苏缜去忙他的事了,夏初在御书房里码了码奏章,又仔细地把笔砚都洗净捋好,收拾妥当。她站在龙书案后时往殿中看了一眼,看着空荡荡的金砖地,想象着下面一帮聒噪朝臣的情景,不禁暗暗叹了口气。
这个角度真是好生威风,也真不好待。不知道苏缜在看着那一张张貌似恭敬的脸时,会想什么。连她在耳室里偶尔听见那么几句话,都觉得居心叵测。
宫宴快开始时,夏初才从御书房离开,迎着渐西的日头慢慢地往淑景园走去。
这是苏缜以皇帝身份过的第一个生辰,坐在上首听着恭贺之词,看着呈上的寿礼,虚浮地夸着臣子们有心,心里没什么感触,倒也没觉得特别厌烦。眼睛偶尔扫过殿中那帮老臣,想着他们将没有机会参加明年的宫宴,倒还有点痛快。
咏薇一枝独秀地坐在苏缜的下首,脸上始终保持着合体的微笑。偶尔在苏缜走神的时候替他圆上两句,既不抢眼,存在感也不弱。
呈过寿礼之后,苏缜举杯说了几句话,筵席便开。咏薇端了酒杯到苏缜面前盈盈一拜,缓声道:“臣妾敬皇上,恭祝皇上万岁。愿皇上龙体安康,一路凯歌,理想终成。”
这几句话倒是说进了苏缜的心里,他不禁微微一笑,取过杯来与她轻碰了一下:“辛苦皇后了。”
“皇上言重了。”咏薇弯唇笑了笑,以袖掩杯饮了酒。苏缜看了看她又道:“青城郡贼乱已平,蒋家立功了。”
“臣妾贺喜皇上。”咏薇由衷地道,却只说了这一句,再无其他。苏缜见她如此心头甚是宽慰,嘱咐她少饮一些酒,若是累了就回去休息。寥寥几句贴心之语,听得咏薇有点脸红,拜谢之后便坐了回去。
天色擦黑时,苏缜便唤了安良到近前,低声说了几句话。安良微微笑着应了,转身而去,刚走了没几步,苏缜又把他叫了回来。
少顷,苏缜又于宫宴之上说了几句勤勉鼓励的虚词,便推说乏了,携着咏薇先行离开了安仁殿。
从他叫了安良到近前,咏薇便悄悄地看着,这一来一回都落进眼里。等苏缜说要离开,她这一颗心便揪了起来,只希望他真的是乏了。
出了安仁殿的宫苑后,苏缜让咏薇回凤仪宫去了,自己则带了安良往西而行。咏薇走了几步后驻足回头,眼中尽是犹疑之色,看着苏缜的背影出神。
等到再也看不见苏缜的身影了,咏薇才低声地道:“芊芊,姜尚仪说的,该不会是真的吧?”
芊芊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上前轻扶住咏薇的手臂:“娘娘,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娘娘这是误信了小人。”
“你是说,姜尚仪?”
“奴婢说的是夏初。”芊芊有些愤愤地道,“亏得娘娘视她做自己人,待她那般亲厚。这才几天的工夫,便去勾引皇上。”
“这才几天的工夫……”咏薇喃声重复了一下,犹自摇了摇头,“皇上不是这样轻率的人。更何况,夏初是哥哥举荐入宫的人,是哥哥的朋友。哥哥惯来最会看人,不可能明知我在宫里还要插上这样一个角色?怎么想也是没有道理。”
“娘娘之前也说夏初人好、心实,藏得这么深,许是连四少爷也骗过去了。兴许埋了长线为的就是这个打算。”芊芊道。
从姜尚仪说的时候咏薇不愿相信,到宫宴上皇上要遣了安良离开她还是不愿相信,现在皇上自己离开了,又眼瞧着往淑景园方向去了……她信还是不信?
咏薇怔了半晌,反手握住了芊芊的手,慢慢地往西走去。
淑景园中,夏初在临湖的一块平滑的石头上坐着。正是傍晚时分,金橙的霞光还没落下西天,东边便已圆月早升,淡淡地挂在薄薄的夜色中。繁茂荷叶下,几尾小红鲤像是已经睡了,缓缓地凫在水中,听见声音便甩了尾巴钻没了影子。
夏初回过头去,看见苏缜稍稍有些惊讶,忙站起身来笑道:“皇上怎么亲自来了?”
苏缜含着浅浅的笑意走到夏初身边:“等不及想看看你的礼物。”
夏初低头一笑:“皇上如此,我这薄礼还真有点拿不出手来了,恐怕会让皇上失望了。”
“你送什么我都喜欢。”
“我身无长物,也不会画什么写什么。”夏初转回身从刚刚坐过的石头上拿起一捧荷花来,递到了苏缜面前,“采了些荷花。刚刚还在思量有什么祝词能与荷花挂上,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来,就还是祝皇上生日快乐吧。”
苏缜看了看那捧花,默默一瞬后笑了起来,接在手里:“这祝词最实在。你还说是薄礼,亲手采的怎能说薄?”
“是亲手采的不假,其实采的却是皇上的花。”夏初笑道,抬头看着苏缜,碰了他的目光后又转开了头,“四月我过生日的时候黄公子送了我一幅画,我当时就想,这么好的一份礼物,等到黄公子过生日了我要拿什么还呢?”
“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其实什么都不用。”苏缜说,“往后日子还很长,过些年再想今日,你又会说‘第一个万寿节的时候我只送了皇上一捧花,皇上却喜欢得很’。”
夏初笑了一声,心里却又忍不住难过了起来。
苏缜拉起夏初的手,轻轻按了按她的指尖:“不聊这些了,说月下赏荷最美不过,难得今天这样的好日子,一起走走吧。”
夏初点点头,却不着痕迹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指了指不远处:“刚刚我走了一圈,那边荷花开得最好。”
苏缜脸上笑容僵了一瞬,转而轻声地说了个“好”,便往夏初所指处踱了过去,眼里却再看不见什么风景。
等天色渐沉了,夏初才回了内廷,偷偷地溜进了尚仪宫回了房间。苏缜也回了寝宫,让安良找了个青瓷瓶将荷花插了起来,放在了窗边的榻桌上。
安良摆好了瓶子笑道:“夏典侍也是会讨巧。宫里什么好东西没有,送什么都不如送份心意。”
苏缜倚在软垫上看着那瓶花:“有什么办法能让这花一直开着吗?”
“皇上,这花哪有常开的。不过夏荷过去了有秋菊,秋菊之后还有冬梅,待到开春时桃李杏花更多。”
苏缜淡淡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凤仪宫里,芊芊帮咏薇小心地拆了发髻,用篦子一下下轻轻地梳着她一头又黑又长的秀发。咏薇从妆台上拿了一根金簪子,探着手去挑那蜡烛的烛芯,默默出神。
头发拢得顺滑了,芊芊放下篦子轻声道:“娘娘,别想了。明儿个一早奴婢就召她过来,当面锣对面鼓问清楚。”
咏薇仍是盯着那簇烛火,什么都没说。
芊芊叹口气:“娘娘,心软不得。娘娘把她当朋友,她可没把娘娘放心上。”
“芊芊,我不是心软,我就是想不明白。”咏薇把手里的簪子放下,簪尖已经被熏得发乌了,“这不过才几天的工夫,皇上怎么会对夏初那样上心?不过一捧荷花,也要亲自去拿。”
“娘娘容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娘娘您自是矜持自重,却不知有的女人专精此道。皇上纵然不是轻率之人,可毕竟也是男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咏薇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屈腿坐在了榻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如果是听别人说,我大概也会这么以为,但亲眼看见的却并不像是那样。”她侧头把脸轻搁在膝头,“皇上拿着她送的花,与她并肩在湖边散步,什么都没做,只是说话散步……”咏薇的声音有些轻颤,眼里泛出点点水光,“可是……我倒宁可他们做些什么别的。”
“娘娘这说的是什么话呀。”芊芊取过帕子递给咏薇,叹了口气,“娘娘,您这是伤心得糊涂了……”
“我没有糊涂。芊芊,从我想要入宫时我就知道,皇上不会只有我一个女人。我不怕有人争宠,只希望他待我是不同的。”
“娘娘是中宫,原本就是不同的。”
咏薇摇了摇头。后宫像是百花园,永远有四处冒出来的鲜花,或娇艳如火,或柔情似水,防不过来更除不干净。她想要做的不是花,而是携手与苏缜漫步的那个人。
于夕阳晚风中牵手而行,慢慢地走,缓缓地说着无关紧要的话,在相视中看见他凝望自己的眼睛。咏薇想象了很多次这样的场景,可今天看见了,那人却不是她。
她真的宁愿看见夏初娇媚入骨地勾引,也不想看见这样的恬淡与安静。只是,为什么,为什么皇上会待夏初如此?
