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她拐着弯子骂他。

“嗡。”

一道极轻的声音, 像弓弦在空中绷紧后松开发出的震鸣声,是剑出鞘的声音。

谢涔之抬手的刹那,卫折玉也同时出手了。

汐姮在疗伤, 不管谢涔之要做什么, 卫折玉都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或者说, 从在昆仑与汐姮重逢后, 卫折玉就一直对她寸步不离地盯着。

这魔头本是阴郁的性子, 极为厌恶与人打交道, 不在人前现身, 唯一几次出现地比较频繁, 是为了向所有人宣示主权,更多的时候,他都是安静地站在暗处,眼神不善地盯着汐姮身边的一切。

所以, 谢涔之仅仅只是抬手,卫折玉手中就出现了剑。

剑割裂空气, 围绕着汐姮的狂风还在肆虐, 剑锋凝成冰冷一点, 在月下犹如坠落的流星, 没有任何收势,含着杀意直袭谢涔之后心。

这一击魔气狂涨, 如排山倒海。

无论是谁,就算是神族,在命门完全袒露, 毫无抵抗的情况下捱这一下,都会凶多吉少。

更何况是修为被封,形如废人的谢涔之。

可就算这样了, 他也并没有躲,不知是自知无法躲避才不躲,还是觉得他这次又能再次被放过一马?

痴心妄想。

卫折玉冷笑。

剑锋触碰到衣料的刹那,谢涔之骤然后退,指尖一抬,直接用手去接卫折玉的剑,血从指尖划过,剑锋所及之处,硬生生将他的小拇指削落!

剧痛和血后知后觉,脚下的雪被染得猩红。

谢涔之脸色唰地惨白。

就算他用手接了一招又如何?卫折玉身形一转,手中剑锋一旋,再次朝谢涔之挥去,而与此同时,他却没有注意到头顶,那些原本散开的云突然聚拢起来,另一股灵气朝谢涔之汇聚过来。

这一次,卫折玉的剑被雷劈中。

天雷。

卫折玉黑眸一沉,猛地抬头。

眼底刹那腾火。

越来越多的雷降落下来,都围绕在谢涔之身侧,像是原本半死不活的天道再次被刺激复苏,开始保护谢涔之。

脑海中电光一闪,卫折玉猛地想起什么。

这是在昆仑山。

他们还没来得及毁天劫石。

天道刚在这里和汐姮打了一架,几乎落得了两败俱伤的下场,昆仑山血流成河,汐姮需要吸取别人的力量来疗伤,而天道也暂时偃旗息鼓,双方暂时休战,随时准备再来一次。

也就是说,天道此刻的注意力全部汇聚在昆仑。

在蓬莱,谢涔之备受折辱,但蓬莱的天劫石已毁,已经超出了天道所管制的界限,所以他就算在鞭刑之下差点死了,天道也没救他。

轮回境更是极为罕见的神器,消磨的是元神而不是躯体,无法清晰地让天道感知。

但是在这天道虎视眈眈的昆仑……

这天道绝对不会再冷眼旁观。

谢涔之是它依仗的武器,是它覆灭神族的刀。

谢涔之受伤的那一刹那,天道便出手了。

怪不得他敢!

卫折玉在瞬间理清了这一切,随即而来的是更加滔天的怒意。

他凭什么这么做?

她还在疗伤啊!

天道会杀了她的!

卫折玉左手骨节握得咔咔作响,眼底恨意几乎将谢涔之活生生刺穿。

此前,汐姮说了不杀谢涔之,卫折玉闹过一次后,便再没说什么。

他愿意迁就她。

他从前不太熟练,如今在学着对喜欢的姑娘好。

但是!

谢涔之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

本就沦落成了仰仗她才能苟命的蝼蚁,他这个生来就是天之骄子的哥哥,怎么能,又凭什么,还敢对她出手?

卫折玉眼底冰凝火溅,猛地抬起握着剑的右手,剑势从砍向他的胳膊,转为对准谢涔之的脖子砍下。

——他要直接将他斩首!

