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沉鱼在上位极乐天宫宫主之前,是揽月殿修士,而揽月殿的护道灵神乃是一只玉蟾,她一出手,便是一片茫茫的月光。
倘若是十年闭关之前的虞黛楚,面对这一片月光,倘若没有用上覆水镜、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那是绝对不可能从中逃脱的,然而在极乐仙境中修习了极乐原典,十年之后,成功突破了金丹后期的虞黛楚,已截然不同。
她轻轻伸手,仿佛拨弄秋水,朝着这茫茫月光伸出手。
指尖触及这月光的时候,她感受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金丹修士遇上这样的寒意,也许一双手当场便要被冻掉,筑基修士碰到了,也许当场便要殒命,而即使是元婴修士,也许也会为这彻骨的寒意而惊惧,不敢与其争锋。
虞黛楚的手轻轻一颤,只是接触到这彻骨的寒意,她便确定,倘若她接不下来这一招,萧沉鱼也绝不会停手,即使面前的人是后者等待了十年、送入了极乐仙境十年的气运之子。
如果虞黛楚接不下来这一招,那便是一个没有用处的人,达不到萧沉鱼要求的气运之子,倒还不如是个死掉的气运之子。
这漫天月光,她绝对无法徒手接下来!
虞黛楚眉心微蹙,掌心一翻,手中忽地掣出一盏莲灯,在她手中盈盈闪着清亮的光泽,好似月光莹莹,照破长夜,与这眼前的月光,倒好似出自同源。
她掌下的的莲灯盈盈,放出的光辉也是一脉浅淡的莹光,仿佛是长夜中的一丝慰藉,然而这浅淡的慰藉,放在这满眼生寒、无情无相的月光面前,却又是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
但即使是微不足道,也足以与这茫茫冷月清霜泾渭分明。
虞黛楚轻轻挑动莲灯,莹光闪烁,刹那放出无比柔和的光彩,与那满眼生寒的月光相触,便好似温水遇到寒冰,消融了冰霜冷肃。
一刹冷月褪去。
然而,就在那冷月即将完全消散的时候,那无比冷肃的月光,却忽地从外向内卷起,清光玉辉耀眼到几乎令人睁不开眼睛,仿佛震怒,又仿佛只是想要将眼前的一切,
如同黑暗一般,尽数驱散。
虞黛楚手中的莲灯轻轻地一颤,在这耀眼到极致的月光前,黯然失色。
她也不慌张,将那莲灯缓缓收回身侧,甚至都没有收起来,只是轻轻一颤身,转眼风浪渐起,一刹化作一道金光,耀眼之至,转眼便与那月光分庭抗礼,一金一白,在这空旷的宫室里互相照耀,将极空旷、极宏伟的空间,转瞬化作极拥挤、极渺小。
在这无声的喧嚣中,金光与白光无声地对抗着,白光忽地暴涨,将那金光完全压下,仿佛要做这宫室中唯一的亮色。
而那金光忽地一转,化作一条麟爪分明的金龙,在半空中昂然一转,绕着那白光盘旋一周,猛然张口,扭头一衔——
白光仿佛汇于一线,全然被那金龙衔在口中,悄然化归无形。
满眼的亮光散去,宫室之中渐渐暗淡下来。
而在宫室空旷中,唯有虞黛楚提着一盏莲灯,静静伫立。
一室寂静,萧沉鱼便在这寂静之中,轻轻抚掌,微笑道,“不错,看来你这十年里,并没有荒废时间,一意精进,果然是我魔道气运之子。”
她望着虞黛楚,神色平淡从容,然而心里却远没有这般淡然。
萧沉鱼原以为,她方才那一线月光,能让虞黛楚将这十年里所有能掌握手段,全都拿出来使上一番的。寻常金丹修士,绝对无法在这月光之下活命,但萧沉鱼对虞黛楚有信心——或者说,如果虞黛楚达不到她的预期水平,便是死了也就算了。
然而,虞黛楚不仅没有在这一击下当场殒命,却也没有直接顺着萧沉鱼的打算,将这十年内新学会的手段都拿出来用上一番,简直像是游刃有余似的,她一出手,莲灯盈盈,便堪堪将这月光化解。
而萧沉鱼的打算,本就只是到此为止的,只是虞黛楚的手段超过了她的预期,这才一转灵光,重新大涨,化作了白光璀璨,将整个攻击的难度再次上升了一个档次——她使想试试虞黛楚这些年的好几种手段,总不能被虞黛楚一招化解就罢休吧?
