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捕头中 第十一章远近皆不是

问过了喻示戎,夏初又请来了喻示寂。喻示寂说的与那天在广济堂的情形差不多。他说他四月初一那天一直在家,下着雨又没什么事,用过了早饭便回房歇着了。

“也就是说,上午的时间里并没有人在家中看到过你?”

“夏捕头可以去问问内人,她是知道的。小儿夜啼,成夜睡不安稳,白日里也就懒怠了一些。家父不在,偷个闲。”喻示寂坦然答道。

夏初为难。喻示寂的夫人还未出月子,这下雨天儿的当然不能愣让人过来问话,而自己又是个男装打扮,去家宅内院更不合适。

问祥伯,祥伯便找了个折中的法子,把喻示寂院里的丫鬟佩兰找来问了问,佩兰说喻示寂用罢早饭就去书房了,与喻示寂说的出入不大。

夏初对这种自家人的口供将信将疑,那佩兰回话也只是低着头,说得倒是很平顺,瞧不出什么端倪来。既无破绽,便只得先这样过去了。

问过了喻示寂,夏初起身走到门口的廊庑下,深吸了两口气,纾解一下自己郁闷的心情。

“头儿,要不然搜一搜百草庄吧?咏绣春的崔大花不是说有个人穿着密州锦的衣服吗?搜到那件衣服,至少可以拿个人回府衙审问,多少还能有点进展。”

“是可以搜,但目前,我觉得没用。”

“为什么?”

“确实是有一个男的进了百草庄,关于那个男的,现在有三种可能性:第一,曹雪莲在他到达之前已经死了;第二,曹雪莲是被他杀的;第三,曹雪莲在他离开之后被杀。对吗?”

许陆想了想后点点头。

“如果是第三种,那么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是第二种,他的衣服上一定会有大量的血迹,那件衣服肯定已经不在了;如果是第一种,则他应该根本进不去广济堂,除非他撞见了凶手是谁。”

“也许就是这种可能呢?带回府衙审讯,正好让他说出凶手是谁。”

“假设是他撞见了凶手,但他既没有呼救也没有报案,那就说明他想要替凶手隐瞒罪行。既然如此,又怎么会轻易开口?没有证据,光凭刑讯逼供,打出来的话你又知道是真还是假?他说是谁你就抓谁吗?抓来再接着打?”

许陆不说话了。

“况且我最反对刑讯,你是知道的。”夏初顿了顿,又道,“想从那衣服入手,倒不如一家家地去查订货单子,那料子既然贵,十有八九是量身定做的。不过这个工作量有点太大了,西京少说也得有百十来家成衣铺子,得从去年查到今年,而且咱们现在根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那倒也是。”

“这个线索可以先放着,等有了大致的目标再去查还有可能。”

夏初仰头看着天,雨已经小了不少,变得有些绵密起来,看样子应该还会下上一阵子,回城都是土路,泡软了肯定很难走了。

难走……

“哎!”夏初拍了一下廊柱子,“笨啊!差点儿把这事儿给漏了。”

许陆还沉浸在对那个神秘男子的猜测中,被夏初惊了一小下,忙不迭地问:“怎么了?头儿,是想到什么了吗?”

“马车啊!”

曹雪莲说要回娘家,虽然没有带着自己的丫鬟,但肯定是要坐马车的。她去了哪里,别人不知道,车夫肯定是知道的。

夏初又找来了祥伯,让他把四月初一带曹雪莲进城的车夫找来问话。那车夫姓周,叫周全,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子,浓眉大眼面皮黝黑,看上去十分憨直,见了夏初和许陆便口称大老爷,撩袍要跪,让许陆赶紧给拦下了。

“周全,四月初一的时候是你送你们夫人进城的?”

周全一边点头一边“嗯”了几声:“是,夫人进城一般都是我送。”

“那天你是送你们夫人回的娘家?”

“没有,那天夫人让我送她去的延福坊。”

“延福坊?延福坊什么地方?”

“就到延福坊东南角的巷子口。”周全回想了一下说,“夫人说要买点东西给娘家捎上,我就说驾车送她过去,那天下雨嘛,路不好走的。夫人说不用,她说那儿离她娘家很近了,买完东西她自己走过去就行。让我先回来了。”

“她以前也是这样吗?”

“以前啊……好像没有吧,都是直接到曹家门口的。”

“那你呢?你送她到了延福坊之后,就回百草庄了?”

“对啊。”周全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我就驾车回来了,回来正赶上开饭。”

夏初无奈地笑了一下,追问道:“那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周全眨眨眼睛,摇头:“夫人想自己走回去啊,我也说了要送,夫人没让啊。”

夏初无力地点了点头,心说这个周全真是一点好奇心都没有,放到现代也是一块给领导开车的好材料,什么都不走心,真安全。

“那你还记得到延福坊的时候大概是什么时辰吗?”

“大概是辰时过半吧,那天下雨路上不太好走,车驾得慢。”

“你看见你们夫人下车后往哪个方向走了吗?”

周全斜着眼睛一边回忆,一边还用手指在虚空里划拉:“左西右东……嗯,看样子是往东边的四方街去的。”

问过了周全之后,外面的雨也基本停了,夏初与许陆从百草庄告辞回城。

初夏雨后的空气里饱含了清爽的水汽,微风吹来泥土和青草的香气,有一点点凉。天空仍是有些低垂的,乌云将破未破,被阳光镀了一圈的金边,泻下的日光如芒,丝丝缕缕地照在松林茂盛的原平山,还有已经长出青茬的麦田里。

夏初坐在许陆的旁边,跷着一条腿,随马车一起一伏地颠簸。她把帽子摘了下来,迎风甩了甩自己的一头短发,舒服地叹了口气。刚刚在百草庄收获的一腔郁闷,也纾解了很多。

车子不快不慢地走过五里亭,眼看安化门在望时,就见从城里方向一匹快马驰骋而出,带起一串松软的泥土来。马上一人呈虚坐状态,身子前倾,单手持缰,另一只手扬鞭打马,姿态甚是潇洒。

许陆和夏初愣愣地看着那匹马越跑越近,嗖地就从他们的马车旁边奔了过去。两人对视了一眼,许陆道:“我怎么瞧着那人像是蒋大人?”

“你瞧着也像?我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呢。”

静默了片刻后,许陆猛地把马车勒停了,夏初撑着车板跳下车,往那匹马的方向看过去,却见那匹马也停了下来,正在原地打着转,颇为踌躇的样子。

夏初乐了,双手拢在嘴边,深吸了一口气,铆足了劲儿喊道:“蒋大人!”

那匹马立刻就不转了,一调头,又疾驰了回来,一直跑到夏初跟前才停下。蒋熙元从马上俯身看着夏初:“刚才一晃而过,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大人这是干什么去啊?”

“去百草庄找你们去,怎么,已经都问完了?”

“嗯。”夏初点点头,“大人你不是忙公事呢吗?怎么跑出来了?”

“把事情安排下去了,抽点儿时间出来,想看看你们这边的进展。紧赶慢赶的,还是没赶上。”蒋熙元眼睛笑成一个弯儿,伸手摸了摸夏初细细软软的头发。

“嘿!大人真敬业,属下佩服。”夏初转头去看蒋熙元那匹漂亮的白马,马也正弯着脖子看着她,大眼睛、长睫毛,瞧着就那么善良可爱。

“怎么样?有收获吗?”蒋熙元从马上跳了下来,掏出几块饴糖来放在夏初手中,又抓着她的手腕送到了马的嘴巴旁边,白马嗅了一下,伸出舌头来把饴糖舔走了。

夏初的手心被白马软软舔过,禁不住嘿嘿地笑了两声,随后一边摸着白马的鬃毛,一边说:“收获肯定是有的,不过疑问也多,回去还得再整理整理笔录。”

“你会骑马吗?”

