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得知顾修同姨母闹了一场, 盛如玥早早过来陪曹氏。

曹氏一个长辈,也不可能对一个晚辈诉什么苦,提着狼嚎, 立在窗边练字,盛如玥捏着墨条磨墨, 屋子里很静。

诸法因缘生,诛法因缘灭。

沾满墨汁的狼嚎落下最后一点,刘冲家的打了帘子进来,“少夫人还在烧着,不过人应该是无大碍,世子爷也在。”

“世子爷发了一通火气, 王武家的倒是没被波及,丹桂每日在廊下罚站两个时辰,绿翘暂时盯着丹桂的差事。”

“送去的人参和燕窝, 绿翘代为收了, 世子爷没倒也没再为难老奴, 这芋香酥是双瑞给的,还热乎着, 说是世子爷亲自吩咐去买的。”

刘冲家的捧了一盒油脂包的点心上来,稻花梗扎的圆结, 鲜嫩的粮食清香扑面而来,纸包还带着温热的油温。

“老奴那边也有一包呢。”刘冲家的道。

这是一种求和的信号。

盛如玥拍着胸脯,这对母子总算化冰了,笑着解开绅结, 捧了一块芋香酥道:“表哥向来是孝顺的, 我就知道,一定会知道姨母的苦心的。”

芋头做的芋香酥, 用紫色的花枝子染了色,做成尾指长的长条状,不是多贵重的点心,外头很常见,普通百姓也常买的起的点心。

曹氏接过来芋香酥,目光描绘一翻,鼻尖嗤一声:“如今才看明白,我这儿子,他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真真是将人心拿捏透了。”

盛如玥自己也拿起来一块,自然的做起和事佬:“表哥混迹朝堂,有心眼是好事,大家瞧着他如今的圣宠,谁不羡慕您,有这样省心的儿子,以后啊,您的福气再后头呢。”

“福气?”曹氏摇摇头,“你瞧瞧他做的这些个事,架空他父亲,拿捏我这母亲,他哪一件事少干了?这偌大的镇国公府,哪件大事是我能做的了主的?”

“谁家儿子是这样当的,在他心里,恐怕根本没有伦理纲常,一切只凭他的心意来。”

盛如玥:“姨母您别生表哥的气,嫂子貌美娇弱,这会子又生了病,表哥一时着急,失了分寸也是有的。”

曹氏脑子里闪过少女眼中明亮的爱慕目光。

昨日内室。

“修儿是我儿子,这话我原不该说,但我还是想提醒你,咱们做女子的莫要太将男人当一回事,否则,将来怕是要吃尽苦头。”

少女:“以后伤了再说以后的事,我只知道,现下爱慕他,这是我最想做的事。”

曹氏勾唇一笑,“你认为你表哥做这些,是真的对沈氏动了心?”

盛如玥头歪过去:“那不然呢?”

“傻丫头,”曹氏道:“你也不想想,沈氏同你表哥成婚才几日,就敢为了他去爬三千级的台阶,为何沈氏会这样钟情?”

“你表哥这个人,将人性拿捏透了,沈星语越是无助,对他的期望就越高,越将他放在心上。你瞧瞧沈氏投奔到府上之后的际遇,成婚之后他的行迹,若即若离,捉摸不定,给的忽视和呵护,哪一样都拿捏的恰到好处。”

她甘拜下风的摇头。

盛如玥好一会才消化了这个震惊的消息:“您这么说,我怎么听着像是表哥引导着表嫂对他用心?莫非表哥一早便对表嫂动心了?”

曹氏:“你见过下钩子的人钩住自己的?你表哥这个地位,什么样的美色没见过?沈氏固然貌美,奈何他非常人,是个铁石心肠,你认为一个心思诡谲,连父母都不在意的人,会对一个单纯的女子动情爱?”

“他呀。”

曹氏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心有戚戚然:“我猜,他是为了避免自己的子嗣以后再尝到他当年的苦楚,避免出现女人纷争。”

叹息一声:“毕竟,父母若是反目,伤害最大的是孩子。”

可惜她活了半辈子,才懂这个道理。

盛如玥不太认同这个说法,“如果没有对嫂子动情,又何必费心思设计这些?左右他也是不纳妾的,相敬如宾好不就好了?”