然而,即使萧沉鱼被迫提高了考验的难度,虞黛楚应对的手段,也超出了
她的预料——后者确乎是被她逼出了其他的手段,却只是逼出了其中的一种,便将那白光整个化解了。
萧沉鱼当然还可以再行试探,然而作为一方魔门圣地之主,她到底还是得有气度的,试炼一个小辈,出手一次也就罢了,暗戳戳提升试炼难度也就罢了,倘若一击不成,还要再来上第二下,那未免有些太难看了。
虽然总说魔门修士不要脸,但不涉及到根本利益的时候,总还是有些人比较注重身份。
而萧沉鱼看见虞黛楚这两种手段,也算是达到了试炼的基本目的,此时收手,也还算满意。她微微一笑,朝虞黛楚道,“我们揽月殿的不夜灯,竟也被你炼成了,实在是可喜可贺——往后你出门,倒也不能说是玄黄殿的修士,只管说是天宫的修士就是了。”
萧沉鱼说起这样的话,自然是有一番因由的。
虞黛楚手里的那盏莲灯,其实是揽月殿的招牌法宝,唤作不夜灯,状似莲台,光似明月,走到外面,整个沧流界修士就没有不认识的,只要一拿出来,就会被人认出来是极乐天宫揽月殿的不夜灯。
之前萧沉鱼交给虞黛楚的极乐原典,其中的功法,其实是玄黄殿的真传弟子所修习的版本,带有极其强烈的玄黄殿色彩,这也正符合虞黛楚之前对外宣传的“玄黄殿弟子”身份。
然而,在此之外,萧沉鱼却又给了虞黛楚揽月殿的神通法门,这些都是揽月殿真传弟子才有资格看的绝密典籍,就好比苏鹤川给她的血炼神功一般,倘若向外透露,是会被宗门追责击杀的。
倘若萧沉鱼真的想让虞黛楚披上“玄黄殿弟子”的马甲,实在没有必要给她揽月殿的东西,而玄黄殿本身的传承,其实也足够一名无比天才的修士学到元婴甚至飞升了。
但萧沉鱼还是给她了,一点都没有犹豫,而且还是精挑细选地给了虞黛楚最机密、最强大的那部分。
这简直是在明示虞黛楚赶紧修习,和玄黄殿的传承一样,都是以后需要用到的。
然而,等到虞黛楚走出极乐天宫,站在所有的魔门修士或审
视或虎视眈眈的目光下,被无数魔门修士打量和挑拣,试图寻找她的破绽和弱点,她修习的功法和神通,将无所遁形,而所有人都会知道,她并不是纯粹的玄黄殿弟子。
玄黄殿和揽月殿,显然不会联合培养一位人才,那么能够传授给虞黛楚这些东西的人,就只有掌握整个极乐天宫所有传承的天宫宫主了。
那时,所有人都会知道,她是萧沉鱼看重的人。
萧沉鱼的敌人,会对她无比警惕,也许会因此对她十分注意,然后竭尽全力让她死去,让萧沉鱼的看重和谋划落空。萧沉鱼在沧流界少说也有六七百年的经历,结识的仇家,下到炼气被牵连的小修士,上到并称第一的淮山真君,堪称遍布沧流界。
而萧沉鱼的朋友……不好意思,魔修没有朋友。
她会有很高的地位,但她也会有很大的危险。
虞黛楚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不好的地方,在这沧流界被谁看重都一样,起码萧沉鱼的实力超然拔萃,可以显出她的重要价值,反过来衬托她的身份。
况且,她又不是真的有心在这沧流界好好过日子。
虞黛楚只是馋魔门的高端神通道法而已,萧沉鱼主动给她送上门,实在是一件好到不能再好的好事。
无论是玄黄殿的神龙九变和根本功法,还是揽月殿的外壳之法,虞黛楚都像模像样地学了,而在此之外,她还从揽月殿的传承中,又扒拉出来一门非常招牌的法宝,主动炼成,也即是这不夜灯了。
