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开进车道的时候,莎文娜正站在门廊上朝我挥手。我停车时,她走了过来,我还以为提姆会在她身后出现,结果没有。
“嘿,”莎文娜碰了碰我的手臂,“谢谢你能来。”
“没什么啦。”我耸耸肩膀,带点勉强。
我还以为她看在了眼里,能明白我的心思,不过她说:“睡得好吗?”
“不太好。”
听到这个,她诡异地笑了一下。“准备好了吗?”
“好像我真的有办法准备好一样。”
“好吧,我去拿钥匙,除非你想开车。”
一开始,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我们要去哪儿?”我朝房子点点头,“我以为我们要跟提姆见面。”
“没错,不过他不在家。”
“在哪儿?”
莎文娜好像没听见。“你要开车吗?”
“嗯,我想是吧。”我回答,没有试图隐藏脸上明显的困惑,但我知道,她准备好了才会跟我说。我帮她开了车门,然后走回另一边,坐进驾驶座准备出发。莎文娜伸手摸仪表板,好像在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还记得这辆车,”她的声音听起来像在怀念过去,“这是你爸爸的车,对吧?哇!真不敢相信这车还能开。”
我说:“我爸也不常开车上路,只有上班和出门买东西时会用到。”
“还是很难得啊。”
莎文娜系好安全带,我还在想,她晚上是不是一个人过。
“往哪儿走?”
“上大路,再左转。往镇上开。”
我们都没说话,莎文娜双手交叉看着窗外,完全无视开车的我。我应该觉得很不高兴才对,不过她的表情告诉我,她的沉默不是因为我。我也就任由她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快到镇上的时候,莎文娜摇摇头,像是突然意识到车里有多安静。“对不起,我猜我不是个好乘客。”
“没关系。”我说,试着隐藏自己逐渐扩大的好奇心。
莎文娜指向前:“下个路口,右转。”
“我们要去哪里?”
莎文娜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又看着窗外,最后才说:“去医院。”
我跟着莎文娜穿过一条又一条看起来没有尽头的走廊,最后停在访客柜台。一位年长的护工递过一个写字板,莎文娜拿起笔签名。
“莎文娜,你还好吧?”护工说。
“我还行。”莎文娜低声说。
“一定会没事的,全镇的人都在为他祈祷。”
“谢谢。”
递回写字板后,莎文娜望向我:“他在三楼。电梯在走廊尽头。”
我跟在她身后,胃开始打结。到电梯口时刚好有人出来,所以没多等。门关上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座坟墓里。
到了三楼,莎文娜继续往前走,我则跟在后面。最后,她在一扇门前停下来,转身看我。
“我想我最好先进去,你可以在这里等一下吗?”
“当然。”
莎文娜的脸上闪过一丝感激的神情,转过身进病房前,她还深吸了口气。“嘿,亲爱的,”我听见她的声音,“你还好吗?”
接下来的几分钟,我什么也没听见,只是站在走廊上看着冰冷枯燥的四周,想起探望爸的情形。空气里带着浓浓的消毒水味,不远处,一个老人把食物推进走廊尽头的病房;走廊中间是护理站,护士聚在一起聊天;对门则传来有人呕吐的声音。
“好了。”莎文娜从病房探出头,勇敢的表情中透着悲伤,“进来吧,提姆准备好了。”
我跟着她进门,准备好了目睹最糟的状况。提姆半躺着,一只手打着点滴,看起来筋疲力尽的样子,肤色惨白,几乎快变成透明的了。他的体重大概掉得比爸还多,我看着他,只觉得他快不行了,不过他眼里的和善没有变。房间另一头有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岁上下,头左右摇着,我知道那就是艾伦。病房里堆满花束,每个台面和架子上通通是花和卡片。莎文娜坐到床上,靠在提姆身边。
我说:“嗨,提姆。”
他看起来累到笑不出来,但还是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嘿,约翰,再见到你真好。”
“你好吗?”
话一出口,我就发现自己问得很荒谬。不过提姆显然是习惯了,他说:“我现在觉得好多了。”
我点点头,看到艾伦还在摇头。我看着他,心想自己好像不该在这里,觉得好像闯进了应该回避的地方。
提姆说:“这是我弟弟艾伦。”
“嗨,艾伦。”
艾伦没理我,我听到提姆轻声跟他说:“嘿,艾伦,没关系的,他不是医生,是我的朋友,去跟他打招呼。”
过了几秒后,艾伦才从椅子上站起来,僵硬地走过房间。他虽然眼睛不看我,还是伸出手说:“嗨,我是艾伦。”他的声音意外的生硬。
“很高兴认识你。”我伸手握住。他的手感觉没什么力气,只是轻轻握着我的手摇了一下,就放开走回原位。
提姆开口:“如果想坐的话,那里有张椅子。”
我走进房间,找了椅子坐下来,还没开口,提姆就回答了我想问的事:“黑色素瘤皮肤癌,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你会没事的,对吧?”
艾伦的头晃得更厉害了,甚至开始拍自己的大腿。莎文娜别开脸,我明白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提姆回答:“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医生,他们把我照顾得很好。”我知道这其实是说给艾伦听的,艾伦也开始平静下来。
提姆闭起眼睛,再睁开,好像试着集中力气。“很高兴你安然无恙回来了。你在伊拉克的时候,我总是为你祈祷。”
“谢谢。”
“你现在在做什么?我猜你还在服役吧?”
提姆对着我的平头示意,我下意识举起手摸摸头。
“是啊,看来我会一辈子都当职业军人。”
“这样很好,军队需要你这样的人。”
我什么都没说。这个景象对我而言太不真实了,好像自己在做梦一样。提姆转向莎文娜说:“甜心,可不可以带艾伦去买瓶汽水?从早上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喝,如果可以的话,顺便劝他吃点东西好吗?”
“当然。”莎文娜亲了一下提姆的前额,从床上站起来走出去,在门口停下,“艾伦,我们走。去买点喝的,好吗?”
在我看来,艾伦接受讯息的速度很慢。最后他终于站起来,跟着莎文娜走出去,莎文娜轻轻把手放在艾伦背上带他走。等他们离开,提姆再次转过来看我。
“艾伦很难过,他不太能接受。”
“他怎么有办法接受?”
“不要被他摇头晃脑给骗了,那跟自闭症或智商没关系,应该说是艾伦紧张时不由自主的反应,拍大腿也是。他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这种反应常常让人不自在。”
我不自觉握紧双拳。“我不觉得奇怪。我爸也有他的习惯。艾伦是你弟弟,很明显是因为他在担心你。这完全可以理解。”
提姆笑了。“听你这样说真好,很多人的反应都是害怕。”
“我不会。”我摇摇头,“我可以应付。”
提姆放声笑了,看起来很吃力的样子。
他说:“我知道你可以。艾伦很温和,可能温和过了头,连打苍蝇都做不到。”我点头,明白他闲话家常是要让我放松,不过这没什么用。
“什么时候发现的?”
