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在故作平静地和众人打过招呼, 妹妹走进房间里那一刻,精神俱疲地坐在了床上发呆,她很庆幸现在房间里没有人, 夜色昏暗, 发红的眼睛不会被注意到。

思维在短期受了大量的冲击而变得七零八落,妹妹无法再去也不想再去想发生了什么, 环抱着双膝靠着床板,从透明的窗户往外看路灯稀薄的光, 不知不觉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又同时在梦的世界里醒过来, 分不清一切是现实还是梦境。

入目的装潢分外熟悉, 嘻嘻哈哈的少女好像浑不知愁, 像块撕不下来的狗皮膏药一样缠着神情寡淡的白发少年。

“小白——”

那一瞬间, 耳边忽然听不见任何声音,周围的景色也好像变成了模糊色块,世界离她远去,只剩下眼前嬉闹的少年少女, 嬉笑的声音如同刺针,尖锐的顶端一下一下扎在神经里, 分不清是激动还是疼痛。

“嗯。”

他回应了她。明明不算热切, 还能称得上是冷淡的回应, 黑发的少女还是显得很高兴,绕着他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记忆太过鲜明, 以至于深入骨髓无法忘记。

妹妹终于意识到这里是哪里了。

——这是她的记忆。

曾经住在五条家的记忆。

她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和眼睛缠着绸带的小白, 他们好像在吵架——通常都是她单方面的争执, “我决定要和小白绝交十分钟!”

白发少年依然坐定如钟。

往往到最后因为无聊又自己先按捺不住开口破功。

“十分钟到了。”女孩宣布。

其实没有。

“这就到了啊。”他说。

难得起波澜的语气还有点遗憾。

体会从前没有触碰过的热闹是很好, 可是太多了也有点消受不了。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有太久没有看过这样的画面了,再次进入咒术的世界以后,背叛、仇恨、嫉妒……数不清的负面-情绪始终在源源不断的滋生咒灵,到处充满着危机的世界让人不得不时刻绷紧着神经,甚至都不记得,原来在进入这个世界以后,她还有过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

她慢慢走过去,他们看不见她,无可奈何的事,毕竟他们不在一个图层。

白发少年近在咫尺,靠在了廊下的柱子上,轻薄的绸布后的目光若有千钧之重,哪怕是在这段虚无的时光里,她仍然感觉被无与伦比的双眼捕捉到了,那穿透一切屏障、始终游离于世外,如同《楚门的世界》观众评赏的目光。也许世界在他的眼里,恰如一场盛大而乏味的演出,但他现在捕捉到了一个试图逃离的演员。

她伸出手想要触摸记忆里的人,但他的身体从她的手里穿过,就像穿模。

而他转过头,似乎移开了视线。

她听见少女哀叹。

“为什么秋天过去了就是冬天?”

“秋天过去本来就是冬天吧。”

“如果是春天或者夏天就好了,不,还是夏天吧,春天实在太多雨了。”

妹妹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说——山上的冬天很冷,尤其入夜之后就格外难捱,有时冬天的时候她领不到足够炭火,只能把自己团在被窝里,但后来情况有所好转——他会把她整个揣在怀里取暖,因此就一点也不会感觉到冷,抱着他会觉得很安心。至于春天,遇到阴雨连绵的天气,雨水就会从屋顶的破洞钻进来,一开始确实发愁,后来发现生气也不起什么作用,两人就干脆在下面放个木盆,听着雨声滴滴答答落进盆底敲击入眠。

也很快乐啊!