曹氏:“一个手握大权的人,他可以不动心,又怎会允许枕边人心中没有他。”

“沈氏啊,哪里是他的对手,这辈子都得被吃的死死的。”

盛如玥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可是姨母,一个貌若天仙的妙龄女子,用情还深,三千级的台阶,膝盖都磨烂了,连我这个外人看着都感动,何况表哥这个当事人?”

“水滴尚能穿石,我倒觉得,表哥迟早也要动心,只是时间问题。”

“姨母啊,您还是放下和嫂子的成见,好好相处,这样才更有助于您和表哥的母子关系。”

当年三品侍郎曹家的嫡女,清高仍旧在。

曹氏认真看着盛如玥的眼睛,叮嘱她:“我希望你不要学沈氏这般做派,我们女子这辈子的荣华虽说都指着男子,可咱们该有的气度也得有,低三下四,那是妾室做派。”

“虽说你是高嫁,但你后半辈子的吃穿用度也不指着陈家,你三岁时,我便给你存了,这辈子你都可以挺直腰杆,有你自己的底气,万不要这般低声下气的妾室做派,更不必同妾室争风吃醋。”

盛如玥笑着道,“多谢姨母,姨母放心,我知道这其中的分寸。”

垂下眼皮,她隐约窥曹氏当年落败的真相。

太清高了。

也隐约明白,曹氏对沈星语隐隐约约的敌意来自哪里。

透过沈星语,她看到的是当年那个让她吃尽苦头的妾室。

又或者,沈星语做到了当年她没做到的--向丈夫折腰。

那她愤怒的究竟是沈星语,还是当年的自己呢?

这注定是个死结。

盛如玥轻轻摇头。

大庆的官员五日一休沐,如今又恰逢年底,过年的长假期也快来了,朝廷的官员也都懒懒散散的,又过了一会,二子顾湛也携了陆清栀来了东院,紧跟在后面的还有三子顾桓,顾新柠。

曹氏掂了掂手里东宫的帖子,原本这个是给顾修和沈星语下的,如今沈星语病着,弟弟代为出席道也不算失礼,“阿湛,你替你哥哥去。”

顾新柠眼睛亮亮的,“母亲,二嫂身子有孕,我陪二哥哥去吧。”

曹氏最近看她脑袋突突直跳,更想据着她在家里磨性子,“你给我老实待在家里。”

架不住顾新柠撒娇,又拉上盛如玥:“你就让我去吗,让表姐也一道去吧,有表姐看着我,肯定没事的。”

盛如玥不太想去,但顾新柠的求助目光很明显,她还是开了口。

盛如玥的聪慧是无声的,她的话总能讲进曹氏的心窝上,顾新柠顺利被允许,参加太子府的宴席。

沈星语病了三四天,总算又活蹦乱跳起来,连膝盖上的伤也结了一层黑乎乎的痂,不过走路已经完全不影响了。

沈星语看着嘿嘿的痂,被丑的有点郁闷。

毕竟,总是做惯了美人的人,还是有点包袱的。

丹桂这几日日日都要去廊下罚站两个时辰,顾修到现在还没松口,沈星语有点替丹桂冤,毕竟,这事也算是她给连累的。

事情一出的那天晚上,她其实也给丹桂求过情,但是她一开口,丹桂原本只需要罚站两个时辰,就变成了现在的日日罚站两个时辰。

沈星语觉得,自己怎么着也得给她捞出来。

但怎么哄顾修,如今倒成了个问题,他明显不是个好说话的。

沈星语把丹桂和绿翘都叫来一块讨论,毕竟她们比自己更了解顾修。

“你们觉得跳舞成吗?”男子应该都爱这个。

丹桂:“曾经有过一个朝中重臣,牵连进了一桩结党营私案,送了爷一个花魁歌姬,爷将人扔了出去。”

沈星语:“……”世子大人果然不是一般人。

“弹琴呢?”

丹桂:“爷不通音律,也扔过乐人。”

沈星语:“诗词呢?”

