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看的三个患者, 症状要比早上的严重一些,这几个患者已经不能行走了,腿上的脓包有溃烂的迹象。
号过脉以后, 程十鸢指挥着村里的几个村民,在院墙边的一处沙地上刨了一个大坑。
先用柴火将坑里的沙烧得通红, 之后移走柴火, 趁热将三个患者裹上棉被, 放入滚烫的沙坑里面捂着。
村里的妇女和小孩们都围着看稀奇, 觉得这幅画面特别像是赶集的时候卖馒头的, 为了让蒸好的馒头不至于太快冷掉,就这样用棉被裹着,捂在尚有热气的蒸屉里。
直播间里也看得直乐,
【莫名的有点像我们赶集的时候蒸大馒头的架势,哈哈哈哈。】
【也有点像清蒸大闸蟹。】
【胡说,明明是盐焗鸡。】
【盐焗虾也未尝不可。】
【哈哈哈哈哈, 我来一个,盐焗猪肝。】
程十鸢坐在屋檐下喝茶,给他们解释道,
“这三个体内的湿寒比较严重,通过熏蒸的方法, 打开他们的腠理,使气血通畅, 后期再用药纠偏, 好起来也就快了。”
刚说到这里, 门外一辆面包车开了进来, 车上下来几个神色慌张的男女。
那几个男女一下车,看到自家的院子里刨开一个大坑, 里面还捂着几个人,表情都有点一言难尽。
旁边有村民给程十鸢介绍道,
“这三个人是鹿永福的大儿子大儿媳,和小儿媳妇,之前都在城里打工,估计是听说家里出事了,这才慌慌张张地赶了回来。”
那几个男女愣了一会儿,也顾不得去管他们为什么要在自己家院子里刨大坑了,急吼吼地进了房。
家里大人回来以后,鹿天齐也敢从房间里出来了。
在来的路上,鹿家的几个儿女就在网上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关于龙奶奶的事情,他们也知道一些。
之前鹿永福给他们的说法是,龙奶奶是鹿家花钱从一个很穷苦的苗寨里买来的,所以这才解释了她没有娘家人,在孩子们小的时候她也不大会说汉话,每天跟个闷葫芦似的,只会埋头干活的原因。
而这两个儿子自小受到鹿家人的影响,也根本不把龙奶奶放在眼里。
虽然他们叫她一声妈,但打心眼里觉得她在这个家的地位是最低的,就跟花钱买来的猪狗是一样的,给她一口吃的就是恩赐了,并不真正地把她当妈看。
今天赶回来的是鹿永福的大儿子鹿文诚,大儿媳杜琼,和小儿媳邱桂花,而小儿子因为工地上在赶工,没能请到假,所以没有回来。
鹿文诚他们一行人在堂屋里商量了一会儿,鹿文诚把手里的半截香烟屁股扔到脚边,抬脚碾灭了。
他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叹了一口气,
“这样,妈,你去给警察说,就说你当时是被龙家卖给鹿家的,不是什么抢来的,先把我爸给保出来,都是一家人,你说这是闹什么闹?他进了局子对你也没什么好处。”
这几个人说话的时候也没避着人,堂屋的门边窗边都站满了看热闹的村民,连摄影大哥也在门缝处找到一个机位,正在直播屋里的场景。
直播间里都快要气死了,
【这个儿子他妈的是有毒吧?一点都不心疼龙奶奶,只关心他那个被关进去的渣男爹。】
【这一看就是鹿永福亲自教育出来的好大儿,和他一样没有人性,是个畜生。】
【畜生:侮辱谁呢你?】
龙奶奶半阖着眼,跟禅定了一样,端坐在一张靠背椅上一动不动。
大儿子鹿文诚抬起脚,脚尖在龙奶奶的小腿上点了点,提醒她,
“你听没听见我说话?天齐说今早警察来找过你了,你是怎么和警察说的?”
龙奶奶继续闭着眼,薄唇里吐出几个字,“实话实说。”
“你是要害死我爸是不是?”