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有这些但不止这些——有心酸,有倒霉,有生气,也有开心的小事,和小白一起住在五条家时,她以为他看不见,所以总是自告奋勇要当他的眼睛,他从不拒绝。在那方狭小的世界里,两人互相依偎取暖,勉励着在那个充满腐朽气息的大家族里一起努力。

尽管生活条件称不上很优越,有的时候还会有些窘迫,甚至于凄凉,好像也没有让人觉得很难过,反而是很难能可贵的美好回忆。

什么游戏攻略,什么角不角色,好像都不重要,她也没有再在意自己当初为什么进游戏,五条悟早就被抛在脑后,——恋爱游戏也不一定要抉择主角吧,喜欢是种很公平的事,会随机出现在任何人身上。那么她会喜欢上一个白发小鬼,应该也不是很难理解的事情吧?

可惜遗憾的是他们没能走到最后,封建主义真的害死人啊,真的是到最后都莫名其妙没搞懂自己怎么领的便当,不过也没办法,她做过那种小测试,结果是在《甄O传》里连第二集 都活不下去的炮灰角色,挂了也没办法嘛。

直到再次登上游戏想重新找回小白才发现,辛辛苦苦养的小白猫怎么就不见了哦,是因为她不在了所以跑到别的地方去了吗?为什么也不留下一点信息呢?

没办法,既然溜走了,就只好再把他找回来吧,她意外地碰上了五条悟还被对方抓回高专,想去找人也没办法,就算背着他私底下去查了当年的事,可是还是什么都没有查到。

到底是去哪里了呢,还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吧,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是不是因为过得还不错,所以把她给忘了?忘了也没关系,死人也不能一直绑着活人,活着的人毕竟要继续好好活下去的。

黑发少女笑着钻进了树林里,身影消失不见。背对着她的白发少年,一步步朝着树林里的人走去,他的身体如同雨后春笋,随着迈步节节拔高,停在中庭,忽然间回过头来。

已经脱去了孩童期稚气的脸庞清秀俊美,轮廓边缘逐渐和五条悟重合。

[小白呢?]

他朝她走过来,她惊慌失措地想要后退,却被他用力地握住了手腕。

“看清楚,”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在你面前的是谁。”

两张脸一直在他的脸上来回切换,一下子变得稚嫩,一下子又很成熟。

荒诞的画面在面前来来回回上演,好像没完没了,她用力甩开他的手,捂着头蹲下去。无论耳边听到什么样的声音都不肯松开。

好累啊。

小白。

然后又是五条悟。

好累啊。明明是在睡觉,为什么在梦里也那么疲惫呢,也不见得比现实好一点,她想找又找不到的人原来一直都在身边,他什么都知道,却一直眼睁睁看着她漏洞百出地编着蹩脚的理由,也许在心里还会觉得很好笑。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呢?

她无比确信小白是喜欢着她的,可是又很不能确定五条悟,他们明明是同一个人,又好像不是。她和后者有过更深入的交流于是更加恐慌,以至于在梦中都无法安寝。

醒来时摸了摸脸,指尖湿漉漉的。

[他认出了我,却一直不肯告诉我。]

“因为已经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小白啦,现在是很厉害的咒术师了,”她对着空气喃喃地说,“那以前丢脸的黑历史肯定就不能承认嘛,不然的话要怎么做咒术界最强啊,所以忘掉以前的事情很正常的。”

[他在怀疑我。]

连同那个最开始就下在了她身上的诅咒,他明知道她是谁,却还是选择了这样做。

那时候她可以很轻松地说:“诅咒就诅咒嘛。”

现在却不能够。

喜欢原来是件很不公平的事,不是付出就一定会得到回应。

她曾经无比确信对方的感情,现在却不能肯定。

她怀疑五条悟的感情,于是小白也不复存在。

“该起床了。”夏油杰在门外说。

妹妹这才惊觉已经天亮了。

她想开口,却发现嗓音有些干涩,好在外面的人似乎也没有继续催促,还贴心地给出了合适的理由,“是昨天累到了不舒服吧?不过再累早饭也还是要吃的,我给你放在门外。”

她稍稍从压抑里缓和了一些。

夏油杰来的时间不得不说很好,两次都正好掐断了她有些糟糕的情绪,没有放任她在更深的泥潭里浸淫。

“谢谢。”

