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大年的话音落下, 正安峰上霎时寂静了一瞬。
过了半晌，诸多修士的议论声轰然炸开。
“妖族叛逆... ...乾坤门不是天级宗门吗，为何门中会有妖族的叛逆？”
“我听说乾坤门叶掌门认为有教无类, 不论种族天赋，只要一心向道, 便都可成为乾坤门的弟子。”
“岂有此理！有道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被妖族学会我仙门的神通道术，又反过来杀我仙门中人, 该当如何！”
“不过你们可知道，那罗大年口中的柳无霜, 到底是何人？”
一时间，所有修士都把视线放在了乾坤门的坐地上。
凤九箫身着红色道衣, 凤翎闪耀, 光华灼灼, 在一片黑衣的乾坤门弟子中甚是扎眼。
他唇角含笑，迎着诸人或勃然大怒，或正义凛然的眼神，依次逡巡过去。
那些好事的修士被凤翎老祖目光一扫, 竟然觉得心神一震，头顶发寒, 连忙低下头来, 不敢再看。
乾坤门这边, 莫离站了起来，冷然道：“师父, 不如让弟子前去应战。”
那虎族修士在空中叫嚣寻衅，实在激起了他的护短之心。
大师兄是对付陆子凡的底牌, 小师弟又是师兄弟当中最后成就金丹之人，若对上那罗大年，莫离倒有些担心他会吃亏。
他对敌的手段多，在不暴露天工偃甲的情况下，收拾一名妖族修士绰绰有余。
柳无霜坐在师父旁，无聊地把玩着自己肩膀的长发，看起来对罗大年的挑衅漠不关心。
“若是三师兄与那虎族修士赌斗，你觉得谁会赢？”沈璃儿回首，悄悄问道。
“我觉得... ...”吴二丫思考了片刻，随即道，“论神通功法，三师兄赢的把握在六成，罗大年赢率在四成。”
“是啊。”沈璃儿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可这是赌斗。”
赌斗以两枚剑帖为注，乾坤门若输了，便只剩下最后一枚剑帖，变数大大增加。
而妖族那边已有四枚剑帖在手，即使输了两枚，还剩下两枚，仍有翻盘再来的机会。
因此乾坤门若想应下此次赌斗，只有一种情况，不能输，唯有赢。
在场九名弟子的期冀视线，都集中在了自家掌门身上。
叶怀瑾思忖片刻，对着莫离摇了摇头：“此次赌斗，你不能出面。”
莫离微微一怔：“师父... ...”
“罗大年特意言明想与无霜赌斗，便是已经想好了对付他的手段。”
叶怀瑾道：“若换做你上场，罗大年势必不会下来斗法。”
说罢，她看向身边的三徒弟：“无霜，你怎么看？”
柳无霜歪了歪头，眼尾细密的银青色鳞片闪过辉光，睫毛忽闪忽闪，似是正在思考。
只一个晃神的功夫，他便慢吞吞地站了起来，红唇微张，轻轻吐出一个字：“去。”
叶怀瑾挑了挑眉：“今天怎么干劲这么足。”
“... ...饿了。”柳无霜舔了舔嘴唇，他睁开双眼，露出一双不常示人的琉璃双眸，竖瞳中闪过一丝猩红的血色。
乾坤门诸弟子：... ...果然是这个原因。
三师兄饿肚子的时候，才最有干劲和战斗力。
“还有，他说了、乾坤门。”
身材纤细的少年向前缓缓地走去，细碎的铁链碰撞声响起。
“该杀。”
柳无霜站在悬崖边上，仰首看向空中的罗大年，纤长的十指在身侧舒展，似是握住什么温热的东西，缓缓道：
“——该杀。”
罗大年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对上那一双无机质般的眼眸时，竟然身躯一抖，浑身的汗毛根根炸起！
“... ...怪物。”罗大年的双锤在空中一砸，发出爆裂的巨响，振奋心神。
他哈哈狂笑道：“果然妖王一脉，全都是怪物！”
“此次赌斗，不必逞强，尽力而为即可。”
叶怀瑾对着悬崖边的少年嘱咐道：“支应不住时，师父会去来寻你。”
柳无霜点了点头，他的腰肢在悬崖处极为柔软地一点，像一张蓄满了力的大弓，随即向着天空急射而去。
“好快！”
不论是罗大年，亦或是周围观战的修士，俱是惊呼出声。
修为高者，能勉强看到一股青气直冲云霄，而那些修为低的，却连影子都没有看到，只当他是原地消失了。
五道寒风尖啸着朝着罗大年的面部杀来，即使是以体修的皮肉之厚，也感觉到阵阵难忍的刺痛。
罗大年不敢托大，他大喝一声，运转灵力，奋力挥舞双锤，回防周身。
“铛！”
一声金石碰撞的巨响，火花飞溅！
罗大年只感觉自己被一座山岳从正面击中，巨力从锤上传来，回震得自己手腕发麻，胸口隐隐有血气上涌。
他朝着自己的八棱锤看去，心中当即悚然！
