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文明……
全员天赋为种植的民族……
这两个信息一出, 姜乔黑瞳骤然紧缩。
她心脏狂跳，快的似要突破胸腔了般。
但只一瞬间，她的脸上就毫无表情, 黑瞳深的不露半点情绪。
姜镜几人还在震惊之时, 就听姜乔嗤笑了声。
她说：“撒谎也编个有可信度的，首都星的德鲁伊教授明确说过，联邦就不存在人人都会种植的民族，更没有这种血脉返祖。”
德鲁伊教授, 目前联邦种植协会的首席种植师之一。
绝对的权威, 绝对的种植技艺精湛。
哪知，穆森轻蔑抬头：“德鲁伊？一个脑子死板的木头，他懂个屁的种植。”
“我种出原始绿萝的时候, 他还不知道在哪。”
这般的奚落，姜乔那张冷白的脸上，竟是带出明显的怒意。
姜镜在她身边，很小声的说：“当年穆森名声大噪的时候，德鲁伊教授确实还没返祖。”
姜乔粉白的唇抿成直线，看着穆森没有说话。
穆森继续道：“你不是想知道这些原始种子和碎片哪里来的？”
姜乔指尖一动，尖锐的嘲弄回去：“哪里来的又怎么样, 你照样种不出来, 但我刚才种出来了。”
这样的拉踩，压根就是往穆森痛脚踩。
他脸上长出的拇指大的菌菇抖动, 颇有几分气急败坏。
“我种的出来！”他的声音不自觉大了，像是野兽的不甘低吼，“如果我的种植天赋还在, 这些失落文明遗迹里的原始种子，我一定全都种的出来。”
失落文明遗迹里, 挖掘出来的原始种子！
姜乔套出了第一条的信息。
她忍耐住急切想知道一切真相的焦躁，鄙薄轻蔑的看着穆森。
穆森分明不需要呼吸了，此时仍旧发怒到浑身菌丝起伏。
他的一身骨骼早改造成了机械音义体，只负责维持生命和大脑的活性，血肉舍弃，用来种植了菌菇，培养出可怖的菌丝网络。
他盯着姜乔，紫红色的菌丝下，是有某种液体流转的幽蓝机械点光。
“终有一日，”他几乎是咬着牙齿吐出的字音，“你会如我一般，甚至不如我。”
他重新扬起下巴，灰白的眼睛睥睨着姜乔。
穆森：“我的昨日会是你的未来……”
姜乔眸光微闪，穆森的话里藏着很重要的信息。
她顿了顿，余光扫了脚边的狐狸一眼。
胡说眼睛一眯，猛地拍爪子怒道：“少胡说，我家大小姐早就种出很多原始作物，她跟你不一样！”
狐狸尾巴一扫：“你冒着危险才弄到这么些种子，大小姐都能种出来。”
“你的昨日，可配不上我家大小姐。”
穆森接连冷笑：“优秀的种植师，为了种子不惧任何危险。”
狐狸看他一眼，对外面的人来说，整个黑星都很危险。
可对黑星的人来说，危险的地方有且只有一个！
赤红的蓬松尾巴扫过姜乔脚踝，毛茸茸带来轻柔的触感。
姜乔心领神会，立刻补刀：“至少，我不会拿人的血肉来种东西，这和吃人有什么区别？”
红色菌菇是从人的血肉上长出来的，姜乔没有丝毫想研究的兴趣。
即便是种东西，有些行为也该有不可逾越的底线。
同样八百个心眼子的姜镜，扶了扶眼镜：“当年，种植协会首席种植师穆森被流放黑星，这个新闻轰动全联邦。”
他看向穆森：“毕竟，他可是靠伪装的种植天赋，混成首席的，至今仍被视为协会的耻辱。”
“穆森，他根本就没有种植天赋。”
……
这话一落，整个洞穴的菌丝都在震动。
嗡嗡嗡，窣窣窣。
穆森灰白的眼睛上泛出骇人的血红，菌丝从他脖子生长到下巴，并且还在继续往上。
他这个半人半机械半植物的状态，越发的不像个人了。
“是他们剥夺了我的种植天赋！”他大声怒吼声，在洞穴里激荡出一声声不绝于耳的回音。
“剥夺！”他眼角猩红，像是有血浸出来，“哈哈哈哈，你也逃不了，能种出原始植物的种植师都逃不了……”