夏初摇摇头:“没骑过。”话虽如此说,蒋熙元却见她眼睛晶亮,一脸的跃跃欲试,于是便笑了笑,抓住白马的嚼口冲夏初扬了扬眉毛:“上马。”

“好嘞!”夏初巴不得他说这一句,生怕他反悔似的小跑着绕到鞍子旁边,扶住马鞍脚踩着马镫就往上蹿。

蒋熙元个子高,马也高,夏初蹬得有点吃力,蒋熙元好心想要帮她一把,结果手刚挨到夏初的屁股,夏初就像触了电似的,噌一下就坐到了马鞍上,回头冲他龇牙:“不要乱碰!”

蒋熙元的手还支在半空,呈一个托碗的状态,被夏初斥了这一句后有点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她。

夏初被他看得尴尬起来,扭头去抖缰绳,嘴里还“驾驾”地喊着,想赶紧跑远点,可白马一点面子都不给,甩了下飘逸的鬃毛,低下头去嗅路边的草。夏初使劲拽着缰绳让它抬头,一来二去的,一人一马就扯上了劲儿。

蒋熙元轻嗤了一声,上前拍了一下白马的脖子,白马立刻把头仰了起来。

“前脚掌踩实马镫!腿夹紧!腰挺直!握紧缰绳!”蒋熙元矫正了夏初的姿势,等夏初刚刚坐直,他便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只听得夏初一声轻呼,白马往前一蹿,颠颠地跑了起来。

蒋熙元乐呵呵地看着,然后坐在了许陆驾着的马车上:“走吧,跟着点。”他的注意力都在夏初身上,完全没注意到旁边许陆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白马奔跑的速度不快,这让夏初从紧张中迅速地稳定了情绪,风凉凉地从耳畔掠过,仿佛是找到了策马驰骋江湖般的快意,瞬间觉得自己侠气十足。

跑了一会儿后,夏初胆子大了一点,于是试着抖了一下缰绳。白马挺了一下头,加快了些速度,夏初得意地抿嘴笑了笑,犹嫌不足,继续抖缰绳,扬声喊了个“驾”。

缰绳勒得很松,白马又得了驱使的命令,于是彻底撒开蹄子跑了起来。

马往前一蹿,夏初的身子便大幅度地往后仰了过去。她惊叫了一声,手中的缰绳勒紧,勒得白马仰起头来。可它才刚撒了蹄子跑起来,不肯停,原地抬了下马蹄子,又继续向前狂奔。

夏初一下子就慌了,以前从书上电视上看见的那些骑马的理论知识忘了个一干二净,手里的缰绳也忘了勒,只是凭本能地双腿夹紧了马腹。还好她练过散打和跆拳道,腿部的力量还不错,险险地没掉下来。

可这一来,白马跑得更欢了。

夏初都快哭了,往前俯着身子,手死死地抠着马鞍,冲着马说道:“吁吁吁!吁一下,吁——!停,停车……”

白马没理她。

蒋熙元坐在车上看着夏初骑着他的白马绝尘而去,对许陆笑道:“夏初骑马还挺有天赋,上马就能跑起来,不错。”

许陆也点点头:“头儿做什么都有模有样的。”

两人的马车走得比白马慢很多,眼瞧着夏初的身影越来越小,许陆眨眨眼:“瞧着不太对啊,大人。头儿怎么坐得歪歪扭扭的,马跑那么快,不会摔下来吧?”

正说着,蒋熙元就听见远远的一个声音传来:“大人!救命啊!”

蒋熙元噌地就在车板上站了起来,手指按在唇边打了个响亮的呼哨。已经跑远的白马猛地停了蹄子,转过头来。

夏初长舒了一口气,这口气还没喘匀实,白马转了身四蹄奋起,像见了主人的小狗似的,狂奔着冲蒋熙元跑了回来。

蒋熙元就听见马背上的喊声由远及近,夏初的面孔渐渐清晰,那张脸已经快跟白马一个颜色了。

蒋熙元撩起长衫下摆,提气一点车板跃向白马,抓住缰绳后一个翻身就坐在了夏初的身后,单手扶住夏初的腰,另一只手接过缰绳来勒紧,白马缓下速度,最后在马车边上停了下来。

夏初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发愣,手脚发软,掌心发麻,指甲因为抠马鞍抠得太紧,劈了好几个。

“你怎么把缰绳松了?”

“我……我哪还记得什么缰绳啊。”夏初把手覆在脸上,抹了把冷汗,这才喘匀了一口气,“吓死我了。”

蒋熙元笑了笑,摸了摸夏初的头顶:“没事没事。”说着又把缰绳递进夏初的手里,“抓紧缰绳,我教你怎么骑。”

夏初触了电似的把缰绳一扔,喊道:“还骑?!我可不骑了!”

蒋熙元大笑起来,揶揄道:“就这点儿胆子,跟个小姑娘似的。”

夏初一听,也不知道是急于掩饰自己的性别还是被激起了好胜心,伸手又重新拉过缰绳:“谁跟小姑娘似的!再来!我还就不信了……”

许陆瞪大了眼睛,看着蒋熙元坐在夏初身后,一会儿拍拍她的腰,一会儿扶扶她的胳膊,驱着白马在这雨后的官道上跑过来跑过去。

虽然夏初之前有过撇清和警告,但许陆还是一点都不想说服自己将这俩人看作单纯的上下级关系,只是默默地把这事儿记在了心里,盘算着能从刘起那儿坑出几顿饭来。

夏初身体的协调性很好,学东西也快,没一会儿就大致摸到了门道,等蒋熙元松开手让她自己驾马跑了几圈后,她又好了伤疤忘了疼地把蒋熙元轰下了马去。

白马在夏初的驾驭下,开始匀速地往安化门跑,蒋熙元坐在马车上,像看着雏鸟展翅的老鸟,欣慰中带着一点怅然若失。他觉得夏初学东西很快,这很好,但又暗暗地失落她学东西为什么这么快。

手里残留着刚才扶着夏初腰部时的触感,眼前闪着夏初白嫩的耳根,软软的耳垂。她短发里散发出来的清新皂角味道,有一点暖,在鼻尖萦绕不去。

也不是天香国色,也不是娇媚如丝,也不是馥郁如兰。蒋熙元却觉得自己留恋得不得了,心口滚烫而紧张着,跳动有力。

他在回过神来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在笑,思维重又捋过自己刚刚的情绪,笑容忽然就僵硬地凝固在了脸上,一股寒气蹿上了脖颈。

这感觉不对啊!这感觉太不对了!

夏初从马上远远地回过头来,冲他挥了一下手:“大人!城门到了。”

蒋熙元跟做了亏心事儿似的,迅速地转过头去,无目的地张望,耳朵却支起来去听夏初要说什么。可夏初说完那句之后,就没了声音,他等了一会儿才敢转回头去,目光虚虚地掠过夏初的背影,默默地对自己念叨:我不是断袖,我不好男风,夏初是我的下属,夏初是我的朋友,我不是断袖,我不好男风……

一直到了府衙门口,夏初勒停了马,踩着上马石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虽然后面骑马骑得很顺利,但毕竟也是紧张的,这一下马就觉得腿和胳膊还是有点发软。但是,很过瘾啊!

“大人,我骑得还不错吧?”夏初带着一丝得意,冲蒋熙元笑了笑,粉红的嘴唇弯成弧,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还有颊边浅浅的小酒窝,笑得蒋熙元心理防线溃败。

蒋熙元瞄了她一眼,急匆匆地掠过她的身边,快步走进了府衙的大门。夏初纳闷地看着他的背影,转头问许陆:“大人这是怎么了?”

许陆缓缓摇头:“不知道,从进了城一句话都没说过。大人的心思,吾等小卒不好揣测。”

夏初耸了耸肩,把马交给府衙的门子,也跟着走了进去。蒋熙元一路直奔自己的书房,等到了门口一回头,发现夏初跟在他的后面,心里一惊,好像自己的什么秘密被发现了似的,大声道:“你要干什么?”

夏初愣了愣:“汇报今天去百草庄得到的线索啊。”

“着急吗?”