——之所以要炼制这不夜灯,原因其实很简单,既然萧沉鱼是要她在所有人的面前,展现出“我是极乐天宫宫主罩着的人”的样子,虞黛楚便干脆顺她心意,把这声明做得更明显一点,倒不至于直接写在脑门上,但越明显越好总是没错的。
最好她一现身,大家就都能知道她和萧沉鱼关系匪浅——这倒不是她上赶着奉献自我,嫌自己仇家不够多,还要把萧沉鱼的仇恨引到自己身上来一波,冀图死得更快一点,而是因为,萧沉鱼不是慈善家。
虽然萧沉鱼看似对虞黛楚的态度
非常好,无论是说话作事,相处时都是和颜悦色,没有一点狠辣,至少没有在虞黛楚面前展示狠辣的一面,然而一介魔修第一人,对一个金丹修士如此和善好脾气,便已经能说明这背后究竟有多大的企图了。
萧沉鱼不愿意提前说想让虞黛楚干什么,后者好歹要朝着老板的心意揣测并靠拢。
——否则,谁知道萧沉鱼会不会一个不顺心,直接送她归西?
只有好用顺手的工具人,才有长期保存的价值。
“宫主对我可谓是极尽周到,传与我的传承之中,并无半点藏私,弟子自然是要竭尽所能,以报宫主赏识。”虞黛楚微微垂下头,“况且,弟子对宫主无比倾佩,私心里,希望能和宫主一般强大,故而自作主张,选择炼制了这盏不夜灯。”
这话当然是假的。
虞黛楚显然是会仰慕强者、敬佩强者的,然而这样肉麻兮兮的话,显然和她并不太搭配。她的仰慕,更像是后辈对先行者的致意,倘若她敬佩一个人,便意味着她将其当作了一个目标。
一个早晚要超越的目标。
一个早晚要超越的目标,显然没有那么大的排面,能影响她的道途方向,虞黛楚的路上会有很多目标,倘若一个个都要被影响,那她实在是不必修行了。
所谓的像你一样强大是真的,敬佩也是真的,但连在一起,却只能当作是一句马屁,而且还是一戳就破的那种。
——假得很。
但萧沉鱼也没有真的想听虞黛楚真心实意的马屁。
她微微一笑,似安抚般,朝虞黛楚柔声说道,“不夜灯是件极强的法宝,倘若你拿来做本命法宝,也绝对不亏,只要你时刻留意收集宝物,为它重炼数次之后,说不得能做成一件灵宝也未可知。”
无论是擎崖界还是沧流界,对于法器法宝的分类,都完全相同。
炼气修士所用的唤作法器,筑基修士所用的唤作法宝,金丹修士用的唤作凡品灵器,元婴修士用的,便叫做玄品灵器。
而在玄品灵器之上,还有化神、炼虚修士所用的后天、先天灵宝,
至于再往上,便只能称呼为是仙器了。
萧沉鱼说的灵宝,显然指的是化神修士所使用的后天灵宝。
“你大概也知道,我们沧流界的魔道传承,可以说尽皆始自一位祖师,也就是建立了我们极乐天宫的那位化神大能。这不夜灯,当初就是那位钱祖师传承下来的,在祖师的手中,那可是一件灵宝。”
虞黛楚愿意向萧沉鱼展示自己的靠拢之意,做一个乖顺的弟子和神女,萧沉鱼虽然不至于对一个棋子的顺从诚惶诚恐,又或者好感大增,但总也得对重要工具人做出一定的安抚,她朝虞黛楚轻轻招招手,示意后者走到自己的身边来说话。
“之前我将极乐原典给你的时候,你大约也是看过本宗的来历了?”萧沉鱼沉吟了片刻,缓缓问道。
倘若虞黛楚现在说出“不好意思我还真没看”,她大约就是凉了,这时候,即使是没看,也得说看了。
但好在,她对极乐天宫,乃至于整个沧流界的往事的兴趣,甚至还要更胜过极乐原典本身,所以细细地研究过一番,现在萧沉鱼问起,便从容一笑,“宫主是说钱祖师下降沧流界,传下我魔门三千道统,奠定了沧流界魔门独大的格局?”
