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有种你来。

汐姮万万没有想到, 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偏头躲过他的手,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满头黑发散落在肩头, 那双秋水剪瞳蒙上一层霜雪之色, 眼尾冷冷勾起, 锋利如刀。

谢涔之从容回视, 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坚硬如铁, 无法挣脱。

“你说如何?”他问她。

仿佛和之前反过来了一样, 她成了让人垂涎的猎物, 四面都是绝境, 他对她唾手可得,能像她之前那般,随便一句话,就轻松地决定他人的命运。

其实汐姮根本不怕他。

若是豁出性命打一架, 就算她死了,她也能一定能在临死之前狠狠捅他一刀, 就算杀不了他, 也不会让他讨到半分好处。

但是, 她身边的人也会受到牵连, 这天道命数她还来不及改变,神族等不到下一个烛龙, 最终只能彻底灭亡。

她不想。

也不能。

哥哥将全族托付给她,她不能辜负大家。

汐姮眼底寒意汇聚,满眼都是抗拒愤怒, 许久,她长睫一落,“我……”

“咻!”

一道光突然从她眼底划过。

那是一把通体漆黑的剑, 裹着浓浓黑气,从她身后射了过来,速度极快,趁着所有人不备,出其不意地袭向谢涔之,谢涔之左手轻轻一拂,正要隔空挡住那把剑,谁知剑锋一转,直接刺向他握着汐姮的那只手!

谢涔之立刻松手,汐姮连连往后退了几步,被卫折玉握住右手。

卫折玉握着她的力道很大。

少年面色冷峻,强忍着愤怒,右手双指并起,在空中划出一道符印,操控着那把剑,那剑势极其凶狠,剑气纵横,四周涤荡开阴冷魔气,所过之处皆丝丝冒着黑气,让人如坠冰窖。

强行吞噬天劫石后,他修为何止涨了一些,犹如跨越一道大境界,一时之间,谢涔之竟退了好几步,好一会才摆脱这把剑。

一边不周山的长老面色大变,厉声道:“快!这魔暗算神君,快斩了这魔头!”

四周弟子齐齐摆出阵法,双手施法,对准中间的卫折玉和汐姮。

卫折玉冷冷睥着他们。

少年眼神阴鸷如凶兽,眼尾都是血色,他死死握着汐姮的手,突然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抽搐,整个人像是疯了一般,额角都是骇人的青筋,眼神却越发凶狠。

“这可真有趣呢。”卫折玉阴沉的眸光,从所有人脸上扫过,直至落到谢涔之脸上,“让她重新装入一颗心?就凭你?”

谢涔之的目光从他和汐姮交握的手上扫过,冷笑道:“就凭我。”

汐姮能感觉到,卫折玉气息越发阴冷了。

握着她的那只手,凉得像冰,如同死人的手,这是魔族特有的魔气所致,但,一只魔没有陷入嗜杀疯狂的状态之时,是不会这样的。

他很生气。

汐姮偏头,怔怔地看向卫折玉。少年睫毛很长,睫毛下的那双眼睛又黑又深,唇死死抿起,强行隐忍着怒火。

他只在乎汐姮。

这天下都和他没有关系,他只想抓住她,死也不放。

谢涔之垂袖冷然站着,面对挑衅搅事的卫折玉,他的眼神冷得彻骨,不犹如看着一具死尸。

良久,他抬起手,四面陡然刮起风浪,鼓动着他宽大的衣摆,天地灵气汇聚而来,声音显得空寂而威严,“那我便先杀了你。”

话音一落,他一掌拍下,汐姮眉心一跳,立刻旋身挡在卫折玉面前,掌心燎出一面火墙,挡住了谢涔之的杀招。

强烈的杀气震得巨树倒塌,草木狂卷,搅动着浓郁夜色。

汐姮怒道:“谁都别想动他!”

卫折玉不许别人动她,她也不许旁人伤害他,彼此护对方护得滴水不漏,手还握得这么紧,倒是一副情深似海的样子,谢涔之眉心愈发的冷,寒声道:“这就是你的决定?”

汐姮抿唇,还没答话,卫折玉已替她答道:“除非我死,她绝不可能再落入你手。”

谢涔之冷淡道:“让她自己答话。”

卫折玉又把汐姮拽回到身后,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她跟你说话?你也配?”

谢涔之说:“我此刻不杀你,是不想伤她。”

卫折玉冷笑:“不需要。你有种,就杀。”

有种你来。

两人剑拔弩张,谢涔之果真不再掩饰任何杀意,握紧无渠剑剑柄,汐姮察觉到了不对,甚至没等谢涔之出手,就挥袖震开四周那些仙门弟子,在原地布下一道牢固的结界,动作一气呵成。

卫折玉疯起来不要命,但是汐姮愤怒过后,反而无比冷静——先前两次交手,她太明白谢涔之此刻的实力,如果他全力击杀卫折玉,必然是犹如泰山压顶,狂风巨浪一般的摧枯拉朽之势,绞杀一切生灵,她未必能完全护得住。

果然,下一刻,眼前才结好的结界碎裂崩塌,如同黑云压顶,天崩地裂,卫折玉也抬手迎上这一击,黑白两道光撞击,犹如电光火花闪烁,刺得人眼睛发痛,卫折玉一边接招,一边后退,喉间疯狂咳出一几大口血,唇角却放肆一勾,露出个不要命的疯狂笑容。

汐姮看得头痛,拽了拽被握得很紧的右手,“卫折玉!”