夏初哑口无言地看着他,不知道如何作答。蒋熙元避开她的眼神:“我忙得很,京畿筹粮抽税的事很多,案情你去跟许陆说吧。”说完就像逃开什么怪物似的,拉开门钻了进去,把夏初关在了门外。

跟许陆说?她今天就是跟许陆去的啊!

夏初摸摸鼻子,回想了一下,也没觉得自己今天哪儿得罪了蒋熙元,他这是怎么了?琢磨了一下还是完全没头绪,她只好转头走了。

蒋熙元听着夏初离开的脚步声,松了口气,步履缓慢地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放在案上的文书却又直直发愣。安静的书房里,满耳都是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夏初的心比较宽,回了捕快房吆喝上几个捕快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边吃着,一边说着案子。

“周全说曹雪莲是在延福坊东南角下的车,往四方街的方向走的。你们谁比较熟悉那边?跟我先说说。”

“我知道!”武三金使劲地嚼了几口,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我姐姐家就在延福坊,东南角往四方街的路上有个牌楼,那条街上基本都是住家,有几家皮硝打铁之类的小商户,但拐到四方街那边商家就多了。”

夏初咬着筷子头想了一下,道:“你们怎么看?”

王槐抢了话说道:“会不会是曹雪莲趁着自家老爷不在,偷偷地出门跟情人私会去了?就像上次那个刘樱,不也是因为私会被人杀的吗?”

“不对不对。”许陆摆摆手。

“怎么不对了?”王槐不服。

“她要是跟人去私会,还去广济堂干什么?就好好地私会不就完了?”许陆放下手里的馒头,掰着手指头说,“周全把曹雪莲送到延福坊的时间是辰时过半,崔大花看见那个神秘男人的时间是巳时过半,当时广济堂的后门已经开了,中间不过一个时辰的时间,这段时间怎么看都不像情人私会。”

武三金闷声地嗯了嗯:“我觉得许哥说得有道理。”

王槐梗了下脖子:“那广济堂后门开了难道就能证明是曹雪莲已经在那儿了?没准是别人呢?”说到这儿,王槐眼神一亮,有点兴奋,“会不会是这样……”

“哪样?”

“喻家有人欠了别人的钱,想偷家里的现银还上,于是偷溜进了广济堂后院。那个穿灰衣服的神秘男子就是债主,他是应约去拿钱的,所以他到的时候门是开着的。曹雪莲私会之后路过永平坊,看门开着就进去一探究竟,正好看见了有人偷钱。那个偷钱的惊慌之下就把曹雪莲杀了扔在银窖里。”

王槐把自己猜测的主要内容说完之后,又声情并茂地加入了现场角色的演绎,一会儿捏着嗓子学女声,一会儿横眉立目地扮凶手。

旁边几个人一边吃一边听,津津有味。

王槐说完了自己的推测之后,兴奋地问道:“头儿,头儿!怎么样,我猜测的有没有道理?”

夏初笑了笑,看着另外几个人:“你们觉得呢?”

武三金点点头:“听着好像也挺有道理的。”

许陆还是摆了摆手:“不对,不对。”

“嘿!我说你小子成心跟我抬杠是不是?怎么又不对了?”王槐被他浇了冷水,愤愤地说。

“咱就算曹雪莲是私会去了,那她私会完了去哪儿?要么就是回娘家,因为她跟家里说的是回娘家嘛,要不然呢就是回百草庄,但不管去哪儿,从延福坊出来都不会路过广济堂的。她去广济堂干什么?”

“嗯嗯。”武三金又点点头,“是,我觉得许哥说得有道理。”

王槐拍了武三金一下,气道:“又有道理!什么都有道理,你有没有个准儿!”

夏初吃完了饭,抹抹嘴揉了揉肚子:“许陆说得有道理。曹雪莲为什么要去广济堂仍是个最大的问题。现在能肯定的是,她去广济堂之前去了延福坊,这两个点之间相隔得并不远,所以,时间上应该是连接起来的。”

王槐很失落地点了点头,不甘心地瞄了许陆一眼。夏初冲他笑了笑:“王槐你说得也不错,但是没解决核心问题。蒋大人早就说过,她去广济堂的原因很可能就是她被害的原因,找到原因就能摸出凶手。现在呢,这个原因没人知道,或者说有人知道却不肯说,所以,接下来就要辛苦大家了。”

“排查延福坊?”许陆问。

“对。”夏初无奈地摊了摊手,“没办法,只能使拙力气,一家家地去问了。曹雪莲穿的是锈红色如意纹的襦裙,米色上装。”

“长什么样子?”王槐问道。

夏初一窒,长什么样子她还真不知道,莫说她没去看那巨人观的尸体,就是看了也是不知道的。想到巨人观,夏初的胃有些许的不舒服,蹙眉叹了口气。

“头儿……”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郑琏开腔道,“我记得杨仵作说,银窖里还扔着一顶帷帽,应该是曹雪莲的吧?她如果戴着帷帽,问长相就没用了。”

夏初一打响指,赞许地指了郑琏一下:“对!你不说我差点儿忘了。就这样,锈红色如意纹襦裙,米色上装,身高五尺左右,头戴帷帽。兄弟们,一家家地问吧!”

夏初让许陆带了一班捕快去了延福坊,她自己则去泰广楼的戏院和五丰楼验证一下喻示戎的证词。

原本她想去问问蒋熙元要不要一起去的,也顺便把案子的进展跟他说说,快走到蒋熙元的书房时,夏初却又转头走了。

他正忙着,而且司法参只是他的一个兼任,自己能解决的问题牵扯他太多时间、精力也是不好的。所以想想还是算了。

泰广楼离西市不远,是西京城里最大的戏楼,有不少名角都是在这里唱红的,属于古代星工厂。现在景国最红的角得有一半在泰广楼驻场,只要是开戏的日子,都是门庭若市的。

西京的东市,商铺以档次高消费高的大商户为主,而西市,则是以异国商品铺子和茶楼酒肆为主,很大程度上是由泰广楼的周边消费带动起来的。

比如,西市的茶楼酒肆都有两层,且靠窗的位置都安的是大开的窗户,就是因为那些名震京师或扬名全国的名角儿会从西市的路上经过,有不少戏迷戏痴不吝花大笔银子买这样一个位置,就等着看名角儿们的马车从自己眼皮子底下过去。

夏初去的时候,泰广楼所在的巷子里站满了人,对面的酒楼上沿窗户探出一溜的脑袋来,但整条巷子里却没有什么声音,看上去有点恐怖。

夏初左右张望了一下,对旁边的一位中年人拱了拱手:“这位大哥,这是干什么呢?”

“小点声。”那位大哥急忙摆了摆手,“这听戏呢,你别吵吵,回头当心挨骂。”

“听戏?”夏初纳闷道,“听戏不进戏楼子,站在外面干什么?”

“这不是进不去嘛!”大哥一拍大腿,跟丢了几百两银子似的,“月筱红的戏,估摸着里面站得连个弯腰的地儿都不剩了,我们这挤不进去的,只能站外面听点西皮流水的音儿了。”

“月筱红是谁?”

大哥一听,鄙夷地看了一眼夏初,挥挥袖子,连跟她说话的兴趣都没了:“得得得,您该干吗干吗去吧,别在这儿搅和我了。”

夏初挠挠头,扫了一眼巷子里的人,心说这古代人追星的劲头可真一点儿不比现代人逊色啊!

她小心翼翼地绕着人群往泰广楼门口走去,抬脚刚上了台阶就被人拦住了:“这位,里面没地方了,您要听戏改天请早吧。”

“噢,我不听戏,我就是跟您打听一下,四月初一您这泰广楼上是什么戏?”

那人奇怪地看了看她,皮笑肉不笑地说:“这真奇了,还有人打听之前演的戏呢。”

“这么多人在外面杵着就为了听点锣鼓的音儿,我还觉得奇怪呢。”夏初笑道,“得了,劳您驾告诉我一下吧,四月初一的戏码。”

“四月初一啊,上午是一出武戏《九龙杯》,下午演的是《红鬃烈马》。成了吗?您还有哪天的老戏码要问?远的不说,这一个月的我都能告诉您,反正我这儿闲着也是闲着。”

“还真是《红鬃烈马》啊……”夏初自言自语地说。那看门的听见了,不禁嘿嘿地一乐:“合着您这是考校我来了?答上来了有赏钱没有啊?”