“你以为自己真的是种植天才吗？”
“可悲！可恨！可怜！都一样所有人都一样！”
“容器，都是实验出来的天赋容器，等到成熟之时，就是剥夺收割之日。”
……
他的话全部都是对姜乔说的！
说完之后，他大声而扭曲的笑起来，笑着笑着就真的流下了血泪。
菌丝已经覆盖了他的半张脸，那些小小的红色菌菇也在慢慢长大。
他越发的没有人样了。
姜乔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穆森，黑眸深的如寒潭。
“天赋剥夺。”
“天赋容器。”
“所有人都一样，没人逃得了。”
这三句话一出，姜乔想知道的，全都知道了。
聪明如胡说和姜镜两人，相互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比的凝重。
姜乔能随意种出原始植物的事，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至少，目前不能！
五分钟后，穆森没了呼吸。
他仰着头，菌丝已经爬满他的整张脸，只有那双血红的眼睛能勉强看到一点人的影子。
他就那么抬着头，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半晌之后。
姜乔几人再次听到了他滋滋的合成音：“当然，你要跟我，便不用再担心。”
姜乔摇头：“你快要死了。”
说完这话，她抬脚转身离开。
穆森眼睛转了转，看着姜乔离开却也没阻拦。
他确实快要死了……
胡说看穆森，带着竹贰和水豚莫急，警惕的跟在姜乔身后离开。
姜镜本也想走，小十突然从他背上滑下来。
矮矮的小幼崽往前走几步，抱着眼镜蛇面具，无措的喊了声：“大怪物……”
姜镜皱眉：“小十回来。”
小十回头看了看姜镜：“大怪物？”
姜镜试图解释：“他活不久了，菌丝在吞噬他。”
小十干净的眼瞳里，立刻泛起了一层湿漉漉的水雾。
穆森低下头，似乎轻笑了声：“既然找到了就跟他走，不要再回来，你也不是个小怪物了。”
愿意取下眼镜蛇面具的小十，不再是个自闭的小怪物了。
从今往后，她会有家人关爱。
小十仰起小脸：“大怪物……”
她朝他伸出幼细的左手，从前大怪物牵过她的。
穆森摇了摇头，他僵硬的转动了下眼珠，视线落在姜镜那条机械蛇尾上。
粗壮的机械蛇尾，泛着金属凶器的乌光，但在片片蛇鳞下面，又有一闪而过的幽蓝点光。
既狰狞，又有种别样的美感。
接着，他的视线对上姜镜的。
两人什么话都没说，在这一眼后，姜镜弯腰抱起小十。
他低声道：“说个再见，我们该走了。”
小十回头看看姜镜，又看看穆森。
穆森朝她点头：“小怪物再见。”
小十呆呆的回：“大怪物再见。”
姜镜抱着她走进来时的洞穴，小十趴在他肩上，直直的注视着穆森。
最后的一眼，她看到——
穆森彻底被菌丝覆盖、吞没。
菌丝长进他的口鼻里，长进他的眼睛里，最后什么都看不到了。
隐约间，有微风从洞穴里吹出来，伴随模糊的低语。
“种植……秘密的地方……种原始……植物……”
“……秘密的地方……”
……
姜镜脚步一顿，只一瞬间立刻又加快了步伐。
昏暗的洞穴里，他感受到脖子上收紧的小胳膊。
他摸着小小的后脑勺低声问：“十宝难过吗？”
那低问里，带着酸涩的心疼。
小十摇了摇头：“大怪物早说过。”
她想了想：“变成菇菇。”
大怪物说过，他会变成红色的菇菇。
姜镜垂眸，那张脸在昏暗里看不出表情，他应了一声就什么都没说了。