“芊芊。”咏薇想了一会儿,抹了抹眼睛抬起头来,“暂将夏初调离御书房,有人问起便说是我的意思。”
“是,那然后呢?”
“没什么然后。”咏薇转头看着窗外,“皇上待夏初那般不同,却又从来没有与我说起过她。如此,不管我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问,不管做什么皆是不对的,会落了窥伺,落了忌妒。皇上的心思和态度,只能由皇上自己来说。”
“娘娘至少可以问一问夏初。”
咏薇轻声苦笑了一下,看着芊芊:“你还是不明白吗?所有人的想法都不重要,包括夏初。夏初有心勾引也罢,无心吸引也好,又或者有什么别的打算,最终皆在皇上。我在意的,也只有皇上。”
转天早上,夏初起身收拾停当准备往御书房去,还没出门元芳就过来了,有点着急地问她:“夏典侍昨晚上去哪儿了?姜尚仪可是找了你好几次呢。”
“姜尚仪找我,什么事?”
“倒是没说。”元芳撇了撇嘴,“我还怕您出了什么事呢。”
“我能出什么事。”夏初一笑,拍了拍元芳的肩膀,“成了,我先走了。”
“夏典侍这是要去哪儿?”姜尚仪的声音横里便传了过来。夏初听见停了脚,转身对她福了福身,“去御书房。姜尚仪有什么事吗?”
“这么心急呀?”姜尚仪皮笑肉不笑地说,满眼都是不善的神情,抬手扶了扶自己的发髻,“在尚仪宫习礼学艺时倒没看出夏典侍是这么勤勉的人呢。”
夏初顶腻歪这样的说话方式,酸不酸辣不辣的,配合上拧肩扭脖子的动作,实在是“贱人就是矫情”的标准动图,心中便有些不耐烦:“姜尚仪到底有什么事?”
姜尚仪轻蔑地笑了一声,仰起头来顺着鼻梁看着夏初:“到底是御前服侍的人了,腰杆就是硬呢。”
夏初眉头皱了皱,又福了一福身:“姜尚仪若是无事,我就先走了。”
“给我站住!”姜尚仪见夏初真敢甩了脸就走,立刻变了张面孔,横眉立目地吼了一声,两步上前道,“还有没有个规矩!”言罢扬手就打。手落到一半时夏初抬胳膊一挡一拨,反手便握住了姜尚仪的手臂,往外一推直接推了她一个趔趄。
身后的几个宫女忙上前扶稳了姜尚仪,再看夏初,却是站在那里连动都没动。姜尚仪回过神来气得脸都红了。
夏初却泰然自若,也仰起脸来,也顺着鼻子看着姜尚仪,道:“不管我是哪儿的人,腰杆硬不硬,都没有关系。姜尚仪觉得我有错就直说,我也好知道怎么改。但您要是故意与我找碴儿……”她笑了一声,“您恕我没那么多闲工夫了。”
“你还想去御书房?!”姜尚仪推开扶着她的宫女,高声道,“不必了。今天不必了,往后更是不必了!”
夏初扭头看着她:“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娘娘的意思。”姜尚仪说完冷笑了一声,又走近夏初旁边居高临下般说,“至于为什么——”她拉了个长音,“夏典侍自己心里该是清楚的,对吗?”
夏初心里一沉,略略一想便不禁哀叹了一声,咏薇到底还是知道了。她顶怕这件事,如果有勇气说她一早就说了,原本侥幸的希望在自己离开之前咏薇都不会发现,可看意思没能瞒住。
她觉得好生尴尬,虽然没见着咏薇,想起来身上就一阵阵冒汗。想着能见到她赶紧解释一下,却也有点怕看见她,怕这事根本解释不清楚。
姜尚仪看着夏初表情变化,道是她心虚害怕了,不禁越发得意。她昨天把夏初意欲勾引皇上的事告诉皇后时,可是亲眼瞧见皇后的脸色的。今天凤仪宫传了懿旨过来,这态度已经是明摆着的了。
主子的脸色向来就是风向灯,有些话有些事是用不着主子开口的。姜尚仪哼了一声,回头对跟着她过来的几个姑姑道:“把她给我按下来!”
几个姑姑应了声“是”,过去便拽住了夏初的胳膊,有人按住了她的肩膀便往下压,想让她跪在地上。夏初条件反射地分开两腿扎稳步子,冲姜尚仪道:“你干什么?”
“干什么?立规矩!”姜尚仪说完转头看了一眼元芳,“元芳,夏典侍考核的成绩太差,怕是不知道,你来告诉她内廷女官应该几时回来?”
元芳轻轻地抖了一下,蚊声地背道:“凡内廷女官酉时后不得离开内廷,得召外出应得尚宫准许或于宫内掌事处报备。”
“如有违反呢?”
“杖……杖十,再犯者杖二十,屡教不改者视以忤逆论处。”
姜尚仪点了点头,声音陡然高了起来,指着夏初说:“把人都给我叫出来看着!典侍算个什么,在这宫里也是规矩大过天,谁也甭想越过去!把她给我按下!”
那按肩膀的姑姑刚才想按就没按下去,这会儿得了令手上赶紧又加了把劲儿。夏初一听就火了,哪儿还管得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宫规,当然是不能吃了眼前亏为上。她就势往下一蹲,横里一个扫堂腿扫了半圈,直接绊倒了俩姑姑。
姜尚仪瞪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气顶上脑门,一嗓子喊着声音呲了:“上去给我按住!按住!”
姜尚仪一声吼,两个被夏初绊倒的姑姑便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屁股也急眼了,扑上去抓夏初。夏初是练过的,当初也是与捕快们打了一架才坐稳了捕头的位置,这几个婆娘根本不在话下。
周围已经聚了一帮宫女,瞠目结舌地看着夏初三下五除二地便踹到了两个人,又给了个过肩摔,轻轻松松地便把另一个姑姑给扔了出去。
夏初反手抹了抹鼻子,活动了一下肩膀,不屑地指着姜尚仪:“找碴儿就是找碴儿,有种别拿宫规压我,出来单挑!”
一众宫女齐齐地抽了口凉气。
夏初动了动脖子,觉得脑袋往一头偏,抬手摸了摸发现是那假发髻歪了,扶了扶也弄不回去,索性摘下来扔到了一边,露出一头利落的短发来。周围便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姜尚仪的脸上青白交错,看着夏初的眼里却又多了几分惊疑。愣了片刻往后退了一步,抓着旁边的宫女喊道:“去,叫人!把那几个粗使的都给我叫过来!快去!”
说罢又一扫围在四周的宫女:“都给我上去,把她给我按下来!不从的我罚她去浣衣局!快!”
这帮女孩子一听这话,也不敢不动,互相推搡着开始往夏初身边聚拢,谁也不敢先上前。夏初瞧着这帮战战兢兢的年轻姑娘,平时都一口一个夏典侍地叫自己,还算相熟,一时有点下不去手,一步步地开始往后退。
元芳站在外围咬着嘴唇,瞟了一眼姜尚仪,见她的注意力没在自己这儿,便偷偷地绕到她身后,撒腿便往尚仪宫外跑。刚出了门口却被人拽住了,抬头一看,却是最高尚宫身边的姑姑,最高尚宫正在不远处站着。
“尚宫大人!”元芳一见她,扑通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尚宫大人帮帮夏典侍,她……她……”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夏初的确是晚归,可往日里谁有个什么事回来晚了也不鲜见,抓不着就算了,真抓到了也就是说两句,只要没捅出娄子谁也不会真较真儿。
元芳再单纯看那架势也知道,姜尚仪这次就是要针对夏初。那么粗的棍子真铆足了力气打,腿要是打废了可怎么办!
最高尚宫让人把元芳扶起来:“我这就进去看看,但姜尚仪一贯固执这你也知道,怕她也是不听我的。这样,你现在去御书房找安公公,也许他来了还能拦着点儿。记得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安公公,懂吗?”
元芳猛点头,拎着裙摆就往御书房跑。最高尚宫看着她跑远,弯唇笑了笑。随侍的姑姑走过来问道:“尚宫大人,现在进去吗?”