她等门外的脚步声消失才起床开门,地上放着酸奶和三明治,应该没什么食欲的,最后还是有一口没一口地吃下去了。再怎么说,游戏嘛,小玩怡情,大玩伤身,只是一段情缘而已——大不了再换另外一个就好了,没什么好伤心的,所以她离开高专,在大街上到处乱晃。要是能直接捕捉一个新角色也不错,不过绝对不能再和之前一样,她对自己说。

[小白也好,五条悟也好,都是男性,我是不是应该换一个性别考虑一下呢?]

她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到处乱晃,人流里穿梭往来,也经过许许多多的男男女女。

[这个好矮……这个看上去好呆,这个脾气好像很暴躁……难道一个符合要求的都没有吗?]

找了半天都没有看到合适的,大概是时间不太合适,总之也不肯承认是自己下意识拿普通人和五条悟对比。

妹妹坐在街头的长椅上抱着饮料咕嘟咕嘟灌,看着日头渐落,一个人坐在街上看着过往行人,她看见形形色色的人匆匆回家,一时间只觉得,世界之大,好像没有什么地方可以长久地待下去。

她兴味索然地转开视线,目光忽然定格在一处。

街角有个男人被空调水打湿了薄薄的外套,不满地脱下衣服,但不知为何又很快穿了回去。只是一瞬间——她看见了他的胳膊上有一个鲜明的图案。

她几乎立刻就追了上去。

尽管不是正规的咒术师,但她的体质也绝非一般人能比拟,很快从人群中穿插过去,只是对方的反侦察力同样很强,发现了自己似乎被盯上,立马转身就跑,不过因为过大的差距,当他跑进一条独巷打算翻墙的时候就被一脚踹了下来。

“你干什么?!”

男人大惊失色,灰头土脸地趴在地上,又毫无反抗能力地被扒掉了外套,露出了手臂上的纹身。

是个高脚杯的造型。

不是很常见的纹身图案,两个世界似乎有融合的迹象,她心里有了猜测,却没表现出来,“没有做错的话你逃什么。”

似乎是这句话给他灵感,对方忽然紧闭了嘴巴,无论问什么都不肯回答。

“你以为不说就有用吗?”她笑了一下,“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男人明摆着不信,但是忽然察觉到了身边气场的骤变,冰冷的气息好像细小的蚂蚁,一点一点地吞噬着他的灵魂,大脑好像被入侵,从小到大的回忆好像走马灯一般一帧帧地从眼前闪过。

无以名状的恐惧感在神经上游走,他浑身汗淋淋的,好像从水里捞出来,惊恐地大喘气,“我说,我说——快把那些鬼东西弄走!”

“那你得回答我的问题了。”

妹妹轻轻地说。“你听说过,诸伏景光这个人吗?”

男人身体一僵,肢体语言已经先行回答了问题。

“我不是故意的……”他低声说。

“是你杀了他的父母。”

“是……不,不是我,”他大声说,“我不管你是什么鬼东西!有本事你去找证据啊!你去告我啊!恐吓老子没用,我不怕!”他得意又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反正也判处不了死刑。——宛如死鱼的眼睛里露出了这样的意思。

身上似乎有无形的压力在逼迫,他抬起头,瞳孔陡然间放大,一张密密麻麻布满了蛆虫的脸紧贴过来,白色的眼仁毫无机质,死死地盯着他。

“啊——!!”

男人发出了一声惨叫,腿软的在地上连爬也爬不起来,恐怖的鬼物攀上了他的小腿,他终于看清了趴在腿上的是什么东西。

是一群死人。

妹妹百无聊赖地在角落里面打了个呵欠。

手机嗡嗡振动,是夏油杰发来的短消息。

[在忙什么?]

她随意瞥了眼被咒灵蚕食的差不多的躯体,漫不经心地拍了张照片。

[送你个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