出去远比进来更省时间，一个小时后，姜镜抱着小十重见天日。
早上进的山洞，再出来已接近傍晚。
天边，层叠的火烧云铺泄千里，在蔚蓝的背景色下，艳丽明媚。
姜乔站在帐篷前，黑眸眺望远方，那秾色的云彩，将她的眼瞳也然染出了漂亮的颜色。
然而，她的表情很冷沉，单薄的背脊，乌发轻飘间，似乎某种非常沉重的东西，压在她的背上，叫她情绪怅然。
姜镜看了眼狐狸，露出询问的眼神。
胡说摇头，竹贰机灵的拉着莫急等人离开了，连嘟嘟都不上前来打扰。
“老胡，”蓦地，姜乔开口喊了声，“黑星最危险的地方在哪？”
狐狸抖抖胡须：“我跟大小姐提过的，不过我建议大小姐不要贸然前去。”
姜乔吐出四个字：“异种监狱。”
狐狸点头：“是，异种监狱是黑星最危险的地方，穆森说的失落文明遗迹就在那里。”
那些原始种子和瓷片，多半也是从那里弄出来的。
傍晚金色的余晖，洒落在姜乔的脸上，以她小巧的鼻梁为界线，投出一道浅淡的阴影。
光影交织，令她的表情更明灭不定了。
她说：“监狱，整个黑星本身就是一座监狱，当年的联邦为什么还要在监狱里再建一座监狱？”
监狱中的监狱，难道不是多此一举？
狐狸表情一震，这个问题居然从没有人想过。
姜乔勾起嘴角，眉眼凉薄又嘲讽：“这个世上，没有巧合的事，也没有多此一举的事。”
监狱中的监狱，那必然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姜镜走过来：“即便如此，姜乔没有万全的安全保证，你也不能去异种监狱。”
姜乔点了点头：“你们放心，我很惜命不会不当回事。”
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搞清楚所有的事。
狐狸和姜镜对视一眼，稍稍放心了。
小十情绪不高，姜镜要带她回增援团休息。
临走之时，他想起穆森最后的话：“姜乔，穆森说原始植物要在秘密的地方种植。”
言下之意，不能叫人知道了，特别是联邦那边。
姜乔脸上的嘲意更盛：“秘密的地方？星际存在秘密的地方吗？”
狐狸毛脸凝重：“没有，联邦就没有秘密的地方。”
炼狱黑星，已经是相对闭塞不通的星球了，外宇宙一圈混乱磁场，导致星网不通。
可是，谁又能真正确定，黑星就真的和联邦无法联系？
至少，姜镜是能联系上姜仲的。
长生能冲破混乱磁场，不受联邦监管出入黑星。
黑星也不是真正秘密的地方。
姜镜皱起眉头：“那只有做好保密工作，加强戒备，不大范围种植。”
姜乔摇头：“不大范围种植，怎么囤起粮食？”
姜镜：“你是说……”
姜乔看了眼发困的小十：“吃下原始作物结出的粮食，抚慰效果增幅十倍不止。”
小十的高畸变值，就是这样靠吃降下来的。
这是件矛盾的事，既要隐秘种植，那就无法大规模的种。
种植不上规模，原始种粮食果蔬等就供应不上，畸变值就无法有效果的降低。
没有解决办法。
姜乔早就考虑过了：“终有一日，我种的原始植物亮相联邦……”
狐狸迎着余晖蹲坐：“在实力不足之前，就在相对隐秘的种植。”
从各方面降低风险，抓紧时间快速壮大，才是正确的方向。
一时半会商量不出好办法，小十又困的厉害，姜镜便先离开了。
帐篷前，只剩下姜乔和狐狸。
一人一狐就那么看着落日，好一会都没说话。
忽的，胡说心头一动，蹲坐的狐狸身影逐渐拉高细长。
胡说恢复成人的状态，他握了握五指，细碎的红发从额头耷拉下来，落在眉骨间。
他看了看姜乔：“大小姐，穆森说的天赋剥夺一事……”
这件事才是狐狸最在意的。
他压低了声音说：“我掌管胡氏集团的时候，和军部有过深度合作，不过都是军工方向。”
