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湘听到这话手艺顿, 心思百转千回,想到如今首都各企业面临的现状,秦湘大约猜测到了一点儿。
但她不是慈善家, 她是个商人,首先看重的是自己的利益,在此基础上能为国家出力那自然是好, 不然她也无能为力。而且如今的国营企业面临的问题不是她一个人能够解决的, 不破不立是他们该解决的问题。
她点点头道, “您请讲。”
副市长便道,“如今国营厂子举步维艰,西城靠近西郊那边有个第三服装厂, 占地面积广阔, 工人大约有五百多人, 都是些积年熟练的工人, 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接手。”
秦湘没有惊讶, 反问道,“公私合营?”
副市长没有否认, “现成的机器和厂房, 工人都是最熟练的工人,这对于你来说都是紧缺的。这种方法也是能最快解决你问题的,至少能节省很多的时间。如果重新划分土地, 建造厂房、招收工人和领导班子, 这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耗费的时间也很长。”
接下来副市长又列举了很多公私合营的好处,甚至还提出了秦湘可以挂靠在第三服装厂下面进行运营的方法, 这样的话也能用厂里的工人和机器。
秦湘几乎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副市长, 我觉得这种方法可能是好的,但是却不适合我。”
副市长挑眉,“哦?你说说看。”
秦湘斟酌了一下说,“我虽然对第三服装厂不了解,但是对国内很多国营厂子的现状却了解很多。包括我正在合作的向阳红服装厂也是,在给我代工之前就出现很大的问题。管理层要么腐败只知道敛财,要么就觉得自己快退休不愿揽事,得过且过。领导尚且如此,何况下面的小领导和工人班子。就说工人,的确有很多熟练工,可为了自己的子女有班上,又有多少熟练工在不到五十之前就退休让位了?上去的年轻人真的就是熟练工吗?”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工人队伍参差不齐,而且很多一个家族都在厂里上班,一旦有事蜂拥而上,讲究法不责众,领导满足不了,便会一起闹事。而领导队伍思想固化不知变通,看不起个体户。可如今的市场已经不是十年前了,现在的市场是多样化的。这样的领导班子,我如果公私合营接手,您觉得工人会听我的吗?管理的归属权又在我还是在原来的领导班子?如果归属他们,我花钱有什么意义,如果归属我们,原来的领导班子能听我指挥吗?”
这样的问题根本不用秦湘回答,答案就一目了然。国营大厂并非全都没落,像有些厂子就能在领导的带领下迎合市场发展,慢慢走上市场的道路,那些没落的厂子,之所以没落,是因为厂领导目光局限在一亩三分地,思想停留在十年前,官僚主义盛行。
没落不是毫无根据的没落,都是有迹可循。
如果她接手这样的厂子,光解决人员问题就能把她烦死了。
她有时间吗?
当然没有,她还是个大二的学生呢。
副市长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又问,“那挂靠在第三服装厂下面呢?”
挂靠之后,所产出所销量也会算在第三服装厂上,起码能让厂子转动起来,有了收益就能发出工资,偌大的厂子就倒闭不了,工人就不会下岗。
秦湘仍旧摇头,“副市长,我仍旧拒绝。挂靠之所以挂靠,实际上还是归属第三服装厂,有朝一日,我发展起来了,第三服装厂的领导想摘桃子了,一脚就能把我踢开。另外,像这种大厂不会没有问题,那会不会把问题转嫁到我的身上?如果他们向我提出要求,我如果不答应,他们会不会卡住我的各项生产要求来威胁我?”