丹桂:“爷最厌恶酸诗……其实爷决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沈星语:“……”

头痛的揉着额角,“也不能看你一直被罚站。”

丹桂,“等爷消气了,应该就行了。”

屋子里笼着淡淡的无可奈何的无力感。

绿翘灵光一闪:“我们三个都没嫁过人,或许是因为我们都不了解男子,其实,二少夫人很会哄丈夫,或许她能有好办法。”

丹桂:“二少爷和二少奶奶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二少爷几乎对二少奶奶言听计从,或许您的确可以试试。”

陆清栀的家世低位,父亲只是一介六品官的文书,二公子顾湛和顾修不同,走的是文官路线,听说这门婚事,是当年他高中进士,陆清栀抛手绢抛来的,家世低危,婚事的来路还不是那么正经,却能被纳为国公府的正妻,可见顾湛对陆清栀是真看重。

沈星语觉得是个门路,向人讨教帮忙,自然送上花红礼物才好开口,亲自去库房里选了一只白玉观音,对孕妇来说,送子再合适不过。

想到自己和陆清栀虽是妯娌,但也就正经场合见过两次,并不是很熟稔,沈星语决定找盛如玥一道。

她的婚事过明路再即,想来也很有兴致。

没成想却是吃了闭门羹,盛如玥的贴身婢子捧了一罐子蜜桃酥上来。

“少夫人,我家姑娘病了,病中形容憔悴,姑娘脸皮薄,不好见客,也怕过了病气给您,这是我们姑娘吩咐叫奴奉上的谢礼,望您莫要生气,姑娘说等病好了,再去上门谢罪。”

除非病重,一般病中都是不见客的,像盛如玥这般,病重还如此周道的,是她的性子。

沈星语问:“好好的怎么病了,何时的事,可有看大夫?”

“上次去东宫参加酒宴,吹了冷风,回来起了高热,看了俯医了,现下日日吃着药,要痊愈,还要有几日。”

沈星语嘱咐:“让你主子好好将养着,等她好了我再来看她。”

盛如玥的院子靠曹氏的院子近,顾修兄弟三人的主院都挨着,靠在西院一边,顾修最龄年长,他的院子在最前头,顾湛的次之,沈星语又往回折返。

这院子的格局倒是和朝辉院的格局很像,四四方方的院子,灰瓦白墙的照壁,上面勾了一副山居图,青砖铺就的天井,靠墙边一溜做成了花圃,朝辉院的花圃前头是长长的廊芜,这里做的是一只八角亭,亭子里摆了石桌石凳。

原木色的亭子里,摆了几只炭盆,顾湛似乎是在弄烤炙,炭盆上架了一只细丝网面,网面上又摆着肉,被炭火炙烤过的肉香味顺着清风飘过来,陆清栀挺着肚子坐在亭子地上,下面垫着软垫,一只手里是梅枝,嘴唇半含着一片薄薄的羊肉,露出外头一半,身后是一片开的火红的梅林,。

顾湛上身倾过去,再回去身时,陆清栀嘴外头的半片肉已经没了。

沈星语:“!!!”

她绝对没有故意偷看,实在是,她真的没想到,这两人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如此亲热的事。

以至于,她完全没反应过来,竟然直愣愣的看完了人家夫妻情趣!

她一张脸都烧起来,脑子像是被雷劈过的一片空白,脚尖转了方向,下意识就往回走,因为转的太过快,还撞到了身后的绿翘。

绿翘被撞的喊出声,这动静也就惊动了八角亭子里亲密的小夫妻。

沈星语:“……”谁能告诉她,阿迢也就算了,绿翘为什么也傻乎乎的!

“是嫂子?”

被偷看到的人比沈星语这个偷看的人还平静,顾湛从容站起身,看着前头背过身的影子问。

脸上的热度一时也没法退下去,但举止可以,沈星语转过身,大家闺女的仪态无可指摘,“二弟,二弟妹。”

“嫂子。”陆清栀也喊了一声,然后抬起胳膊,顾湛已经自然的伸过去,将她扶起来。

陆清栀被扶起来,这才走过去,“嫂子还是头一次来我这院子吧,快进来坐客。”

顾湛自然不好和嫂子有过多接触,告辞去了书房。

“叨扰了。”沈星语略颔首。

婢子婆子都被二人遣了下去,陆清栀喊了一声,过了一瞬,才有婢子奉上茶。

“一点小心意。”沈星语递上玉观音:“说来我们是妯娌,你有孕,身子不便,我该早些来看你。”