“不过，我曾听说，军部和联邦研究院有个SSSS级的机密项目。”
“这个项目组存在了很多年，具体研究什么不清楚。”
现在想来，很可能是返祖天赋以及基因方面的生物研究。
姜乔眼神都没波动半分：“穆森说了两点信息。”
“第一，异种监狱有失落文明遗迹，和种植相关。”
“第二，联邦有个存在了三千年的谋划，凡是能种出原始植物的种植师，都会被联邦剥夺天赋。”
“这样的种植师，被称为天赋容器。”
说到这里，姜乔垂眸，在心里补了第三句。
第三，失落的文明遗迹就是华夏，联邦所谋划的是会种田的华夏人！
这一点，才是最至关重要的。
胡说神色很凝重：“大小姐，我会加速发展势力，绝对不会让联邦得逞。”
姜乔摇了摇头：“目前我在黑星，暂时还算安全。”
至于往后，当原始植物出现在联邦的那刻起，就将会是腥风血雨。
胡说眯了眯眼：“现在全联邦都没有一株原始植物，也没人能种的出来，越来越高的畸变值增涨，令绝大多数民众都很绝望。”
“所以，”他勾起嘴角笑了，“大小姐我们其实很有胜算。”
只要运作好了，届时整个联邦民众都能成为大小姐的木仓和盾。
姜乔扯了扯嘴角：“嗯，你去休息吧，我没事不用陪着。”
胡说望了她一眼，随后点了点头适才离开。
姜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她转过头，嘴角那点弧度立刻平了。
黑眸幽深，并冷寒如隆冬。
她心里想的，永远不是自身的安危和天赋。
她要做的，是重现华夏！
他们将华夏定义为失落的文明，那么身为火种，她会重新燃起那把燎原的星星之火！
届时，烧遍整个星际！
最后一丝余光落幕，苍茫的夜色无声的笼罩下来。
嘟嘟摆好热气腾腾的饭菜：“乔乔，你站了很久了，应该来吃饭休息。”
姜乔缓缓的呼出口气，像是要将心口的那股郁气吐出去般。
她坐到帐篷里，沉默的用着白米饭和清炒玉米粒，时不时用片裹着烤肉的生菜。
嘟嘟电子眼担忧：“乔乔，数据显示你的心情很不好，你可以跟嘟嘟说。”
姜乔用完最后一口饭，动作斯文的拿纸巾按了按嘴角。
她直接说：“是有点不好，但我不想说，睡一觉就没事了。”
说完这话，她早早的就躺到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躺的笔直的闭上了眼睛。
姜乔不愿意说，嘟嘟不能勉强。
它将帐篷里收拾了，把整体的光线降低，电子眼慢慢变暗，跟着进入了休眠状态。
黑暗里，姜乔睁开眼睛，她瞥了嘟嘟一眼，复又闭上了。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闭眼的下刻，整个人就被拉拽进了梦里。
最神奇的是，她的意识清晰，清晰的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她站在广袤的荒原上，抬头就看到垂的很低的白色云朵。
云朵层层叠峦，随风飘动。
她盯着看了会，蓦地一点金光从云朵里折射出来，隐约间有高昂的吟鸣声传来。
姜乔心头一动：“巨龙？是你吗？”
上一回，她梦见过巨龙。
这一次，那种熟悉感涌了上来。
昂！
高昂的龙吟，由远及近的响起。
伴随的风起云涌，不见首尾的金色的龙身，在云雾间盘踞游动。
呼呼呼。
风越刮越大，姜乔的乌发飞扬，她不得不用一只手捂住点头发，抬起头眯起眼睛往云层里看。
闪烁的金色，威严的龙躯，一闪而过的五爪……
和姜乔想象中的东方巨龙，一模一样！
忽的，她就有点高兴了。
