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谱上写段林氏乃是由土地庙的土地神赐子,司命看了段林氏这几个月来的行程,唯一能经过的土地庙就是时缘仙被贬的那处,但是时缘仙当了四个月的清闲土地神,根本不知道如何赐子,所以司命只能委托处州土地帮忙。
段林氏怀孕后后,属于狗蛋的天镜也开了,玉帝将通行令牌交给了一脸不情愿的敬沭,百花仙子看到后高兴的说:“以后你也能帮我带书了。”
司命星君现在闲得很,每天躺在瑶池旁边的专属位置上,翘着二郎腿嗑零嘴。天界为了防止渡劫仙出现意外,除了安排一个监护者看着以外,熟知命谱的司命星君也被要求一同看着。
监护者的工作从渡劫仙的生母怀上他时就开始,主要是为了防止远近邪灵察觉到此地的渡劫仙神魂,在其未降生之前,就将其杀害。
但是,敬沭这个监护者当的一点也不称职,有事没事就下凡帮百花仙子寻书,平常没事两个人又总在司命面前腻歪,司命忍无可忍让他俩有多远走多远。
谁想百花仙子竟说敬沭是狗蛋的监护者,不得随便离开。
司命星君一口老血憋在胸口,之前都是谁指使敬沭下凡带这带那的。
段林氏怀胎十月终于生出了狗蛋的转世。
当时段勤正在河边钓鱼,忽然就被通知他媳妇儿要生了,慌慌张张的跑回家去。
篱笆围成的屋舍里,有一间房门紧闭着,段老太跪在门前祈求母子平安,段小妹在小院里走来走去,不时趴到篱笆门上看段勤有没有回来。
在段小妹转了不知道多少圈后,段勤终于回来了。
他就推开篱笆门跑了进来,段小妹忽然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跟在段勤后面叽叽歪歪地说了一大堆后才发现段勤根本没在听她说话。
段勤一会儿在房前走来走去,一会儿贴到门上听声音,生怕错过孩子的第一声哭泣。即将当爹的他有点不知所措,也有点焦虑。
段家剩下的三人守着门,听到段林氏一阵一阵的叫声,心也跟着高高悬起,紧张地连饭都忘记吃了。
几个时辰后,房内终于传来了孩提的啼哭声,三个人紧张兮兮地围到了门口,产婆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推开门。
段勤立马绕过她冲进来屋,趴在段林氏床边问东问西。
段林氏本来就有点头晕,被他絮叨地脑壳发疼,伸手将他的头推到一边。
段小妹进屋就瞅见段林氏生无可恋的表情,又听段勤一个劲儿地问她怎么了怎么了,嘴角抽了抽,一把将段勤拉起,将他推向门口,“哥,你去看看你儿子吧。”
门外产婆领了工钱就走了,段老太抱着她的大孙子轻轻地拍着,小胖子还在哭着,段勤走过去一看,忍不住道:“好丑。”
天镜另一边的神仙们听到这话爆笑出声。
段老太舍不得松开她大孙子,便腾出脚来踹段勤,“谁准你这么说我大孙子了,快给我大孙子取个名儿。”
段勤瘪了瘪嘴,想了一下就说:“适才我在河边得知的消息……不如就叫浔吧。”
段老太点点头,“这些我也不是很懂,你看行就行吧,谁让咱家就你读过书,以后把我孙子较好一点,考个状元回来,正好光宗耀祖。”
段勤作为考了三次科举的人,听了这话心里自然不舒服,不满的说:“状元哪是这么好中的,能得个贡士就不错了。”
段勤一辈子只能当个穷秀才,连考三次不中,家中已然要负担不起了,段勤只好放弃了,回来接替了教自己的老先生,靠在学堂里教书养家糊口,休沐日还会出去猎些小动物开开荤。段勤深知科举难考,自然不会对自己儿子抱多大希望。
段林氏生产后的第三天就想下地干活,但是段勤不让,便一直歇息了两周。
两周时间段浔逐渐长开,小脸不再皱得像个小老头,段勤也终于舍得让段林氏下地了,一家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去土地庙还个愿。
司命星君做梦都没想到这样一个在正常不过的事会出岔子。
时缘仙竟从云锦袋中召出了狗蛋被留在天界的伏矢魄!