“不急,再等等,打上了再说。”
尚仪宫里,姜尚仪尖声喊着让人动手,再三催促下,有几个胆大的心一横,便扑了过去。抓胳膊的抓胳膊,掐脖子的掐脖子,指甲划得夏初直咧嘴。她兜了手臂用力一甩,那吊住她胳膊的小宫女一声尖叫便被甩了出去,磕在地上搓出一手的血,嘤嘤地哭了起来。
有与那宫女相好的一看就生气了:“夏典侍!昨晚上你本来就是回来晚了,错了就要受罚,姜尚仪让你跪下你也是应当的,你不跪也就罢了,如何还打人呢!”
身边顿时都是指责之声,一帮姑娘围得自己越来越紧,身上足有二十只手抓着,吵嚷得夏初耳朵直疼。夏初这个烦啊,心说这算怎么回事呢。她一边扒拉着挂在自己身上的姑娘,一边想往门口慢慢挪,琢磨着不管怎么说先跑了算了。
正这时,那几个粗使的宫女来了,得了姜尚仪的令直接冲过去,有个人高马大的抬起脚直接踹在了夏初的屁股上。夏初没有注意到身后,挨了一脚后本想往前冲一步把这力消了,可自己被一帮人拽着动作也迟缓了许多,被踹了一个趔趄。那人就势跳起来,泰山压顶般把夏初扑在了地上。
夏初正面着地,磕出一鼻子的血来。这幸亏是那帮宫女正拉扯着还减了点冲力,不然鼻梁骨恐怕就断了。
那粗使宫女坐在夏初身上,旁边的人一见赶忙上前按了夏初的胳膊、腿,把她卡了个结结实实。这下子,就算夏初有再好的功夫也没辙了。
姜尚仪一看夏初被制住了,这才松了口气,用帕子沾了下额头的汗,咬牙道:“给我打!杖四十!简直反了天了!”
夏初费力地仰起头来对姜尚仪吼道:“姓姜的!你活腻味了是不是!”
“你还没爬上龙床呢,以为有安公公撑着就了不得了?这是内廷,御前的手再长也拦不住我拿宫规罚你。谁让你不安分惹了娘娘呢?留口气儿,我倒看看是谁活腻味了。”言罢姜尚仪眼睛一瞪,“打!”
那几个被夏初摔得不轻的姑姑歪歪扭扭地拿了杖棍过来,那真是心里带着恨啊!铆足了力气往夏初身上招呼,夏天的衣衫也薄,打下去啪啪作响。
夏初憋着一口气浑身紧绷,可三五棍子下来就绷不住了,豆大的汗珠掉下来。疼得她眼泪直飙,忍不住大骂王八蛋。
姜尚仪冷眼瞧着夏初的脸色越来越白,觉得万分解气。一抹笑容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见最高尚宫带着几个人从门外走了进来,喊了一声住手。
那行杖的姑姑闻声停了手,姜尚仪却叫了声继续,之后才对着最高尚宫福了福身,不甚恭敬地笑道:“尚宫大人,您怎么过来了?”
最高尚宫看着她微微一笑:“停手吧,真打出个好歹来怕是吃不了兜着走,到时我就是有心也帮不了你。”她转头看了一眼夏初,见她裙子上已经渗出了血,觉得差不多了,便让身边的姑姑过去拦了下来。她也不敢真让夏初有个好歹。
“尚宫大人!”姜尚仪这次底气很足,挺直了腰板看着最高尚宫,“宫人不守规矩必得罚,不罚往后何以治下,这宫里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最高尚宫擦了擦自己的手背,但笑不语。姜尚仪盯着她,见她如此态度不禁有些纳闷,还没想明白怎么一回事儿,就听门外脚步声渐近,紧接着一个明黄的身影一闪快步地冲了进来。
最高尚宫片刻犹豫没有转身便跪,伏下去高喊了声万岁。所有人都被这一声万岁给喊蒙了。愣了一瞬后,退后的退后,撒手的撒手,跪倒了一片。
夏初趴在地上,听见这声万岁心里也是一松,长长地喘了口气。她想动一动,可一动屁股上就撕扯着疼,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苏缜瞧见夏初身上渗出的血迹,心直发颤,上前蹲在她身边扶了扶她的肩膀。害怕得连声音都找不到了:“夏初……”
夏初撑着胳膊挺身仰起头来,硬撑着道:“皇上,我还……还行。”
元芳看见夏初的一脸血当时就哭了,安良吓得脸色都白了,一边大叫着传太医,一边跑上前去想把夏初扶起来。苏缜觉得自己魂都要散了,一把推开安良,俯身下去小心地插过手,兜着夏初将她抱了起来,转身快步离去。
安良犹豫了一下没跟过去,一指元芳:“去!赶紧跟着伺候去,机灵着点!”元芳也顾不得想别的,抹了把眼泪就跟着去了。
姜尚仪看见皇上后整个人都已经蒙了,跪在地上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反应。安良走到最高尚宫身边,气道:“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好好照应着!”
“安公公,我这……我这听了信儿就让人去御书房,赶过来想拦着姜尚仪,可姜尚仪这儿非拿着规矩……”她抚着心口重重叹气,“皇上御笔亲旨封的典侍,安公公您又特别交代过,我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怠慢了啊!”
姜尚仪一听御笔亲旨几个字,脸立时白得像纸似的,慌乱地膝行到安良面前,抓着他的衣摆叫道:“安公公!安公公!夏初昨夜回来晚了,我这是按规矩做事,我是按规矩做事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安良哪里会信这样鬼话,心里着实气得不轻。皇上交代他把夏初安顿好,结果就安顿成这样。自己还不知道要受多大的雷霆之怒,哪里还管它什么规矩不规矩,抬脚把姜尚仪踹到一边,对最高尚宫道:“关起来等着发落!作死的东西!”说罢也走了。
等安良一走,最高尚宫便换了副笑脸,低头俯视着姜尚仪,啧啧地道:“就凭你这脑子还想扒住凤仪宫?还想把我挤下去?真以为我这位置得来全靠运气不成?”
姜尚仪这才知道自己这是落了套子了,爬起来就要去抓最高尚宫,却被人按住了,不禁恨得大叫:“翟世平!你害我,你害我!你不得好死!”
“我可没让你打,哪里就害你了呢?”最高尚宫挥了下手,“押下去吧。看住了,可别让她自裁了,太便宜。”说完,施施然地走了。
苏缜把夏初带到了最近的一处宫宇,宣来了太医医女给夏初看伤。虽然夏初只是个女官,但看苏缜那神情架势也都明白怎么回事,所以一点儿没敢轻慢了,三个五个地轮番给夏初把脉。
夏初这会儿觉得比刚才还疼,咬牙听着幔帐外几个太医叽里呱啦地斟酌病情,一会儿说她没有喜脉,一会儿说哪味药会不会影响受孕。她忍了一会儿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便撩开帘子探出头去,虚弱地道:“大人们,就是皮外伤,麻烦您几位赶紧给上点药止了疼再说别的,行吗?”
原本就是内廷里处罚犯了规矩的宫女,结果整出这么大的动静,连皇上都惊动去了内廷。没有几个知道缘由的,甚至连被打的是谁都不清楚,却架不住这消息一时三刻便传得阖宫都是。
芊芊听了信儿赶忙禀报了咏薇,咏薇正在喝茶,听完之后愣了一下。一想便知道出事的肯定是夏初,不然怎么皇上会去了内廷,不禁气得将手中茶碗摔了个粉碎:“混账!这姓姜的简直是要害死本宫!”
“娘娘……您息怒。”芊芊还从来没见咏薇发过这么大的火,吓得不轻,急道,“这事儿怨不得您啊,都是那蠢货自作主张。”
“怨我,还是怨我……”咏薇站起身来,只觉得心口怦怦乱跳,神思全乱了。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去见皇上。”
夏初的屁股上被打出了血,腰腿上一条条的青紫,看着虽然吓人、面积大,但没伤及筋骨,其实不算很严重。这得亏行杖的姑姑不是专司打人的捕快,落杖没有精准到只瞄着一个地方打,不然绝不是这个结果。
医女给夏初用了点止疼的麻药后才给她上创伤药。宫里的药好夏初是得益过的,正如良药苦口一样,好的创伤药杀菌消炎止血,但也很疼,麻药都没了用处。夏初拼命地忍还是没忍住,疼得直捶床,脸埋在枕头上呜呜地哭。
苏缜听见了,心疼得都缩成了一团,按捺不住推门进来了。医女已经上好了药,元芳正用布巾帮夏初擦脸,瞧见苏缜赶忙停了手里的事儿参拜。
夏初见他进来大惊失色,一边叫嚷着等会儿等会儿,一边胡乱地抓了衣服盖在了自己身上。这伤的地方实在很是窘迫。
苏缜打发了那医女和元芳出去,撩开帐幔在床边坐下来,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夏初。夏初一头短发凌乱,脸上的血迹和灰还没来得及擦净,嘴唇被自己咬破肿了一块儿,眼眶泛着红,狼狈又可怜的模样。
她对着苏缜尴尬地笑了一下,笑得苏缜心痛不已,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好一会儿才敢伸手捧住了她的脸,用手指碰了碰她嘴唇上的伤,轻声道:“对不起,夏初。对不起……”
他怨自己责怪自己,比那些对夏初动手的女官更甚。他接她入宫,明明说要护好她的,他有着这天下至高无上的权力,他就把她放在了自己的眼皮底下,怎么竟会把她护成了这般模样?