沈星语和顾修成亲,世家所赠送的礼物都是上品,这些东西,曹氏都给了沈星语充实私库,这尊玉观音就是,白色的净瓷,一丝杂志也无。

谁能拒绝一件纯白干净的观音像,陆清栀笑的眼睛弯弯:“嫂子你太客气了。”

又聊了几句她肚子里的孩子,沈星语自然的将话题转到他们夫妻二人的感情上,“我瞧着二弟对而弟妹颇为敬重,感情甚笃。”

又是显摆丈夫的时候。

“二郎性子温润,和善体贴,不瞒你说,我当初一眼就相中他了。”

想要套一个人的话,最好的方式就是恭维她。

“也是弟妹生的娇媚,我瞧着也是惹人怜呢。”

陆清栀也是清瘦娇弱的长相和气质,但和沈星语又不同。

沈星语偏大家族尊女子的那种端庄优雅,她连撒娇也是凭着儿时哄父母的直觉本能,还是带着那股子矜贵,陆清栀则是那种小家碧玉的我见犹怜,她的娇弱偏成熟女子的魅惑。

陆清栀觉得沈星语有点可怜,嫁进来第一天,差点婢子就被打发了,顾修又是那种冷面活阎王,爬了三千级的台阶,也没捂热顾修的心。

“这些都是有技巧的,你呀,一定要向男人撒娇,男子都吃这套。”

沈星语觉得这话不对,她明明有跟顾修撒娇。

陆清栀一眼看穿她:“你太端庄了,我猜你撒娇都是这样子的,夫君。”

沈星语:“……”不得不说,陆清栀模仿的居然很像。

陆清栀:“你听听这里头的区别。”

“夫君。”

“夫君。”

沈星语:“……”

一个是略粗的声音,一个是带着儿话音的娇弱声音,沈星语这才明白,原来陆清栀真实的嗓音是另一个样子的!

“还有啊……”

沈星语接受的是最正统端庄的大家闺秀教养方式,陆清栀的这些御夫方式让她瞪圆了眼睛,还能这样!

可是……很羞耻啊。

陆清栀又道:“我这都不算什么,你听说月影楼新来的花魁花奴姑娘没?一京都的男人都疯了是的朝那边涌。”

沈星语一想到顾修对自己的冷淡,对比顾湛,同样两兄弟,怎么一个天一个地,她确实有点心动。

被陆清栀鼓动了好几个时辰,沈星语心口热热的,有点跃跃欲试。

从院子里出来,拿了糕点,浩浩荡荡赶去阅微堂。

双瑞守在廊下,新添置的潭嬷嬷是顾修亲自指的,听说是从庄子上调过来的,三十多岁的妇人,黑色夹袄,外头罩了一件水蓝色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子干净利落的束着,眉眼沉静,通身都写着能干的气势,沈星语莫名觉得,不会比沉碧差。

“少夫人。”

潭嬷嬷一板一眼的屈膝请安,规矩丝毫不错。

“平身吧,”沈星语亲自去扶,顺手递了一只小金鱼上去:“爷大半时间都在这边,书房是重要之地,劳烦嬷嬷了。”

潭嬷嬷将银子推回去,并不收:“少夫人客气,这些都是老奴的本分。”

沈星语发现了,镇国公府的嬷嬷都很衷心,便没再坚持:“我来给爷送些点心。”

潭嬷嬷:“少夫人稍等,容老奴去通禀一声。”

须臾,沈星语被潭嬷嬷请进了书房,顾修依旧坐在书案前,目光低垂,手中握着一只宣笔,看着像是在写公文。

他专注的样子很好看。

“爷。”沈星语稍微捏了一下嗓子。

“身子好透了?”

他添了笔墨,目光并未抬过来,疑问句,肯定式的收尾,好像没关注到她嗓子的特别。

“好透了。”沈星语说:“阿迢做了点心,爷您累了半天,用一些吧。”

“搁那吧。”

清淡无波的声音,沈星语怀疑他是不是敷衍自己,或许压根就不会吃。

尖叫一声:“啊!”