当年那位降临沧流界的天外化神大能,姓钱,姓名却没有留下来,至少在极乐原典中没有提到。
“不错。”萧沉鱼缓缓点头,“在这整个沧流界之中,魔修虽然个个桀骜不驯,却都愿意称我极乐天宫为圣地,一方面自然是因为我们实力超然,另一方面却离不开祖师的庇佑。唯有天宫,才算得上是祖师的正统传承。至于其他宗门,不过是旁门罢了。”
即使是魔修,杀起人来,自然不会在乎你究竟是哪个宗门的,但倘若不到杀人的地步,却也是会正经分期道统的。极乐天宫独大,正是因为提起刀的时候,她们实力超然,放下刀的时候,她们地位超然。
“不过,你大约是不知道,在这沧流界之中,还有一家,并不称本宗为万魔之源,也不敬钱祖师,他们自成一脉,虽然看似是这沧流界众
多魔修中的一脉,其实自成一体,格格不入。”
虞黛楚还当真是不知道,她微微蹙眉,思忖了片刻,笑道,“想来,这格格不入的另一脉魔道传承,就是如今的血海了?”
她当真是一猜一个准,萧沉鱼本待稍稍顿一下,给虞黛楚一点消化的时间,然后自顾自接下去说,却直接被她把答案给报出来了,不由顿了一下,干脆顺着往下说道,“你猜的不错,倘若这异端不是血海,也就不会存在了。”
换一个类比方式,异端比异教徒更可恶。
倘若不是血海实力不俗,极乐天宫早就将这异端从沧流界直接移除了。
“血海的第一任掌教,也不知道究竟是从何处挖出了那所谓的虐欲魔神的传承,另开一脉,先是在这沧流界低调修行,直到他晋升元婴,实力超拔之后,这才揭开自己的道统,原来并不是钱祖师一脉,而是别家的传承。”萧沉鱼说到此处,神色淡淡的,“当时其势已大,天宫没能当场根除,以后也就没有机会了。”
虞黛楚听到这里,却是略感无语。
其实极乐天宫的传承,现在被所有魔修共同唤作是正统,被沧流界的所有宗门都当作是祖师嫡传,然而归根究底,那位钱祖师分明就是外来修士,空降沧流界,将整个沧流界的原生道统,全部拔起,强行换做自己的道统。
——这才是文化入侵,这才是强盗行为吧?
反倒是血海的传承,是人家从犄角旮旯里扒拉出来的,也许就是这沧流界的原生道统,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沧流界正统吧?
怎么说的好像是血海窃取了正统传承的地位一样。
这是一笔烂账,谁也算不清楚,无论是沧流界的原生道统,还是极乐天宫那位钱祖师的传承,虞黛楚都一点归属感都没有,全部当作是白嫖所得,魔门修士爱怎么争怎么争,与她无瓜。
——况且,就好似当日虞岫云同她所说的那样,太玄宗很有可能是道缘宗的附属衍生传承,说不得这沧流界的原生传承,也是天外哪一位大能道统的分支子脉呢。
真正
的原生传承比起天外无数年、无数寿元的大能的传承来说,当真是一点优越性都没有,一旦被外来传承入侵,便只会像是被工业文明碾压的原始文明一样,脆弱到转瞬便会消散。
沧流界真正的原生传承,谁知道在哪。
“说来,弟子还不知道钱祖师究竟是什么来历?”虞黛楚想到此处,朝萧沉鱼笑道,“祖师来自天外,想必也有一番来历?”