夏初摆摆手,向他道了谢之后又挤出了巷子,心说这看门的真贫。

泰广楼的巷口就是五丰楼,夏初进去打听了一圈儿,但是没人记得喻示戎。这倒也不奇怪,酒楼每天迎来送往的那么多人,六七天前的食客,如果没闹出点事儿来谁会记得呢?

夏初的脚还没好利索,走了这半天又开始有点疼了起来。此时眼瞧着时间也不早了,她索性也不回府衙了,慢慢悠悠地往家走。

从西市回家的路上,夏初寻了个做小面的摊子,要了一碗面和一碟小菜打发晚饭。吃过饭结了账,刚起身出了面摊的布棚,就见一个人从她眼前走了过去。

夏初起先没在意,回想了一下又觉得眼熟,转头看那背影倒觉得有点像广济堂的柳大夫,身上还背着个游方郎中似的褡裢,走过去一段后在一个挂了灯的门前停了下来。

那门开着,柳大夫驻足往左右看了看,紧接着门里走出一个青年男子来,与柳大夫笑言了两句,便请他进去了。

夏初琢磨了一下,缓步走过去看了看,只见那门上有一道石匾,刻了三个字——知意楼。

门里门外来往的都是男子,传出来的也是欢声笑语。

只稍稍猜测,便知这地方约莫就是传说中的南风馆了吧。

夏初回转小面摊子,向那摊主求证了一下。那摊主看着夏初频频点头,却笑得意味深长的模样,弄得夏初心惊,赶忙跑开了。

其实她倒不是吃惊南风馆,而是吃惊柳大夫会去南风馆,这与柳大夫其人留给她的印象实在是大大不符。只不过夏初看他身上挂着个褡裢,也没准是去给南风馆里的小倌诊病去了?可是从时间以及刚才迎他进去的那个男子的表情判断,却又不太像。

她在附近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没敢进去,只好将这事儿记下来,改日再差人查一查了。

到了家门口正掏出钥匙来想开门,就见锁上挂着个巴掌大小的蛋青色锦缎袋子,两条精致饱满的丝线穗子随微风轻摆。

夏初好奇地解下来捏了捏,手感像是个小小的瓷罐子,还有一张纸。她心头一跳,一种抑制不住的期盼涌上心头,又没敢立刻打开一看究竟,生怕自己自作多情地想错了,倒宁可答案揭晓得再晚一点儿。

夏初开了门进院,又闩好门闩,进厨房里烧了水,又洗了手抹了脸,再去点上灯。那个锦缎袋子始终在院里的小石桌上放着,她每路过一次就看一眼,却一直憋住了劲儿没去碰。

直到再没什么可以做的了,夏初才坐到石桌旁边,小心翼翼地解开了袋子的扎口。袋子里装的是一个月白釉的小罐子,用天青色的八股丝线拧成绳,交叉打结勒紧了盖子,成结处还有一粒糯白的珠子,素雅又精致。

夏初又把袋子里的纸抽了出来展开,一看,满心的期盼便都落到了实处。短短一行清隽小字,落款依旧是一个“黄”字。

“罐中药膏于跌打扭伤有奇效,祝早愈。”

一行字,夏初反复地看了几遍,这才妥善地重又叠好,把瓷罐上的丝绳解下来,打开罐子闻了闻。

药膏的味道有点凉凉的,馨香淡淡。夏初又闻了一下,起身到屋里把蒋熙元给他的那罐药膏也拿了出来,两边比较了一下,发现味道是一样的。

“大人你这个骗子,不是说是御赐的吗?”夏初小声嘀咕了一句,歪着头想了想,心说这黄公子家会不会是皇商啊?那也难怪有钱。

夏初把鞋袜脱下来,倒水洗了脚,被轧过的地方还有些紫胀,不过已经好了很多了,看来这药膏的确是有奇效。她看了看桌上的两罐药,最后还是选择了苏缜给的那罐,挖出一些来抹在了伤处。

夏初把那天青色的丝绳打了个结,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做成个手链,小珠子轻轻地贴在腕子上,凉凉的。微风吹过,葡萄叶子抖了抖,不知是哪处的槐花香随风潜入,她仰起头嗅了嗅,似有淡酒滑过心头,醺得人心似醉。

第二天,蒋熙元得了召见进宫。在御书房里把筹粮钱的工作进展汇报了一下。苏缜认真地听完后甚是满意,让安良端了茶点给他:“熙元,看你这眼下乌青的,想必是为这事颇费辛苦。”

蒋熙元起身称不敢:“臣在其位谋其事,应当应分,岂有称辛苦的道理。”

这事是麻烦点儿,但还不至于说辛苦成什么样。蒋熙元昨夜里没睡好,实在也不是为了工作,所以他这惶恐的姿态也不算是装的。

“喝茶。”苏缜说着,自己也端起茶碗来,略微踌躇了一下才道,“等事情忙完了,好好歇一歇,下个月朕大婚恐怕还有的辛苦。”

“是。”蒋熙元点点头,“事情脉络都理得差不多了,下面就是实际执行的事了,臣也不会太辛苦了。”

“嗯……”苏缜轻轻地抹着茶碗盖子,沉默着像在忖度什么。蒋熙元看见觉得有点儿奇怪,脑子里过了许多念头却也猜不透,忍不住问道:“皇上,是不是还有什么事需要臣去做?”

苏缜抬起头看着他,有点欲说还休的样子,颇为犹豫。他需要蒋熙元做的是四月初十不要出现,夏初过生日请了他,他也应了,可他又暂时不想与蒋熙元碰上,漏了身份。

当然,他可以要求蒋熙元替他瞒着,但那毕竟不如全然不知来得自然。蒋熙元若是怕夏初说错话做错事,好心暗示提点,以夏初察言观色的能力,难免不会起疑心。那可不是他想看见的结果。

“京畿筹粮筹款赈兴州旱灾,办法细则你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朕就是担心……”苏缜顿了顿,没往下说。倒不是故意留扣儿试探蒋熙元,他只是觉得自己想做的事情有点不合适。

一个皇上,为了给朋友过个生辰,就把一位三品大员支离京城。虽然支开的理由倒也勉强算得上充分,但毕竟存了私心,不免让他反复自省,这样会不会像个昏君所为。

“皇上是担心京畿官员借机克扣,粮钱筹得之后,真正送去兴州的数量却要大打折扣?”蒋熙元说完后看了看苏缜的神色,又道,“臣也有这个担心,所以准备把京畿司户派过去督查此事,待钱粮送往兴州之后,再对账收讫,务必把中间的差额损耗降到最低。只是,皇上恕臣直言,这种事情很难避免干净。”

“朕明白。”苏缜想了又想,那句让他去京畿督办此事的话还是没说出来,心底叹了口气。罢了,只当自己食言于夏初,等过了日子再补份歉礼吧。

正想着,蒋熙元那边却犹豫着开口了:“臣……想亲往京畿走一圈儿看看。京畿各郡皆说仓满粮足,但怕会有官员蓄意隐瞒。想矫上意从本地苛收粮税,再从发粮钱之事上克扣,两头捞油水,于赈灾之事不利,于皇上及朝廷之誉更是极大的损害,不如亲眼看一下来得踏实。”

苏缜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看了蒋熙元一会儿,见他神色不似往常,心中疑惑,便暂将去京畿的问题放下:“熙元,你是不是遇见什么事了?”

“皇上,臣没什么事。”蒋熙元笑了笑,“臣就是觉得,常年待在京城里,什么消息都靠文书,难免双眼蒙蔽。再者,自臣上任京兆尹以来,还没往京畿各郡看过,不了解实际的情形,怕日后做事会失了偏颇,想当然了。”

刚刚蒋熙元说他要去京畿走一圈儿的时候,苏缜心中暗惊,几乎以为蒋熙元是已经知道了什么,不然怎么自己这边正想着要不要支开他的时候,他便恰巧要主动离开呢?