“大概一年前。当时我的小腿后面有一颗痣发痒,我一抓就流血。当然那时候我没想太多,可是每次抓痒都见血,半年前我终于去看了医生。我还记得那天是星期五,结果星期六我就进了手术室,星期一就开始用干扰素治疗。到现在人还在这里。”
“一直都在住院吗?”
“没有,断断续续的。干扰素治疗有时候可以约门诊做,但是干扰素显然跟我不合,我完全受不了,所以现在住在医院,免得我做完治疗太虚弱,甚至脱水,昨天就是这样。”
“我很遗憾。”
“我也觉得很遗憾。”
我环顾病房,看到床边一幅廉价相框里的照片。照片里,提姆和莎文娜并排站着,手臂环绕着艾伦。
“莎文娜的情况怎么样?”
“跟你预期的差不多。”提姆没打点滴的手划过床单上的一处皱折,“莎文娜应付得很好,不止是我,马场的事情也一样。最近所有的事情都是她担下来的,却从没抱怨过,她在我身边的时候也都努力保持勇敢,不断告诉我一切都会没事。”提姆的嘴角扬起一抹飘忽的笑,“有一半时间,我还真的相信她。”
我没作回应,提姆试着从床上坐起来。
他皱起眉头,一定是哪里很痛。等疼痛过去,他又是那个我认识的提姆。
“莎文娜跟我说,昨天你在我们家吃晚饭。”
我回答:“是啊。”
“我打赌她见到你一定很高兴。你们的感情这样结束,我知道她一直觉得很难过,我也是。我还欠你一句抱歉。”
“不用。”我举起手,“没关系。”
提姆顽皮地笑笑:“我们都很清楚,你这样说是因为我病了。如果我很健康,说不定你又会想打断我的鼻梁。”
我承认:“说不定。”虽然他又笑了,不过这次我听到了笑声里的虚弱。
提姆接话:“那我也是罪有应得吧,”他没注意到我的想法,“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不过我对过去发生的事真的很抱歉。我知道你们俩有多么在乎彼此。”
我倾身向前,手肘支在膝盖上,说:“已经过去了。”
我显然是睁眼说瞎话,提姆也不会相信。该是换个话题的时候了。他说:“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呢?毕竟,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我答道:“我爸过世了,上礼拜的事。”
虽然提姆自己状况不佳,但他脸上还是露出真诚的关怀。“我很遗憾,我知道令尊对你有多重要。事出突然吗?”
“到最后总是这样。不过他确实病了好一阵子。”
“这也不会让你好过多少啊。”
我心想这是不是话中有话,他说的仅仅是我,还是也包括莎文娜和艾伦?
“莎文娜告诉我,你爸妈过世了。”
他慢慢说:“车祸。非常……意外。几天前我们才共进晚餐,下一秒,我居然在安排葬礼。现在想起来还是一样,一点都不真实。每次在家,我都期待在厨房看到我妈,或在花园里看到我爸。”提姆停了下来,我知道他在心里想着那些画面。
最后提姆摇摇头:“你也这样觉得吗?人在家里的时候?”
“每一分钟都是。”
提姆向后靠回枕头上,说道:“我想这几年对我们都不太好过。这是对信仰的考验吧。”
“对你也是吗?”
提姆无谓地笑笑。“我说的是考验,没说幻灭。”
“嗯,我想也不至于。”
我听到护士的声音,以为她要进来,但她只是朝另一个病房走了过去。
提姆说:“很高兴你能来探望莎文娜,我知道你们俩的事听起来可能很老套,不过她现在真的需要朋友。”
我的喉咙发紧。“是啊。”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回答。
提姆静了下来,我知道他不会再提其他的事。不久之后,他就睡着了。我坐在那里看着他,心里竟是一片空白。
“很抱歉,昨天没跟你说。”一个钟头后,莎文娜跟我说。
艾伦和莎文娜回到病房,莎文娜看提姆睡着了,就领我离开,来到楼下的餐厅。“看到你我很惊讶,我知道该提这件事,不过试了好几次,就是说不出口。”
两杯茶摆在面前的桌上,因为我们都没胃口吃东西。莎文娜先是举起杯子,接着又放回桌上。
“你知道吗?最近的每一天都是如此:长时间待在医院,护士老是用带着怜悯的眼神看我……那种眼神简直像凌迟一样。我知道这样说很荒谬,但我还是得说,看到提姆经历这些,我真的很难过。我讨厌这样。我知道应该好好鼓励他,也想一直待在他身边为他加油,可是每次都比预期糟很多。昨天治疗结束,提姆虚弱到我以为他就快不行了。他一直吐,等肚子里没东西了,就只能干呕。每过五分钟或十分钟,又开始在床上呻吟,翻来覆去努力不要吐出来,可是根本没用。我抱着他,安慰他,甚至无法描述那种无助的感觉。”莎文娜把玩着茶包,上下涮着杯里的茶水,“每次都是这样。”
我手里把玩着杯子把手。“真希望我知道该说什么。”
“你没法说什么,这我也知道,所以我才跟你说这些,我知道你能了解。我其实没有别人可以说话了,没有任何朋友能够体会我的心情。虽然爸妈一直很帮忙——起码试着帮忙——我也知道,只要我开口,他们一定会帮我。我妈会做吃的给我们,可是每次带来我们家时,她就紧张兮兮的,总是一副要哭的样子,好像很怕做错事或说错话。所以她就算想帮忙,到头来反而是我得安慰她。再加上其他事情,有时候我真的没办法承受。我实在痛恨自己这样说她,她是我妈,也试着帮我,更何况我爱她,可有时候我真希望她能勇敢一点,你懂吗?”
想起莎文娜的妈妈,我点了点头。“那你爸呢?”
“差不多,只是表现方式不一样。我爸避而不谈这个话题,完全不想讨论。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聊马场,聊工作,就是不聊提姆。感觉就好像他要试着冲淡我妈那种永无止境的忧虑。可是他从不问我过得怎样,或是情况如何。”莎文娜摇摇头,“还有艾伦。提姆真的很擅长跟艾伦沟通,我也告诉自己,我有进步,不过还是……有时候艾伦开始伤害自己或打坏东西,我只能哭,因为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别误会,我努力过了,可我毕竟不是提姆,而且我们都很清楚这一点。”
莎文娜定定地望着我,过了一会儿,我才把头别开。我啜了一口茶,试着想象她现在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提姆有没有跟你提他的病情?黑色素瘤皮肤癌?”