她把话题这么一转,萧沉鱼也不在意,干脆顺着她说下去,“钱祖师当年没有留下任何关于天外道统传承的东西,不过,却也有当年的弟子记录了一部分祖师的起居,其中提到,祖师的来历,大有渊源,可以追溯到天外大乘道君的道统。”
她没头没尾的,倘若虞黛楚没有遇到虞岫云,也许对这话一点概念也没有,只能不明觉厉地点点头。
然而虞岫云偏偏也来自大乘道君道统门下。
“我们这一脉,主修七情六欲,倘若走到极致,即使是无情之人,无情之物,也能凭空生出所谓七情六欲来。”萧沉鱼说到此处,却微微蹙眉,好似对于自己说的话,也开始了几分思索一般,“总而言之,虽然钱祖师没有明说,也没有给天宫所有弟子,又或者是沧流界其他修士什么公开的承诺,但言谈之间,却总能透露出几分正统的意味。”
正统的意味,自然也就意味着,这位钱祖师即使在天外的那大乘道君的道统之中,也算得上是排得上号的弟子了。
虞黛楚将这些都记下,却又忍不住朝萧沉鱼望了一眼。
虽说每个修士都有一个飞升梦,然而对于萧沉鱼这样的飞升预备役来说,天外的世界虽然诱人,大约也只是一步之遥的事情,期待是自然的,但似乎也没有必要爱屋及乌……对于天外的那个大乘道君的道统,有着这么深、这么强烈的期盼和倾慕吧?
——对于普通修士来说,萧沉鱼的向往完全算不上强烈或是深厚,然而,萧沉鱼不是个普通修士,而是即将飞升、手段通天、站在沧流界顶端的元婴真君。
萧沉鱼理应明白,按照魔门这样的环境和风
气,即使是飞升天外,也不过是从一个小熔炉,飞到了一个大熔炉之中,甚至于,会从一个剥削的薅羊毛人,重新变为被薅羊毛的社会底层。
——虽然飞升是件值得的事情,但飞去被薅羊毛,也大可不必这么激动吧?
“其实魔门,并不都像是你所看到的样子。”萧沉鱼沉默了片刻,悠悠道,“也是,你只见过这沧流界的样子,便以为这诸天万界的魔门,都该是我们这世界的样子。”
虞黛楚……还真是这么认为的。
她当然不至于像是擎崖界的土著一样,从小受到“魔修都是妖魔鬼怪,丧尽天良”的教育,被洗脑成永远的魔修黑。现代穿越者什么样的新奇设定和剧情没有见过?
然而,真正来到了沧流界,见证了沧流界的风气,她反倒觉得擎崖界的修士们说得很有一些道理,这个世界的魔修……还当真就是一群妖魔鬼怪。
甚至于,不去提沧流界的风气,不去提沧流界的残酷之处,只看这些魔修所用的各种法术:
血海:血浪滔天,以血气为根本力量,以虐欲为力量来源,时不时给人放个血,杀个把人炼就自己的道法。
蛊神宗:以诡欲为力量来源,一天到晚玩蛊虫,把人啃成骷髅架子都算是慈悲为怀。
大荒神殿:以恶欲为力量来源,专业作恶几万年,连魔修见了都怕。
极意阁:以杀欲为力量来源,每天啥事不干先杀几个人试试手。
也就只有极乐天宫看起来和谐一点——虽然只是看起来很和谐,实际上,以乐欲为力量来源,让人沉浸在无边虚妄的快乐之中,忘却真正的现实,剥夺对方真实的一切,未必就比其他四大宗门好到哪里去。
——大概,好歹还能算是个安乐死吧。
再看沧流界修士的法术。
权舟:到处散布自家的功法给普通修士,让普通修士修练各种会害人的邪术,最终把邪修的羊毛也一并薅走,人家辛辛苦苦作恶,他一口气就收走成果和性命,自己甚至都不需要动一下。
燕蛮真:晋升一个元婴,衍化天地铜炉,让方圆数千里的所有生灵给
他献祭。
蛊神宗的元婴真君:衍化无边清梦,迷惑人心智,转眼把人啃成一个骷髅架子。
人化为羊,化为鬼,化为生机灵气,化作养分,却再也不是人。
——这道统和法术,从根子里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的样子吧??
“宫主这么说……”虞黛楚微微蹙眉,“难道在天外世界,魔门并不是沧流界这个样子的?”
萧沉鱼轻叹了一声,“不错,在天外,魔道绝非是我们沧流界的样子。”
她朝虞黛楚笑道,“你道这沧流界尔虞我诈,修士之间,反反复复,毫无半点信任,难道真的就是所有魔道修士之间注定的命运吗?”