“有老鼠!”

话音落下的同时,往顾修怀里扑过去。

顾修却是在听见她尖叫的时候,立刻起身,顺着她目光的方向走了过去,然后……沈星语扑到了椅子上。

“老鼠在哪?”

顾修转过身子问。

沈星语有点心虚,只好随意一指:“……就是那边。”

顾修吩咐了一声,双瑞进来仔细顺着那边的方向找,并未找到可以藏匿老鼠的洞穴。

沈星语:“也许是我眼花了?”

潭嬷嬷道:“少夫人应该没怎么见过这东西,老鼠向来是一窝出现的,又擅藏匿,喜深夜啃食东西,这里书籍多,要是咬坏了爷的公文就不好了,不能大意,老奴这就安排人将所有的书整理到外头,将整个院子彻底洒扫检查一遍。”

沈星语:“……”

“我一时看花了也是有的,会不会太兴师动众?”

顾修:“叫人来弄吧。”

手里的帕子都搅烂了,“那爷先忙着,我回朝辉院,指派些人过来帮忙。”

顾修略颔首,漫不经心转动扳指,看着她匆忙慌张的离去背影。

沈星语回到朝辉院,羞愤的将自己砸在床上!

像只毛毛虫扭来扭去的,她从没像现在这样丢人过。

恨不得找个地缝能钻进去不出来。

翌日,看到廊下被罚站的丹桂又生出勇气。

“爷,这是阿迢新琢磨出来的点心。”

“搁那。”

同昨日一样,他专注的看着手中的公文。

沈星语咬牙,柔柔弱弱走过去,指尖捏着太阳穴,缓缓倒在他怀里。

“怎么了?”

顾修手里还拿着俯钞,两只手抬在半空,人跌坐在他腿上。

“人家有点不舒服。”

沈星语捏着细细的嗓子,目光灼灼看着她。

“嬷嬷,去请大夫来。”某人朝廊下吩咐了一声。

沈星语:“……”

“不用请大夫,我就是午膳没怎么吃,休息一下就好了。”

顾修狭长的眼眸意味不明的看着她:“是吗?”

沈星语指尖抬起来在他胸口画圈圈,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嗯。”

顾修:“眼睛也不舒服?”

沈星语:“……没有。”

顾修:“回去歇着,我叫双瑞喊俯医过来。”

沈星语:“……我不用,我”

顾修直接吩咐绿翘:“看着你家主子,这几天都不许她出门,母亲那请安也告假。”

沈星语:“!”

“我其实没有不舒服,我爬山的事情,同丹桂无关,是我自己要去爬的,她都罚站了这么多天了,能不能免了?”

顾修点漆一样的眸子幽幽看着她,沈星语被她的目光看的脸颊热起来,爬上两坨浓烈的红。

他的目光太过强势锋利尖锐,在嫁给他之前,沈星语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目光还可以是一支箭,穿透人的心脏。

她慌张的想移开,想到丹桂,又生生忍着,在他的注释下,脸缓缓靠过去。

在即将触到他唇角的一刻,一根指节点在她唇上,“这做派在哪学的?”

沈星语一张脸红透了:“在二弟妹那请教的。”

顾修沉静的语气:“为了给丹桂求情?”

沈星语小脑袋点着,十分乖顺:“爷您就放了她吧?”

“啪”一声,沈星语臀上骤然又挨了一下,比上次的力度重了一点,“胆大妄为,该罚。”

“这两天老实在朝辉院带着,不许出院门一步。”

男人十分无情!

臀部火辣辣的有点想挠,沈星语忍着没挠,气呼呼的走了。

走了两步又这回来,将点心端起来带走,表达自己的不满。

她不知道,背后,顾修不知想到什么,勾唇笑出声。

朝辉院,沈星语鼓着腮帮子将点心全吃进自己肚子里,心头蹿出火气!

她感觉自己不像顾修的妻子,像是他豢养的宠物,她怀疑他就是故意和自己做对,不饶了丹桂。

深爱一人,一定是也想在情绪上得到同等回馈的。

她就不信,她勾引不到顾修,不能让他爱上自己!