“说了一点。”我说,“但并没有完全了解,他说一开始是有颗痣流血不止,拖了一阵子才上医院之类的。”
莎文娜点点头。“就是这么没道理,不是吗?我是说,如果提姆常常晒太阳,我也许还能接受。可是那颗痣是在腿的背面,你能想象提姆穿五分裤吗?他甚至在海边都不太穿短裤,而且老是唠叨,要我们涂防晒油。他不抽烟,不喝酒,注意饮食,即便如此,还是得了癌症。医生上次开刀切除了那颗痣,还有附近的组织。因为痣的大小,总共拿掉了十八个淋巴结,十八个里面只有一个有恶性细胞。然后就是干扰素治疗,那是标准疗程,要持续一年。那时候我们还努力保持乐观,可是情况开始走下坡,一开始是干扰素治疗,然后手术完几个星期,伤口蜂窝性组织炎……”
我眉头一皱,莎文娜暂停下来。
“抱歉,最近习惯跟医生沟通,讲话变成了这个样子,蜂窝性组织炎是一种皮肤感染,提姆的症状很严重,在加护病房一待就是十天。那时我以为他真的熬不过去了,可是你知道吗?提姆是个斗士,他不但撑过去了,还继续接受治疗。可是,上个月医生又在提姆发病的部位发现癌症病灶,这意味着又要动一次手术,最坏的还不是这个,这其实表示干扰素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所以提姆又做了正子扫描和核磁共振,果然,在他的肺里又发现了癌细胞。”
莎文娜瞪着杯子,我无话可说,只觉得精疲力竭。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只能相对无语。
最后我终于低声说:“我很遗憾。”
我的话把莎文娜带回现实。“我不会放弃的。”她的声音开始哽咽,“提姆是这么好的人,我这么爱他,这样太不公平了。我们结婚还不到两年。”
莎文娜看着我,深深吸了口气,试着平静下来。
“提姆得离开这家医院,去别的地方治疗。这里只能做干扰素疗法,我说过,这个疗法的效果不如预期。提姆需要的是医学中心,像是得克萨斯州大学安德森癌症中心、梅约医学中心,或是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这样的地方。那些地方进行的研究是最先进的。如果干扰素没用,在那些地方可能有其他的药可用,就算只是在实验阶段,那些地方也总是在试验不同的疗法。其他地方也在做生物化疗和临床实验。安德森癌症中心在十一月要测试新的疫苗,不是预防疫苗,而是治病用的。初步的实验数据有很好的效果,我希望提姆可以接受试验。”
“那就去啊!”我鼓励她。
莎文娜干笑了一声。“没这么简单。”
“为什么?听起来一切都很明白。只要他出院,跳上车去医学中心不就得了?”
莎文娜回答:“保险公司不愿意支付那笔费用,起码不是现在。提姆目前接受的治疗是标准疗程。不管你信不信,保险公司目前为止都很帮忙,支付所有的费用,包括住院、干扰素治疗,还有其他开销,非常干脆,完全不啰唆,他们甚至派了专人为我们服务。相信我,那位小姐非常同情我们的处境。不过她又能做什么呢?因为我们的医生觉得还要再等一段时间,看看干扰素到底有没有用。世上没有任何保险公司会支付实验疗法的费用,也没有人愿意支付标准医疗程序以外的费用,特别是那些想试试新方法,机会渺茫但仍怀揣着希望的客户。”
“如果有必要,就告上法庭。”
“约翰,保险公司支付加护病房和其他治疗的全部费用时非常爽快。而且,事实上,提姆目前正在接受适当的治疗。重点是,我不能证明提姆去其他地方,接受新的疗法会更好。现在只是我自己觉得这会有帮助,希望这会有用,不过没人能保证真的会如此。”莎文娜摇摇头,“总之,就算我能保证,保险公司也愿意配合,还是需要时间……而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她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这不只是钱的问题,而是时间的问题。”
“你觉得需要多久?”
“很久。万一提姆又因为感染住进加护病房,像上次一样,我甚至不敢去想到底还剩多久。不过我很肯定,要花的时间一定比我所能负担的要长。”
“你有什么打算?”
“筹款,没有其他选择。不过大家都很帮忙,提姆生病的事情一传开,地方新闻就报道过,还有一家报社写了专文。镇上所有人都表示愿意帮忙筹钱,还开了特别捐款账户什么的。我爸妈也帮了忙,我们工作过的地方也是。有些中心里的小朋友的父母也帮了忙,我还听说他们在很多地方放了罐子募款。”
我马上想到桌球场里看到的罐子,就是我刚到的那天。那时我还捐了几块钱,不过现在感觉这一点都不够。
“募到的钱够吗?”
“不知道。”莎文娜摇头,好像不愿意继续想这件事,“这一切都是最近的事。提姆开始治疗以后,我的生活就是在马场和医院两边跑。治病是要花大钱的。”莎文娜推开杯子,脸上挂着悲伤的微笑,“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跟你说这些,我是说,我也不知道其他的医学中心是不是有用,只能告诉你,如果我们留在这儿,提姆一定没救。虽然其他地方也不一定有帮助,但终归有一线希望……而现在,我所剩的也只有希望了。”
莎文娜停下来,好像无法再继续下去了,她干瞪着沾着污渍的桌面。
最后她说:“你知道最疯狂的是什么吗?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我觉得你是唯一能了解的人,跟你说这些,我不用小心翼翼,怕说了不该讲的话。”她举起杯子又放下,“我知道你最近也不好过……”
我安抚她道:“没关系。”
“或许吧。”莎文娜说,“可是我这样也很自私。你的父亲过世,你也还在努力调适,结果我现在拖着你,担心不确定的未来。”莎文娜转头看向餐厅窗外,不过我知道,她眼里看不见外面的斜坡草地。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说:“嘿!我是说真的。如果说出来会让你好过一点,我很高兴你愿意跟我分享。”
莎文娜耸耸肩。“这就是我们俩吧,受伤的战士互相打气。”
“听起来好像是这样。”
莎文娜的目光移过来,看着我的眼睛。“我们真幸运。”她喃喃地说。
不论眼下情况如何,我还是觉得时间静止了一秒。
“是啊,”我回应,“可不是吗?”
整个下午我们都待在提姆的病房里。刚到的时候他还在睡觉,醒了几分钟又再度睡去。艾伦坐在床尾,从头到尾紧盯着提姆,完全无视我的存在。莎文娜则一会儿坐在床边,一会儿又挪到我身边的椅子上。她坐我身边的时候,我们讨论提姆的状况、皮肤癌的常见症状,还有适用疗法的细节。莎文娜过去几周都在网络上找数据,了解所有疗法目前临床试验的细节。她放低声音跟我说话,从没提高音调,毕竟,我们不希望艾伦听到讨论的内容。谈话结束之际,我对皮肤癌有了前所未有的认识。
直到晚些时候,已经过了晚餐时间,莎文娜才起身。提姆几乎睡了一整个下午。从莎文娜轻轻吻别的方式来看,她应该是觉得提姆会继续睡上一整晚。莎文娜又亲了提姆一下,捏了捏他的手,才往门口走去。我们蹑手蹑脚走出病房。
“我们去取车吧!”一走进走廊,莎文娜便开口说。
我问道:“晚些时候你还会再来吗?”
“明天吧。如果他醒了看到我,可能想要保持清醒跟我说话。我不想让他为我醒着,他需要休息。”
“那艾伦怎么办?”