那种高兴，是在陌生的星际，见到熟悉故知的高兴。
那种高兴，是在未知联邦，不是孑然一身的高兴。
虽然姜乔清楚的知道，这条巨龙和华夏有关，但又可能没关系。
但只要看着它威严的外形，姜乔就是开心的。
于是，她大声喊：“你在云上我在地面，我看不清楚你，离的太远了。”
云层里游动的巨龙一顿，它似乎朝着地面一个摆尾。
霎时，狂风大作。
姜乔被风卷着双脚离地，她条件反射的闭上眼睛惊呼了声。
下刻，她就发现自己站在了云朵上面。
前方不远处，云层半遮掩处，飘动的龙须若隐若现。
巨龙在云后面！
姜乔试探的往前迈出一步，像是走在平坦的地面。
她走近那朵云，并未伸手拨弄开，而是朝那飘动的龙须抓去。
龙须很粗，姜乔一手抓不住。
她伸手摸了摸，手心微凉，像摸在玉石上面。
“共调莲花的时候，是你帮了我么？”她隔着那朵云问。
云后面没有声音，唯有折射的金光鳞光。
姜乔继续说：“我知道是你帮了我，我的返祖值没有100%，精神力不够。”
在大脑剧痛，精神枯竭之际，那股陌生的、温和的精神，浩瀚如海洋，倒灌进江河里，滋润干涸的河床。
那会，她只是顺便祈了一声，甚至没有上贡品。
姜乔忍不住说：“在古蓝星，每个华夏人都喜欢你的，如果大家都还在，会给你很多贡品。”
“风调雨顺，来年五谷丰登，人畜兴旺……”
她垂下眼睑，长卷的睫羽轻轻颤动，那眉眼间，一股不在人前显露的苍白脆弱浮了上来。
她细细的指尖，在那根龙须上来回摩挲。
“如果，”姜乔的声音低哑，“如果你真的能庇佑我，那就祝我早日挖出真相，找到其他火种或者同族。”
没有华夏的星际，没有同族的联邦，她像是没有根的浮萍。
呼。
清风拂面，那朵云浅淡了两分。
一只长着尖甲的龙爪，从云里探出来。
龙爪通体金色，闪烁锋利的寒光，但姜乔并不怕。
她站着没动，那龙爪缓慢的点上了她的眉心。
滴答。
似一滴水珠落入湖面，一声轻响，一圈圈的涟漪。
瞬刻，姜乔脑子里就听到很多嘈杂的声音。
“后勤保障到位！”
“所有寻种人员到位！”
“全体都有，第一批归乡寻种先锋队，共计五千人全部就位！”
“宇宙航母，玄鸟二代启航……”
……
模糊、嘈杂、吵闹……
仿佛是跨越了无数时空，又像是信号很不好，那些声音断断续续的，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但无一例外，全是纯正的华夏语！
姜乔睁大了眼睛，黑浚浚的眼瞳里，满是难以置信。
龙爪一点就要缩回，姜乔猛地抓住那根爪子，用力往眉心凑。
爪子太尖太锋利，只轻轻一戳上，就将姜乔眉心的皮肤戳破，渗出殷红的血珠。
那血珠凝而不落，像是最艳色的花钿，衬的苍白的脸，漂亮出尘的要命。
龙爪不敢动了，但蜷缩起了尖甲。
姜乔黑眸很亮，表情如梦似幻：“我在做梦？刚才的是梦还是……”
她呼吸一下就急促了，听清楚的少数字眼里，既熟悉又陌生。
“玄鸟二代”什么是玄鸟二代？
姜乔盯着那朵云：“到底是不是梦？”
巨龙抽回爪子，再没其他的任何动作了。
姜乔垂下手，歪头沉默了会。
倏地，她突然伸手拂开那朵云。
呼啦。
风一下就大了，姜乔眯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前凤云变换。
巨龙从她身边游动过去，巨大的尾巴轻轻摆在云上。
姜乔一阵晃动，整个人往下栽倒。
不等她真落到地上，半空中龙爪再次探出，拎住了她的后领。
姜乔喘了口气，小脸更白了：“下次能先打个招呼吗？”
她按住跳动过快的心脏，低头往下一看。
