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头的人少有听过乡间事的, 就算进宫前是个泥腿子,进宫时间久了,便什么都忘了, 第一时间就围上来看热闹。
有个人笑说:“可见这求人办事啊, 和在哪里没区别,总要拿着东西才好说话。”
这话看起来是在讥讽楚家人,实则也在嘲讽其他在座的人。
姜肆被家里的人保护着, 甚至有闲心去看说话的是谁,瞧见是御史夫人,便憋不住地偷笑了一下。
楚母一瞧见她偷笑, 立马急眼,劈手去夺那户籍文书:“怎么可能是假的?!我们可是去里正那里拿的!”
她装模作样地拿起那文书去看。
姜淮噗嗤一声笑出来:“你都拿倒了!”
“哈哈哈哈哈哈!”
空气里都是快活的气息。
姜母也站出来了:“这就是我哥哥的女儿,我嫂嫂生完她不过几二三年就去了, 我拿她当亲女儿。”
说这话的时候,她微微抬头去看姜肆,目光温柔。
那眼神不是作假的,周围所有人都能看到她眼中的慈爱之情。
倘若真是假的,那只能说她太能装, 搞得大家都看不出来。
楚母简直人都傻了——一时之间, 她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孩子突然不是自己的孩子了,变成了别人家的,还是高门贵女。
关键是,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毕竟姜肆和姜家人长得是真的很像, 乍一眼看上去,就是他们家的人, 谁都不会认错的,连他们自己人第一眼看的时候都会觉得恍惚和不可思议, 更别说是外人了。
再有就是,楚家眼看着家境不怎么样,再怎么样也不像是能供得起两个孩子、尤其是其中一个还是女孩子读书的样子。
姜肆的气度在那里,一看就是读书明理的人。
偏偏楚母不信,她也不可能信,那是自己的孩子,怎么可能突然变成不是自己的?她大叫:“我要滴血认亲!她就是我女儿,我的街坊邻居都能证明!”
她环顾四周,却发现大家都不认同,甚至隐隐有些嫌弃。
有人忍不住开口说:“这里是什么地方?轮得到你在这里撒野?也不知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等会儿陛下就来了,可别让她在这里大呼小叫的。”
这人一开口,立马有人反应过来——是啊,他们是来参加陛下的宴会的,陪着这些人在这闹算什么?回头让陛下看笑话吗?好好一场宴会,正是拉拢交结的好机会,何必和这个人胡闹纠缠。
“我看她言行无状,貌似疯癫,不会脑子有问题吧?”
“是啊!看着就不太正常的样子?”
窸窸窣窣的讨论声落在楚母耳朵里,让她也开始恍惚,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
她试图回头看和自己一起的楚父,却发现他站得离自己远了一些,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忍不住说:“当家的,你说句话啊!”
可楚父没有吭声。
他不是傻子,当然能看得出来周围这些人的态度和反应,他们已经认准了自己女儿不是自己的女儿,这时候说再多的话,也不会有人相信,只会和老婆子一样,被当成是一个疯子。
他不想被当成疯子。
刚刚他们在说话,楚父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人,那人是临江县城书院的院长,楚方以后若是要进书院读书,必定是要见到这个院长的。
此刻闹得太过分,他们都会被当成疯子看待,家里两个疯子,那楚方还能去读书吗?
他不吭声,抬头去看姜肆。
他虽然贪心钱财,却也知道,这个女儿注定和他们已经不是一路人了,攀上了高门,想要打杀他们轻而易举,别说是认亲了,等陛下车架离开,他们连宫门都进不去,连临江都出不去。
比起女儿,他更在乎儿子的前程。
他反应很快,在楚母开口的时候,他就低下头,近乎卑微:“唉唉唉,我家老婆子确实有点疯病,她年轻的时候是生过一个女儿。”
他抬头去看姜肆。
姜肆坦然无畏地看向他。
楚父便低下头,说:“可惜女儿死得早,从那时候起,她就有些疯了。”
他说女儿死得早,姜让忍不住皱眉。别人不知道,他们是知道的,妹妹现在这个身体就是他们两个女儿,现在他说死得早,难免听着不吉利。
可姜肆拉住了他,轻轻摇头。
姜让便不说话了——那可怜的姑娘确实死得早一些,往后好好给她烧些纸钱,把她当作亲妹妹吧。
连楚父都这样说了,别人当然更加相信,都忍不住去看“疯”了的楚母。
楚母瞪着眼睛看楚父,忍不住破口大骂:“你说谁疯了?!”