莎文娜答道:“艾伦骑脚踏车。每天一早他就骑车来医院,不到半夜是不会回家的。就算要他跟我一起回去,艾伦也不肯。不过没事,这个样子已经持续好几个月了。”
几分钟后,我们离开医院停车场,驶进傍晚的车流。天空看起来暗沉沉的,远处地平线有云层聚集,看来海岸地区常有的雷阵雨快要开始下了。莎文娜一路上仍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没说什么话,她看起来筋疲力尽,我也差不了多少。无法想象如果换成我,明天还要回来,还有后天、大后天,还要始终怀有希望,盼着提姆的状况哪天可以变好……
车子开进车道的时候,我转头看莎文娜,突然发现一滴泪水淌下她的脸颊。这景象让我心疼,不过莎文娜发现了我的目光,伸手擦掉眼泪,看起来仿佛连她自己都很惊讶。我把车停在一株柳树下,旁边停的是那辆老旧的卡车。那时候,已经有几滴雨水落在挡风玻璃上了。
车子在原地不动。我再次心想,这大概是要说再见的时候了。还没想到可以说什么,莎文娜转向我开口道:“你饿不饿?冰箱里有一堆吃的。”
她眼里有些什么在提醒我应该拒绝,不过我却点了点头。
“好啊,有东西吃很好。”
莎文娜说:“太好了。我很高兴你这么说。”她的声音很轻柔,“今天晚上我不想一个人。”
下车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我们跑向前门,抵达门廊的时候,已经感觉到雨水渗透了我的衣服。茉莉听到了我们进门的声音,等莎文娜推开门,她立刻从我身边跑过,从厨房奔向我认为应该是客厅的房间。我看着茉莉心里想着,我昨天才刚到,而我们分开的这段时间,竟然知道了那么多事。太多改变等着我消化,就像在伊拉克执行巡逻勤务的时候,我得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每一刻,得随时保持警戒,预防下一秒可能发生的任何变化。
“吃的东西什么都有。”莎文娜走向厨房,一边说,“这就是我妈的做法:做更多吃的给我们。有炖菜、辣豆酱、鸡肉派、烤猪肉、千层面……”
我走进厨房时,莎文娜把头探出冰箱。
“什么听起来让你有胃口?”
我说:“随便,看你想吃什么。”
莎文娜对我的回答露出失望的神色,我立刻知道她已经不想再作决定了,于是清清喉咙说:“千层面听起来很棒。”
她说:“好,我来热一些面。你是超级饿还是普通饿?”
我想了一下:“普通饿吧,我想。”
“要不要来点色拉?我有黑橄榄和西红柿可以加在里面,配田园色拉酱和面包丁很不错。”
“听起来很棒。”
她说:“好,我来弄。一会儿就好了。”
我看着莎文娜从冰箱底层拿出莴苣和西红柿,拿到水槽冲洗,然后切片切丁,用一个木头色拉碗装起来,在色拉盆里洒上黑橄榄,然后端到桌上。她在两个盘子里大方地盛上满满的千层面,先把一个盘子送进微波炉。她的动作很稳定,手上这些简单的家事似乎能给她安定的力量。
“想不想喝点红酒?我倒是想来一点。”莎文娜指向水槽附近料理台上的一个小架子,“我有很棒的黑皮诺。”
我说:“我也来一杯。要不要帮你开酒?”
“不用,我来就好。我的拔塞钻有点难以捉摸。”
莎文娜开了红酒,倒进两个酒杯,不久后在我对面落座。我们之间的桌子上摆满了晚餐,千层面还在冒烟,食物的香味让我想起自己有多饿。吃了一口后,我用叉子指着盘子说:“哇,这千层面真的很好吃。”
“是啊,可不是吗?”她也同意。不过莎文娜没动叉子,倒是啜了一口酒。
“这也是提姆最喜欢的菜。结婚后,我总是拜托我妈做给他吃。我妈爱做菜,看到有人欣赏更是让她高兴。”
我们中间隔着桌子,我看着她手指滑过杯口绕圈,灯光照在杯里的红酒上,看起来就像红宝石的切面一样。
莎文娜补充说:“如果你想多吃一点,还有很多。相信我,你吃得越多,越是帮我忙。这些东西多半丝毫未动,就直接进了垃圾桶。我知道该叫我妈少煮一点,不过她会不高兴。”
我说:“这对你妈妈来说也很不容易,她一定知道你心里不好过。”
莎文娜回答道:“我知道啊。”说完又喝了口酒。
我比比她的盘子说:“你会吃的,是不是?”
她说:“我不饿。提姆在医院的时候都是这样……回到家,我会热点菜,心里想着要吃点晚餐,可是等东西上桌,我已经不想吃了。”莎文娜低头瞪着盘子,看起来似乎想要逼自己吃点东西,不过最后摇摇头,还是没吃。
我努力说服她:“迁就我一下,吃一口。你得吃点东西。”
“我没事的。”
我停下来,叉子停在半空中。“那么为我吃一口吧。我不习惯别人看着我吃东西,感觉很怪。”
“好吧!”莎文娜拾起叉子,叉起一小块咬了一口,“好啦,这样你高兴了吧?”
“是是是。”我不以为然地说,“对啦,这就是我说的,我现在觉得自在多了。甜点要吃什么?我们弄点饼干屑舔舔吧?不过吃甜点之前,继续为我拿着叉子假装一下吧!”
莎文娜大笑:“真高兴你在这里。你是最近唯一还能这样跟我说话的人。”
“这样是什么样?你是说,直来直往吗?”
她说:“对啊。信不信由你,我真的是这么想。”
莎文娜放下叉子,把盘子推向一边,完全忽视我的建议。
“你一直都这么实在。”
“我记得你也是这样。”
莎文娜把餐巾抛在桌上,说道:“那是以前的事了,对吧?”
她看着我的样子,使回忆迅速涌上我心头,霎时间,我仿佛重新经历了我俩共有的每种情绪、每个希望和梦想。她又再一次是记忆中那个我在海滩上碰到的年轻女孩,未来才刚要开始,而且是让我想跟她一起经营的未来。
莎文娜的手滑过头发,手上的婚戒反射着灯光。我垂下目光,瞪着我的盘子。
“或许是吧。”我回答道。
我继续铲起盘里的面吃了一口,试着抹去脑海里的那些画面,却做不到。我吞下嘴里的面,马上再挖了一口。
莎文娜问我:“怎么了?你生气啦?”
“没有啊。”我撒谎。
“你看起来在生气。”
她一直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女子——除了已经嫁作人妇以外。餐桌上,我吞下一大口酒;我的一大口,差不多等于她喝下的每一小口加起来的量。我靠向椅背,说:“莎文娜,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她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这个,”我指向厨房,“邀我吃晚餐,而你自己一口也没吃,还谈起往事。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事都没有。”她很坚持。
“那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邀我进门?”
莎文娜没有正面回答,反而起身重新添满酒杯。“或许我只是想找人说说话。”她低声说,“像我之前说的,我不能跟爸妈聊,甚至不能像这样跟提姆聊天。”她听起来很无奈,几近于挫败,“每个人都需要找人说话吧?”