他越是在游戏着,她就越不甘心,患得患失,体面稳重全无,幼稚的像个孩子,一直作弄,非要让他顺着自己,放了丹桂。

“少夫人,这样不好吧?”绿翘看着一身公子装扮的沈星语,心里很慌,她不会像丹桂一样,也要被日日罚站吧。

更何况,青楼这种地方……额,要是被世子爷知道了,她会不会被褪下一层皮?

沈星语安慰她:“放心,王武家的在府上,如今你我都扮成男子样子,我们不暴露身份,你不说我也不说,谁会知道呢?”

绿翘扫一眼她贴在唇上的胡子,觉得也有几分道理,就是……心脏跳的有点快。

应该,不会出事趴?

沈星语表面上看似镇定,其实心里头也慌,她这辈子也没干过这么出格的事。

粟圣公俯知书达理,温柔娴静的沈大姑娘,一遇上顾修,体统规矩全崩塌。

她就是想任性。

“这位公子瞧着面生,是头一次来咱们月影楼吗?”

这龟奴谄媚着走上来,离的有点近,沈星语很不习惯陌生男人的气息,觉得很难闻,不像顾修,他身上的气息总是干净凛冽的,往边上退一步,咳一声,粗着嗓子,“是,听说你们这的花魁花奴姑娘很美丽。”

“来这的都是冲着花奴姑娘来的,只是这价钱……”

龟奴两指摩挲,做了银子的手势。

沈星语递了一只银锞子过去。

龟奴笑眯眯做了个请的姿势,“公子里头请。”

老鸨是个中年妇人,头上簪一朵艳丽的牡丹花,眼神精明。

“花奴姑娘是咱们月影楼的头牌,是雅妓,只卖艺不卖身,戌时的时候,会有一场表演,十两银子看一场。”

沈星语:“能不能通融一下,我想单独见花奴姑娘,可以吗?”

老鸨:“要见花奴姑娘,在表演之后有竞价,价高者可以私下约见一次,一盏茶的时间,一百两起拍,都是这个规矩。”

沈星语只好老老实实交银子,又花重金选了个定好的包厢,这个位置,正好可以看到楼下的地方。

老鸨又问:“我们花奴姑娘卖艺不卖身,公子可要先叫些姑娘作陪?”

来都来了,自然也想见识一翻:“可以。”

“姑娘们,出来见客拉!”

少顷,一群姑娘涌进来,穿的都有些轻薄,一件绣花肚兜,外面罩一层轻纱,雪白的肌肤,圆润的肩膀若影若现,穿的比她寝衣还少!

但……她可耻的觉得有点好看。

沈星语认真扫视了一翻,给自己点了两个,一个看着文静凄美,一个看着热烈如火。

“奴家贱名书娴。”文静的说。

“奴家贱民红昭。”热烈的说。

“坐吧。”沈星语粗着嗓子说。

“公子。”

热烈的红昭上来就攀着沈星语的脖颈,弱柳拂风的靠过来,沈星语惊的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站到一边。

那速度和老鼠见到猫差不多。

一瞬间,包厢里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公子?”红昭还保持着双手攀在空中的姿势,委屈巴巴的看着沈星语,泪珠子掉下来,“可是奴家做错了何事?”

眼泪说来就来啊!

幽幽怨怨的嗔怨的眼神,沈星语感觉自己做了天怒人怨的事。

原来男人都是这种心态?

“你好好坐回去。”沈星语一指椅子。

“公子是第一回 来青楼?”

文静的书娴提起酒壶给沈星语倒了一杯酒。

沈星语干笑:“家中内子管的严,不常来。”

“我说公子怎生的如此害羞。”红昭笑起来,刚刚的哀怨一扫而空。

书娴打量了一下沈星语,蓝色的长袖光袍,领口和袖口各滚了一圈白边,身量清瘦,较之一般男子,身量也矮。

高龄的衣衫,脖颈遮了,这张脸清秀斯文,看着像是还未及弱冠的,书娴从未见过一个男子的脸,比女子还要柔美。

这便是男生女相?