自己的八陵双锤乃是一件地级上品法器，由虎威部落世代传下，而如今，那锤身上竟然留下了一寸多深的爪痕！
如果这一下抓实了... ...恐怕自己的头颅会碎裂在当场。
“啧。”柳无霜的身影在空中显现。
他眯着眼睛，秀美的面容上一片漠然，有些不耐地舔了舔护甲的爪尖。
“呸！”罗大年唾了一口唾沫，狠狠道，“在人族修士那里倒学了些本事！”
只过了一招，他便知道，柳无霜要比刚才那个人修更加难对付。
罗大年怒目圆睁，大吼一声，方圆百里，竟响起阵阵庞大虎啸！
正安峰上风云变化，一股气浪扩散而出，有些修士躲避不急，竟然被掀翻了过去。
再观罗大年，他的眼瞳由黑变黄，瞳孔竖起，精赤上身覆盖黄、黑二色虎纹，额头上缓缓显现出一个“王”字。
“血脉沸腾，”凤九箫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竟然在一开始便使出这样的杀招？”
血脉沸腾是妖族所共有的道术，所激起的精血越多，妖族的特征就越明显，修为也会随之大大增强。
全身精血都尽数激起之后，妖族便会显露真身，其实力至少会连跃两阶。
不过这样的术法当然也有限制。
血脉沸腾的持续时间不长，而且在妖化结束后，还会进入到一段时间的虚弱状态，因此妖修在使用时都会慎之又慎。
“再来！”
罗大年虎目圆睁，舞起双锤，搅动百里风云，力达千钧，向着柳无霜砸来。
这一次的力度，比起之前强大了五倍不止。
然而柳无霜避也不避，他的瞳孔缩紧到极致，竟然捏指成爪，再一次与双锤正面碰撞！
两种至坚之物碰撞，发出“铛”的一声巨响，云雾弥漫，滚滚音浪震得周围修士耳膜发痛。
围观的众多修士当中，明如月皱起眉头：“那乾坤门弟子的力道明显不及妖修，他难道不怕死吗？”
陆子凡没有做声，他抬起双眸，按照师父的指示，将乾坤门弟子的招数都记在心底。
“他不是不怕死... ...”过了半晌，陆子凡才缓缓道，“而是在选择，破局的那一瞬。”
“破局的那一瞬，”明如月惊讶道，“那是什么？”
“嘀嗒。”
“嘀嗒。”
鲜血从白玉般的手腕上不断流下，五指都扭曲成不自然的弧度。
柳无霜看了看自己扭曲的左手，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事物似的，他眨了眨眼睛，秀美的脸上没有痛苦，依然面无表情。
凤九箫当即向着旁边人看去，只见到叶怀瑾神色不变，眼眸中却泛起一阵冰寒。
“啊啊啊啊啊啊！”
罗大年不断发出痛苦嚎叫，他的一柄八陵锤已经被柳无霜生生捏碎，飞溅的碎片嵌入到手掌之中。
而最为可怖的，则是面部的一道血痕。
那道血痕十分轻微，像是被锋利的碎片不小心划到的，然而其上却散发着阵阵青气。
那青气所过之处，皮肉翻卷，肿胀溃烂，它蔓延的速度极快，不过一个刹那，竟然直指罗大年的心脉！
妖族部落这边，枭连城当即站起，喝道：“天蛛毒！”
罗大年仅剩下的一只完好眼睛露出怨毒之色，他迅速从怀中模出一枚紫色宝珠，在口中嚼碎咽下。
在服下天蛛毒的一瞬间，翻涌的青气被抑制了，慢慢又退回到伤口处。
朱娘子拍了拍胸脯，骇道：“不愧是上古天妖，相柳之毒竟然如此厉害！”
“以毒攻毒，妾身的毒也只能抑制片刻。”她催促道，“一刻之内，若不让罗妖王及时返来，恐怕性命难保！”
“身为天妖苗裔，却甘为人族鹰犬！”
罗大年吐出一口鲜血，狰狞道：“你以为他们愿意接纳妖族？其实不过是拿你做一枚抛之即弃的棋子！”
他又取出一块阵盘，用力向下一抛，阵盘破碎，一股霜雪顿时弥漫整做正安峰。
温度迅速下降，很快河流结冰，树干挂霜，就连云雾都已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咔咔作响，坠落下去。
在座的修士，除了金丹以上修为，都被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青。
合欢宗处，宗主江姬一拂袖，便有繁花驱散了入骨的寒意。
裴诗文忍不住问道：“师姐，这是什么阵法？竟然有这样的威势。”
她看向阵中央，柳无霜与罗大年的身影已经被暴雪寒风覆盖，那里是大阵中心，也是最为冰寒的地方。
“此阵名为四象艮水阵，一但激发，有冻结天地之效。”辛夷淡然道。
“妖族为了摸清那柳无霜的底细，也是废了大功夫。”
见裴诗文一脸的不解，辛夷素手微抬：“这位乾坤门掌门亲传三弟子的真身，像是出自水族。”
“既然是水族出身... ...”她缓缓道，“那么最怕的，就是冬天了。”
... ...
