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再抬头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没人了。她已经在纪清上了一个星期的班,每天都是培训,产品培训、销售技能培训。
见到了研发组长梁璟,她不像邵纪那么活络,讲产品的时候非常严谨,很少见人说话没有太多无用的口头禅。安平自己也做讲话的工作,对这点还是比较感慨。
王培清出差了,没见着。
办公室的窗户还是老款的推拉窗,他们搬进来的时候为了节约经费没有多加装修,但好在够大,抬眼望出去还是能看见清冷的月倒挂着,深秋的夜是墨蓝色的。
安平把电脑里整理的产品资料上传到云端,才收拾包打算回去。
关了灯,临出门前她又看了眼外面沉寂如湖水般的天,也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她曾经抓住过一次机会,当然也为此付出过代价;这一次,会是什么样呢?
算了,她关上门,心想,想得多不如见得多、做得多。
王培清从电梯口迎面往进来走,安平乍看见他忽然有点局促。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喊什么合适。
王培清看她一脸呆样,心里发笑:“都快九点了,你在干吗?”
他先飞了广州,昨天又回了北京,下午谈完事又立马定了动车票回来。半个小时前邵纪给他打电话说安平还在公司,他又从西站直接打车过来了。
安平没回答他的问题,一脸纠结地问:“王总,老板,Boss,你比较喜欢哪个称呼?”
两人站在过道里,声控灯要灭了,王培清咳了一声,安平那张脸又被点亮了,她今天穿了件薄羽绒,下面是牛仔裤,头发扎起来,看着更高挑。
王培清无语:“你爱喊什么喊什么,上班时间就勉强你装装样子。至于下班后,更随你意了。”
安平煞有介事点头:“你不喜欢老板,那王总?”
王培清皱眉:“你难道不觉得王总叫出来有种土了吧唧的感觉么,像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大叔。”
安平不快,嘴上说着随意,又挑剔得很:“那 Boss?”
“老板。”王培清给她结论。
安平了然,她又瞥了眼王培清,觉得自己角色转换也只是口头自然,心理上还是感觉到别扭,说不出来,有种每天能在小区里见到的小狗忽然变成有编制的警犬的感觉,总之蛮复杂的。
“老板,那我下班了,九点半公交都停了。”
“吃了没?”王培清问。
安平说:“回去吃。”
他又说:“一起吃饭吧?”
这句话应该是重逢以来他讲得最频繁的一句话了,安平有时候看他这样词不达意心理也会暗爽。
她说:“好啊,但是这次我请你。”
王培清转身就往电梯口走,安平跟上他问:“你回公司不是有事吗?这就走?”
王培清一愣:“对,来取东西,被你一打搅,差点忘了正事。”
安平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她站定:“那你取吧,我等你。”
两分钟,王培清从办公室出来,手里多了个文件袋:“走吧!”
安平拿着手机琢磨了一会,下了电梯往外走的时候,她问:“涮羊肉可不可以?这个季节吃着很舒服。”
王培清想起上学的时候两人吃的那顿涮肉,心里堵得慌。
“可以。”
两人一道去取了车,安平打开手机导航软件,惯性使然,就要往车前头的手机支架上去放,但她发现王培清车上就没有支架。
他也看见了安平这个动作,心口一下子就被戳疼了,声音闷闷的:“说地方?”
安平看了他一眼,把手机默默装兜里,说:“阳光大酒店你知道吗?在双门路,那家店叫顺京园。从停车场出去,穿过前面的十字街,到滨河路,右转走大概 1.5 公里,再右转就能看见。”
“知道。”王培清把车从停车场开出去,这座城市的夜晚是活力的,商业中心的十字街口很多年轻男女,空气是冷的,但是情感是沸腾的,其实他和安平也很年轻啊,他忽说,“你要是习惯导航的时候把手机放车上,我回头弄一个支架。”
安平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说话结巴:“啊,没事,不用。”
王培清说不出来更亲密的话了,王老师就不是个会说情话的人,跟蒋艳两人平常相处就是斗斗嘴,但是两人关系又从来没出现过什么大问题。
他不知道“好想你”要怎么说,所以每次都是:“一起吃饭?”
她肯定是知道的,但是她也不说。王培清觉得与其说是他把安平套路过来的,反倒更像是她装傻充愣把他给套路了。
她比以前变得有耐心了。
他气自己这种时刻的蠢笨,又气安平这种狩猎者的心态。一如往前,他好像在她面前就没赢过,不管是她莽撞的时候,还是如今天这般小心谨慎的时候。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你不会还想着你之前那男的吧?不像你啊,这么不洒脱。”
安平看着窗外划过的灯火璀璨,听他这么一说,忽而眼眶有点酸:“我不洒脱啊,分手的时候哭了好久。”
王培清心里的那点恶趣味瞬间被捏爆,他不知道这个“分手的时候哭了好久”是指的哪次分手。
她视线一直盯着窗外,他只能看见她的侧脸,上面没抹脂粉,透亮的。其实安平长得不小家碧玉,也不清冷,她脸跟她的性格一样,大气、耐看,线条流畅。
偏眼睛又跟小猫的一样,看人的时候很灵动,多了点少女感。
这会那点灵动没了,王培清觉得难受,他想穿一根针线,把刚才经由他撕开的碎片一点点缝起来,
他握着方向盘的右手蠢蠢欲动,但安平恢复得更快,片刻,她转头,说:“邹喻要离开北京了,你知道吗?”