鹿文诚气急,猛地踹倒了龙奶奶旁边的一张椅子,椅子发出哗啦一声巨响,奶奶吓得一个激灵,单薄瘦削的身体在微微颤动。
鹿天齐挤到龙奶奶跟前,把她护在身后,冲他爸嚷嚷起来,
“哎,我说,你说话注意点,她是受害者,现在是受法律保护的,磕着她你也得进去蹲着,再说了,现在全国观众都知道的事,你以为她随便说几句警察就相信啊?我告诉你,现在警方那边都掌握了人证的。”
鹿文诚负气地坐回到椅子上,胡乱地揉了揉头顶的乱发,问,
“那现在怎么办?”
“凉拌。”
鹿天齐顺势爬上一张椅子上蹲着,翻着三白眼瞅着他爸,
“要我说,爷爷,啊呸,鹿永福做了大恶事,后果就应该他自己承担,该坐牢坐牢该枪毙枪毙。我们家把村里人害得这么惨,估计在鹿村也混不下去了,干脆把这老屋卖了,全家搬进城里去吧。”
话说到这里,二儿媳邱桂花立刻说,
“去城里住哪里啊?我和你二叔都是住工地上,连小同也是住校,我先说好啊,不是我们不管她,是实在没有那个能力,城里房租多贵啊,带着她不就得租房啊?”
鹿文诚和媳妇杜琼对视了一眼,俩人都没表态。
这村里的房子不值钱,顶天也就能卖个几万块,有没有人买还不一定,家里出了这种事,人家估计觉得晦气。上城里带着这个瘸腿老太太多麻烦啊,万一以后病了,还得花钱给她治病。
鹿天齐白眼都要翻上天去,
“瞧你们那孬样,自己的老娘自己都不管,你们要实在不管,我管她,不过先说好,老房子卖的钱得归我,要不我也没钱养我奶奶。”
直播间里,
【嘿哟,这一家人的算盘珠子都蹦我脸上了,一个个的连亲娘都不养,小的那个想养,又还要卖老房的钱。】
【不过有一说一,鹿天齐如果想养着他奶奶,他确实也需要一点钱,起码要够他们在外地安顿下来吧。】
【不是我没搞懂,该滚的是鹿家,关人家龙奶奶什么事啊?她就算是继续住在这个村子里村民们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的吧?村里人生病又不是她害的。】
【这个故事再次告诉我,不婚不孕保平安。】
【不婚不孕保平安+1。】
【虽然但是,龙奶奶也不是她自己想要婚育的啊,一想到这个我真的哭得喘不上气。】
鹿家人又商量了一会儿,也没商量出什么结果,还是大儿媳妇提出来,要不先去派出所看看鹿永福,打听一下他那边的情况再说吧。
这一家人着急忙慌地回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程十鸢看了看时间,那几个捂在沙堆里的也差不多了,叫人把他们挖出来,连着被褥一起打包送回去。
临走之前,程十鸢吩咐,
“今天不许洗澡,明天可以用滚烫的毛巾擦一下身上的汗,以后都不能洗凉水澡,洗澡洗头的水都要烧得热热的。”
交代完这些,她又招呼那几个患者的家属,
“都来一下,我给你们开方子,按方子去镇上抓药回来煮,不要贪便宜,一定要买好药材。”
把三幅方子开完,已经是日暮西山,艳红的夕阳染红了半边天际,微风吹到脸上,带着几丝凉意,很舒服。
村里人这一天都在鹿永福家聚众,不是看病就是看热闹,到了这个点也觉得累了,大家一个招呼着另一个,和程十鸢打了声招呼就撤了。
村民们一走,白天还闹哄哄的院子刹那间冷清下来。
路北尧这一天也没什么事,就在程十鸢的诊桌旁占用了一小块地方,用笔记本电脑处理公司的事。
还好他的专注度还可以,只要一进入工作状态,周围的嘈杂就不大能影响到他。
这会儿院子里清净了,路北尧才抬起头看了看程十鸢。
夕阳落在她的肩侧,给她的侧影镀上了一圈温柔的光晕,她伸了个懒腰,感受到路北尧的目光,回过头,冲他笑了笑,眉宇间却有掩饰不住的疲态。
给人看病也是很耗神的,尤其是她一天看了八个病人,更是耗神耗力气。
路北尧催促道,“累了吧?吃过东西早点休息。”
“好。”程十鸢站起身。
俩人一前一后走进堂屋,龙奶奶正从房间里端出一锅东西来,闻起来又酸又鲜。