司命星君要疯了!
神仙渡劫主意识的伏矢魄是要被留在南天门的,不然神仙下凡了就会保留记忆,如何达到渡劫的目的。
这下狗蛋有了自己的意识又怎么会乖乖按照命轨过日子。
司命痛心疾首地看着命谱上的“得仙之伏矢魄,忆往事”,其后内容全部空白。
渡劫仙的命轨若是与命谱上出现了重大分歧,那个时间点往后的命谱将恢复空白,因为之后发生的事又成了未知数。
虽然百般不情愿,但是司命还是要提笔重新写下狗蛋之后的命轨,绝不可放任自流,万一狗蛋做了蠢事,把他自己整死了也就算了,要是殃及无辜,那就罪过了。
司命觉必须得做点什么,至少不能让狗蛋渡劫时犯下什么罪业。
他想,狗蛋既然得了自己的意识,那必定不舍得离开时缘仙,所以他日后的命程最好就先围绕着时缘仙,最后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离开时缘,离开这个小破山村,出去建功立业。完美。
于是身为监护者的敬沭,被强行要求将重新编写过的命谱翻看记牢,然后被司命扔下凡间,常驻在段浔的身边了。
真是叔债侄偿。敬沭不服!然而没什么用,司命星君并不打算让他长居天界。
也幸好狗蛋前二十年的命轨勉强围绕司命定下的走,敬沭也没怎么受累。
不过敬沭和司命都没想到,安稳的日子只有二十年,狗蛋被派到凭南县当县令之后,他和时缘就开始搞事情。
先是两人在空中忘我的亲热被人看到了,再是时缘一时玩心大起,说什么魂不守舍,司命星君听到空庭小道士说出“上仙说他心悦段大人”这话时,他就感到了大事不妙。
他一翻命谱,果然,后面又成了空白一片。
司命头上地两根白发应景地垂了下来,在他眼前飘了飘,他看着眼烦,一把抓住,给扯了下来,结果疼得龇牙咧嘴,眼里水光闪烁。
司命星君第一次见到渡劫仙的命轨改变三次,他揉了揉发麻的头皮,合上命谱,终是叹了口气,拿书脊敲自己的头。
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司命星君这次没有直接下笔就写,他再次翻出了段林氏的命谱。
渡劫仙的命谱不会主动记录他的命轨,但是凡人的会。段林氏的命谱显示她的儿子将于二十四岁那年,到浮逸县办公时,被混迹于当地的邪灵杀害,而在此之前他儿子和土地神相互爱慕的事被闹得人尽皆知。
看看这两个家伙多能闹腾,把自己搞死了吧。
司命没准备给狗蛋制造点生机,既然天命都要他这么早回天界,干嘛要让他苟活于凡间。
司命星君为了尽可能贴合这一次天命的安排,他又看了张尚等人的命轨,被狗蛋和时缘的花式作死逗笑了。
司命笑够了就开始写狗蛋的命谱。为了避免再次被消除,司命干脆简写了,“后得浣柳先生相助,闻名大耀,曜承十九年于浮逸县为邪灵所害。”
司命写完后,从凡间把敬沭喊了上来,给他看了最后几行字。
敬沭对上这几行字,不禁发出疑惑:“就这几句?”他没忘记司命星君是个一年命轨能写十页的人。
司命连声骂滚,“狗蛋的前二十一年年我不是也这么写下来的吗,要不是你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手,几句话的事。”
司命这么一说,敬沭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狗蛋的命谱地时候,司命用几行字就总结了段浔的前二十一年——“曜初三十二年生,曜承元年,对月吟诗,父惊其才,教之习字,天赋异禀,曜承八年过童试,曜承十三年得字离渊,曜承十六年状元及第。”
敬沭当时就傻了,“这这这这这……就这样?这我哪知道该怎么做。”
监护者本来只需保护渡劫仙不被邪灵杀害便可,无需知晓他的命轨,但是狗蛋情况特殊,敬沭也因此得以窥见命谱上所书写的命轨,要知道往日只有司命星君能看命谱。但是敬沭一点也没有因为得到了这个特权而感到高兴。
司命看他一脸“我选择放弃”,轻啧了一声,拿着命谱往回走,“那我给你详写一份,到时候可别嫌多又懒得看了。”
半年后,敬沭拿到了狗蛋命谱扩写后的手稿,洋洋洒洒一百多页,就差把狗蛋每餐每顿都给写上了。
敬沭立马跪下抱司命大腿,叫道:“我错了!”