“又不是皇上要打的,哪有什么对不起?”夏初勉强一笑,屁股一较劲又是一阵刺痛,忍不住抽了口凉气。苏缜回过神,触电似的退开了手,仿佛是自己把她碰疼了。
“刚才太医说了,就是皮外伤,不碍事的。”夏初小心地拽了拽盖在自己身上的衣服,“也就是这些日子得趴着睡觉了而已。”
苏缜咽了咽喉咙的酸,侧身越过她把床边的薄被拉过来,小心地盖在了她的身上。垂着眼看不清神情,只淡淡地道:“伤了你的我一个都不会轻饶。”
夏初听完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是我大意了。你先安心在这儿将养些日子,等能动了便挪到我的寝宫去。夏初,阖宫再无人敢动你,不会再如此了。”
“皇上……”夏初撑起点身子回头看了他片刻,又转过头盯着面前的枕头。看着上面细密精致的纹样,轻声说,“御笔亲封的典侍已经很厉害了,可还是挨了打,就算我去了皇上的寝宫又能如何?皇上看不住我一天十二个时辰,守不了我一年三百多天。”
苏缜心里猛地一沉,手在身侧缓缓握成了拳,默然半晌后道:“夏初,做我的女人。虽然我给不了你皇后之尊的位置,但我可以许你一生一世,许你挚爱平生。你可还愿意信我吗?”
这几句话他说得艰难而笃定。他原不想这么早说出来,想等朝局稳定之后,想等夏初的眼里不再有茫然和犹豫,等她再如往昔那般看着自己。
可现在他不敢等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全都看得清楚。夏初望着他的眼神总是悲悯而难过,话语时时谨慎而小心,像对一个行将就木的病人,对一个注定有去无回的士兵。
他是个聪明而敏感的人,这意味着什么他都明白,可他不敢去想不敢去问。他一次次地骗自己,却又骗不过自己。
她想离开他,纵使有情意有难舍有不忍,她还是想离开他。
夏初听了苏缜的话,涩然一笑。眼睛一眨便洇湿了枕头上的花纹:“我从来没有不相信皇上,每个字每句话。”她顿了顿,“可这并无关信与不信。我没有显赫的身世背景,没有可以助运社稷的能力,所以在这宫里能仰仗的只有皇上一人而已,但是……我并不想仰仗皇上。皇上,那并不是我要的爱情。”
“夏初,你不需要那些,什么身世背景,什么能力你都不需要。你在宫里依然是你自己,我要的只是你。”
夏初摇了摇头:“我做不了我自己。皇上,我什么都不会,却会忌妒,我会怨恨那些占据爱人怀抱的女子。我只能在对你的仰望中立足,在自卑里变得自怜自艾,会在一日一日的无能为力中失去耐心。那时,即使皇上还爱我,我也不会爱我自己,又如何做我自己?皇上想要的,又岂是那样的我。”
“夏初……不会是那样的。什么都没有开始如何就要断定它的结果?”
“皇上,你有你放不下的江山,卸不下的重担,而我想做的只是一个自满自足平凡的自己。爱情,它承载不了这样许多,解决不了所有。”
话语似针一般缓缓地扎进了心里。苏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却不知道该怎么将它呼出来,压抑地窒在胸口,死死地按住铺天漫地的悲伤和无力,不想让它们化作眼泪,不敢让它们击溃了自己。
苏缜拽了拽她的被角,站起身来:“好生养着,我……我再来看你。”说完,头也不回、逃离般走了。
夏初胳膊一松,一头栽在了枕头上沉沉地叹了口气。
终于还是说了。伤感之外又有一丝轻松,像憋了许久的大雨终于滂沱落下,凉了心,湿了情。滔天的疲惫席卷,让她一动都不想动,想好好哭上一场,却连这个力气似乎也没有了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夏初猛然想起一事来,忙探了头大声地喊了元芳过来。元芳到近前,很是担忧地道:“夏典侍伤又疼了吗?”
“不是。”夏初一把抓住元芳的手,急道,“快去追皇上,替我给皇上传句话,拜托拜托!”
苏缜坐着肩舆回了御书房,刚才跑出来的时候还把钱鸣昌扔在了那里。眼下他毫无议事的心情,只想找个地方静静地待着,平一平自己的心情,想一想自己的爱情。
可他不得不回去。那就是他放不下的江山,卸不下的重担……似乎真的容不下多少儿女情长。也许曾经的自己是对的,他连翘家的可能都没有,便不如此生不要遇见心爱也好。
可是遇见了,就是遇见了。便真的没有两全的法子了吗?
快到御书房时,安良就听见后面有急促的脚步声追了过来,气喘吁吁低声地喊着安公公。安良停了脚步回头,见是元芳跑得钗环乱颤,还以为是夏初那边有什么事,忙迎了过去:“怎么了?”
“夏……夏典侍……”元芳抚着胸口使劲地匀着气。苏缜听见便让人落了肩舆,起身走了过来:“夏初怎么了?”
元芳咽了咽,稳住心神一福身,道:“夏典侍让奴婢给皇上带句话,她说今天的事与皇后娘娘无关,娘娘不是那样的人。夏典侍还说,自入宫以来娘娘一直对她照拂颇多,她担心皇上关心则乱,会错怪了娘娘。”
苏缜稍稍有点讶异:“夏初与皇后娘娘熟识?”
“回皇上,奴婢不清楚。”
片刻,苏缜点了点头:“回去吧,照顾好夏初。有事来找安良,不得耽搁。”
元芳福身应了个是,转头又快步走了。苏缜垂眸想了想,这才重又坐上肩舆往御书房去了。
咏薇在御书房外的台阶下站着,远远地听见开道的鞭响,心中陡然紧张了起来。抓了抓芊芊的手,觉得自己指尖冰凉,满手汗湿。等苏缜的肩舆落下,她才松开了芊芊的手,缓步上前敛衽一礼:“臣妾见过皇上。”
苏缜看了看她,低声“嗯”了一下。安良之前已与他报过,今早夏初没去御书房是咏薇的意思,然后便出了姜尚仪杖责夏初一事,其关联不言自明。
他没有刻意瞒着咏薇关于夏初的事,却也没有主动告诉她,原想等着夏初那边心意落定之后封妃,却不想这皇后手长,竟早早地便伸到了夏初身边。他本以为这皇后是个知礼懂事的姑娘,却不想也是这样使阴招的女子,实在有些失望。
只是蒋家如今刚立了平乱之功,还未回朝,若是传出他因一女官惩戒了皇后,不止蒋家会寒心,连同那些支持蒋家支持他苏缜的一派新臣也会猜疑。现在这个时候,他要的是他们坚定不移的支持,一点儿动摇之意也不能有。
苏缜原也没有责问咏薇的打算,只不过因着刚才元芳追过来说的那番话,此刻眼里却又多了些打量。默了默还是开口问道:“皇后是为了夏初一事来的?”
“是,臣妾失职,故来请罪。”
苏缜听了,面色微寒:“杖责一事是你的意思?”
“不是。”咏薇站直了身子抬起头来,坦然地回望着苏缜。她的脸色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红,神情里却带着倔强,微微仰首道,“但调夏典侍暂离御书房是臣妾的意思。”
“何故?”