莎文娜是对的,这我也知道。这就是我为什么来到勒努瓦。
我闭上双眼说:“我了解。”睁开眼睛时,我可以感觉到莎文娜在打量我,“我只是不知道应该拿这些事怎么办:不论是过去、我们俩、你结婚的事,甚至是提姆的病况,这一切似乎都没什么道理。”
她的笑容充满懊恼:“对我来说就有道理了吗?”
我什么都没说,莎文娜把酒杯放在一旁。
“你想知道实情?”她并不期待响应,“我只是努力硬撑,好应付明天。”她闭上双眼,诚实坦白似乎很痛苦,然后她再度张开眼睛,“我很清楚你对我仍然有感情,我也很高兴能告诉你,我一直想知道,那封可怕的信以后你经历过了什么事。不过老实说……”莎文娜犹豫片刻,“我不清楚自己到底想不想了解。只知道昨天你出现的时候,我觉得……还好。不是很棒,不是好,也不是不好,但这就是重点。过去半年以来,我只感觉很糟。每天醒来,想到可能失去我的丈夫,就只有紧张、焦虑、愤怒、泄气、恐惧,一直持续到太阳下山。”她继续说,“每一天,一整天,整整六个月。这就是我目前的生活,不过最难的地方不是这个,是心里明白情况只可能更糟。现在的我多了一重责任,要努力寻求帮助我丈夫的方法,努力找找看有什么疗程会有帮助,努力救他的命。”
莎文娜停下来,仔细打量我,等待我做出回应。
我知道一定有话可以安抚莎文娜,但一如往常,我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我只知道,她仍然是那个我爱上的女人,还是我深爱却无法拥有的人。
最后她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让你难堪。”莎文娜虚弱地笑笑,“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我很高兴你在这里。”
我盯着桌面的木头纹理,试着牢牢控制住我的情绪。
我说:“好吧。”
莎文娜走向餐桌,为我添了些酒,尽管我只喝了一口。“我掏心掏肺说了这些,你就只是说‘好吧’?”
“你希望我说什么?”
莎文娜转身走向厨房的门。“可以说,你也很高兴来这里。”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
说完,她就消失在我眼前。我没听到大门开启的声音,所以猜想莎文娜应该是躲到客厅去了。
她的话里有些什么让我很困扰,不过我没打算跟着她去客厅。我们之间改变太多,一切也不可能回到以前了。带着点赌气的意味,我继续进攻盘子里的千层面,一边想她到底想要我怎么样。信是她写的,分手是她提的,自己还嫁人了,难道要假装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吃完晚餐,我把盘子拿到洗碗槽冲了冲。透过布满雨滴的窗户,看着我的车,我想我应该就这么离开,不要回头,这样一切都会比较简单。伸手掏裤子口袋找钥匙的时候,我冻住了,从客厅传来的声音立刻让我的怒气和困惑烟消云散:莎文娜在哭。
虽然想忽略这个声音,可是我办不到,于是只好拿着酒杯大步迈向客厅。
莎文娜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酒杯,我一进去,她便抬起头。
外面风更大了,雨势也一样。透过客厅窗户,我看到闪电划过,然后是规律的隆隆雷声,低沉而无间断。
我在莎文娜身边坐下,把酒杯放上茶几环顾室内。壁炉架上是莎文娜和提姆的结婚照:一张是切蛋糕时的,另一张是在教堂里。莎文娜看起来容光焕发,我这才发觉,自己希望她身边的人是我。
“抱歉,我知道不应该哭,可是我忍不住。”
我喃喃说:“我了解。你最近经历太多事了。”
一片沉默中,我听着阵阵雨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
“雨还满大的。”我努力找话说,试图打破紧张的沉默。
“是啊。”莎文娜没专心听。
“艾伦不会有事吧?”
莎文娜的手指敲打着酒杯。“不到雨停他是不会回来的,艾伦不喜欢闪电,不过雨应该不会下太久。强风会把云吹向海边,至少最近都是这样。”
莎文娜迟疑了一下。“你还记得那场风雨吗?带你去我们盖的房子的那次,我们两个一起等雨停的那次。”
“当然记得。”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那是我第一次说爱你。前几天,我想起那天晚上,就坐在这里,像现在一样。提姆在医院,艾伦陪着他。看着雨的时候,回忆全部又回来了,鲜明得像刚刚才发生一样。然后雨停了,喂马的时间到了,我的生活又回到现实,顿时觉得整件事似乎都是我的想象,好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某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莎文娜靠过来,“你最记得什么事?”
我说:“全都记得。”
“没有哪段回忆最深刻吗?”
外面的风雨让室内变暗,气氛变得愈加亲密。我突然觉得一阵战栗,警觉到这一切可能带来什么后果。我想要莎文娜的程度就和以前一样,不过在我心底,我知道莎文娜不再属于我了。身在这里,四处都是提姆的阴影,我知道莎文娜不是很理智。
我啜一口酒,再把酒杯放回茶几上。
“没有。”我试图让声音保持平稳,“没什么特别深刻的,所以你总是要我看满月对吧?让我常常想起过去。”
我没说自己依然定时仰望满月,我此刻内心的罪恶感挥之不去,觉得自己不应该来这里,而且纳闷莎文娜会不会也觉得我不应该出现。
“你知道我最记得什么吗?”
“我打断提姆的鼻梁?”
莎文娜笑出声。“不是啦!”她的语气变得严肃,“我记得一起上教堂的事。你知道吗?那是我唯一一次看到你打领带。你应该多穿正式服装,看起来很帅。”莎文娜好像在回想那件事,然后才转过头来看着我。
“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没有。”
莎文娜点点头。“我想也是。我想你如果有,就会自己提起。”
说完,她转头面向窗户。远处,一匹马在雨中奔跑。
“待会儿就得喂马了,它们一定已经在想我人在哪里了。”
“马匹不会有事的。”我安慰莎文娜。
“说得容易,相信我,马儿饿的时候,跟人一样难搞。”
“自己一个人处理这么多事,一定很不容易。”
“没错,可是,有别的选择吗?至少发展中心的上司很体谅我们,提姆现在算是请假,只要他进医院,他们还特准我不必去上班。”她用揶揄的语调说笑道,“就像在军队一样,不是吗?”
“对啊,完全一样。”
莎文娜咯咯笑,然后平静下来。“你在伊拉克过得怎么样?”
我本想重述黄沙滚滚的标准回答,开口却说道:“很难描述。”
莎文娜等着我继续往下说,我伸手拿起酒杯拖延时间。
就算问问题的人是莎文娜,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应该老实讲。不过我们之间的气氛有些变化,是我想要但还没准备好接受的变化。我逼自己看着莎文娜的婚戒,想象她一定会觉得自己背叛了提姆。我闭起眼睛,开始描述进攻伊拉克的那一天晚上。
我不知道讲了多久,讲完的时候,雨也停了。远处的夕阳尚未完全消失,地平线还看得到彩虹。莎文娜添满了酒。我全部的事情都说了,心里明白我再也不会跟别人讲。
我讲话的时候,莎文娜静静地听,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让我知道她认真在听我说的每一句话。
最后她说:“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真的吗?”