熟悉的D所小木屋，熟悉的后院……
土洞！
密密麻麻的土洞！
那么大一片后院，全他妈钻出了数不清的土洞！
姜乔怒：“我的田……”
她怒视云端，隐约看到一道颀长的人形身影。
巨龙……
“我的田！”
姜乔大叫一声，手脚乱挥，蹭的就从床上坐起来。
她大口喘气，脸非常的白，鼻尖还冒出了热汗。
她惊魂未定，又惊又怒：“我的田！”
嘟嘟递上一杯温水：“乔乔你做噩梦了，一会喊巨龙一会喊你的田。”
姜乔猛灌一杯水，从床上起身，双脚踩着地面她才生出实感。
回想梦境，她喃喃的说：“确实是噩梦……”
我那么大一片田土，全他妈变成了洞！
“太恐怖了太恐怖了。”姜乔捧着第二杯热水。
她坐在床边想了会，等到心跳稳定了，闭上眼睛沉入意识。
“精神共调。”她低喝了声。
脚下扩散出金色的光圈，但在她身后却没有巨龙虚影浮现。
姜乔不死心，又试了好几次，巨龙虚影依然不出来。
姜乔冷哼：“有胆子在我田里钻洞，在梦里吓我，现在没胆子出来了？”
觉是没法睡了，更何况天也亮了。
姜乔联系了浮岛上的黄三，让他找个信任的人去木屋后院看看情况。
片刻后，姜乔得到回复：木屋进不去！
她的院子和木屋，压根就没人能走进去！
这下，姜乔还有什么不懂的。
就是那条龙在捣乱！
奈何，一时半会疯人团的事还没彻底了结，她一回去疯人团必乱。
姜乔咬牙：“你给我等着！”
他敢毁她田，她就敢屠龙！
于是，这一天原本还担心的胡说和姜镜，就看到姜乔更雷厉风行了。
那饱满的精神，超强的行动力，哪里像是情绪低落的样子？
胡说、姜镜：“……”
白担心了。
四天后的早上。
轰隆！
营地里的山洞，传来轰轰的闷响，连营地的地面，都一阵阵的起伏波动起来。
阵仗像是地震，不过只持续了十秒钟。
紧接着，隆隆几声，洞穴口垮塌了。
哗啦啦哗啦啦。
滚落的碎石和泥土，将整个洞穴彻底封死了。
所有人都看着堵死的洞口，一时间竟是谁都没说话。
姜镜神色复杂：“穆森死了。”
以自身血肉种植菌菇，蔓延的菌丝终将他最后的生命也吞食掉。
从此以后，他那一身残躯，机械义体的骨骼，都将掩埋在厚厚的菌丝下面。
他和泥土融合为一体，彻底成为菌丝网络的一部分。
“你们快看，幽灵菇在枯萎！”
有人大喊了声，分拨开沼地里的草丛，那些依附生长的幽灵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朵朵的凋零。
成熟期的幽灵菇，刚刚长成的幽灵菇，还有散落的菌丝，全部都在枯萎死亡。
姜乔：“光头和双胞胎应该没事了。”
随着穆森的死亡，紫红菌丝往后再没主枝，再消耗掉他的最后一丝血肉后，没了生长的“沃土”，于是走向了毁灭。
沼地里的幽灵菇，和紫红的菌丝，像是共生的关系。
穆森死亡，紫红菌丝死亡，幽灵菇也随之死亡。
从今往后，这片沼地里，将不再生长出幽灵菇。
姜乔视线随沼地延伸，也许她可以种点其他的。
“大小姐，”有两人背着东西过来，“首领吩咐，这些东西都给大小姐。”
两口袋东西落地，是各种各样的原始种子。
还能种出来的，干瘪的腐坏的，全都混杂在一起。
姜乔：“他说给我的？”
那两人点点头：“昨晚上首领交代的。”
“大小姐！”
一直昏迷不醒的光头从地上坐起来，他皮肤上的紫红菌丝褪去，整个人都恢复了清醒。
他看到姜乔，眼底迸出光亮。
“大小姐，” 他抖着手，从怀里摸出块巴掌大的金属圆饼，“首领说，如果洞穴塌了，这个就给大小姐。”
银色的金属圆上，两面阳刻着太阳图案。
姜镜讶然：“这是疯人团的首领印，传言在谁手里，谁就能号令疯人团。”