天上不断降下暴雪，狂风宛若刀割，发出阵阵厉啸。
寒气弥漫，柳无霜赤脚站在冰天雪地之中，用完好的那只手接了一枚雪花。
雪花化成水珠，从掌际落下。
他虽然拥有无感这项天赋，感觉不到痛苦与寒冷，但也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逐渐便得迟缓。
“你被骗了，”罗大年的身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喋喋不休，“从古至今，我们妖族都被人族骗了！”
“你不知道？”
他诡秘地出现在柳无霜的左侧：“万年以前，乾坤道祖曾收我部落妖王为徒，与你一样，是相柳后裔。”
“然而最后的结果，却是乾坤道祖独自飞升，留下弟子不顾！”
声音又转到右侧，厉声道：“妖王无故暴死，所谓仙门逼我妖族远走海外，至今已有万年！”
“从此妖族多了一个新族训... ...”罗大年的身影缓缓凝视，带着血痕的面容一片狰狞。
“... ...通人族者，杀无赦！”
他脚下重重一踏，厉喝道：“去死！”
一股黑色阴风卷起，发出凄厉惨号，其中影影绰绰，钻出的竟然都是人类的扭曲面容！
“伥鬼们，”罗大年向前一指，狂笑道，“给我杀了他！”
黑云四起，那些伥鬼凄厉嚎叫着，数量足有百具，向着柳无霜扑来。
罗大年按捺住胸中翻涌的暴虐杀意，兴奋地准备观看对手即将被分食的场景。
人死于虎，其灵魂会化为鬼魂，甘愿为老虎驱使；这样的鬼魂名唤伥鬼，因此古有“为虎作伥”一词。
这些伥鬼，是死于罗大年口中的百余名修士的元灵所至，其中甚至有两名金丹真人。
此招一出，便用尽他全身灵力，也是最后的底牌。
伥鬼打散后还可重聚，就算是元婴老祖，也会被生生困于此地，力竭而死。
无数黑气缠绕到柳无霜全身，撕咬他的身躯。
“快快快，”罗大年兴奋地大喝道，“快吃了他！”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就被冻僵在嘴角。
柳无霜伸出手，在空中轻轻一点，便抓住一只伥鬼。
伥鬼左突右旋，却始终挣脱不开那只手。
他把它揉成一团，像是吃下一枚丰满的浆果。
先轻咬一口，细细品尝滋味，而后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再全部咽下。
伥鬼发出恐惧的哀嚎，迅速地消失在那开合的鲜艳红唇之中。
一只、两只、十只... ...不过半晌，便有不下五十只伥鬼进入到俊秀少年的五脏内腑。
其余的伥鬼四散而逃，却始终逃不过那看似清瘦的手掌。
“呼——”
柳无霜眯了眯眼睛，发出满足的喟叹。
被老虎吞食的痛苦，死亡时的恐惧，以及对生者的恶意... ...
食物，这些全部都是食物。
好像、还有些饿。
少年银青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缓缓扭过头，蛇样的竖瞳看向罗大年。
罗大年的身躯一颤，竟然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怪物... ...怎么会有这样的怪物！
此时，他对之前轻易答应枭连城去试探柳无霜这件事，产生了深深的悔意。
“你想杀我？”他色厉内荏道，“我可以告诉你成为妖王的手段... ...”
柳无霜向着他的方向走去，眼帘微阖，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
罗大年越退越后，眼中弥漫着深深的恐惧：“你不是乾坤门的弟子吗，我可以，我可以告诉万年以前，那位乾坤门柳妖王的秘辛！”
说罢，他面露希望之色。
“飞升、部族、秘密... ...”
柳无霜在他面前停下，秀美的的面容竟然第一次露出了嘲弄之色。
他歪了歪头，声音有些艰涩：“这些、对我没有意义。”
“我会等着的！”见状，罗大年彻底绝望，狂吼道，“你不是人，只是妖！”
“你会与那名相柳先祖一样，在乾坤门内落得元灵散去，万劫不复的境地！”
“我会等着，你被他们背叛、而后觉醒的那一天——天妖柳无霜！”
少年站在原地，背后九首的巨蛇仰天发出嘶鸣，张开猩红的口腔：
“杀你的，是乾坤门柳无霜。”
... ...
阵法破碎，露出里面的两道人影。
“是谁？到底获胜得是谁？”场内的众人修士纷纷伸长脖子，焦急向中央看去。
柳无霜一副疲倦又饱足的神情，晃晃悠悠地向着乾坤门的方向飞去。
而那名虎妖罗大年，身上没有多余的伤口，神情却一片空茫，痴痴傻傻，不知在口中嘟囔着什么。
枭连城踏上一只鹰妖脊背，俯身向着罗大年发顶拍去。
过了半晌，他摇了摇头，道：“元灵受损，没有用了。”
说罢，他拿出一柄小刀，往其脖子上一抹，便有一道血线冲天而起！
“叶掌门，”枭连城对着叶怀瑾拱了拱手，“足下高徒的手段，果然名不虚传。”
两枚剑帖化作金色流光，飞于乾坤门处。
眼睛奇大的青年一稽首，平静道：“这场赌斗，是我们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