“看报纸头条或读报道的时候,军人的名字、伊拉克的地名多半只是文字。不过对你来说,这些都是切身的体验、真实发生的事,或许太过真实了。”
我没什么要补充的,莎文娜握住我的手,肢体的触碰让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跃动。“真希望你从没经历过这些事。”
我捏捏莎文娜的手,感觉到她报以善意的回应。等她最后放开手,那触感还留在我手心。像是重新温习旧习惯一样,看到她把一束发丝塞回耳后,这个景象让我心痛。
“命运很奇妙,”她的声音低到像是耳语,“你想过自己会成为现在这样吗?”
“没有。”我说。
“我也没有,”莎文娜响应,“你第一次回德国的时候,我以为我们俩有一天会结婚,那时这是我最确定的事。”
我瞪着酒杯,莎文娜继续说:“然后你第二次休假的时候,我更肯定了,尤其是在我们做爱以后。”
我摇摇头。“不……不要提那件事。”
“为什么?”莎文娜质问,“你后悔了吗?”
“不是。”我甚至没办法看着她,“当然不是,可是你嫁人了。”
莎文娜说:“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难道你要我就这么忘记?”
“我不知道,”我说,“或许吧!”
“我没办法。”莎文娜听起来惊讶多过伤心,“那是我的第一次,我绝对不会忘的。就这点来说,那永远是最特别的体验。我们之间的事都很美好。”
我不相信自己有办法响应,好一阵子,莎文娜也像是在整理思绪。莎文娜倾身向前,说道:“你发现我嫁给提姆以后怎么想?”
我没有立刻回答,想要小心选择词句。“第一个反应应该说,我觉得就某方面来看,很合理。提姆爱你很久了,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我用一只手抹抹脸,继续说,“后来,我只觉得……很矛盾,很高兴你嫁给像提姆这样的人,因为他很善良,而且你们有很多共同点,可是我也很难过。我们其实没多久就可以在一起了,如果我那时候就退伍,现在应该也快两年了。”
莎文娜抿紧嘴唇,然后小声说:“对不起。”
我试着报以微笑,说道:“我也很遗憾。如果要问我的意见,老实说,我觉得你应该等我。”
莎文娜不甚确定地笑了,我很惊讶她的脸上似乎带着渴望。她将手伸向酒杯。
“我也这样想过。想过我们如果结婚,以后要去哪里,要住哪里,要做什么工作,尤其是最近。昨天晚上你走了以后,我就只能想这些。我知道这样说听起来很糟,不过这几年来,我总是努力说服自己,即使我们爱得这么深,也不可能长久。”莎文娜的表情很凄凉,“你真该娶我的,不是吗?”
“没错,毫不迟疑。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会。”
过去突然淹没了我们,记忆回笼的强度让人害怕。
“一切都再真实不过了,不是吗?你跟我?”她声音颤抖着。
莎文娜等着我回答,昏暗的暮色在她眼里闪烁。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感觉到提姆的阴影笼罩着我们俩。脑海里凌乱的思绪挥之不去,是错误,是禁忌。我痛恨自己居然想着提姆的身后事,努力想要推开这个想法。
可是我做不到。我想把莎文娜拉进怀里,抱住她,重温过去几年来失去的回忆。我本能地慢慢靠向她。
莎文娜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是却没有退开,至少一开始是这样。我的嘴唇慢慢贴近她的,她突然别过头,快速的动作使得杯里的酒洒出来,泼到我们身上。
莎文娜跳起来,把酒杯放回桌上,拉一拉被酒泼到的衣服。
“对不起。”
“没关系,我待会儿也要换衣服的。这件衣服湿透了,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件。”
“好吧!”我看着莎文娜离开客厅,走向走廊右边的卧室。当她的身影消失后,我开始咒骂自己,对自己的愚蠢摇头,然后发现了衣服上面的红酒污渍。我站起身来到走廊,想找浴室稍微清理一下。我顺手转开眼前的一个门把,在浴室的镜子里看到自己,背景里是莎文娜半掩的卧室房门,就在走廊另一边。莎文娜上身赤裸背对着我,虽然我试着转头避开,但是办不到。
莎文娜一定感觉到了我的注视,她转过头看我。我以为她会关上门,或至少遮掩一下,不过她什么都没做,反而把眼神移向我,锁住我的目光,让我继续看着她。慢慢地,莎文娜转过身。透过镜子的反射,我们站着面对彼此,中间隔着窄窄的走道。莎文娜稍稍抬起下巴,双唇微微张开,那一刻,我知道就算再过一千年,我都不会忘记她现在看起来的样子,这么细致,这么美好。我想要跨过走廊走向她,知道她想要我的程度跟我一样。不过我没动,想到如果照本能行事,她有一天可能会恨我,我就无法动弹。
莎文娜,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她别开目光,好像突然跟我一样顿时认清了现实。莎文娜转身的那一刻,大门被重重打开,一声凄厉的哭叫划破夜晚的寂静。
艾伦……
我转身跑向客厅,艾伦已经冲进厨房,我立刻听到,柜子的门用力打开再摔上的声音伴随着艾伦的哭喊传来,好像濒死的号叫。我乍然止步,完全不知如何是好。过了一会儿,莎文娜冲过我身边,一边把上衣拉好。“我这就来,艾伦。一切都会没事的。”莎文娜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狂乱。
艾伦继续哭号,柜子的门重重关上再打开,持续不断。
“需要帮忙吗?”