蒋熙元这人一向最是喜安逸爱享受的,去年与他去了趟禹州,一路上也不肯亏着自己,回来便说还是京城好,还被他讽刺数落了几句。怎么这又主动要出京了呢?

蒋熙元是了解他,但若是了解到这种程度,就算他不是皇上,也要心惊的。再者,如果他是知道了自己隐匿身份与夏初时常见面,那么夏初知不知道?如果夏初知道却佯装不知,那也是另一重让人疑心之事了。

“皇上?”蒋熙元见苏缜出神不语,只得小心地追问,“臣去也不过几日,不会耽搁京中事务的。”

苏缜回过神来,顺口便问道:“夏初那边如何?”

“夏初?夏初……如何?”蒋熙元心里也是一惊。

蒋熙元忽然想要离京跑一圈儿的原因,与他昨晚没睡好的原因是一样的,都是因为夏初。或者说,都是因为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对夏初的感情趋于不正常化。

他是喜欢女孩子的,从小到大都是喜欢漂亮姑娘的,对于好男风爱同性的人,虽说谈不上鄙夷,但也的确不能理解。大把美貌温软的女子不爱,跟个与自己同样扁平的男人有什么可爱的?

况且,他之前信誓旦旦地跟夏初说了,就算他喜欢男人自己也坚决不能接受的,如今自己先动了歪念,这算是怎么回事儿啊!大嘴巴抽自己的事他可干不出来。

蒋熙元深思一宿,觉得自己是这段时间工作忙,眼前晃悠的全是男人,素得久了,所以看见个姑娘般清秀的夏初,便起了错觉。

一定是一种错觉。

所以,蒋熙元决定与夏初拉开点儿距离,自己到外面走一圈儿,静一静,回来就会好的。故此,才有了他向苏缜提出去趟京畿各郡的事儿。

结果,苏缜一语点出了夏初的名字,让蒋熙元背后直冒冷汗,还以为苏缜是看出来了什么,直心虚。

“夏初……夏初现在忙着广济堂的凶杀案。他,他他,他工作能力不错,臣离开几日不会有影响的。”

苏缜看蒋熙元的样子倒确实不像自己所猜测的那般,稍稍放下心来:“既如此,那你便去吧。”

“是。臣安排一下府衙事务,明日便启程。”

“甚好。”

明天正好四月初十,蒋熙元想躲开夏初的生辰,而苏缜正想赶上夏初的生辰,所以一个说得笃定,一个答应得痛快。两厢说完,都觉得哪儿有点别扭,又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君臣二人对视了一眼,各自心虚地转开了头。

夏初对此茫然无知,一大早起来喜滋滋地上了药,穿戴整齐奔了府衙,先去找了捧茶闲坐的刘起。

刘起已经闲得快要长毛了,挂了个师爷的名号,但实际上谁也用不着他。京畿筹粮的事有司户参、司仓参的大人们忙乎,他一个武举出身的人在这种事上并无经验心得。

之前还跟着夏初办办案子,但夏初念他是蒋熙元的亲信家仆,不好支使,也就不好意思来找他。蒋熙元以前去哪儿都带着他,现在却老与夏初黏在一处,似乎已经把他给忘了。

整个一舅舅不亲姥姥不爱,只能闲得与俩主簿磕磕牙。如今主簿都去忙着写筹粮之事发往京畿各郡的文书了,连磕牙的人都没有了。

人性本贱,忙的时候想偷闲,真闲下来了又觉得自己不被需要,没有价值,郁郁不乐。

所以,夏初的到来,几乎让刘起有些感动。

“刘大哥!”

“哎!”刘起站起身,伸平了双手忙不迭地将夏初拉进了屋里,给她倒上茶,殷殷之色溢于言表,“夏兄弟找我有事?”

“嗯。”夏初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对刘起扬了扬眉毛,笑得一副意味不明的样子,“我有事儿请刘大哥帮忙啊。”

“没问题!说吧!”刘起一拍胸脯。

“我现在在办的案子里有个情况,想找九姑娘帮我打听一下,刘大哥与九姑娘交情好,有面儿,所以我就先来找你了。”

刘起一听更乐了,挺直了身板道:“走,现在就带你过去。”

夏初差点儿呛住,匆忙又喝了口茶,颠颠地跟着刘起跑了出去。到了莳花馆,九湘才刚起床,发髻着装都很清淡随意,倒显出几分出尘之味来。

夏初看着九湘的身段,真个是玲珑有致,该挺的地方挺,该细的地方细,举手投足间妩媚而不艳俗,清丽中又有姝妍之姿,真是令人羡慕。

反观自己,扮作男人这么久也没人发现,真不知道是该觉得高兴还是觉得悲哀。夏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原本就没什么料,现在还被绑得一马平川的胸脯,默默地叹了口气。

“湘,这身打扮好看。”刘起有些笨拙地夸了一句,换来九湘不以为意地一眄,“刚睡醒,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时候都好看。”刘起黝黑的面庞上笑容腼腆。

夏初被刘起的话说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瞄了一下二人,默默扶额。

这便是典型的屌丝与女神了吧。

刘起瞧着九湘傻乐了一会儿,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忙指着夏初说:“我是带夏初过来的,她有点事情想要问你。”

九湘换了个姿势坐着,笑容可亲了不少:“有什么事你直接来找我就好了,蒋大人是我的东家,不用客气的。怎么,蒋大人没跟着你吗?”

夏初听这话有点儿别扭。什么叫蒋大人没跟着,她是下属,应该是她跟着蒋大人才对。

还不等夏初说话,刘起又忙不迭地道:“夏初比较腼腆,说我与你熟,所以让我带她过来的。”

九湘憋不住差点儿笑了,心说刘起这个笨蛋,人家夏初那是成心给你创造机会,她腼腆?当初破李二平的案子时,她怕过什么啊!

“是呀,你与我多熟啊。我爱喝大红袍你就送我龙井,我喜欢广陵香你就送我沉水香,我的生辰你带我去湖边赏景,吹得我发烧三天。真不知道怎么谢你呢。”

刘起闷闷地挠了挠头:“我看少爷带姑娘去湖边赏景,姑娘们都是高兴的。”

“嗯嗯,你们少爷带人去赏荷吹风,是不错,可我的生辰是腊月里!”九湘说着来了气,用团扇敲了敲桌子,“东施效颦!”

夏初憋不住噗地笑出声来,又赶忙捂住了嘴。

九湘运了运气,不再理刘起,对夏初道:“你说吧,看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

夏初忍住了笑,正了正神色,把昨天在街上看见柳大夫的那件事与九湘和刘起说了:“九姑娘知道那个知意楼吗?”

九湘微微一笑:“知道。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故名知意楼,是这西京城里不错的南风馆。我自然是没有去过,但听说做得挺风雅的,所以体面些的人爱去,消费也是不低。”

“我见那柳大夫挂着褡裢去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去给人诊病了。如果九姑娘有路子能帮我问一下最好,不过也不勉强。”夏初搓了搓手,“柳大夫那个人比较好面子,我也不想唐突了人家。再有,那地方,我不太敢进……”

九湘咯咯地笑了两声,拍了拍夏初的手:“不勉强,我与那知意楼的老鸨倒是也见过几面,问一句的事儿罢了。”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夏初几眼:“你不进去也是对的。”

夏初笑盈盈地道谢,并没有觉得九湘拍她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可刘起瞧见了,心中却起了疙瘩。踌躇片刻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往九湘的手上也轻轻地拍了拍:“湘,那就辛苦你了。”

九湘一扇子把他的手打开:“动手动脚的,做什么!”