闻言,副市长微微叹息,“的确有些麻烦。”
如今首都市的国营大厂大部分还是好的,但其他地方的国营厂子已经不少出现问题的了。他作为首都市的市长自然想消灭这种颓势。
他其实也是提议一下,看看能不能实行,可没想到对方小小年纪思考的如此周全。
看一眼一言不发不参与的孟怀卿,副市长总算明白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了。
这是一类人,聪明、敏锐,对市场有着不一样的眼光。
副市长感慨一声,又问,“那你的厂子打算怎么发展。”
秦湘便将自己提前写出来的协议拿了出来,“您看一下。”
里面的方案大致内容跟孟怀卿说的相似,政府只提供土地,在秦湘的厂房使用期间,每年在纳税之外,额外给政府一成利润,作为土地使用的回馈。
至于厂房的建设、工人的招收,还有机器的购买,这些都是需要秦湘自己解决的。
这样虽然花费多了些,但是却能将管理权牢牢的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乍一看一成利润没多少,但这是个长年累月的过程,在未来土地的确很值钱,但在这个时期来说,尤其是城市郊区的土地,还真没那么值钱,而且秦湘看上的那一片曾经是个破旧的砖窑厂,废弃后并没有开垦成耕地,也没有在原有基础上进行建设,就那么荒废着,秦湘不要,可能也会继续荒废一段时间才会得到利用。
而如今她的十几家分店在广告的宣传下,销售额非常可观,在普通人看来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尤其是在国营厂子都在走下滑路的时候,再过上两年下岗的工人就多了,能接收工人的私营厂子就格外的重要。
秦湘道,“另外,如果可行,我希望在那边地上给我留出足够的地方,因为我开始可能会面积小,但后期肯定会扩建。所以位置上,可以预留原来位置上往西的位置,这样也不会影响市区的规划。”
如今首都市区跟几十年后相比较还是小很多的,在未来肯定要发展。但不至于一下子就发展到郊区那边去。
秦湘都想好了,如果市里不批准,那么她就往鹏城那边建厂去,那边的政策优惠,政府还能给予各项政策的支持,招收女工也更方便一些,近几年很多人打工,都是奔着羊城、鹏城等地过去,成本就能控制下来。即便不去鹏城,就是去首都周边的县市建厂,也很有优势。
她愿意在首都建厂是因为离着她的分店近,发货也方便,不然她还不乐意呢。
她说话的时候副市长一直在看规划,这时候秘书敲门进来,“副市长,一会儿您还有个会。”
副市长点头,对秦湘道,“这个先放我这里,等回头给你们答复。”
秦湘虽然失望没能当场得到答复,但还是点头,跟孟怀卿一起告辞离开。
出门时一些市政府的领导都在往会议室走,副市长主管经济发展,站在首都副市长的位置上,所承担的责任则会更重。
两人默不作声出来,上了车,秦湘问孟怀卿,“你觉得有戏吗?”
孟怀卿摇头,“不好说。”
他顿了一下道,“毕竟是建造厂房,跟住宅还是不一样,可能会涉及到政府未来发展规划的问题。我担心位置上会再往西给划分,或者干脆往东边去。”
秦湘皱眉,那就有些远了,招工都不好招工了。
孟怀卿道,“先回去再说。”
两人到家,孟怀卿拿出首都市的地图,在地图上除了首都还有周边的县市,他指着一处说,“你觉得怎么样?”
他说的这个地方是首都市周边的一个县,离着首都有段距离,但优势是有一条国道通过这个县。
孟怀卿只是依据距离、交通等方面考量选这个地方,但秦湘却知道,这个叫永安的县,在未来几十年后会被划到首都市,作为一个产业园区吸纳多方企业入驻。
而在这附近,后来也修建了高速公路,虽然不是大型的交通枢纽,但也四通八达,去哪里都方便,离着津市的分店也很近。
最关键的是,如今这里只是个县城,经济发展比不上首都,只要她过来建厂,提出和首都市一样的方案,永安县县政府没有理由不同意,说不定还能给申请更优惠的价格。
至于工人,完全可以在厂区内建立单身员工宿舍,要想来上班那就住宿,家属是不可能带的。工资开的高高的,离着首都也不算很远,她不信没人动心,再不济,永安县和周边的县也有服装厂,也能吸纳一些工人过来。
两人分析了一下,在这边建厂的长远利益,并不比首都市的差。
首都市这边胜在市场大,离着市区更近。
秦湘叹了一声,“等市政府的通知吧,实在不行就去永安,永安不行我就直接去鹏城了。”
鹏城那边未来会飞速发展毋庸置疑,年前的时候她就让赵平趁着有时间在那边转悠买一些老房子,可惜并不好找。
今年她翻看地图,回想上辈子鹏城发展规划,又让赵平过去了一趟,倒是买了两所小院,如今小院位置还算偏僻,价格也不贵,买下来后又特意找了马工头过去给推翻建了门头房,如今估计也快完工了,等有时间的时候她打算过去看看。
但分店的话,秦湘不打算在那边开了。那边厂子很多,质量参差不齐,价格又都很便宜,好东西目前过去也卖不上价格去。
那边都还在建设,基础建设还没发展起来,她打算租出去,不管干什么都不亏的。
秦湘说完,孟怀卿也赞同,“鹏城那边离着港城更近,我下一个楼盘是打算在那边建的。”
秦湘意外,“看好地皮了?”
“基本已经确定,过完年的时候我出门那一趟就是过去洽谈这事,过几天估计就好确定了。”
孟怀卿没说的是,他看上的那块地皮原本是姜立成父子俩相中的,只是他提前得到消息,从中截胡罢了。
姜氏集团在港城太多年了,多年的好日子已经让姜家父子俩忘记了天外有人这件事。之前秦湘为他出气,只是让姜氏名誉扫地,企业内部出现问题,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之所以还能蹦跶,还是因为他们太过善良了。
秦湘为人善良,但他不会忘记年前那父子俩干下的蠢事。
想来大陆祸害祖国人民?