“不用,”莎文娜用力摇头,“让我来就好,有时候艾伦从医院回来就会这样。”
莎文娜冲向厨房,我几乎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声音。莎文娜的声音淹没在拍打敲击的吵闹声中,不过我可以感受到她声音里稳定的力量。我走到一旁,看莎文娜站在艾伦身边试着安抚他,好像没什么用。不过莎文娜保持冷静,继续平稳地跟艾伦讲话,然后一手盖住艾伦敲打的手,就这样跟着拍打的动作移动。
最后,时间过去,感觉就像永远那么久,拍打的声音慢慢停下来,声音比较有规律,最后逐渐停止。艾伦的尖叫也是一样。莎文娜的声音比较轻柔,听不见她到底说了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过了几分钟,又站起身走向窗边。天已经黑了,云层也散去,山顶的天空里满是星星。我纳闷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于是走到客厅可以看见厨房的地方。
莎文娜和艾伦坐在厨房地板上,她背靠着橱柜,艾伦靠在莎文娜胸前,莎文娜用手温柔地拨弄艾伦的头发。艾伦双眼快速眨动,好像停不下来。莎文娜的眼里充满泪水,不过眼神很专注,我知道她决心不让艾伦发现她有多痛苦。
“我爱他。”艾伦这样说。他的声音不是医院里那个低沉的嗓音,而是一个吓坏的小男孩令人心痛的哀求。
“我知道,亲爱的,我也爱他,非常非常爱他。我知道你很害怕,我也一样。”听莎文娜的语气,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我爱他。”艾伦又重复一次。
“提姆过两天就可以出院,医生都尽力了。”
“我爱他。”
莎文娜亲亲艾伦的头顶。“他也爱你,艾伦;我也是。我知道提姆想要跟你一起骑马,他跟我说过。提姆总是说你帮了我们好多,你是提姆的骄傲。”
“我好怕。”
“我也是,亲爱的。不过医生都尽力了。”
“我爱他。”
“我知道,我也爱他,比你想的还要深。”
我继续看着他们俩,突然明白自己不属于这里。站在那里这么久,莎文娜完全没抬头看我,我觉得逝去的过往再度回来刺痛我。
我拍拍口袋,摸出车钥匙转身离开,泪水灼烫着眼睛。拉开大门时虽然发出了嘎吱声,但我心里明白,莎文娜什么都听不见。
我踉跄着走下阶梯,觉得这辈子从没这么累过。我开车回旅馆,在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我知道路过的行人会看到什么:一个男人坐在车里痛哭,眼泪好像怎么样都停不了。
后来,我整晚待在旅馆房间,外面不时有人经过,拖着行李箱的声音伴随脚步声传来。有车开进停车场时,车灯的光芒照进房间,将幽暗的影子投在墙上。我躺在床上,外面忙碌的人群则过着他们的日子。我心里羡慕又嫉妒,纳闷自己是不是也有这么一天。
我想着提姆,没有试着逼自己入睡,不过奇怪的是,脑海里出现的不是在医院见到的憔悴的提姆,而是那个在海滩上的年轻人,那个体面的、对大家都面带微笑的提姆。我也想到爸爸,纳闷他的最后几个星期是什么情形;想象护理中心的人听爸讲钱币的事,祈祷中心主任说的是实话,说爸是在睡梦中平静地走的。我还想到艾伦,想着他心灵所在的陌生世界。不过我想得最多的还是莎文娜,我回想着我们今天一整天共度的时光,还不停回想过去,试着逃避眼前挥之不去的空虚。
第二天早上,我看着太阳像个金色的弹珠从地平线升起。冲过澡,整理完行囊后,我把为数不多的东西放上车,在对街的餐厅点了早餐,等热腾腾的食物送上来,我却什么也没吃,只是捧着面前的咖啡杯,心想莎文娜不知道起床了没,是不是在喂马。
到医院的时候是早上九点,我在访客签到名单上签名,进电梯到三楼,走进前一天走过的走廊。提姆病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
提姆看到我,脸上的笑带着惊讶。“嘿,约翰,进来吧,我只是在打发时间。”他关掉电视。
我在之前坐过的椅子上落座,发现提姆的气色好了许多。他在床上挣扎了一下,坐起来一点之后才看向我。
“什么风把你这么早吹来?”
“我要走了,要赶飞机回德国,你知道的,收假了。”
提姆点点头。“是啊,我知道。希望今晚可以早一点出院,昨晚状况还不错。”
“很好,很高兴听你这样说。”
我研究提姆脸上的表情,试着在他眼里找寻怀疑的神色,看看他是不是心里有底,猜到前一天晚上几乎要发生的事。不过从他的眼里,我什么蛛丝马迹都没发现。
提姆问道:“约翰,你究竟为什么来这里?”
我老实说:“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必须见你一面,而且说不定你也想见我。”
提姆点点头,望着窗外。外面除了一台巨大的空调,什么都没有。“你想知道最糟的是什么吗?”提姆并没有期望我回答,“我担心的是艾伦。我知道自己会怎么样,知道机会不大,很可能撑不下去,这我完全能接受。像我昨天说的,我还是有信念,我也知道,至少是希望,未来有什么好事等着我。但是莎文娜……如果我真的不行了,她会崩溃。你知道我从我爸妈的事情里学到了什么吗?”
“命运不公?”
“当然,这是一部分,不过我也了解到,日子还是得过下去,不管有多困难、多不可能。时间一久,悲伤会……慢慢被冲淡,或许永远都不会消失,但是过一阵子之后会好很多。以后莎文娜也会这样觉得,她年轻、坚强,能继续过下去。可是艾伦……我不知道到底会怎样,谁能照顾他?要住在哪里?”
“莎文娜会照顾艾伦。”
“我知道,可这对她来说公平吗?期望她挑起所有的责任?”
“公平不是重点。莎文娜会好好照顾艾伦,不会有事的。”
“怎么可能?莎文娜要上班,谁能看着艾伦?艾伦还小,才十九岁,我怎么能期望莎文娜继续照顾他五十年,对我来说一切都很简单,因为艾伦是我弟弟。不过莎文娜……”提姆摇摇头,“莎文娜年轻漂亮,我怎么能期望她不会再婚?”
“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想知道下一任丈夫愿不愿意照顾艾伦。”
我什么都没说。提姆挑挑眉毛:“你会吗?”
我想要回答,可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提姆的表情软化下来。
“躺在这里的时候,我就是在想这个——我是说,还不觉得难过的时候。其实我想过很多事,包括你。”
“我?”
“你还爱着她,不是吗?”
虽然我努力不置可否,提姆还是看穿了我。“没关系,我早就知道了。我一直都知道。”他的表情里透着惆怅,“我还记得莎文娜头一次讲到你时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她那样。你们在一起我很高兴,你身上的某些特质让我知道,可以信任你。你离开的第一年,莎文娜非常想你,她的心似乎每天都在一点一点碎掉,她心里只有你。后来你不能回来,我们回到勒努瓦,我爸妈过世……”提姆没把话说完,“你知道我爱着莎文娜,对吧?”
我点点头。提姆说:“我想也是。我从十二岁起就爱着莎文娜,慢慢地,她也终于爱上我。”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提姆说:“因为这不一样。我知道莎文娜爱我,但是从来就不像她爱你这么多。她对我从没有澎湃的热情,虽然我们在一起是过得很好。马场成立的时候她非常快乐……看到她高兴,我也很开心,心想终于让她过上幸福的日子了。可是不久我就病了,莎文娜一直陪着我、照顾我,如果今天病倒的人是她,我也会这样。”
提姆停顿了一下,似乎正努力寻找正确的字眼表达情绪,脸上的痛苦显而易见。
“昨天你来的时候,我看到莎文娜看着你的表情,就知道她还爱你。我还知道莎文娜会一直爱你,看到这些,我心都碎了。可是你知道吗?就算这样,我还是爱她,对我来说,我只希望她快乐,这是我唯一想要、也是我始终希望替莎文娜做的事。”
我的喉咙发干,干到话都说不出来。
“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有什么万一,请你不要忘记莎文娜,答应我,会像我一样珍惜她。”
“提姆……”
“约翰,什么都别说。”提姆举起一只手,或许是要阻止我继续说下去,又或许有跟我道别的意味。
“只要记住我说的话,好吗?”