“臣妾原想等皇上来与臣妾道明缘故,或安排入六宫,或打发了别的司职,皆在皇上之念。只是御前司职向来紧要,皇上可心有所好,但容不得身侧觊觎之想。此乃臣妾的本分。”
咏薇抿了抿嘴唇,轻眨了几下眼睛:“臣妾不想妄测圣意,不会以他人投皇上所好为自己争得青睐,更不会以压制他人立威固位。臣妾虽为女流之身,却也有自矜与骄傲,臣妾不屑于做那等阴损之事。只是,虽非臣妾指使,但臣妾理后宫内廷之事,无论如何却与臣妾脱不开关系。惹恼了皇上便是失职,是故,臣妾于此向皇上请罪。”
苏缜听完,便有点意外地看着咏薇,觉得她平时总是蔫声不语谨小慎微的,却不想说出话来如此通透分明。寥寥几句,不卑不亢,既阐明了前因后果,又把自己的心思态度摆了个清楚。神情间没有丝毫闪烁之意,也未作惺惺姿态替自己辩白。于是他之前心中对咏薇的失望便去了个七七八八。
咏薇见苏缜的神情渐松,心跳才平缓了一些,默默地兜转了一遍这些事之后,又觉得很是悲哀。
她是皇后,是苏缜名正言顺的妻子,却为了一个区区从五品典侍之事担惊至此,站在御书房外的日头下给自己做番辩白。她有她的骄傲,而此刻这份骄傲是如此不值钱。
苏缜缓了缓语气:“想来是小人矫了皇后之意,也是防不胜防,内廷还需整饬,皇后费心就是了。”
“是,臣妾分内的事。”咏薇的声音稍稍有些冷淡,垂着眼眸了无情绪地应道。说完福了福身,“臣妾先告退了。”
带着芊芊行了两步,苏缜却又叫住她,“你为什么会对夏初格外照拂?”
咏薇暗自苦笑了一下后才转回身,道:“臣妾没安了旁的心,也没有别的打算。臣妾只是感佩她一介女流却能做了西京捕头,与她一见如故,乐于亲近罢了。更何况她是哥哥举荐入宫的,照拂也是应当。”
苏缜听见这最后一句,不觉微蹙了眉头,默然着没有说话。咏薇等了片刻见他不出声,便敛衽点了下头:“臣妾告退。”
离了御书房,咏薇昂首稳步地往凤仪宫方向走,面沉似水。芊芊跟在她身边,憋着话想说又不敢说,悄悄瞄着咏薇。走了一段后咏薇才缓下步伐,道:“芊芊,你想说什么?”
“娘娘,那个夏初怎么办?”芊芊撇了撇嘴,“要是皇上纳了她做嫔妃,以皇上今天这番举动,怕是要宠上天了呢。改日后宫进了人,谁不会看个脸色?如此一来,怕不会把娘娘放在眼里了。”
“那我该怎么做?”咏薇看着她,静静半晌后眼睛一眨,便掉了滴泪下来。用手抹去,却依然是那有些倔强的模样,“我想把她轰出宫去,可我做得到吗?芊芊,其实我现在最该做的是去看看她,嘘寒问暖,视如姐妹。或者我索性应该上奏皇上为她请一个妃嫔的身份。皇上那么在乎她,封妃也是早晚的事,亲近这样的人对我来说有利无害,将来后宫充盈了也是我的一大助力。”
“娘娘……”芊芊一时语结,看着自己的小姐,在将军府时那么一个活泼开朗的姑娘,现在这般伤心的模样,心里难过得不行。
“可我不想。正因为皇上那样在意她,我才不想。”咏薇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轻声地说,“我尽得了自己的本分,可我过不去自己的心。”
夏初下不了床,她想等着咏薇过来找她,是探病也好,是质问也罢,或者过来骂一顿也行。她想见见咏薇,想把事情与她开诚布公地说一说。可咏薇一直也没有来,她让元芳找来笔墨给咏薇写了封短笺,说自己与苏缜在宫外已相识,她无意于宫中嫔妃之位,待伤好便请离宫。
写好了信,左看右看还是觉得不妥,怎么看都觉得自己在伪装无辜,一股以退为进的气息扑面而来。真送出去了恐怕误会更大,便又揉了给扔了。
她摸不清咏薇现在的态度,事情又有点复杂,恐怕还是要当面说清楚比较好。只能再等等,等伤好了自己去一趟凤仪宫。
苏缜每天都来看夏初,有时是趁她午睡时,有时干脆是夜里,静静地站一会儿,用目光细细地一遍遍地描绘她的眉眼脸庞。听元芳说她的伤日渐好转,结痂了,消肿了,能下床了,他放心之余又觉得害怕。
怕她伤好了,这宫里就再也留不住她了。而自己,舍不得。
青城郡平乱之后,蒋熙元先行策马回京,快马加鞭四天便入了城,回家稍事休整了一下,便进宫去见苏缜。入宫门往御书房走的路上,蒋熙元看着无比熟悉的皇宫,心中莫名的紧张。
不是因为要见苏缜,而是因为夏初在这里。
在京城的日子难熬,他便主动请缨去了青城郡,以为不触景就能不生情,多少能好过一些。可这些日子里,除了行军杀敌之外,他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便转到夏初身上。
他担心她在宫里过得好不好,苏缜待她如何,咏薇对她如何,那些宫规有没有让她烦躁,宫里的饭菜她吃不吃得习惯,襦裙钗环她穿戴起来会是怎样的模样?她会想念自己吗?她会想念在宫外、在府衙的日子吗?她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大步流星地走路,还会不会开怀大笑……
蒋熙元知道这些与自己已经没有关系了,可夏初的模样就那样深刻地印在脑海里,挥也挥不去,如在眼前。真实得好像她就在西京城的小院里等着自己,回去便能看见,而又虚幻得只在想象当中。西京城里,他与她隔了那样厚那样高的一堵宫墙。
苏缜听安良传蒋熙元来了,当即便从龙书案后走了下来,迎到了门口。蒋熙元入得门来撩袍欲拜,苏缜一把将他扶住,笑道:“辛苦了。”
“皇上言重了,臣惶恐。”蒋熙元改了拱手之礼,“幸而未负了皇上重望。”
他稍稍抬了抬头,越过苏缜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瞧见那耳室的帘子一动。从里面走出一个女官模样的女子来,不禁心中猛然一紧。
待再看清,却不是夏初,眼里不禁滑过些失落。默了默才道:“离京半月有余,皇上别来无恙。”
“嗯。”苏缜看了看他,松开了扶着他的手,回身慢慢地踱到了里间的软榻上,坐了下来。蒋熙元跟在他身后也走了进去,进门又忍不住往旁边看了看,却仍是没能看见自己想见的人。
那女官端了茶盘过来,安良接在手里放在了榻桌上。蒋熙元的目光追着那女官,看着她的发鬓衣衫,想着夏初如今是不是也是这般模样,连苏缜招呼他坐下都没有听见。
苏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女官,心中岂有不明白。默了默便遣了屋里的人出去了。待屋里没了旁人后,他才又道:“熙元,坐吧。与朕说说情形。”
蒋熙元坐了下来,象征性地抿了口茶,敛了敛心情与思绪,将青城郡的状况与平乱的过程给苏缜简要地说了说。
苏缜越听眉头越紧。到最后,蒋熙元道:“依臣所见,这次叛乱似乎并不普通。匪首占据了腾石县,所置编制、人员,倒还真有些法度。朝廷官员暗中也有依附之举,对平乱军多有干扰,若不是已有免职的旨意在先,恐怕是会造成掣肘。”
蒋熙元端起茶来润了润喉咙:“所以腾石县一破,臣便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为的便是这个缘故。如果不是对方所用的兵丁是素日只做农耕的百姓,远不敌家父所带的精兵,这乱还不知道要平到什么时候去。”
苏缜若有所思地点了一点头:“那依你看,倘若当时朕没有下旨平乱,而是采取了怀柔政策,其结果如何?”