王培清视线在她眼睛上掠过:“没听说,做的好好的为什么忽然走?”
“北京有她不想见的人,”安平说,“她应该结束这场根本就不会有什么好结局的单相思了。”
王培清有时候也会过分解读别人说的话,尤其是跟安平在一起的时候,他总觉得安平在说他,含沙射影的。
他说:“应该不应该的,她自己也清楚吧。”
车子已经在滨河路上,前面的红灯把车流拦截,外面路边的落叶被风卷到车胎底下,全碾碎了,安平看他:“我说我的观察,不一定需要你认同。男人和女人在对待感情的时候是截然不同的,女的会想他是爱我的,甚至要从任何蛛丝马迹里面去找寻被爱的痕迹,总之执着于被施与爱。但是男人不一样,他会觉得,哦,她爱我,我魅力真大,她若是不爱我,她可真没眼光,总之呢,更像是一种占有。”
她有时候甚至会觉得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人是“主体”,人仿佛是被各式文化雕琢的“客体”。
身边没见过一个自由的人,就连能说走就走的人都带着某种不自控的迎合。
王培清觉得一定是车厢太暗了,他视线有点朦胧,是被人打懵的郁郁。
他说:“你这么会观察人,那你说说我?”
安平盯着他侧脸:“你也是普通男人啊!”
王培清侧眸瞥了她一眼,按捺住:“期望本身跟具体的生活就有出入,过分注重观念反倒迟滞不前,我反而觉得实际生活中怎么做才重要。”
安平侧了侧身:“可你总是心口不一。”
王培清伸手把她脑袋摁到座椅背上:“笨死你算了。”
安平额前的刘海被揉乱了,关键是他手掌心的温度和力量不光留在了皮肤上,还在她心里印了个巴掌,她不喜欢。
安平偏头看窗外:“呵,这世上就只有你一个聪明人是么?”
王培清觉得真有必要跟邵纪请教一下怎么跟女孩说话,其实他好像也只有跟安平说话的时候才会这样。
车子到了阳光大酒店门口,安平指了指对面亮着的招牌说:“就在对面。”
“附近有没有停车位?”王培清问。
安平说:“你从前面路口掉头,顺京园门口有停车的地方。”
这家店,上大学的时候跟舍友们来吃过几次,后来跟林东行,钱同元他们也来吃过,味道很正。
两人停好车,进去已经九点,里面人也不少,空气里都飘着羊肉和香葱的味道。
服务员领着他们找了个二人位坐下,安平让王培清点餐,纯粹是想着,他现在还有一层老板的身份。
王培清属于吃啥都行,只要别太难吃就行的人,当然除了很辣的食物。
“你点吧!”
安平看了眼菜单,放下,直接报菜名:“那就两盘鲜切羊,一个羊上脑,一份老豆腐,一份粉丝,再要一份烤包子。”
“你要不要再加点你喜欢的?”她问。
王培清摇头:“够了。”
清汤锅底端上来,等到锅沸腾了,服务员又把刚切好的肉端出来。
安平涮了一块,嚼嘴里,满口嫩香,混合芝麻酱的味道浓郁,但是羊肉的味道不被盖住,反而是增香了。
她隔着热腾腾的雾气问王培清:“今天培训结束了,我从公司拿到了产品资料,向你讨教一下,怎么才能快速深入了解产品。”
王培清看她:“没有捷径,只有勤奋。你应该搞清楚你要做的是把产品卖给客户,同类型产品很多,你不是产品工程师,不需要那么深,够用就行。”
“你的意思是跟客户搞好关系更重要?”
“你这个岗位是,”王培清说,“每个职位要负责的东西不一样。”
安平吃掉嘴里的东西:“明天郑姐就带我见客户,希望不要有什么差错。”
王培清把服务员端上来的包子推到她面前:“你先去掉你这害怕出错的思维。”
“紧张。”安平袒露自己真实的情绪,王培清不说她了,建议,“想着你要赚五十万的目标。”
安平想也是,她问:“你有没有什么书可以推荐给我的,邹喻给我推了本《金字塔原理》我正在看。”
“我从我那挑几本给你。”
“好啊,”安平夹了一块肉给他,献殷勤,“谢谢老板。”
王培清觉得她也真好哄:“你筷子上有你口水。”
安平愣了下,看了筷子一眼,又看他:“这是公筷呀!”
“哦,”王培清低头吃掉那片肉,“是我看错了。”
安平觉得他要这样莫名奇妙就莫名其妙吧,她拿起包子大快朵颐,还塞了一个给王培清:“邵总对我挺照顾的,我是想跟你说,我是真的想换一份工作,看能不能往上走走,旅行社如果我不自己单干,好像就一直那样了,我又暂时没有实力单干,你不要因为我们之间认识,”她没用太暧昧的词,“我们正常处,好吧。当然,我有问题请教的时候,还望您大人有大量,慷慨赐教。”
王培清觉得真好,真是个销售的好苗子。他没好气地看她一眼:“看我心情。”
他本身就不是不愿意跟员工分享信息差的人,更何况是她,而且怎么可能一视同仁,那不是放屁吗 ,他又不会跟其他人这个点还坐在这涮羊肉,尤其他还忙得跟狗一样。
“那祝你心情天天愉快。”
是,他一整晚心情都不错,当然是在她小区门口看见林东行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