司命拎了一把黑发在他面前晃了晃,“好好供起来。”然后从怀里拿了十八张纸扔给他。
司命给的头发,在他走远了之后就被敬沭点了把火烧了,但是敬沭再也不敢轻易嫌弃司命写得少了,谁知道司命下次还会不会给他写份简洁且详细的。
敬沭扫了几遍命谱后,司命就收起来了,走回自己位置躺着,还不忘提醒一句:“你需得留意浣柳先生赵携这两个月有无到时缘哪儿取材,若是没有自行想办法把他拉过去,这事完了以后,别的也不重要了,保证狗蛋能活到二十四岁便可,此后若是见着个邪灵,莫要理会。”
“是是是,星君好生歇着,小的先下凡了。”
凡间,狗蛋和时缘持续作妖,成功将自己卷入一起邪灵事件。
司命翻了凭南县几人的命谱,确定了这个邪灵就是帮助他们解脱的那后,特别交代了敬沭等人不要插手此事,因此狗蛋把敬沭喊下去帮忙后,他们也只是指点了邪灵所在位置,只是他没想明白到底是邪灵太厉害了,还是云华宗那个小师弟太废物了。
是的,没错,那个邪灵袭击了一个布阵的云华宗弟子,那废物看到七窍流血,尖牙利爪的邪灵朝他扑过来,竟然拔腿就跑,最后被邪灵按在地上掏了心。剩下三个同门遭到反噬,除了一位姑娘还能杵着剑站着,另外两个小伙儿直接跪下吐血了,三人皆无余力再去救人除灵。
邪灵吸尽小废物的精血就朝南边跑去,结果和在不远处围观的敬沭二人打了个照面,邪灵立马停了下来,朝后退了退,思量着从他们手下逃走的可能。
他手背到身后,正想放出迷雾趁机逃走,却见他俩同时转身。
“你有看到什么吗?”
“没有啊。”
邪灵虽然不明白他们这是什么意思,但他现在也没有多少力气随他浪费,也不顾是否有诈,继续朝南方跑去。
但还没跑多远就看见护国寺的人在不远处巡视,邪灵心下一紧,左右看看,躲进一方小院。
护国寺里没有一个是凡人,在他们进入了邪灵的结界后,他就知道了。他曾经分了自己的魂魄在广陵城的命脉,使整个广陵城充满他的邪气,护国寺那帮非人拿着司邪也找不出他主魂在哪儿。
方才打斗时他紧急召回了留在广陵命脉的那点魂魄,这会儿广陵城中的邪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他得趁着此刻尚能遮掩赶紧离开广陵,不然以他现在的状态,很难藏住自己的气息。
护国寺几位走过了之后,邪灵认了认周围的环境,按自己的记忆寻路去广陵河畔,打算投入河中,顺流离开广陵。
躲躲藏藏地过了一条街区,入了条小巷,巷子里走来一个男人,嘴上骂骂咧咧,邪灵没搭理他,凡人反正看不见他,他现在也不想搞事情,只想低调地跑路。
然而天不遂人愿,男人出现的方向爬出一个女人,挣扎了几步抱住了男人的一条腿不让他离开,“把钱留下,这是我儿的救命钱。”
男人又骂咧了几句,见女人就是不松手,直接抬起另一条腿踹向女人的心窝,几声闷响过后,女人手松了劲,男人将女人踢开,女人应声倒下。
邪灵在女人出现后就停住了,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蹲在女人的身边,看她的魂魄渐渐脱离身体,等那丝丝带着浓厚怨气的魂魄彻底脱离了躯体后,邪灵一把抓过来吞了。
这女人一看就是长期遭受家暴,积怨已久,她的怨气比罂花上瘾的人强得多,刚一下肚,邪灵顿觉浑身舒畅,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看向男人离去的方向,露出了阴戾的笑容,他撇了眼地上尚存余温的尸体,道:“既然收了你的魂,本官自会回报你的。”
敬沭回到瑶池边上,对着狗蛋儿的天镜想了半天,终于想起了一件事,他对百花仙子说:“这邪灵长得像一个人。”
“谁?”