“割肉饲虎。”蒋熙元缓缓而清晰地说。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放,看着苏缜道,“假以时日生了根,再拔,怕是难了。”
饶是苏缜刚刚想到了这一节,但听蒋熙元说了,仍是不免心中一惊。不禁恨恨地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所图果然非小。”
“是。招安定是招不下的,反会成了长久之患。乱不平则人心不定,难免朝中臣子心留余地,抱臂观望,于皇上自是极大的不利,想拔除权臣一党更是难了。”
苏缜长长地叹了口气,又冷声一笑:“自吴宗淮一事之后这帮老匹夫暗里就没安生过,朕放了权,果然便跳得欢了。只是朕没想到他们会弄出这样一桩事来,这遭……走得有些险了。”
“也未见得。青城郡造反之事固然是被捂了一段时间,但这事儿想一直捂下去却也不可能,早几天晚几天罢了。只要皇上没让步平乱一事,结果倒也不妨碍。”蒋熙元话中甚是自信。蒋悯在官场混得不是太开,多靠着蒋家荫蒙,但用兵打仗却是不在话下的。
苏缜也明白,遂笑了笑:“令尊自是头功,朕予他个爵位也是应该的。你呢?”他重又坐下来,“不如再等等,等去了权臣一党入尚书省,有你在朕也放心些。”
两人说话,依旧如从前那般毫无嫌隙的模样。只是说到这里,蒋熙元却笑了笑:“皇上家国天下,臣并非不可或缺,待去了权臣一党,皇上该提拔更多心腹堪任之人才是。祖父只求蒋家安稳富贵,不图烈火油烹,臣也如是想。”
苏缜浅浅一笑:“朕明白,但你未免也太小心了。”
“不是小心……”蒋熙元脸上的笑容渐敛,显得有几分淡淡的冷,“只是臣想要的,怕皇上不肯给。”
苏缜心里一沉,没有说话。房里一时间静悄悄的没了声息,两人皆是心照不宣的沉默。茶渐冷,连落在地上的阳光都暗了些许。
过了许久,蒋熙元才轻声地叹了口气:“皇上,应做的事宜早不宜迟。今次这帮老臣能与叛军勾结,下次且不知又会生出什么事端来。皇上登基不久根基未稳,经不得折腾。”
苏缜点了点头:“是时候了。”
蒋熙元站起身来,拱手一礼:“如此,臣先告退了。”言罢,退出了御书房。
安良在御书房门口候着,见蒋熙元走了出来便堆起笑,拱手道:“蒋大人这次立功了,我这儿给您道个喜。”
蒋熙元浅浅一笑,摆了摆手:“安公公与我就不用说这些虚话了。”
“怎么是虚话呢?我真心道贺。”
蒋熙元瞧了瞧他:“看着安公公好像瘦了些,这些日子也累着了吧。”
“可不。”安良跟着他走了几步,“咳,我倒没什么,皇上熬心熬力的才是辛苦,国事繁重心情又不好,前些日子还病了。眼下青城郡的乱平了,也能松心点了。”
蒋熙元心中一念起,不觉微微蹙了眉头,问道:“心情不好?可是有什么事?”
“还不是叛乱一事。这万寿节好容易接了捷报,还没等高兴两天呢,紧接着夏典侍那儿又受了伤。这一桩接一桩的……”
“夏初受伤了?”蒋熙元惊道,停下脚步来看着安良,“怎么伤的?严重吗?”见安良有些疑惑地看着他,自知有些失态,便勉强一笑,“在府衙时见过夏初的功夫,还不错,怎么会伤着的?”
“我都差点儿忘了,大人与夏典侍是共事过的。”安良拍了拍脑门,道,“也没什么,就是内廷那边小人作怪,已经发落了。夏典侍是受了杖责,倒也不算很严重,如今正养着呢。”
杖责?蒋熙元心里一紧,立时便想到了咏薇身上去,忍不住探道:“皇后娘娘年纪尚轻,入宫时间也不长,安公公还得多帮衬着些才是。”
“娘娘人好得很,阖宫都赞娘娘宽仁、端庄。我是要指着娘娘照应的,说帮衬可真是折杀我这做奴才的了。”
听安良这样一说,蒋熙元才放了点心。思及夏初,不禁回头远远地看了一眼御书房,很想冲回去问苏缜个究竟。
他有些想不明白,何故安良会说苏缜心情不好?若是因为朝中之事的话,那还岂有心情好的时候,况且这些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又或者是因为夏初?夏初现在已经入宫,苏缜得偿所愿了,还哪里不好?难道夏初对苏缜与对自己一个德性,话说急了也吵架打架不成?这刺儿头不至于胆子这么大吧!
蒋熙元满脑子念头,还不等理出个所以然来,安良便唤他回了神,低声道:“刚才大人一过来,我就差人去知会娘娘了。”他往外看了一眼,“这会儿大人出去走得慢点,要是碰上了还能说几句话。从蒋尚书和您离了京,娘娘可一直担心着呢。”
蒋熙元对安良感激地点了点头:“安公公费心了。”安良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蒋熙元刚走出御书房的宫门,远远地就听有人叫了一声四哥。他停下脚步顺声音看过去,见咏薇正往这边走过来,虽然拢着袖走得很稳,但那脚步却有几分急切。
他负手站定,目光锁在咏薇的身上,看着她越走越近不禁笑了起来:“别急。”
待到近前,蒋熙元才拱手欠身笑道:“臣见过皇后娘娘。”
“哥……”咏薇喊了他一声,抿抿嘴,眼眶便已经泛了红,“我听说你进宫来了,紧赶慢赶地过来,生怕赶不上。哥,你都好吗?爹爹好吗?可都平安吗?”
“这不是好好的嘛!”蒋熙元展开手臂,示意自己一切安好,“爹也很好,只是青城郡那边还有些善后的事情要处理,所以我先回来了。”
咏薇仔细地看着他,点头笑了笑,却又抬手捂住了眼睛。蒋熙元心头微酸,手指轻点了下她的额头,笑道:“傻丫头,担心了是不是?”
咏“嗯”了一声,从芊芊手里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才绽开个笑容:“好端端的,哥哥你跑去青城郡做什么,你又没打过仗,我可不是要担心嘛!”
“在京里待着闷得慌。”蒋熙元轻笑着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问道,“你可还好吗?皇上他……待你还好吗?”
“皇上待我挺好。”咏薇笑道,垂眸像是有些羞赧,掩去了眼里的几分黯淡,“我就是……就是想家。”
蒋熙元笑眼看着咏薇,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子:“家里都好,你安心就是。有拿不定主意的就差人给家里递个消息,万事莫要落了莽撞。”
“哥哥放心。”咏薇说着眼里又蓄了泪,忙眨了眨眼,忍了回去。
蒋熙元沉吟了一下,想到安良刚才所说的,大约咏薇也已看出苏缜待夏初的不同,便索性直言道:“咏薇,关于夏初,上次的家信里有些事不便言明,也说来话长。你只记得莫要与她冲突就是,皇上对她……”
“她与皇上之前便认识,对不对?”咏薇的眼泪实在是忍不住了,眨落后仰头苦笑了一下,“这些天想来想去,也只有这种可能了。以皇上那样清淡的性子,几天的工夫,远不至于如此上心。”
“是。”蒋熙元想像以前那样替她抹抹眼泪,如今却又隔了身份,只得作罢,“当时家中避着锋芒,我是怕告诉你实情你会莽撞行事,不可收拾。”
“如今不会了。”咏薇把眼泪擦了去,仰起头道,“若没有哥哥那封信在先,我也不会与她相熟。若不相熟,怕真会觉得她是那种狐媚钻营之人了,也不知道自己会如何。”她沉默了一下,“我对她讨厌不起来,可如今,也喜欢不起来了。”
“这样也好。”蒋熙元叹了口气,神情有些苦涩。忆及自己与夏初的过往种种,半是感慨半是劝慰道,“情爱一事往往也不是争来的,该是你的迟早会来,不是你的……任做什么也是徒劳。”
“道理我懂……可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心。”
聊了这一会儿的工夫,见远处有小黄门捧了折子往这边来。蒋熙元身为外臣与皇后说话说久了怕又无故惹出是非,又叮嘱了两句,这才出宫去了。
咏薇看着蒋熙元远走的背影,思忖了半晌才低声对芊芊道:“芊芊,我怎么觉得……”
“娘娘觉得什么?”