“你、找、死。”

“轰——”

雷光从空中砸落。

汐姮正闭目汲取天地之中的气息,耳畔是惨叫声。

忽然感觉到了来自身后不远处的震动,她并未睁眼去看,大概猜到了谢涔之是坐不住了。

呵,他也当坐不住。

汐姮冷漠地抬着手,没有回头,掌心的神力没有停下,以她为中心的风越来越猛烈,直到她感觉到了排斥神力的气息,在攻击卫折玉。

她猛地抬眸。

汐姮抬起空闲的左手指尖,食指在空中轻轻一划,以神力捏了一道杀阵,慢慢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漆黑的眼珠子冷冷扫了过去。

……这是在搞什么?

卫折玉想杀谢涔之。

但是那天道果然在护着他,虽然天雷比之前削弱了不少,但还是很强,而且越来越靠近她所在的阵眼。

汐姮皱眉。

谢涔之这是要做什么?

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要利用天道,破坏她的阵法,阻止她疗伤,继而救下这些人的性命。

汐姮真的很讨厌天道。

这是杀害哥哥的凶手,连带着,谁在她面前和天道有牵扯,她都会瞬间被激怒。

“真恶心。”

她抬起左手,对准了谢涔之。

只要她食指一抬,下一个成为她养料的人,是谢涔之。

就在她即将动手的刹那,一道天雷蓦地砸向了她所站立的位置。

“轰——”

汐姮侧身一躲,抬手硬接了这一道雷,感觉到了清晰的痛意,可是很快,这些痛感又消散不见。

她微微一怔,唇角冷笑淡去。

怎么回事?!

她感觉到了体内的力量在恢复。

而且比之前还要快!

可是这些人的力量已经被吸取得差不多了,按理说,她疗伤的速度应该越来越慢,方才她徒手接雷就是做好了受伤的准备,可是愈合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汐姮想到了什么,缓缓抬头,盯着天空。

她暂时没动。

又是一道天雷劈下。

汐姮清晰地感觉到,四周被天雷激发的灵力,瞬间被她的阵法所吸纳,涌入她的体内。

比之前快多了!

汐姮一挑眉梢。

她放下左手,眉心的杀意慢慢平复下去,一时无言。

她好像明白了。

谢涔之在拿天道的力量喂她。

但是这其中,稍微算错一丝,他不被卫折玉杀了,也会被她,被她的族人杀了。

汐姮眸光一扫,以眼神命令一边的几个神族去帮卫折玉对抗天道,别让卫折玉受伤了,但她没说要杀谢涔之,也没说不杀,暂时先让谢涔之再做一会儿诱饵。

而前方,盛怒之下的少年因为过于拼命,黑发尽数散落,更衬得他凶狠异常。

汐姮趁着这短暂的时间,发现卫折玉似乎又变强了不少。

化臻境大圆满的修士是很难再突破的,这对凡人来说,已经是极限了,更何况卫折玉本还年轻,之所以这么强,一半是因为体内有他母亲卫凝的千年妖力。

她成神之后没有再注意过卫折玉的实力,此刻猛然发觉,他现在比起从前,还要厉害很多。

甚至快接近神族了。

若世上没有神族,卫折玉当是世间顶峰。

汐姮稍微晃了一下神,感觉到力量恢复得差不多了,便闪身到谢涔之身边,抬手去接住了卫折玉的剑,上古玄火从空中铺开,挡住了所有砸落的天雷。

“我不杀他,现在也不与你斗。”她对那天道说。

天上的雷砸得更猛了,像是在对她叫嚣。

这天道打了半天发现自己反而帮她疗伤了,此刻故意气得够呛,甚至连带着连谢涔之都想一起毁灭了算了。

汐姮说:“还不滚?想打也行。”

反正她现在好得差不多了,这天道反而有些精疲力竭。

此话一出,天上黑云渐散。

由于谢涔之的这一出,汐姮暂时放过了那些仙门中人。

一开始何止是卫折玉,连在场的所有神族都以为谢涔之是要害她,但是后来大家看到了结果,这事便揭过去了。

但是谢涔之被削了一根手指。

等众人散去,汐姮抬眼,冷不丁说:“很疼吧?”

谢涔之微微低头,看着她。

汐姮转身道:“若是疼,便记着今日,即便你帮了我,我也不会领你的情。”

风雪乍起,像无数的星光在她身边漂浮,汐姮的发丝有些凌乱,红衣逐渐融入黑夜之中,在他眼底黯淡了下去。

谢涔之抬手给自己止了血,缓慢吐纳平复气息,然后跟了上去。

周围的下属在将还没死的人重新关押起来,汐姮从他们身边走过,看到一些弟子抱着其他的尸体痛哭不止。

“师兄,师兄你醒醒啊!”