刘起这个委屈啊!耷着嘴角看着九湘:“那你刚才拍夏初,怎么就不嫌动手动脚了。”

经刘起这一提醒,夏初心里咯噔一下,悄悄地去看九湘的神色。九湘也瞄她一眼,弯唇一笑,又对刘起说:“你个木头脑袋,你懂什么。”

刘起愈发郁闷。九湘从桌上的碟子里取了颗花生,轻轻地捻去了皮,放进刘起的手里,又顺势拍了一下:“行了吧?碰下手而已,你在意个什么劲儿。”

刘起多云转晴,美滋滋地把花生粒托在掌心,而后十分欠揍地补了一句:“其实我是怕夏兄弟不高兴。”

唉……夏初都有点不忍心看下去了。

刘起再次被九湘轰出去之后,屋里的气氛凝滞了片刻,夏初有点心虚地冲九湘干笑了两声,九湘也回了她两声干笑。

“男人都蠢得很,是不是?”九湘眼角含笑,托着香腮,妩媚地冲夏初挑了下眉毛,“夏姑娘。”

夏初也猜到了个大概,此时九湘点明了,便也谈不上多惊心了,只是有点尴尬地抓了抓头:“九姑娘眼力好。不过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当初知道李二平是女扮男装时我就留了心的,后来你与蒋大人过来,我便肯定了。你个子高,举止间又没有什么女儿家的娇态,倒是扮得很像。只不过我见的男人多,见的女人也多,术业有专攻罢了。”

“九姑娘没告诉蒋大人吧?”

九湘笑得颇有内容的样子,摇了摇头:“告诉他做什么。放心吧,只要你自己不说,我便佯装不知道就是了。”

夏初松了口气,起身对九湘一揖:“先谢过九姑娘了。我此举,没有恶意的。”

“我知道,我也不是多事之人。不过,你一个姑娘家如此也不容易,好自为之就是,若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尽可来找我。”九湘淡淡然地说。

九湘说她会尽快遣人去问知意楼的事,言罢也不再多说,夏初便从九湘的屋里离开了,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

刘起坐在楼梯口等着她,手里那两粒花生还没舍得吃。夏初过去拍了他肩膀一下:“刘大哥,我的事情办完了。”

“九湘留你又说了什么没?”

夏初转了转眼睛,笑道:“有啊,她说刘大哥你总是这么不开窍,实在让她为难呢。你也是的,蒋大人花名在外,那么会讨女孩子欢心,你怎么就没学到点呢?”

“我又没少爷长得好看,也没他有钱。”刘起灰心地拍了拍自己的脖颈,站起身来,“九湘不喜欢我,我开了窍又有什么用?”

“是吗?谁说九姑娘不喜欢你的?”夏初一蹦一蹦地往楼下走。刘起一听她这话,愣怔片刻,急忙追在她身后问:“怎么怎么?九湘说她喜欢我?”

“那倒没有。”

刘起眼睛里的光迅速地灭了。夏初乐不可支,故意抻了一会儿后才道:“刘大哥,刚才九姑娘抱怨,说她爱喝大红袍你却送了她龙井,是不是?”

“那明前龙井比大红袍贵多了啊!”

“那不是重点。九姑娘不高兴的是你不知道她的喜好,还有那广陵香和沉水香的问题也是一样,但是,注意,注意!九姑娘屋里焚的可是沉水香,茶想必也是喝了的。”

刘起苦笑:“是啊,那两样东西都挺贵的。”

夏初咬牙,摇头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说:“刘大哥,你还真不是一般的不开窍。贵贱不是问题,人家九姑娘又不缺那点儿钱。关键是她即使抱怨却没辜负了你的心意,对不对?还有,你腊月天拽着人家去湖边,她要是讨厌你,完全可以不去的啊!何必把自己冻病。”

“是啊……”

“是啊是啊。”夏初讪笑了一声,“你真是一点儿都不懂女人心思。”

“那她要是喜欢我,干吗不嫁给我?我向她求过亲的。”

夏初哭笑不得地瞧着刘起:“刘大哥,你可长点儿心吧。老话说得好,人家想要吃梨子的时候,你非要给人家苹果,就算苹果比梨子贵又如何?”

“这是什么老话?”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夏初叹口气,语重心长地道,“你想让九姑娘觉得你在乎人家,就得真的知道人家到底想要什么。不是凭着自己的喜好来,到头来又反怪人家不领情。”

刘起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很有道理。”想了想又笑道:“夏兄弟年纪不大,倒是很了解女人心思,嗯,与我家少爷不分伯仲。”

夏初给了他一个白眼:“这有什么!在这点上,男人女人还不都是一样?刘大哥只要推己及人地去想自然就会想明白。”她冲刘起摆了摆手,“不多说了,回府衙去了。”

刘起与她一起回了府衙,一路上又讨教了女子一般都爱些什么东西。夏初很有说的欲望,可又怕说多了让刘起起了疑心。其实刘起倒没什么,神经粗得跟电缆线似的,她就是怕他哪天跟蒋熙元念叨起来,让蒋熙元起疑。

蒋熙元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所以,不管刘起问什么,夏初都是说半句留三句,只从虚处着手,尽是以前从网上看来的爱情箴言。有用没用的夏初也不知道,她也没实践过,反正刘起听得很认真,频频点头称是。

回到府衙,正赶上午饭开饭。刘起赞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夏兄弟的时间总是卡得这么好,永远错不过午饭。”

走过甬道,正看见蒋熙元负着手低着头慢慢地往外走着,夏初伸直手臂挥了挥:“大人!”

蒋熙元猛地抬起头来,略显慌张地往两边看了看,这会儿工夫,夏初已经跑到他面前了:“大人,你这是要出去?”

“哦,是。”蒋熙元点点头,目光掠过夏初的笑脸,心脏猛一缩紧,而后便不受控制地一通乱跳,跳得他直觉得恐怖。

“我刚跟刘大哥去莳花馆了。”

“嗯?这刚什么时辰……”

夏初掩嘴笑了起来:“什么什么时辰,我是去找九姑娘打听些案子上的事。大人记得那个柳大夫吗?昨天……”

“我明天要离京。”蒋熙元忽然插了一句话。

“明天离京?”夏初眨巴了一下眼睛,“这么急?大人要去哪儿?”

“还是钱粮之事,到京畿各郡看一眼。有什么事你……你就与刘起商量着来吧,解决不了的可以找司录白大人,或者等我回来。”蒋熙元说完抿了抿嘴,“有什么问题吗?”

夏初摇了摇头:“没什么问题,案子我会抓紧查的,放心吧!大人你一路顺风。”

夏初说完一路顺风之后,蒋熙元沉默地看了她几眼:“好,就这样。”说完掠过她身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失落地想:“他也不问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正想着,就听夏初在后面喊道:“大人!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蒋熙元听见,粲然一笑,转瞬又觉得自己这样的情绪不对,匆忙收好了笑容回过头去:“不用你管,好好查你的案。”

夏初和刘起目送着蒋熙元离开,莫名其妙地对视了一眼。夏初挤出一个苦笑来:“刘大哥,大人这是生气了?我没得罪他啊……”

刘起想了想,分析道:“可能是钱粮之事太麻烦了。我们少爷是个喜欢安逸享受的人,去京畿各郡肯定是皇上安排的,大概他心里不痛快吧。”

夏初觉得有道理,便点点头,与刘起紧赶慢赶地去食堂抢午饭了。

吃饭闲聊时,夏初与刘起说起了昨天她去泰广楼的事情:“这月筱红是什么人?怎么会有那么多人站在楼外,那能听见什么啊?”

“月筱红你不知道?!”刘起跷起腿来,脸上有一种痴迷之色,“现在最红的旦角,唱青衣的。身段那个软啊,唱腔不像别的旦角那么高亢,但特别有韵味儿,尤其悲腔特别好听。”

说着,刘起还咿呀呀地哼了两句,又摇头:“不成,我学不出来。德方班的经常在泰广楼演,夏兄弟得空应该去听听。今儿演的应该是《鸳鸯冢》。”

夏初从埋头苦吃中抬起头来:“你怎么知道的?”