咏薇缓缓地摇了摇头:“没什么,许是我想多了。回去吧。”
蒋熙元回京了,带来了更为详尽的关于青城郡一事的奏报,被苏缜按在了自己的书案上。转过天来便着中书省拟了旨意,封了蒋悯正三品上护军的勋官,擢升蒋熙元入尚书省任左丞,军中有功者待回朝后皆有封赏。
左丞这个位置虽是正四品,却可掌吏部、户部及礼部之仪,纠正省内,劾御史。景国开国以来,还没有以蒋熙元这个年纪入尚书省,坐到此处的。
一时间蒋熙元又炙手可热了起来,朝中那些当初主怀柔政策的人像是得了失忆症,闭口不提当初,只道皇上英明万岁,蒋大人年轻有为,栋梁之才。
苏缜在上朝时拿了蒋熙元带回来的奏报,痛陈了此次青城郡之乱的教训,将吏部尚书以失察渎职之罪免了官。又指言路不畅之弊,把尚书令刘大人批了一通,下旨广纳除弊清疴之谏。
京中官员嗅到了风向,很快便开始有折子递了上来,谏言的不多,弹劾的不少。这里有政治投机的,有真看不过去的,当然更多是蒋熙元和苏缜私下里授意的。因着蒋熙元被安在了尚书省,这些折子倒是没人敢再压着了,十之八九都到了苏缜的龙书案上。
弹劾的对象从青城郡的郡守郡尉,继而牵扯到京中户部吏部侍郎尚书,然后便到了三省中的那些实权大臣。这里有贪墨受贿的、有渎职卖官的、有圈地欺民的,在苏缜的鼓励下,连停妻另娶,宠妾灭妻这类的事也都来了。
那些老臣人人自危,亦是四处搜罗积极反击,官场被搅得十分兴奋。
苏缜把折子扔给了尚书省,责令三省并吏部刑部详查,凡被弹劾者一概避嫌,不得染指。经此一排除下去,这事儿最后就落到了蒋熙元的手里。
弹劾蒋熙元的不是没有,但蒋熙元做官时间不长,又没娶媳妇,说来说去也总是他在府衙任职时的那次骚乱。苏缜一句此事已有惩戒,不必再提,便过去了。
这一系列的动作十分快,其实也就是走个过场罢了,实际的证据早已经备好。还未等那些被弹劾的官员开始处理自己的一屁股烂账,旨意便已经下来了。罪责轻些的降职或者免官,窟窿大的,包括了尚书令、中书令等几个位高权重之人,都被拿进了刑部大狱,只等着问罪了。
空缺下来的职位很快便被补了上去,到处都是上任的三把火。三省六部一改旧日里的拖沓推诿,官场中连说话的腔调都变了。侥幸还留在任上的老臣都夹了尾巴做事,而新人自然知道谁是老板,苏缜的权力回收得十分见成效。
然而就在这一切向着预想中的结果推进时,有一封奏报被送了上来。奏报中说,青城郡郡守孙尤梁在押解入京的路上被杀了,凶手未能抓到。
青城郡的郡守和郡尉都是重罪,郡尉自知逃不过去便自裁了。这孙尤梁没这个胆子和魄力,逃往外郡时被蒋悯擒了,派了一个千卫长和六个士兵押送回京。
原本进京也是个死,但死在押送的途中却是另一回事。苏缜捏不准这是怎么一回事,便让京兆尹姚致远派人去查看一下。
姚致远那边刚派人动了身,便有人报案到了府衙,新任的户部左侍郎被杀了。府衙这还没开始着手查案,转天,便又有吏部员外郎和工部侍郎死于街巷。
一个或许还可能是个刑事案件,但接连死了三个京官,事情可就大了。官场中一股恐怖的气氛蔓延开来,使刚整饬一新的气象蒙上了一层阴影。
西京这么大个都城,命案不鲜见,但几天之内多起命案,而且死的都是官员,这明显是针对朝廷的一种挑衅。
苏缜震怒不已,把姚致远拎到御书房让他限期破案。姚致远头都大了,刻板的脸上藏不住的忧惧,一是这几桩案子除了死的都是官员外,眼下找不到其他的关联,根本不知道这作案的人是有目的性杀人,还是随机见着官员就杀。二来,他怕下一个会是负责案子的自己。
就在姚致远从御书房回去的当天晚上,中书舍人顾迟章又出了事儿。好在顾迟章随身带了自家的护卫,所以凶手这一次并未得逞。
车夫死了,顾迟章自己抵挡时伤了胳膊,那护卫倒是毫发无伤,两人驾着车带着车夫的尸体和满身的血直接跑到了府衙。
彼时姚致远在府衙正发愁案子,门子奔来说顾迟章出事时,他手里的茶杯一抖直接摔到了地上,脸都白了。霍然起身道:“又死了?!”
“死了……死了……”门子咽了口唾沫,“死了个车夫,顾大人只是受了点伤。”
姚致远被这大喘气的门子吓得心都要停跳了,等听完了才松了口气,揪着衣摆绕出来往外就跑:“看看去。”
今儿晚上府衙是常青和郑琏值班,此时的顾迟章正在捕快房由郑琏处理着伤口,常青则在给那护卫做笔录。郑琏手劲大了一些,勒得顾迟章一声叫唤,惹了声骂后便愤愤地退到了一边。常青抬眼看了看,道:“郑哥,你说你粗手粗脚的也包不好,弄疼大人了吧。还是赶紧帮顾大人拆了,找个大夫去才好。”
郑琏一听便乐了,道:“说的是,顾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小的这就给您拆了。”说完过去就要拽顾迟章的胳膊,顾迟章一躲,胳膊甩在扶手上,疼得他又是一阵大叫。
姚致远推门进来,皱了皱眉头,对郑琏道:“闹什么呢!”
顾迟章是五品官,比姚致远的级别低,见他进来忙起身见了礼。姚致远对他点了点头,到上首坐下:“顾大人,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顾迟章捂着自己的胳膊,有些后怕地道:“姚大人啊,这得亏我随身带了护卫,不然命案恐怕又要多一起了。”他叹了一口气,“这几天中书省事情多,您也知道,下官走得晚了些,刚拐进崇业坊眼瞧着到家了,不知哪儿就窜出个人来,上来就把我的车夫给杀了。”
顾迟章抚了抚额头,指了一下旁边的护卫:“我这护卫跟他打起来了,我想下了车赶紧冲回家去,结果那人竟踢开护卫过来追我!眼瞧着挥了刀,我就拿胳膊这么一挡,这不,就这样了。”
姚致远眉头锁得眉毛都快连成一线了:“后来呢?顾大人如何逃过的?”
“后来护卫到他身后用匕首刺了他,他负了伤便逃了。”顾大人说完连连摆手,“好险,真是好险啊!”
姚致远回头看了常青一眼,常青忙晃了晃手里的笔,道:“小的这都记着呢。”姚致远点点头,又问顾迟章:“那人样貌如何,身高几许,可有说些什么吗?”
“姚大人,这有护卫牛满坡的笔录。”常青拿着笔录走了过来,递给了姚致远,道,“此人身高五尺开外,比他稍矮一点儿,蒙了面瞧不见长相,但能看见眉毛很浓。那人只说过一句‘哪里跑’,听着不是西京的口音,像北方的。”
“就这些?”
牛满坡点了点头凑过来,笑得有点谄媚,道:“就这些。小的拼了一死上去伤了他的右肩膀这才救下大人。那人回身挥刀划过来,也幸亏小的有功夫在身,灵敏闪得快才没被伤到。”
顾迟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瞥了那牛满坡一眼没说话。姚致远听完抚着胡须想了一想:“顾大人可知道此人是谁?”
“这下官哪里知道呢。”顾迟章苦笑道。
“那顾大人近来可有与人结仇?”
顾迟章愣了一下,面色略显得有些艰难,欲言又止一番后却道:“朝中做事难免得罪人,这结仇……该是没有吧。”
姚致远一看这神情,不禁皱眉肃穆了神情,道:“顾大人,京中接连多起命案,眼下只有你逃出升天,你万不可知情而不报。须知这人欲要杀你,一次不成便可能有二次,不为同僚也为自己,顾大人务必直言才好。”
“这……”顾迟章有些迟疑,沉吟了一下抬头扫了眼屋里的几个人。姚致远心下明白,于是起身道:“顾大人,咱们移步书房说话。”
待二位大人走了,郑琏站到常青身边,面有忧色地道:“常青,你说这凶手抓得着吗?我可听说今早上姚大人进宫面圣去了,这事儿都捅到皇上跟前了,要是破不了,咱们会不会也一起跟着吃挂落啊!”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呢,咱就是小捕快,现在也就配管管偷鸡摸狗的事。”常青抱臂撇了撇嘴,“破了也没咱的好处,爱破不破吧。”
牛满坡在旁边一听不乐意了,高声插进话来道:“嘿!我说官爷您这话怎么意思?我们大人那伤白受了!府衙不是号称百姓青天吗?”
“有你什么事!”常青回头不屑地嗤了一声,嘀咕道,“还百姓青天呢……”
“行了行了。”郑琏拍了拍常青的肩膀,“反正就这样了,咱混一天是一天呗,怎么不是过。如今还少费点心思,乐得清闲。”
常青暗暗地叹了口气。自这府衙换了天儿之后,他就没再接触什么大案子,露脸的有功的事都让钟弗明带着他的人拿去了,他净管点鸡零狗碎。眼瞧着蒋熙元和夏初好容易立起来的府衙清名一天差似一天,他也索性破罐破摔了。
别人笑脸把钱塞在自己手里,转头便骂,他也知道,心里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对现状的愤怒、憋屈,对过往的怀念,最后统统都归结俩字:没劲。
“我前几天去安丰坊了,想看看咱头儿去,结果……”郑琏道。常青“嗯”了一声,“没在吧?我也去过两次,都没人。可能是出远门了。”
“唉……”常青和郑琏异口同声地叹了口气。
转过天来,姚致远从早起就阴着脸,弄得整个府衙气压都低了。到中午时,府衙的捕快都拿到了一份缉捕令,上面画着个浓眉毛的蒙面男子,写着身高体征,常青一看便知是昨晚顾迟章的那桩案子。
“都给我听好了!”钟弗明背着手踱到他们面前,清了清嗓子道,“这个人,就是最近西京接连几桩命案的凶手!缉捕令都给我看清楚,记牢了,西京各处张贴!两个人一组,全西京地给我搜!”