卫折玉正极为愤怒,根本不看她一眼,冷冷道:“闭嘴!”

“……”汐姮知道阻止不了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那浑厚白光后的谢涔之,她猛地咬牙,用双手刮起一道柔和的风,利用体内与灵气相克的神力,直接改变了灵气的流向,与此同时,右手将卫折玉一推,交握手掌立刻分离,将他推出了这灵力席卷的范围之外。

她以身代替,让人始料未及,又立刻卸去所有抵抗之力,直接用血肉之躯承受危险,谢涔之看见之时已来不及收手,只能仓促卸力,汐姮猜到他会如此,用所有抵抗的机会,将掌心对准了卫折玉。

“卫折玉。”她冷冷道:“你想死是吗?那也要等我死了之后,你再给我去死。”

卫折玉死死盯着她,脸色陡然苍白。

“……汐姮。”他望着她的眼神颤了颤,像是有什么碎裂了,语气突然变得又轻又难以置信,“你要答应他?”

他周身燃起火焰,带着玄火的龙鳞化为铁盾,牢牢包围着少年。

可他却瞪大眼拼命望着她。

距离越来越远……

他浑身剧烈颤抖,唇角忽然有了一丝嘲意,喉咙发出“嗬嗬”的嘶哑笑声,像漏了气的风箱。

从前他还没爱上她的时候,她用一颗心爱了别人。

现在他拼尽全力,还是没有抓住……

她始终就是没有心。

还要再看着她重新在那人身边装回心么?

他恨死了。

他恨不得杀了所有人!

杀到这天底下只有他们两个人,那只手才能永远被他抓紧,他一路追逐,终究还是什么都没做到……

隔着火光,卫折玉不甘地看着她,眼睛里倒映的不知是血光还是火光,汐姮转身闭上眼睛,等候着谢涔之的那一击,疼痛果然很快袭来,只是比她想的要轻很多。

所有涤荡的风声都渐渐消失。

四周变得死寂。

汐姮咳出一口血,听到身后传来谢涔之难辨喜怒的声音,“你为了他,就这么拼命?”

即使没有心,她也能为一个人豁出到这个地步。

他就眼睁睁看着,她和别人这么互相信任,能在危机之时把后背留给对方,毫无保留。即使被人握住手,也不丝毫不反抗,可她却那么反抗他靠近。就算面临危险,她也要用自己去挡。

他以为她所有的无情的举动是因为没有心,但事实证明,没有心的人也懂得什么是好与不好,什么是值得与不值得,她不是多情的人,却永远能为值得的人豁出去。

只是那个人不是他而已。

汐姮没有理会他的话,咽下口中的血,只说:“你自己说的,我不逃,依你之意行事,你放过我的族人,包括卫折玉。”

她转身,冷冷道:“现在我答应,你满意了吧?”

谢涔之黑眸沉沉,一言不发,许久,他猛地转身,往树林深处走去,先前被汐姮震倒的弟子们这才回过神来,腿软似地站起来,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怎么处置汐姮。

汐姮根本不看他们,直接抬脚,不远不近地跟上谢涔之。

谢涔之走得不快。

她负伤跟在后面,看着他冷漠的背影,突然想到以前,果然,他卑微的样子都是装的,他本质上还是藏云宗那个不可一世的陵山君,永远不会对谁那般卑微,只不过在用手段欺骗她而已。

可笑他对她了如指掌,她却曾有一瞬间,忘记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在心里暗暗道:“就算我有了心,我也不会再喜欢你了。”

一切早就结束了。

汐姮身子晃了晃,抬手扶住身边的巨树,谢涔之听到身后的动静,又折返到她身边来,把手贴在她背后,为她梳理体内的气息。

汐姮不喜欢被他碰,身子动了一下,他看在眼里,心底发冷,道:“自讨苦吃。”

汐姮原本没有力气再做出大动作,被他这么一说,反倒猛地与他拉开距离,冷笑道:“我自讨苦吃,不要你疗伤。”

她眼睛又透又亮,凉得像块玉。

谢涔之不禁抿唇,抬手,掌心却在她鬓边停住,到底还是没碰,“就这么倔么?”

她嗤笑,“别忘了,你杀了我哥哥。”

“看来除了挖心之外,还需让你失忆才是。”

汐姮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瞪向他,完全想不到这么卑鄙无耻的话他是怎么说出口的,他却笑了笑,“只是逗你。”还是没忍住,用手碰了碰她软软的脸颊,笑容中含了几分无奈:“虽然不是美好的回忆,却是我们之间的全部了。”

他怎么舍得……让她忘记一切,忘记他。

从头再来,大抵只有来世了。

汐姮冷眼看着他,注意力却在四周——这不周山的地形并不复杂,如果她想逃,只要能找到合适的时机,趁谢涔之不在,也不需要动用太多修为硬闯。

她绝对不会蠢得真信了谢涔之,待到她真的植入一颗心,修为远不如从前时,他若出尔反尔,她便既救不了族人,也无法逃离他手中。她没这么傻,被骗了一次,还有第二次。

她方才之所以答应他,只是为了让卫折玉离开,谢涔之的注意力在她身上,当然不会再想杀卫折玉。顺便,她要拖延时间,想一想到底还能怎么对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