“泰广楼每天演什么戏会有安排,虽然经常也会临时改戏。咳,只要往西市那边一过去,想不知道演的什么都难。”

夏初一听,不禁啧了一声:“那要是这么说来,喻示戎的话不一定是真的啊。”

“什么?”刘起没听明白。

夏初摆摆手,狼吞虎咽地赶紧把碗里的饭吃了,快步走到捕快房推门一看,许陆、王槐他们去四方街那边排查还都没回来,只有几个办其他案子的捕快正午休闲聊。她扫了一眼,招招手把一个叫常青的叫了出来。

“怎么了?头儿。”

“你手里现在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儿了,那个打折人家腿后逃跑的案犯今儿早上让我给逮回来了。您有事儿吩咐,我一准儿办好。”

“行。百草庄的喻家你知道吗?”

“知道。”

“喻家庶子喻示戎,你去帮我查查这个人,他交往比较密切的朋友、经常去的地方、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之类的。如果能查清他四月初一去了哪儿最好。办得成吗?”

常青摩拳擦掌:“肯定行!我爹是地保,您让我查这个绝对是找对人了,肯定能查个底儿掉。头儿,我一直想参与件大案子呢,您老带着许陆、王槐他们,我想表现都没机会。您不能忒偏心了不是。”

夏初看着他笑了笑:“你要是嘴没有这么碎,我肯定带着你。”

常青拍了拍自己的嘴:“哎哟,真是!您早说啊,合着我就亏在我这张嘴上了!您早说我早改多好呢。这参不进大案子里去,回头考核加薪的,您也想不起我来……”

“你看,我已经说了啊!”夏初指了他一下,“你还这么多话。成了,你去吧,尽快查,不该说的别到处乱说,明白吗?”

“明白明白。我……”常青一捂嘴,“少说,少说。我这就办差去。”

蒋熙元回了敦义坊的宅子,独自在屋里坐了一会儿之后,起身打开了书柜上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长方锦盒来。

挑开盒钮,里面躺着一柄玉竹扇骨的扇子,聚头处嵌了颗拇指盖大小的羊脂玉石,坠了月白的扇子穗。玉竹色青玉石莹白,搭配得十分素雅。

蒋熙元把扇子从盒里取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扇面上是一幅山水图,远山设色,只是淡淡的绿,有轻雾袅袅,近景处蒲草细韧如丝,江上,一叶小舟鼓帆轻发。

这是他从结庐画院里寻到的一幅扇面,一眼便相中了这画中生机勃勃的初夏风景,便买了下来,又去配了玉竹扇骨,准备夏初生辰的时候送给他。

现在,蒋熙元回过头去想,再看着手中的这把扇子,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对夏初有些太上心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又把扇子一折一折地合拢,放回到锦盒里,收了起来。

所谓矫枉必须过正。

蒋熙元觉得,既然自己之前是对夏初太上心了,那么今后就要对她特别不上心才行。等过上一段时间,应该就能恢复正常了。

就像今天他离开府衙的时候做得就很好。对夏初凶一点儿,夏初如果识趣的话就不会像之前那么接近自己,不经常见面就不会出现那些奇怪的想法,不会出现错觉。另外,等从京畿回来,他还要再去找吏部,把司法参这个职位给补上。

蒋熙元默默地对自己点了点头,觉得这一步步地“远离夏初困扰”的计划基本靠谱。

嗯……可能还要经常去莳花馆吧。

蒋熙元深吸一口气,把书柜上的抽屉关好按紧。这玩笑真是开大了!自己的心从来都是对漂亮姑娘敞开的,夏初一个男的跑进来捣什么乱!

他潇洒地掸了下袖子,负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踩住门槛又顿住了身形。原地愣了片刻后,又缓缓地回过头去,看着那个紧闭的抽屉。

矫枉过正……那要是掰折了怎么办?毕竟要一起共事,恐怕也不好吧?

去延福坊排查的几个捕快回到府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夏初以为他们今天查不出消息来,和刘起整理完了之前的笔录,正准备拾掇拾掇回家了。

“头儿,头儿!”王槐先一步推门跑了进来,一脸兴奋地说,“查着了!”

夏初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扔:“曹雪莲的行踪查到了?!赶紧说。”

王槐在夏初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拎壶倒了杯茶水,润了润嗓子道:“四方街一整条街都是商铺,我们问了一圈儿都没线索,那真是着急啊!本来以为没戏了的,后来我说把排查的范围扩大一些,最后终于在四方街东头的一个巷子里问出了点儿东西来。”

说话间,许陆和郑琏他们几个也都走了进来,郑琏听见王槐最后说的那句话,不禁轻哼了一声,用手肘碰了碰许陆的胳膊,许陆冲他无奈一笑,把他拽到一边,一声不吭地坐下。

夏初转头时正看见他俩的这些动作,不禁问道:“怎么了?”

许陆没说话,郑琏阴阳怪气地道:“没怎么。咱们府衙多亏了有王槐王捕快,不然我们真是大海走船失了舵,啥都不会干了。”

刘起听见了抬起头来,对郑琏道:“这话说得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啊?有什么话敞开说呗,都是弟兄的……”

王槐紧跟着补话道:“就是的!郑哥,我比您年轻,经验也少,肯定有做得不周全的地方。这样,咱先把正事儿说了,天儿挺晚的了,头儿还得回家呢。”

“少跟这儿得了便宜还卖乖!”郑琏站起身来指着王槐道,“排查四方街,我们一家一家地走,你倒好,钻进一家里一待就是半天,你干吗呢?!我们查了几家,你才查几家?末了还好意思支使我们扩大排查范围。我呸!你当你是谁啊!”

王槐被他骂恼了,胸脯一挺脖子一梗:“我查的时间长那是因为查得仔细!上次头儿已经说过我一次了,我这知错能改碍着你屁事!那我说扩大排查范围有错吗?最后问也是我问出来的啊!”

“放屁!”郑琏又啐了一声,“许陆那儿正安排我们分方向扩大排查呢,用得着你多那句嘴?!最后要不是许陆又回庆仁堂细问了一遍,你他妈现在能说出什么来?”

“许陆又是个屁啊!他凭什么安排?他能安排凭什么我不能安排!”

眼瞧着俩人越走越近、互不相让的劲儿,刘起赶紧过去从中分开:“哎哎哎,行了,行了!”

夏初听到这儿已经大致明白了,觉得很烦,拍了下桌子大声道:“要吵出去吵!先他妈给我把正事儿说清楚了!”

王槐和郑琏互相瞪了一眼后,王槐正要开口与夏初汇报,夏初却把他的话头给拦住了:“许陆,你说。”

郑琏幸灾乐祸地嗤笑一声,晃悠悠地走回座位上坐下了,王槐那边却登时涨红了脸,一言不发地扭头就走了出去。

夏初皱了皱眉头,看了刘起一眼。刘起冲她撇了下嘴,显然对王槐这样情绪化的反应很是不屑。

王槐爱面子,需要认同,夏初一直鼓励、认可他。但是不是认可得他有点飘飘然了?不知道自己的斤两了?从上次问询崔大花,到刚刚的事情,王槐大有受不得挫折批评的意思。

夏初叹口气,心里也是不高兴。王槐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就这么点儿心眼!那么大年纪了,难道还得让别人都哄着他才行?

她灌了两口半凉的茶,冲许陆晃了晃手:“不管他,你说你的。今天查到什么情况了?”

虽然郑琏和王槐吵架话里捎上了许陆,但好在许陆心也宽,也没什么不好的情绪,四平八稳地道:“是这样的,四方街那边有一个叫庆仁堂的药铺,据药铺的伙计说,四月初一的时候有个女的去他们那里问过诊,而且拿了药。从描述的装扮、问诊的时间来看,很可能就是曹雪莲。”

“药铺?”夏初诧异地眨了眨眼睛,“她家就是开药铺做药材买卖的,怎么会去别的药铺问诊拿药?”