太阳首领印，现在在姜乔手里。
光头点头：“确实，谁有首领印我们就听谁的，不过首领印必须首领自愿传下来。”
换而言之，抢夺的首领印，并不能号令疯人团。
姜乔面无表情：“为什么给我？”
光头摇头：“首领的考虑我们不懂，不过从现在起，我们就是大小姐的人了。”
一句“大小姐的人”，立刻就让营地里的欢呼起来。
姜乔当首领，竟是众望所归。
光头摸摸脑袋，嘿嘿笑起来：“以后跟着大小姐有肉吃。”
他倒是想说，有幽灵菇2号啃，不过嘛话说好听些，总是没错的。
姜乔勾了勾嘴角：“跟着我没肉吃，还要开荒种田的。”
疯人团的一众愣了下，光头带头大声道：“没问题！大小姐说干什么都行，一统黑星都不是问题。”
姜乔倒没这么大的野心，她轻踢了踢脚下的两袋种子。
“第一件事，”黑眸扫过所有人，姜乔翘起嘴角，“把种子给我分类出来。”
于是，从来都虐杀为乐的一群疯子，竟是像小学鸡一样，每个人都分到一大捧的种子，挨个仔仔细细的观察了，将相同的种子分到一起。
姜镜摇头，只觉戏剧性。
他召集无数人手，还担心姜乔在疯人团面前吃亏，结果谁能想到，姜乔凭一己之力，就将疯人团收服了。
姜镜准备回城：“疯人团现在都听你的，我明天就带着人回去了。”
在这里多呆一天，物资消耗都是哗啦啦的。
姜乔看着沼地地图，还拿电子笔圈圈画画。
听了这话，她头也没抬：“路上小心，如果报酬幽灵菇不够，直接找明媚给你结算。”
这次行动，承诺给增援团的幽灵菇，是从姜乔这边出的。
至于粮食的消耗，同样会折算成能量条，姜乔统一支付。
反倒是一开始担心不够的武器物资，根本就没怎么消耗。
姜镜点头，他看了眼在田地里追着狐狸跑的小十。
他忽然低声说：“来之前，我联系了姜仲。”
姜乔电子笔一顿：“所以？”
姜镜扶了扶眼镜：“我说用幽灵菇或者原始植物消息，换一条小十基因培育的右臂。”
姜乔放下笔：“当年，是你……”
尽管不想提，姜镜还是说：“是我。”
他取下眼镜，低着头慢慢擦拭：“机械改造意味着血脉大量流失，改造者会在瞬间失去理智，进入畸变状态。”
他开始擦第二面镜片：“我当年畸变了，只有小十在我身边。”
“失去血脉，就会本能的要补充血脉。”
“小十和我同父同母，她的基因序列和我最接近……”
他反复擦那枚镜片，一直没有抬头，姜乔看不到他的脸。
“我吃了小十一条胳膊……”
姜镜如此说，声音很轻很低。
姜乔的视线落在他擦拭眼镜的手上，指尖发白在轻颤，手背青筋还鼓了起来。
“等我清醒过来，小十不见了。”
并且，带走了他的半截机械蛇尾。
再次有小十的消息，就是G所被疯人团覆灭的时候。
姜镜不需要同情或安慰，于是姜乔说：“不是你的错，是姜仲做的孽。”
姜镜戴上眼镜，哂笑了下：“我一心离开姜仲，接受了他放我来黑星的安排。”
“我当时唯一的要求，是要带小十一起走。”
姜仲的对子女的血脉异化，控制是绝对的。
“我可以成为他异化的棋子，”姜镜脸上冷意更盛开，“但小十不行。”
小十太特殊了。
无比强大的精神，却孱弱无比的身体。
这样的存在，无疑会成为姜仲的实验品，为姜仲诞下更完美的第三代子女牺牲。
“我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姜镜遂带着小十离开。
可到底还是遭了姜仲的算计，他改造引发畸变，小十失去了右臂。
姜乔重新拿起电子笔：“早晚会跟他清算的。”
姜镜轻咳一声：“姜仲一定会选择原始植物消息，如果他……”
“我给你一颗原始芽种。”姜乔打断他的话。
姜镜挑眉：“你不担心姜仲查到你的身上？暴露你会种植的事？”