其实不是。
“沧流界这个样子,只不过是因为,这一片天地,实在是太小了。”萧沉鱼半叹半笑,“沧流界不过是个小世界,甚至于,还要莫名其妙地崩塌,资源太少,修士却太多,一个个都想着要飞升,要走这通天道途,又怎么能不内斗?”
“在天外,大能的修为提升上去,这诸天万界,便大可以取用,供魔道大能修练,自然也就没有这么多的问题了。”萧沉鱼笑意浅浅,“不需要争夺资源,自然也就无需尔虞我诈,即使是魔道修士之间,也是有真情的。”
她说得很是起劲,虞黛楚却有点无言以对。
对于萧沉鱼对天外魔道的描述,她并不觉得比沧流界好到哪里去——只不过是将斗争压力完全转嫁到弱者的身上,和强者和平共处了而已,比起沧流界强者弱者一起压榨一起斗来说,根本没有强到哪里去。
她当然不至于傻到直接拂萧沉鱼的面子,更何况,她非常怀疑萧沉鱼所说的,究竟有几分可信度——毕竟,萧沉鱼虽然实力无限接近于飞升,却终究还是受困于这沧流界,没有见过天外的世界,究竟是从哪得来这么清晰的描述?
更何况,如果仅仅是按照情理来说,其实并非所有魔道修士的修行,都一定是要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
就好比极乐天宫这样主乐欲的道统,完全就没有必要作恶,大家你情我愿快快乐乐,即使不
剥夺别人的生命或是修行,也一样能在此道上不断攀升。
而像是血海,又或是极意阁,一个主虐欲,一个主杀欲,完全可以剑指那些作恶的修士,从而来达到修行的目的——对象虞黛楚都能帮他们想好,就专门针对那些专修恶欲、专做恶事的修士。
大约只有转修恶欲的修士,是当真不得不作恶的,但这都是个人选择,不也正好给主杀欲或是虐欲的修士提供了修行机会吗?
——没有坏人,还要警察干嘛?这些恶欲修士的存在,不也为其他修士提供了就业机会(x)吗?
虞黛楚这一番畅想,自然是毫无根据、毫无来由的,倘若被沧流界的正常魔修听见了,多半都会对她嗤之以鼻——能直接作恶解决的事,究竟为什么要给自己加那么多条条框框?
然而她始终相信,能决定一个人行为,不是道统,而是人内心中的道德准则。倘若真的是有底线的人,即使修魔,也不会放纵自己作恶,只有本身就毫无底线的人,才会说出“人之初性本恶”,企图来个万界修士共沉沦。
——况且,倘若放纵自己到处作恶,涉及到无数人的生死,总归会沾染上因果,而一个化神,乃至于是炼虚魔修,想要靠纯粹的作恶来达成修行目的,又将做下多少恶事,沾染多少因果?
虽然厄朱同虞黛楚说过,一个人沾染上的因果越多,一个人的气运就越强,不计这因果究竟是作恶得来的,还是为善得来的,结果都一样。然而,虞黛楚总觉得,还是有不同的。
毫无根据,毫无理由,她冥冥之中总有种预感,既然气运是无数因果的集合产物,那么,它早晚都是要还的。
她的气运,来得她自己都莫名其妙,早在她察觉之前便已默默相随,助她一路登仙。
虞黛楚不相信这世上会有这么好的事。
要还的。
而她这一切猜测,倘若当真要说有什么根据,其实还得追溯到当初虞岫云提起魔道的态度。
虞岫云说,这诸天万界大道三千,唯有魔门与道门能算得上是独大,也唯有这两门会被人称作是正统,其他
的道统,便难免可能被人看作是旁门。
说起这话的时候,虞岫云很平和,甚至于是很轻松,没有一点排斥。
在道统立场上,虞岫云没理由对亲生女儿隐瞒或是遮掩,也绝不可能因为虞黛楚的生父是魔门修士,就在女儿面前装出一副能和魔道和平共处的样子。
倘若当真厌恶魔道,虞岫云甚至都不可能和魔门修士共同解开桃花煞,生下虞黛楚。
而虞黛楚对虞岫云的道德底线,还是比较信任的。虞岫云算不上是好人,但绝对还是有底线、有傲骨的人。
倘若天外魔道真的像是沧流界这样,虞岫云不会如此平和。
“这些虚头八脑的,实在是离我们太过遥远了。”萧沉鱼忽地微微一笑,将这话题一笔带过,好似当真是被虞黛楚带跑偏了,有感而发一样。
然而她此刻提起天外的世界,恐怕却当真不是兴致所至。
虞黛楚小人之心,度的大概也不是君子之腹——萧沉鱼是想拿天外世界的魔道,给她一点归属感和认同感,让虞黛楚知道魔道其实是一片光明坦途,并不完全是尔虞我诈,谁都不能信任的。
这就好像996的小破企业要宣传狼性文化,天天给你福报的资本家要和你提企业文化、描绘美好未来一样。
不把羊洗好脑,又怎么好薅羊毛呢?