提姆别开脸,我知道这场谈话结束了。
我又站了一会儿,随后静静离开病房,关上身后的门。
走出医院,我眯起眼睛看着外面酷热的阳光,听到树上鸟儿啁啾,不过往树上看去,却不见鸟儿的踪迹。
半满的停车场上,到处是往医院走或走回车子的人群。每个人看起来都跟我一样疲倦,好像探望亲友时表现出来的热忱,在走出医院的那一刻就用完了。我知道,不管病得多重,都可能发生奇迹。妇科病房的那些妈妈怀里抱着新生儿,心里只有喜悦,但我也知道,自己和大多数医院访客一样,都是强颜欢笑。
坐在门外的长椅上,我想着自己干吗来这里,并且希望自己从没来过。我回想着刚刚和提姆的对话,他痛苦的神情让我忍不住闭上眼睛。好几年来,我头一次觉得,自己对莎文娜的爱似乎是……错的。爱应该带来快乐,应该让人平静,但是在这个当下,我的爱只会让人痛苦。对莎文娜,对提姆,甚至对我都是这样。我不是来引诱莎文娜或破坏他们的婚姻的……难道这是我最终的目的?我终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正直高尚,这个体悟让我觉得像个生锈的空罐头一样空虚。
我从皮夹里拿出莎文娜的相片,老旧的相纸发皱了,看着相片里的脸庞,我纳闷接下来的一年不知道会怎么样。我不知道提姆究竟能不能撑过去,我也不想仔细去想这件事。我知道不管最后怎样,莎文娜和我永远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我们相遇的时候完全没有包袱,那是充满希望的一段时间,而现在,我们之间只剩下真实世界残酷的考验。
我揉揉太阳穴,心里惊觉提姆一定知道昨晚莎文娜跟我之间几乎要发生的事,可能甚至早就有心理准备。他的话很明白,他的要求也是:要我承诺会像他一样爱莎文娜。我完全明白他说的“万一不行”时,我该怎么做,但是他这样讲,只让我的感觉更糟糕。
最后,我终于站起身,慢慢走向车子。我不确定到底想去哪里,只知道要离医院越远越好。我必须离开勒努瓦,就算是给自己一个思考的机会。我双手插进口袋,拿出车钥匙。
我走近车子,才发现莎文娜的卡车就停在旁边。她坐在前座,看到我走过来,开了车门下了车。莎文娜一面等着我走近,一面理了理身上的衬衫。
我在距离几英尺远的地方停下来。
“约翰,昨天晚上你没说再见就走了。”
“我知道。”
莎文娜轻轻点头,我们都知道原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并不知道,但我去了汽车旅馆,他们说你退房了。我回到医院,就看到你的车,所以决定在这里等。你跟提姆见面了?”
“对,他状况比较好,觉得今天晚一点应该可以出院。”
“这是好消息。”莎文娜指向我的车,“你要走了?”
“休假结束,得回去了。”
莎文娜双臂抱胸。“你是来说再见的?”
“我不知道。”我老实承认,“没想那么多。”
我在莎文娜脸上看到一丝伤心和失望闪过。“你跟提姆说了些什么?”
我转头看看医院,再回过来看着莎文娜。“这个问题,或许你应该问他。”
莎文娜的嘴紧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看起来很僵硬。“所以,这就是道别了?”
我听见外面路上车子的喇叭声,看到几辆车慢下车速。一台红色丰田轿车变换车道,企图避开车流。看着身边的环境,我知道自己在拖延时间,应该要给莎文娜一个答案。
“对。”我慢慢转向她,“我想是这样没错。”
莎文娜抱着手臂的指节明显变白,她说:“可以写信给你吗?”
我逼自己迎视莎文娜,希望结局不是这样。“我觉得这样不好。”
“我不懂。”
“你明白的,你嫁的人是提姆,不是我。”我停顿了一下,让她消化这个事实,准备好说我要说的话。
“莎文娜,提姆是个好人,比我还好的人,这是一定的。我很高兴你嫁给了他。就是因为我爱你,所以不想破坏你的婚姻。我心里明白,你也很清楚。即使你说爱我,但你确实也爱提姆。虽然我花了一阵子才明白,可是我现在很确定。”
我没说出口的是提姆的未来,莎文娜眼里涌出泪水。
“我们还会见面吗?”
“我不知道。”这个回答让我喉咙痛,“不过我希望不会。”
莎文娜回答道:“你怎么能这样说?”她的声音开始哽咽。
“因为提姆终究会好起来。我有预感最后会是这样。”
“你不能这样讲!你怎么能确定!”
我说:“不,我确实不能。”
“那为什么要结束?就像这样?”
一颗泪水滑下她的脸颊,我即使心里明白应该要转身走,可还是向前一步,走近莎文娜,轻轻抹去她的眼泪。在她眼里,我看到恐惧、哀伤、愤怒和遭到背叛的情绪,不过最重要的,是看到她在用眼神求我改变心意。
我困难地咽了一口气。
“你嫁的人是提姆,你的丈夫需要你,全部的你,没有我存在的余地。我们也都知道不应该有。”
更多眼泪滑下莎文娜的脸颊,我的眼里也开始泛起泪水。我垂下脸,轻轻吻了莎文娜的双唇,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着。
我哽咽地说:“我爱你,莎文娜,永远都爱着你。你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部分,我从来都不后悔和你在一起的每分每秒。你让我重生,最重要的是,你让我了解我爸,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份恩情。你永远都会是我最好的那一面。我很遗憾必须这样结束,但是我必须离开,你也要照顾你的丈夫。”
我说话的时候,莎文娜在我怀里啜泣。我继续抱着她好一阵子。最后当我放开手时,我心里明白,这是我最后一次抱她了。
我退后一步,与她互相凝视。
莎文娜说:“约翰,我也爱你。”
我举起一只手:“再见了。”
莎文娜抹抹脸上的泪水,转身走回医院。
跟她说再见是我所做过的最困难的事。我心里真希望能把车掉头开回医院,告诉莎文娜我会一直等她,告诉她提姆跟我说的事,可我还是没能这样做。
开出小镇的路上,我在一间便利商店稍作逗留,把油加满,又在店里买了一瓶水。走到柜台要结账的时候,我看到店家为提姆募款的小罐子。那个罐子里装满硬币和钞票,标签上写着当地银行的募款账户信息。我要求把一些一元钞票换成二十五分硬币,店员欣然从命。
走回车子的时候,我只觉得麻木。我打开车门,一边翻找律师给我的文档,一边拿出铅笔。我找到我要的东西,然后走到公共电话亭。电话亭就在路边,一旁的车辆呼啸而过。我打到查号台,贴紧话筒好听清楚我问的号码,然后草草地记在文件上。挂上电话后,我又投了几枚硬币,打了一通长途电话。语音指示要我投更多钱,我再投了几枚硬币,不久就听到电话接通的声音。
电话接起,我报上自己的名字,问对方记不记得我。
“当然记得,约翰,你还好吗?”
“还好,谢谢。我爸过世了。”
对方停顿了一下才说:“我很遗憾。你还好吧?”
“我也不知道。”
“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吗?”
我闭上眼睛,想着莎文娜和提姆,期望爸会原谅我这样做。“有。”我告诉钱币交易商,“有件事要请你帮忙。我想卖掉我爸收集的钱币,我需要这笔钱,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