这也是他提前跟姜乔通气的缘由。
姜乔笑了：“从前种出过原始绿萝的穆森，他种出来的芽种，关我姜乔什么事？”
穆森确实种出来一颗莲花芽种，这都是真事。
姜镜低笑出声：“确实，穆森种出来，我无意间得到的，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如今，穆森更是死了，这叫死无对证。
姜乔眉眼弯了弯，上下审视的打量他。
姜镜：“看我干什么？”
她不吝的说：“你现在倒是像个当哥哥的模样。”
知晓爱护手足，照顾妹妹，这就是好的。
姜镜不怕死的说：“那你喊声哥哥，让我听听。”
姜乔斜他一眼：“你这话等曼曼来了再说一遍，我敢喊你敢应？”
想起那条阴狠的烙铁头，姜镜嘶了一声。
王蛇不见王蛇，才是最好的。
正在这话间，食铁兽竹贰冲进营地。
他一眼看到姜乔就兴奋大喊：“乔乔姐，长生爷爷回来啦！”
姜乔笔尖一顿，黑眸一亮：“真的？长生在哪？”
竹贰抬手一指天：“正在穿越混乱磁场带。”
众人抬头看天，隐约间，似乎看到一抹巨大的黑影，正在逐渐接近中。
外太空。
星盗头子赛德：“长生爷爷，护盾能量提升到最高了。”
宽敞的中枢驾驶室里，呈环形的驾驶台前，三两人一组，正在相互配合驱动。
透明的驾驶前窗外，是灰蒙蒙的混乱磁场层。
无数细小的紫色电流，不时流蹿过，引起磁场的更混乱。
环形的混乱磁场层，像一条飘带，圈着整颗炼狱黑星，让任何信号都无法传导。
最高处的主驾驶位上，身穿笔挺西装的长生，没有表情的时候，那张娃娃脸显出几分威严来。
“赛德头儿，联邦巡逻舰快追上来了。”
“他们发来了信号，要不要接收？”
独眼赛德看向主位上的长生。
长生点头：“听听。”
操作员接收信号，立刻声音就传了出来。
“这里是联邦A553号巡逻舰，请你方浮岛立刻停下，并呈报通行序列号。”
长生冷笑一声，点开光脑，极熟练的拨了号码出去。
通讯甫一接通，严肃的长生立刻大喊：“小烙铁头救命！”
那喊声带着慌乱和可怜，简直无助极了。
赛德：“……”
操作员们：“……”
狗屎的可怜无助！
通讯那边，立刻传出来一道低哑的声音：“来了。”
下刻，炼狱黑星外太空，唰的飞出五架隐藏了标识的歼星机。
其中一架里，穿着一身黑色防护衣的姜清曼眯眼。
她一边飞快打开武器系统，一边有条不紊在队伍里下令。
“左右翼攻击拦截，前方骚扰巡逻舰。”
“为浮岛争取进入磁场层的时间，各位注意安全。”
另外四架歼星机里，同时传来应答的声音。
立时，一场小型星际空战爆发！
明艳的火炮，炸裂在巡逻舰身上，拦截它追击浮岛的路线。
巡逻舰猝不及防，被迫掉头后撤。
趁这功夫，庞大的浮岛，宛如一颗巨石，轰隆栽进混乱磁场层里。
姜清曼看了眼长生的通讯，受磁场影响，已经自动断掉了。
不过，通讯断掉的前一秒，长生发了个小乌龟爬爬的表情包过来。
姜清曼无声的笑了笑，她扭头盯着窗外的炼狱黑星看了几眼。
炼狱黑星，姜乔就在那里。
尔后，歼星机一个漂移摆尾：“掩护任务完成，撤退。”
五架歼星机，同时开启超空间引擎，在巡逻舰反击之前，用超光速N倍的速度，咻的消失在茫茫宇宙里。
只剩悬停在原地，完全没反应过来的巡逻舰。
而在黑星上，那抹巨大的黑影越来越清晰。
半个小时后，姜乔就看到了一座超大型的浮岛。
长生开着浮岛回来的！
胡说站在姜乔身边，眼底带笑意。
——“大小姐，您的私人天堂、秘密种植基地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