龙奶奶说,
“这是我们苗家人经常会吃的酸汤鱼,鹿家这边他们不爱吃,所以我也不经常做,今天家里没人,我想吃一次酸汤鱼,就是不知道你们爱不爱。”
程十鸢坐了下去,舀了一勺红色的酸汤放进瓷碗里,端起来吹了吹,小口喝下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真好喝。”
其实不管吃不吃得习惯,在这种时候,都不可能说自己不喜欢的,俩人陪着奶奶吃饭,没有了鹿家的人,气氛反而更加温馨了。
直播间这会儿还开着,
【好想吃,以前去那边旅游吃过一次,苗家酸汤鱼,又酸又鲜,特别特别的开胃。】
【话说如果没有鹿家人,奶奶自己生活也挺好的,虽然腿瘸了,但是一点都不耽误她照顾自己,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还会做那么多美食。】
【我有个不大成熟的想法,龙奶奶可以去找她的家人,和家人一起生活啊,又不是只有鹿家人这一个选项。】
【不过鹿家那几个不肖子孙也走得太久了吧?都这么大半天了,怎么还没回来?】
【估计是没见到呗,鹿永福现在是嫌疑犯,怎么能轻易让他们见到?估计现在都移交到拘留所了也说不定。】
吃过晚饭,因为程十鸢很累了,直播间也就提前关闭了。
龙奶奶收拾好碗筷,把家里里外打扫了一遍,又烧水洗了澡,换上一身干干净净的粗布衣服,就在院子里找了一张椅子坐着。
秋天晴朗的夜晚,天特别的高,星星也特别的清楚,月光皎皎,是一个很漂亮的夜晚。
龙奶奶心里平静得像这如水的夜。
她和鹿永福一起生活了40几年,鹿永福的脾气秉性她都最了解。
今天来的警察没说起毒药的事,那包毒药有可能还在鹿永福身上,以她对鹿永福的了解,估计他也快撑不住了。
龙奶奶之前和程十鸢说过,当年害她的人,就只剩下鹿永福一个了,只要他死了,自己就去自首。
可是如今她有点改变主意了,在程十鸢说出那番神明降罪的话以后,龙奶奶觉得没必要揭穿这个谎言,有时候,人心里还是要有点敬畏心才行,起码知道这个故事的人,以后做坏事之前都会先掂量掂量,是不是真的举头三尺有神明。
她从衣裳口袋里拿出一包药,打开,看了看,又重新包好揣了回去。
当初她想活下来,就是要亲眼看到害她的人都遭到报应。只要鹿永福的死讯传来,支撑她活下去的这股气也就没了。
她希望能在今晚走,她喜欢太阳喜欢星星,最讨厌山里阴雨绵延的天气,龙奶奶觉得就这么走了也挺好,等到了下面再去赎罪。
龙奶奶在院子里一个人坐了很久,夜深了,她还是那个姿势,像是坐成了一棵老树。
程十鸢披着外套站在堂屋的窗前,面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身侧的路北尧问,“不去劝吗?”
程十鸢摇摇头,中医能一眼看出一个人的性格,龙奶奶是个狠人,也是个纯净善良的人,她背负着那么多人命,不可能苟活。
能让她不要背负着骂名走,干干净净的离开,就是唯一能为她做的了。
“回去吧,早点睡,明天的治疗会很麻烦。”
程十鸢刚转过身,就看到郑导着急忙慌地从房间里走出来,他举着手机,身上还穿着一套格子睡衣。
看到程十鸢和路北尧,郑导径直朝他们走过来,
“程医生,出事了,鹿永福在押往看守所的车上服毒自杀了。”
程十鸢似乎早有预料,她的脸上没有出现太明显的表情,只是眸光暗了一下,眼带悲伤地凝望着院子里那一抹瘦小的身影。
郑导又说,“还有一个消息,龙奶奶的家人看到了我们的节目,正在赶来这边的路上。”
程十鸢的语气里带着微微的悸动,“龙奶奶还有哪些家人在世?”
“和我通话的是她的妹妹,她说父母都还在世。”
程十鸢听到这句,轻轻吁了一口气,看来事情还会有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