敬沭咂摸了半晌,一拍手心,道:“狗蛋儿衙门里的一个衙役,好像叫张尚。”
司命听到他的话转头去看他,“张尚?”
“眉目很像。”
司命刮了刮下巴,指使仙童去地藏菩萨那里问问张尚他爹的事。
人死后若化作怨灵则会被鬼差带去给地藏菩萨超度,若是鬼差没有抓到怨灵,也会汇报给地藏菩萨,地藏菩萨会算出此灵是否有重大罪业,没有的便由凡间仙门自行解决,罪孽深重的再告知地府,派钟馗去除了。
司命想知道张尚他爹的事查命谱也不是不行,只是一来他的命轨若是改过了,那命谱也只显示之后的,无得知晓是否改过,二来凡人命谱千万,寻起来实在麻烦,司命才不干呢,他手下的仙童当然也不干。
几个时辰过后仙童回来了,“菩萨说:‘今日当诛’。”
周围的神仙也是有注意着他们几个的,听到仙童的这番话开始议论。
“因果相随,看来之后这邪灵杀的人要算到狗蛋儿头上了。”
“罪业累到一定程度了,自有天道收拾,狗蛋儿命不久矣了呀。”
“得亏只是个转世。”
司命坐在自个儿位置上悠闲淡定地饮酒吃瓜。
百花仙子问他:“都要解放了,你怎么不高兴一下。”
司命目不转睛地盯着天镜说:“这么多人在呢,要矜持一下。”
百花仙子:“……”
之后的几年过得相当顺利,狗蛋被掏心的那一刻,众仙哀叹:“没戏看了。”
司命乐呵呵地吹着口哨回了仙府,狗蛋的命谱在魂魄出体的当即就归位了。
几十百年来的麻烦事终于尘埃落定,司命无事一身轻,他靠坐在书房的椅子上,腿搭上书案,拿了本话本在那儿看。
大概是头脑长期紧绷,突然放松了,便带来了困意,司命星君看着看着,眼皮子就撑不住了,手里拿着的话本倒扣在了胸前。
窗下种着兰花,幽幽暗香浮动。
天色渐暗,西方幻化出了夕阳红。
司命星君睡觉的姿势不是很好,以至于他醒了之后腰酸背痛脖子僵硬,腿还有点麻。
他抽回脚,打算伸了个懒腰,结果脚麻了,没控制住扫到了旁边堆着的书。那堆书司命已经十几年没碰过了,也不知道放了些什么。
他弯腰去捡,扒开了几本书后,露出了明黄色的圣旨,司命一愣,忙唤进仙童。
小仙童正在外头打瞌睡,忽然被司命星君的大叫惊醒,跑的时候没注意,被门槛绊了一下,跌倒在地,龇牙咧嘴地问道:“仙君何事?”
司命没有计较仙童的冒失,他也没有那个功夫了,他指着地上的圣旨问道:“这玩意儿咋回事啊?!”他翻了一下居然是要他查时缘仙的身世的。
仙童揉了揉眼睛,他家星君自从狗蛋转世后就未曾领过圣旨,他在记忆里搜刮了许久方才想起,“这是时缘仙被贬之初送来的,是时星君正在找狗蛋儿的转世之人,便让我放那儿了。”
司命星君沉默了。
司命星君流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