拉倒吧,还是蜗居在港城吧。
孟怀卿又道,“如果不出意外,暑假的时候基本就能开工。”
他看着秦湘,秦湘忍不住乐了,“我怀疑你提前就想好的,我大约暑假会过去一趟。”
孟怀卿笑了,“那不是正好?”
两人忍俊不禁。
将地图收起来,秦湘又去完善她的规划了。
既然要建厂房,不管开始是只建一亩地的地方,还是十亩地的地方,都该有个规划。
好在服装厂不比其他重工业,职能部门也能简单一些。
工人上班的车间要有,存放货物的仓库要有,办公楼要有,另外还得有宿舍,供员工住宿。
每一项还得细分,该建造多大,容纳多少人。仓库又得考虑货架的问题,宿舍只能建六人间或者八人间,单间就别想了。
除此之外还有做服装的设备,缝纫机必不可少,如果做毛衣必然少不了提花的机器等等,另外还有裁剪衣服的案台,一些乱七八糟零碎的东西,采购起来很麻烦。
一旦决定了,那必然要有采购人员。
毛玉香就是个现成的人才,近一年的功夫她跟着向阳红的采购已经跑的很熟悉了,那边有苗晓凤和何胜男盯着,暂时不会有问题,正好将毛玉香调回来负责采购。
忙活到中午,两人吃过饭,孟怀卿出门了,秦湘三点多有课,也不得不出了门。
春日的风早就吹遍整个首都,首都的空气里都带上暖意了,穿上一件薄毛衣,外头一件外套就足够舒适。
秦湘上课的时候就发现同学间的穿衣也都减了不少,有些款式还挺熟悉。
梅琳兴致勃勃的说,“真的要开服装展览会?那我们可以去买衣服吗?”
“当然可以。”秦湘笑道,“只要是客人上门,还有把人往外撵的?”
梅琳顿时兴奋了,秦湘又补充道,“但你要知道,买一件和买十件的价格是不一样的,十件和一百件的价格还是不一样的。一件两件只能算零售,价格肯定要高一些,除非你去批发然后转卖出去,这样不光你得了便宜的衣服还能赚了钱。”
这是一个很好的赚钱想法,但梅琳听的一个头两个大,他们这些学生以前穷也是真的穷,但他们专业又是幸运的,设计的好不用再像以前一样只藏在自己的抽屉里,而是可以卖给秦湘换钱。
换句话说,他们如今并不是多缺钱,起码生活不成问题,更想把时间用在学习上,而不是赚钱上。
梅琳脑袋发麻,“好麻烦,我还以为可以趁机买一些衣服呢。”
明川绣哭笑不得,“秦湘那儿的衣服还不够你买的?”
秦湘点头,“对啊,对啊,好伤心。,”
见此梅琳忙解释,“我其实想给我妈她们买件衣服,你那儿的衣服我妈穿也不合适啊。”
秦湘忍不住就笑,“那还差那一点啊,实在不行你多买几件邮寄回去,让她换着穿,不想换着穿就卖出去。”
“这主意好。”梅琳高兴道,“那我妈肯定卖出去。”
几人说着这事儿,都打算到时候过去逛逛。
随着时间的临近,首都这边的厂商也多了起来。
批发城那边的人也比以往要多了不少。秦湘过去的时候米红军就悄悄告诉她,“最近批发城多了很多人,他们只看不买,有时候问问拉倒了。”
秦湘看他,“你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肯定是想来看看咱们这边批发城的衣服什么样呗,我听有人说这次羊城杭城等地的厂子也来了不少,都看上了北方这个市场呢。”
秦湘点头,“你说的没错,还有七八天了,参加展会的衣服都到了吧?另外各分店也要及时把新货上架,另外广告那边也得跟进。”
像一些日用品的广告可以一年两年的用一个广告,但是服装不行,更新换代太快了,年前的广告是拍的冬款,如今天暖和了再播冬款就不合适了,她已经让人将李秀莲请来重新拍摄了广告,至于‘湘思’那边暂时没拍。
崔雪儿之前的广告播出后反响很好,后来她跟崔雪儿见过一回,说是有电影制片厂的人想请她去拍电影,因为如今还是学生,所以去与不去没拿定主意。
最近秦湘也比较忙,也没怎么跟崔雪儿联系,也不能确定人家能不能帮忙继续拍广告了。
米红军掏出一个小本子看了眼说,“李秀莲昨天才从外地回来,今天处理一些学校的事情,明天就能过来拍了。她如今进步很大,拍起来难度不大,一天估计也就能拍完了。”
说着又翻开另一页,“向阳红那边的货离的近并不着急,羊城衣美服装厂的货已经在路上了,但是现在有个问题。”
秦湘道,“你说。”
米红军道,“早上的时候羊城那边的司机跟我说在杭城第二服装厂没接到货,说是那边厂里说你定的货没生产出来,还得再等等,具体什么时间出货不知道。”
闻言秦湘忍不住皱眉,从杭城开车过来少说也得两三天,再路上分店搬货又得浪费时间,现在都没生产出来,那展销会之前还能到吗?