郑琏用胳膊肘推了推常青,哼笑一声:“瞅瞅,这就认定是几桩命案的凶手了,要是头儿在,一准儿得骂街。”
常青把文书卷卷塞在怀里,低声道:“咳,他怎么说你怎么听就完了,上街遛遛呗,反正天儿也没那么热了。”
“嘀咕什么呢!”钟弗明横了常青这边一眼,常青冲他一乐,他才继续道,“都做捕快有年头了,怎么搜我不多废话。客栈、酒楼、青楼、茶寮!人多的地方都给我查仔细了,搜不出人来谁都甭想回家!听明白了没有!”
捕快们应了个“是”,便各自结伴散了去。
夏初对这些一无所知。朝中的事她不太关心,只知道苏缜最近很忙很忙;还知道蒋熙元回来后又升了官,很替他高兴,旁的事她也没有问过。
如今她的伤已经养得差不多了,就是结的痂还没掉,伤口痒得很。元芳尽职尽责地盯着夏初,一见她的手往屁股上放就提醒一句。
夏初整日里被人这样盯着屁股实在也是难受,今天得了医女的话说能出去走走了,便忙不迭地要奔去凤仪宫。出门时那医女还在身后扬声嘱咐道:“夏典侍精心着点,别让伤口着了水受了凉风。”
夏初简直哭笑不得,心说她伤的是屁股,怎么才能着水受凉风去?元芳也闷笑不已,挽着夏初一路说话一路慢慢地往凤仪宫去了。
咏薇正在殿中看着尚服局的尚宫报这次的秀女服制,听说夏初来了,却只是“嗯”了一声,沉了一瞬后道:“让她等等。”
夏初第一次被拦在了凤仪宫外面,少使一说等,她心下便也明白了几分咏薇的态度,反而愈发定下心来。事情一定得说清楚了,别说等一会儿,就是少使抱个被子出来让她在这儿睡两晚上,她也愿意。
约莫半个时辰后,尚服局的尚宫出来了,宫门少使便引夏初进了殿。夏初进去见咏薇正支在榻上看书,瞧都没瞧她一眼,便忍着屁股疼大礼跪了下去:“奴婢夏初叩见皇后娘娘。”
咏薇盯着手里的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心里紧一阵松一阵拿不定个态度。半晌才道:“芊芊,扶夏典侍起来吧。”
芊芊一脸不愿地搀了她起来。夏初感激一笑:“奴婢多谢娘娘体恤。”
咏薇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这才将手里的书放下,却又端起了茶来:“夏典侍不养着伤,来找本宫可是有什么事?”
“奴婢有很重要的事,原想着写封信给娘娘,但怕说不清楚反而误会更大。所以奴婢今日刚得了赦能出来,便来求见,想与娘娘当面说一说。”
“误会?”咏薇到这时才看了她一眼,揽袖把茶盏放在了桌上,道,“本宫没什么可误会的,该瞧见的都瞧见了,猜想的事也问过哥哥,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她淡淡地涩然一笑:“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本宫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往后在宫里的日子还长,姐妹也多,不差你一个。”
“奴婢不是怕娘娘误会奴婢与皇上的过往,而是怕娘娘误会奴婢与皇上的将来。奴婢很喜欢娘娘,但是……”夏初低头抿了抿嘴唇,复又抬起头来,言辞清晰地道,“奴婢从来没想过去做娘娘这层意思上的姐妹。”
夏初说完这番话,咏薇像是有好一会儿没能明白她的意思,一双美目尽是疑惑地看着夏初:“本宫不明白。”
她听夏初的话里并没有否认与皇上的感情,可这什么将来,不做姐妹的又说的是什么意思。
夏初开场把话说了后,此时心里已是轻松大半。于是浅笑道:“奴婢的伤快要好了,待伤好之后便会向皇上请旨离宫。”
咏薇怔了一下,稍稍倾了倾身子:“你不想留在宫里,为何?是由于本宫的缘故,还是……你不喜欢皇上?”
“奴婢不是不喜欢皇上。”夏初双手交叠在心口,想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应该说,奴婢喜欢的是在宫外与奴婢相识的公子,而不是皇上。”
“哦……皇上就是皇上,如此说未免有些矫情了。”咏薇听完却不以为意地道,“在宫里或者宫外又有什么不同,不过换了个地方。”
“不一样。”夏初摇了摇头,“奴婢平凡普通也没什么本事,给不了皇上助力,也做不了贤惠的解语花。可奴婢偏偏心又窄,受不住皇家的诸多无奈,装不下皇上心中的万里江山。宫外的皇上与奴婢一样普通,而宫里的皇上,奴婢除了仰望再无更多可以给予的。只凭着一份喜欢,只能一味索取的情感,非奴婢所想。”
咏薇目不转睛地看着夏初,好半晌才道:“你真是……胆子很大。”
夏初苦笑了一下:“奴婢胆子不大,不然当初就应该抗了圣旨。奴婢也优柔寡断,入宫后心念糊涂,没能早早与皇上言明,给娘娘造成了困扰。现在只望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她迎着咏薇的目光看过去,弯唇一笑:“奴婢不该瞒了娘娘,但奴婢却也是真心喜欢娘娘。如若他时异地相识,一定会是很好的朋友吧。”说完,又谦恭地低下头,“奴婢冒犯了。”
咏薇几乎脱口而出一个“是”,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殿中静默了一刻,才听她叹了口气,浅声道:“你说的本宫都明白了。可是皇上喜欢你,本宫不能逆了皇上的意思。只怕……”
“娘娘误会了。”夏初忙道,“奴婢此番前来只是想与娘娘阐明心意,没有请娘娘替奴婢陈情的意思。皇上那边奴婢已经说过了。”
“说过了?”咏薇讶然,“那皇上怎么说?”
“皇上让奴婢先养伤,倒没给个明确答复。”夏初轻轻地叹一声气。自那天之后她就一直没再见过苏缜,不知道他是真的很忙还是故意对自己避而不见。只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不可能再这样含糊下去了。
想到这,夏初便又对咏薇道:“奴婢会再去请旨。无论怎样,这是奴婢与皇上的一段纠葛,该由奴婢来解决。奴婢只求娘娘一个原谅,莫怪奴婢一时的糊涂,也别怪蒋大人善意的欺瞒,如此,奴婢便知足了。”
咏薇犹豫着点了点头,默然片刻后又笑了笑,对她道:“我只知道你做过捕头,不拘常理胆子大,现在觉得你是个有担当的,并非鲁莽。夏初,我与你确实是相识错了时间,相识错了地方。”
夏初一听这话,心中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鼻子酸溜溜的有点想落泪,哽了声音道:“娘娘抬举了。”
夏初离开了凤仪宫后,芊芊陪着咏薇在花园里散心。咏薇一直沉默着,神思不知道飘在何处,芊芊忍不住问道:“娘娘,夏初要出宫,这不是好事吗?”
“是吗?”咏薇顺手掐了一片叶子,盯着上面细细的脉络道,“其实她入宫本身也是好事。没有这一遭,她在皇上心里便是谁也逾越不过去的永恒。”
芊芊闻言笑道:“那倒也是。现在她自请出宫,皇上若真是放了,往后也就不会再惦记了。还是娘娘想得多一些。”
“可我还是羡慕她的。”咏薇叹道,“皇上要是能遂了她的意愿,放手让她出宫,倒真是没有比这更好的爱了。”
“娘娘……奴婢觉得,您这样压着自己的性子,一心为皇上做好这个中宫,也没有比这更好的爱了。可惜皇上不知道。”
“是啊。”咏薇扔了手里的叶子,仰头看了看天,“我也是个笨,这才想明白一件事。我首先得是个女人,然后是皇上的女人,再然后,我才是中宫。芊芊,之前我好像把顺序弄反了。”
芊芊眼睛一亮,瞧着咏薇笑了起来。咏薇转头看着她,眨了眨眼,也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