“之所以和你定下这么个十年之约,其实是想有件大事要托付给你。”萧沉鱼将笑容缓缓收去,淡淡道,“你现在是本宗的神女,虽然我从未当众宣布,但四位分殿主、下属所有元婴真君都已经知道你、承认你的身份。”
萧沉鱼发话,谁敢不承认啊?
“至于本宗的那些小弟子,等你哪天有空,随便露上几面也就是了。周芳瑜那个丫头对你倒是有几分服气,你们正好也熟悉,便让她改日引着你多认识几个人也就是了。”萧沉鱼缓缓偏过头,望向虞黛楚,“本宗弟子,你日后再熟悉也不妨,重要的是,魔道圣地迎来了一位正统神女,这沧流界的所有人,都应该知道。”
果然是虞黛楚闭关前就有的那
个猜想——萧沉鱼这是要她出去兜一圈,让所有人都认识她还只是一个好听的说法。
真正的说法应该是:
将所有敢于质疑她的人,打趴下。
虞黛楚第一时间想起沟通护道金龙时所获得的,另一条时间线上的自己的记忆,也就是让她得到系统的那个片段。
那时“虞黛楚”发布给厄朱的任务,正是让所有人都认同虞黛楚的神女身份!
她缓缓挑眉,朝萧沉鱼笑了笑,“这是自然的,我身为天宫神女,也不能一直遮遮掩掩的,倒好似见不得人一样。”
倘若代表着“极乐天宫神女”的身份在所有沧流界修士面前现身,便是虞黛楚这个道门修士,真正在极乐天宫站稳脚跟了——至少明面上是的。
然而,这和她得到的片段,好似有点出入?记忆片段里,厄朱带着“虞黛楚”参加了一个类似论道会的场合,还得“虞黛楚”发布任务才能使唤得动他。然而眼前却是萧沉鱼安排她露面——萧沉鱼发话了,显然不可能只让虞黛楚一个人去独斗无数元婴吧?
按理说,倘若那条时间线上,萧沉鱼有过发话的话,是不需要虞黛楚发布任务的啊?萧沉鱼安排下的任务,厄朱自然要去做到。
那么,在这个细节上,两条时间上,便又有了差别?
而那条时间线上,萧沉鱼又究竟是为什么没有为“虞黛楚”发话呢?难道萧沉鱼并不承认“虞黛楚”的神女身份吗?
但——倘若是萧沉鱼不同意,“虞黛楚”根本就没有可能做神女逍遥自在!
一瞬间,虞黛楚感受到深深的迷惑,然而这疑惑,却没有任何人能给予她解答。
“在沧流界,有一个顶级拍卖会。”萧沉鱼完全不知道她的迷惑,还在自顾自地说着,“每六十年,才会开启一次,是由五大宗门共同举办的,其中会有很多的珍奇异宝,甚至是顶级传承。而各路散修,或是其他宗门的修士,倘若有好东西,也会在此寄卖,可以说,这是一场整个沧流界的顶级盛会。”
虞黛楚内心阴暗地猜测,倘若有真正无比珍贵的东西,肯定会在第一时间被五大宗门黑幕。
“一般来说,五大宗门的掌教都要出席这拍卖会。”萧沉鱼缓缓说着,偏过头来,朝虞黛楚微微一笑。
“不过,这次我不想去——就让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