她是真没想到,自己辛苦操劳那么多年,家里的活没少干,生儿育女,结果被骂“疯”了。
她嗓门尖利,却更加让别人以为她疯了。
“怎么还不把人赶出去?”
“都什么时候了,还放着她在这里发疯不成?”
他们根本不知道,是薛准刻意没叫人将他们赶出去,不然他们连到这里的机会都没有,怎么还可能在这吵架。
如今楚父亲口承认自己没有这个女儿,姜肆在姜家的身份又过了明路,事情都解决了,也就没有留下他们的必要了。
站得远远的薛准微微抬手。
蓄势待发的侍卫们鱼贯而入,将尖叫的楚母架了起来。
这会儿的她才更加像个疯子,挣扎之中披头散发,还伸着手要去挠楚父,可她一直被架着,根本挠不到人,只能放声尖叫咒骂,把乡下骂人的脏话倒得到处都是,其中的粗鄙叫人忍不住皱眉。
侍卫们更加不客气,加快动作,连带着楚父也给一起架了出去,丢到了行宫之外。
刚一脱手,楚母便扑到楚父跟前:“你说谁疯子?!啊!?你说谁是疯子?”
楚父躲闪不及,脸上被划了好大一道口子,顿时也怒了,一个巴掌扇到她脸上,他用力凶猛,一下子就将楚母打翻在地,楚母能吃亏?伸脚一绊,楚父也倒了。
夫妻俩在大街上就扭打撕扯起来,你来我往,谁也不肯先松手,行宫的侍卫只负责把人丢出来,可不管他们打架。
他们俩被路过看热闹的人团团围住。
楚父要面子,在外面怕丢脸,动作也收敛许多,一时落了下风,脸上被挠得乱七八糟。
一直到两人都累了,他才抓着楚母的头发,将自己在行宫之中的猜测推断说了出来。
楚母听完更觉绝望悲愤——巴掌不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她是不会觉得疼的,初听觉得牺牲女儿,成就楚方的前程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毕竟女孩儿都是要嫁到别人家的,以后要给别人养老,他们的指望只有楚方,送他去念书以后能够有更好的前程。
可等楚父说,为了儿子的前程他才说她是疯子的时候,她忽然就生气了:“你老楚家的种是个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就你儿子那个死样子,读书能读出个什么名堂来?念了两年的书了,连一篇课文都不能流畅地背出来!就为了这样的人,你说我是疯子?”
楚父骂她油盐不进。
楚母冷笑。
夫妻俩不欢而散,连回了家也互相看不顺眼——楚父在街上挨了她的挠,因着死要面子活受了罪,当时没说什么,一回家,就忍不住动起手来,摁着楚母打。
左邻右舍都听见了楚母的惨叫,却都默契地不愿意插手,往日里她总拿自己儿子读书的事在他们面前装腔作势,话里话外总是说自己要享儿子的福,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搬进县城当官太太。
他们早就看楚母厌烦了,当然也不会帮她。
更有一件事,乡下丈夫打老婆的事情实在常见,谁都懒得管。
实在是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们冷眼旁观,更加助长了楚父的气焰,拳脚相加时手中的触感以及楚母的惨叫让他觉得仿佛打开了新的大门,一有不顺心的事情就逮着楚母打。
有时楚方念书回来还能撞上他们俩打架,但他自觉“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从来不去拦着,自顾自在旁边玩,有时结束以后还催着楚母去做饭。
日子久了,所有人都以为楚母认命了。
有一日,药铺里,小伙计正耷拉着眉眼打瞌睡,鼻青脸肿的楚母走进门,朝他笑笑:“家中闹鼠灾,仓里的粮食都被啃了,给我来两包耗子药。”
小伙计也没当回事,他困得不行,听完就给她拿了两包药。
是到夜里,掌柜的回来盘账才发现不对:“这份量真是拿去药耗子的?药头牛都够了吧?”
他总觉得不对劲,可再问伙计,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那天困倦得不得了,连人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是个女人,脸上新旧伤痕交错。
掌柜的无语。
没法,只能等官府的消息了——左右也不关他们药铺的事情,人家自己买的药自己用,他们管不着,谁知道到底是拿去药耗子还是药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