书娴道:“公子年岁看着小,内子管的严并非什么坏事,青楼这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公子不来是好事。”

沈星语很领她的情:“多谢书娴姑娘箴言。”

书娴还是头一次听恩客致谢的,怔了一下,“公子教养极好,想来家中家教也是极严格的,这青楼,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沈星语早就给自己编好了理由道:“实不相瞒,我来这地方,是有些缘故,我有一姐姐,前些时日刚嫁了人,夫君他……”

“姐夫性子颇为冷淡,姐姐日子过的忐忑,我心中不忍,想来这讨教一下,女子怎样才能讨夫君欢心。”

红昭:“公子您这就是问对人了,我来教您姐姐几招,不瞒您说,男人啊,都一个样,喜欢浪的,只要您姐姐”

“闭嘴!”

书娴嗤了红昭:“公子,莫要听她瞎说,公子衣着不凡,公子的姐姐必然也是体面人,有些下作事情我们能做,公子的姐姐不能做。”

红昭被嗤的一张脸愤愤然。

书娴这才又看向沈星语道:“公子来错地方,也问错人了,青楼的男子来寻欢,女子逢场作戏,这里乐子有,情义却绝没有,爱重更是虚妄。”

“公子万不可让你姐姐走上歪路,若是给夫君留下个轻浮的印象,反倒要坏事。”

沈星语有些遗憾:“姑娘颇有见地,瞧着像是读过诗书道理的。”

书娴语气平静:“公子过誉了,不过是个卖笑的,多吃了几碗饭,谈不上诗书道理。”

沈星语觉得她背后一定有故事:“姑娘未免太过菲薄,有恩客才有卖笑的,谁也不比谁低。”

书娴:“公子教养当真是极好的。”

“可惜书娴并不能帮上公子的忙,若说驭人,或许花奴姑娘处能有些借鉴。”

“公子不妨看看。”

管弦丝竹狰然响起,选本喧闹的大堂霎时安静下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花奴姑娘来了!”

只见一袭白纱如似银河倾泻而下,一白衣轻纱女子扯着一块白布翩然而下,缓缓落到舞台中央,腰肢清瘦,饱满的地方又圆润,面上覆着一层白纱,琼鼻玉唇朦胧,一双桃花眼露在外面,显的尤为漂亮。

舞姿灵动如飞燕,绚丽的裙摆旖旎如浪花翻飞,一举手一投足活泼俏丽,面纱上的一双眼睛像是会说话是的,灵动钩人。

管弦丝竹渐渐消弭,最后一截水袖如云霞落地,花奴姑娘美丽的眼睛施施然如燕过潭水,轻轻一掠,腰肢翩然一施礼,一个字未曾留下,一手拽着水袖,犹如仙子乘云而去。

昏黄的烛火像是勾勒了一个不真实的梦,仙子乘风而来,做一支舞,又翩然而去。

一众看客跟随着那截水袖,一直看着花奴姑娘进了厢房,门被合上,连一丝影子也看不见。

“啊!”

“花奴姑娘!”

下面的客观都要哭了,叫喊着。

在这片叫喊声中,一头珠翠的老鸨上了舞台:“各位公子莫急,若是还想见花奴姑娘,可以参加竞拍,老规矩,一百两银子起拍,出家最高者,可以同花奴姑娘私下会面,饮一盏茶。”

“现在开始。”

“我出一百一十俩。”

“我出一百五十两。”

“二百两。”

“六百两。”

沈星语咋舌,一盏茶六百两,这些人莫不是疯了!

想到顾修给自己的两万俩私房,好像她也出的起,“一千两。”

说别人是疯子的沈星语,现在在他们的眼里也成了疯子。

“一千两,还有人加价吗?”老鸨问。

“一千两一次。”

“一千两两次。”

“一千一百两。”有个穿紫衣的公子咬着牙加价。

“一千一百零一两。”

有人继续跟着加价,加一两这个东西,纯粹是恶心人,这明显是挑事,喝一杯茶一千两,这个已经是沈星语的极限,她可不想当这个冤大头,这钱用来买点珠翠不好吗?

书娴刚刚的话点破了她,她这一趟收获已经够了,不想当这个冤大头。

留给这些男人们去争吧。

起身出了包厢,竞价声和起哄声响在耳边,沈星语目不斜视走下楼梯。

“艹你妈的,你是不是有病!”

“你他妈的才是有病!”