她突然愣住,不由明白了第二服装厂的意思。
她不想让向阳红跟衣美拿她的衣服参加展销会,杭城第二服装厂也不希望她拿第二服装厂的衣服参加展会。
可实际上她并没有这想法,展销会这样的好时候,她当然要宣传自己的衣服了,何苦为他人做嫁衣。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何胜男和吴刚在她提出来这事儿时,并没有过多的反应。
但是杭城第二服装厂的做法却让她不能苟同。
她这人就喜欢有事儿当面说,而不是让人背后去猜。
秦湘当即拿起电话给姚玉凤,结果姚玉凤没找到,说是出差去了。
秦湘不知这话是为了糊弄她,还是真的出差了,只能找了厂里分管销售的副厂长,结果又说副厂长也不在。
都这反应了,秦湘再不明白对方的意思那就白活了。
不过秦湘不担心,当初可是签订了合同的。
虽然这年月的各方面的法律法规并不完善,合同也只是一个约束,可秦湘又觉得第二服装厂不会傻到故意为难她,除非是不在意她这个顾客了。
秦湘这边才打电话给刘小草,让她过去第二服装厂问问情况,那边米红军又发现了新情况,“那强那边出现了很多杭城第二服装厂的货物。”
秦湘一听不由笑了,当初合同写的明明白白,其他地方她不管,但是首都这边只供给她这一家,现在公然供给那强了,这是有意为之,还是那强从别的地方弄过来的?
要说没有猫腻,秦湘一百个不信。
秦湘手指头轻轻敲着桌面,半晌才道,“既然他们不想合作,那就要求他们退款吧。你去找刘助理借一台好的相机,找人从那强那儿排些照片,带着照片找第二服装厂退款去,另外合同也得带上,要求赔偿,如果他们不按照合同的赔偿,我们起诉他们。”
没有代理律师,他们自己上,就算不完善,吓唬也得吓唬他们一下,总之不能这么便宜了他们。
米红军也不痛快,“虽然款式都比咱们少一点,但是膈应人。”
“没关系,他们可以这么做,我们也可以啊。”秦湘说完,米红军一愣,当即笑了起来,“我知道了。”
米红军出去安排了,秦湘则在思索这件事儿,那强老实了那么久,没想到现在又开始冒头了,真是打不死的小强。
只是那强估计也是狗急跳墙了。
之前那强一直跟在他们后面搞仿版,但是为了在价格上打败秦湘,价格定的低,可他还想追去利润款式再相似,面料也不一样,每每都有人找上门来,慢慢的生意也没那么好了。
这次估计也是故意的,觉得抢在他们前头拿到货就能赚上一笔了。
没关系,那你就做吧。
既然她都准备开厂子自己干了,那第二服装厂那边也可有可无了。
虽然有些可惜,却也不是不能接受。
安排完后,秦湘便回去小院,孟怀卿正在南墙根那儿刨坑,秦湘乐了,“你这是栽什么?”
孟怀卿指指旁边一大截树根一样的东西说,“紫藤萝。”
“紫藤萝?”秦湘不由想起谭教授家里的紫藤萝架子,春日里如果开满花的时候想必很漂亮。
她看了眼院子,说,“那不还得搭个架子?”
“嗯。”孟怀卿指着她站的位置,“在这儿直接用柱子搭一个没有顶的棚子,等长起来了,藤条顺着柱子爬上去,再将棚顶遮盖起来,夏季纳凉挺好。”
秦湘点头,“再弄一张石桌,吃饭也在外头了。”
孟怀卿想想似乎不错,也可以弄一些牛排煎了,再倒上一杯红酒,烛光晚餐挺美的。
孟怀卿到底没干过农活,纵使跟花农了解了怎么做,依旧不知道那个坑要挖多深,才挖了一会儿,便要将紫藤萝放进去。
秦湘哭笑不得,忙阻拦,“坑太浅了。”
孟怀卿一愣,看了眼手上磨起来的泡,后悔不迭,“早知道让苗盛过来挖了。”
话音才落门口传来敲门声,苗盛过来了。
孟怀卿便说,“苗盛,你来继续挖,至少再挖一半。”
苗盛神色严肃,过来却道,“先生,鹏城那边出了点小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