“我的修为!我的修为……全都没了!”

“你们不要带走他,他没死!我不要丢下他!”

“……”

汐姮冷淡地看着,像是看着一幕幕有趣的戏,从前,她也是戏中人之一,现在却是双手染血的屠夫。

她还看到一对男女抱在一起,男人奄奄一息,女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扬,你醒了,你现在怎么样?我、我去想办法给你疗伤,你坚持住,别睡过去!”

那女人慌慌张张地爬起来,想要求助,却不知谁才能救他们,又无力似地跌坐下来,泪涌不止,拼命地抱紧男人。

她崩溃般地喃喃:“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汐姮面无表情地看着。

她看着那男子在女人怀中断气,女人呆若木鸡地坐在地上,保持着那个姿势久久不动,直到有人过来拉她,要将她带走,她才突然疯了似地挣脱了所有人。

她冲到汐姮面前,疯了似地咒骂道:“都怪你!你才是这世上最狠毒之人!如果不是你!现在怎么会死这么多人!像你这种没有心的人,将来一定不得好死!”

四周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包括那些效忠于汐姮的魔族,都下意识露出惊骇的神情,仿佛是预见了激怒汐姮的下场。

汐姮眼底犹如一滩死水,毫无波澜,冷眼看着眼前这个放肆的人。

“带走。”

她下令。

那女人被人拖走,汐姮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去,她根本不在意这些人如何看她,即便是诅咒,她也不在乎。

不得好死?

她在乎的人,连活着都这么难,她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下场。

“现在已经没有人,觉得我还是谢姮。”汐姮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知道是谁,头也不回的说:“你今日还做这些事,倒让人不得不怀疑,你是为了我,还是你自己的‘亏欠’,在弥补?”

这是她第一次平静地和他谈起这些。

也许是因为方才这件事,突然让她生出几分感触。

如果谢涔之喜欢的是谢姮的性子,如今她没有谢姮的温柔,没有谢姮的善良单纯,只剩下无情的杀戮,像一把冷冰冰的刀,他还有什么理由喜欢她?

也许只是因为愧疚,所以才放不下而已。

汐姮拢了拢衣袖,垂下眼睛。

谢涔之看着眼前身形瘦削的女子,“汐姮和谢姮都只是一个名字,我所在乎的,并非你是谁,也并非你的某一个性子,而是因为是你。”

“我?”她冷笑,瞥了他一眼,“不过很可惜,于我而言,你只有利用的价值,说不定天道覆灭之后,我就杀了你呢?你与其在这里说废话,倒不如拔剑与我一战,打赢我,还有一线生机。”

“你想让我拔剑?”

“我不介意与你你死我活,这就是我们的宿命。”

说起“宿命”,他想起在藏云宗的时候,她穿着嫁衣与他牵着手,依偎在他的怀里,明明是大喜的日子,他眼前却浮现了那行“不死不休”。

谢涔之嗓音低沉,混在风声之中,缓缓道:“没有什么宿命之说,我说过,不会再伤你一分,我一定做到。”

“值得?”

“值得。”他来到她面前,与她面对面站着,低头问:“那你当年,如此待我,又觉得值得与否?”

那当然也是“值得”。

尽管她现在已经感受不出,当年为何那般痴迷一般地觉得“值得”。

感情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汐姮说:“当年,你甚少对我露出好声色,无论我如何缠着你,你都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你若主动与我说话,也大多是因为藏云宗的事务,我若犯错了,第一个惩罚我的人一定是你,所以我战战兢兢,唯恐惹你不快。在我眼里,我与你养的灵兽、你身边的下属并无区别,所以,就算我成了你的未婚妻,我也一直觉得,你根本不愿意娶我,因而我一直都很害怕,怕你不要我了。”

“……”他眉心抽动一下。

她突然当着他的面如此直接,他一时无言以对。

她说完,觉得有道理,又说:“这么看,我当年为何喜欢你,我也不明白。”

“大抵是脑子坏了。”

她拐着弯子骂他。

骂完,她振了振袖摆,快步离去。

谢涔之转身看她离去,半晌,莫名地摇了摇头,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