竞价的其中一人被惹怒,一攥着拳头就砸过去,那男子被跌到台阶上,脸正好杵着沈星语的绣鞋。

沈星语:“……”

“艹!”

“给我揍!”

男人扶着脸起来又打回去,两边都有小厮,也涌入战局,有人浑水摸鱼,看谁不顺眼的也揍起来。

沈星语只想赶快走,贴着边边,眼看着都要出去了,又一个人被踹翻了砸到她面前,正好横在她面前,有人嘭的一声将大门关上,后面楼梯也有人。

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反正就是乱成了一锅粥,胳膊腿乱飞,沈星语和绿翘所幸人小,躬着腰勉强在拐角一只桌子下面找到了避身之所。

人脑子打出了狗脑子,啊啊啊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把衙役给招来了!

之后是衙差统计伤员,询问现场之类的,沈星语不想掺和进去,一直和绿翘蹲在桌子底下。

“袁大人,都弄清楚了。”一个衙役向上司报告。

沈星语松了一口气,总算能走了,就看见一双高邦黑靴在一堆凌乱的大堂转了一圈,脚尖忽的转了方向,朝她们这个方向走过来。

沈星语以为自己暴露了,一颗心提起来,所幸,这双靴子只是停在桌子面前。

这人的靴子动了两下,看着像是要走了,沈星语刚吁一口气,下一刻,这人腿折叠着蹲下来,沈星语对上一张长型的脸。

“呦呵,这里还藏了两个。”

沈星语可不想去大牢里转一圈:“……我没打架,就是路过。”

“没打架你藏起来做什么?”

沈星语:“……怕被连累。”

“出来!”

沈星语从桌子底下爬出来,“这位大人,我真没打架!你看我这身上,干干净净的,一点泥印子也没有。”

“他打了,我被他踹了一脚。”

黑衣纨绔一眼认出沈星语就是一口将价钱加到一千两的人,立刻攀咬上,能多拉一个就拉一个。

“这人打了。”

“我这里就是被他给踹的。”

这些人竟然明目张胆的乱污咬,沈星语好气:“大人,他们撒谎,我真的没有参与,你看我这身板,要真参与了打架,伤势肯定比他们重,我和我奴仆的身上却是干干净净的。”

袁心打量了一眼,目光停在她不辩雌雄的脸上:“小小年纪就不学好,逛青楼,能是什么好人!”

“带走!”

沈星语:“!”

她有种喝凉水都塞牙的感觉。

绿翘差点晕过去,好在被沈星语眼疾手快扶住。

压低声音安抚她:“应该没事,大抵就是晚些回去。”

一盏茶的时间,沈星语和这群闹事者就被转移到了大理寺,之后所有人排队到一个做文书记录的官员那里逐个陈述案情,想来是要根据损失商量赔钱什么之类的。

“大人。”

“大人。”

“出了何事?”

冷硬的声音,是水珠落玉盘的清脆质感。

沈星语被这声音听的头皮发麻,忍着不让自己抬头,余光感觉到周边人的目光都看过去,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个时候,脑袋不动才突出!

缓缓抬起头,顾修照旧一件黑色外袍,革带将腰肢掐的劲瘦,头发用玉弁整齐的束在头顶,好像是外出才归来,腰间跨了一柄宽刀。

刀裁的五官,本就冷硬的气质,这会子愈加高深莫测。

沈星语心跳漏了漏,放轻脚步,无声往后头走了两步,借着男子挡住自己的身型。

“在月影楼,争着竞拍花奴姑娘打起来了,这个月的第五起了,红颜祸水啊!”文书禀报到。

“月影楼?”

“花奴?”

顾修淡淡的疑惑问声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沈星语心上,自己嘴上贴了胡子,又变了男装,人又多,不一定能认出自己吧?

头又垂的低了些。

“是啊,花魁,最近很火,喝一杯茶就要上千两。”文书调侃。

“将他提出来,这个案子我来审。”

心脏重重跌下去,沈星语抬起头,烛火勾着一截修长的指节,笔挺的指着她的脑袋。

文书很费解:“这只是个小案子,大人何故要审这个人?”

顾修:“重刑犯。”

“我亲自审。”

沈星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