许陆神秘兮兮地一笑,抹了抹鼻子:“这个事非常有意思的。我们问了坐堂的大夫,大夫说,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个女子抓了一副堕胎的药。”

“堕胎?!”夏初和刘起齐声惊讶道。

许陆点点头:“对,堕胎。我怕弄错了,特地让庆仁堂的伙计把四月初一当天的售药流水账找了出来,从抓走的药材记账上让大夫反推回去。大夫看过了,说那就是堕胎的药,他说,那个女子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说完,许陆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展开放在桌上:“这是我抄录的那个方子。”

夏初不懂药理,看了也是白看,只是愣神地瞧着,脑子里恨不得有一万个想法涌了出来,挤在一起抓不着个头绪。

沉默了好一会儿,夏初才重新开口问道:“那伙计记得时间吗?就是曹雪莲到庆仁堂和离开庆仁堂的时间。”

一旁的郑琏插话道:“就是这个事!王槐根本没想起来问,问出了曹雪莲到庆仁堂是抓堕胎药去后就急着要回来。还是许陆心细,把方子又找出来确认,还细问了时间。”他不屑地嘁了一声,“王槐就想着回来邀功。头儿,我可没想从中得到点儿什么,我就是看不惯。”

啧,这男人们斗起来也挺有看头的。

夏初挠了挠脖子,点头道:“行了,我知道了。”

郑琏这才放心地坐了回去。许陆依然是那样子,不急不躁的,从头到尾对这件事没发表一句话的看法。夏初赞赏地冲他笑了笑:“你先继续说。”

“嗯。时间这个问题上我们比较走运,庆仁堂的伙计那天正给他们掌柜的熬一剂风寒药,因为要盯着时辰,所以记得比较清楚。据他说,曹雪莲是辰时过半到的店里,问诊、拿药,大约是辰时三刻离开的。”

“辰时三刻……”夏初伸出手掌来,曲着手指头准备计算时间,许陆笑道,“我算过时间了。周全说他把曹雪莲送到延福坊的时候是辰时过半,也就是说,曹雪莲从马车上下来之后就直接去了庆仁堂。”

“从庆仁堂到广济堂需要多长时间?”

“很近,半刻钟不到就能走过去。我与郑琏实地走了一遍,就算女子的步伐小一些,再算上当天下雨,巳时之前也能到了。”

“那也就是说,时间基本对上了?”夏初的眼睛亮了亮,对许陆挑了挑大拇指,“许陆,你现在可以啊!越来越细致了。”

许陆也没推辞夏初的夸奖,只是谦虚地笑了笑。夏初把那张药方拿起来抖了抖:“堕胎药……曹雪莲借口回娘家去了庆仁堂,看来她是知道自己有孕了。一个嫁了人的妇人,有孕了却要选择堕胎,这意味着什么?”

“孩子不是她相公的!”郑琏答道。

“对。现在从时间上看,曹雪莲从百草庄出来去了庆仁堂,从庆仁堂出来又去了广济堂,这是接得上的。可问题依然是,她为什么要去广济堂呢?”

“不知道。”郑琏摇了摇头,问许陆,“你有什么想法?”

许陆也摇了摇头。众人沉默着不说话,屋里静静的,忽然就听夏初的肚子响亮地叫了一声,夏初赶忙捂住,尴尬地笑了笑:“饿了,饿了。咱们先吃饭去吧,对面的庆丰包子铺,我请客。”

“不用。”郑琏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我家里头的准备饭了,我回去吃就行。”

夏初看他们跑了一天也累了,便让他们先回家歇着,刘起也跟着一起走了。她把桌上的卷宗拾掇了一下,吹了蜡烛,准备去填一下肚子。

外面天已经黑了,夏初抬头看了一眼半圆的月亮,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往外走。刚出府衙大门走了没两步,就看见一匹白马从另一边跑了过来,蒋熙元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往拴马柱上一套,大步流星地跑了进去。

夏初左右看了看,又揉了揉肚子,犹豫了一下后,也跟着走了进去。

蒋熙元一路直奔捕快房,推开门后往里探了探头,进了屋。夏初以为他是回来取什么文书之类的东西,明天出差用,本打算在门口拦他一下,顺便讹上一顿晚饭的,现在看他贼头贼脑地进了捕快房,不禁好奇起来。

蒋熙元进了房间也没点灯,借着微弱的月光,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旁边,把那个装着扇子的锦盒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又把盒子拿了起来,想了想,又转身放在了旁边的柜子上,走开两步后回头看了看,再次走回去把盒子拿了起来。

放哪儿呢?既能让夏初看见,又能显得很随意。

原本蒋熙元是不打算把这个扇子送出来的,可在家里思前想后,觉得反正准备都准备了,不送出来也是浪费。

在一起工作的嘛,生辰送个礼物应该也不算很扎眼的事情。万一刘起、许陆他们都送了礼物,自己不送倒显得不近人情。好歹自己也是个上司,冷淡归冷淡,但是面子上总要过得去才好。

他明天要离京,说好的生辰饭是吃不成了,送个礼物想来也不算过分。

蒋熙元小规模地修订了一下自己的脱困计划。觉得虽然要远离夏初,但这事儿还是得逐渐冷淡下去才行。他以前对付那些姑娘的时候曾经总结过,突然的冷淡只会换来对方热情的反扑,那样一来更麻烦。

蒋熙元如此这般分析了一遍后,便高高兴兴地拿了扇子出门了。

夏初此时站在门口,屏着呼吸眯着眼睛往里看,勉强能看见蒋熙元在屋里磨蹭转圈,到处翻找。心中愈发奇怪,于是伸手把门给推开了。

“谁!”蒋熙元下意识地把锦盒往身后一藏。

“大人,你干什么呢?”夏初从窗台上摸到火折子,吹燃了点起了灯。屋里亮了许多,只见蒋熙元双手背后,靠着书柜,一脸的戒备:“夏初?你怎么在这儿?”

两人互相打量了一会儿,夏初往里走了几步:“大人你这是在找什么东西?”

“嗯……嗯!”蒋熙元点了点头,手在身后轻轻地抠开柜子的柜门,把锦盒塞了进去,这才放松了点神态,“你大晚上的不回家,干什么呢?”

夏初满眼狐疑地瞧着他:“找东西?找东西怎么不点灯?能看见吗?”

“我夜视能力不错。”

夏初干笑了一声,心说你是猫啊?还夜视能力不错。她一步步慢慢地走到蒋熙元身边,蒋熙元的心脏就跟着一步步地越跳越快。

“拿出来!”夏初一拽蒋熙元的胳膊,看他手里空空的,不禁一愣。她刚才依稀是看见他手里有东西的,看错了?

“那只手!”

蒋熙元把两只手在她面前摊开,无辜地笑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夏初仰头冲他嘿嘿一笑,“逗你玩儿呢。大人,你来找什么?属下我帮你找?这捕快房我熟。”

“嗯,不着急,我就是闲着没事……”蒋熙元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想着借口,“想……看一看那个……广济堂的案子!”

夏初一听,来了精神:“大人来得真是时候!那个案子有了新的线索,我们刚才还在讨论这个事情呢,所以才走得晚了。”

“什么线索?”

“曹雪莲……”夏初刚说了个名字,就听自己的肚子响亮悠长地又叫唤了一声,她尴尬地一笑,手捂在胃上,“我正准备去对面庆丰包子铺吃饭呢。大人吃晚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咱们边吃边说。”

蒋熙元犹豫了一下:“只是吃一顿饭,说说案子。”

夏初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那……大人还想干什么?”

“我没想干什么。”蒋熙元警惕地说道,“你不要误会就好。”

“啊?”

“我的意思是……”蒋熙元看夏初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心虚地转过头去,清了清嗓子道:“其实你办案我放心,不过,既然恰巧遇上了,说一说也无妨。但是我明天要离京,所以后面的事还是得你……我是说我管不了。”

蒋熙元说完,越过她大步地往外走,夏初吹熄了灯紧跟其后,思忖了一下问道:“大人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你是不是对我……”

“我没有!”蒋熙元猛地停下脚步来,回头瞪着夏初,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你不要误会,我对你完全没有别的想法。”

夏初点点头,松心地笑了笑:“大人对我没意见就好,我还以为是我工作方面有什么问题,惹你不满意了呢。”蒋熙元一噎,心里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悻悻地点点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