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
“怀思, 你想好了?”
一个军帐中,卫震挥退了属下,帐里只留下了他与虞晋两人。
虞晋刚换了药, 正坐在床上。不久前, 他亲自带人夜闯蛮族王宫, 割下蛮族太子头颅的同时, 也被利箭射中了肩膀。
与这场战果相比, 这点伤微不足道。以他的体质,养个大半月就好的差不多了。但传进京城的, 依旧是他的死讯。
他的死讯传回京城不久,洪文帝驾崩的消息便传到了边关。
以卫震的意思,是要他回京城去。
早在虞晋到边关时,他便把一切告诉了卫震。在师父和养父之间, 他终究难以做抉择,所以他选择放弃自己。
他当了一个懦夫。
如今洪文帝驾崩, 没了养父的命令,他可以回京城与元朝团聚。但回去之后呢?知知那般聪明,怎会不知他的心思?
到时,他该以什么面目面对她?
而且, 养父或多或少,也是因他的冷眼旁观而死。如此, 他更无法心安理得的去追寻自己的幸福。
洪文帝或许对不起很多人, 但从未对不起他,相反, 养父于他恩重如山。
养父的死, 于虞晋而言,不是解脱, 而是更重的禁锢。
况且……
晏长裕不会善罢甘休的。
同为男人,虞晋看见了晏长裕眼中的势在必得。他不怕死,但他也无法接受其他人因他而受难。
以他与晏长裕的身份,他们一旦争斗起来,定会搅得大周大乱,弄得生灵涂炭。
虞晋摇了摇头,下床,跪在地上,向卫震磕了一个头:“师父,是弟子有负您的教导。是我……”
“辜负了知知的期许。从今之后,世上再无瑞王虞晋。”
元朝一刀把那只青松香囊剪成了两半。
她从来都是一个小肚鸡肠、心胸狭隘之人,她不怨虞晋离她而去,但终究还是在意的——两辈子,她想做的从来都是第一选择。
直到这一刻,元朝才知道,自己原来当真这般自私霸道。
元朝知道虞晋为何不回来。
可正因为清楚,她才失望,失望至极。
若虞晋只是兄长,她自然不会对他有这般离谱的要求。但他不是,他是她想要与之白首的丈夫。
夫妻不应该同甘共苦吗?
既如此,他都未曾得到她的允许,凭什么先说结束?又凭什么为她做选择,只因为是为了她好?
元朝到底意难平。
“郡主,您如果伤心,便哭出来吧。”袭月飞云见她一直不说话,只捏着那只一分为二的香囊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心里止不住的担忧。
元朝却是摇头:“有什么好哭的?师兄还活着,是一件喜事不是么?”只可惜,她的第二次婚姻还是失败了。
她吸了口气,扯出一抹笑来,把那剪成两半的香囊给了卫一,淡声说:“派人把这东西给师兄,告诉他,他的祝福我收到了。我亦,愿他安好。”
卫一收起那只香囊,应了一声好。
先帝崩的第七日,镇国公府的元朝郡主收到了瑞王送来的和离书,两人结束了夫妻之缘。
翌日,新帝当朝宣布了瑞王虞晋的死讯。
举国齐哀。
是夜,月朗星稀。
镇国公府。
“陛下还真是喜欢夜闯他人房间,这爱好着实独一无二。”夜里,元朝用了膳,推开房门,便瞧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没忍住,直接阴阳怪气了一句。
等在屋中的正是晏长裕,如今风光无限的大周新帝。
屋里灯火通明,橘黄色的烛光映在男人的脸上,衬得他面如白玉,越发俊秀。他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只精致的小茶杯,似乎悠闲无比。
“准确的说,我只喜欢夜闯你的房间。”
听到元朝的嘲讽,他非但没有生气,甚至笑了一声,“我对别人的房间没有任何兴趣。”
元朝不想与他纠缠,只冷着脸道:“你到底来干什么?”
“多日不见,知知,我想你了。”
男人看着她,目光专注,仿佛蕴藏着数不尽的温柔缱绻。
元朝别开头,冷笑道:“我瞧,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你又赢了,晏长裕,你很高兴吧?”
看,她又失败了,她又被人放弃了。
多可笑啊。
“对,我很高兴。这一次,又是我赢了。”
不想,晏长裕竟然直接承认了。
元朝只觉心中火气直冒,双手握成拳就想不管不顾冲上去把那混蛋揍一顿。只不过还没等她动,便听男人又继续说:“但我也很难过。”
“……什么?”
元朝愣了一下。
晏长裕都顺利得到了皇位,还排除了异己,如今在大周只手遮天,还有什么可难过的?
“因为你在难过。”
晏长裕站起身,朝元朝走近,到了她面前,倾身轻声说。
元朝怔了怔。
对上那双幽深不见底的眼睛,不知为甚,元朝那一瞬间竟莫名有些不知所措。她不想再与他对视,慌忙别开了视线。
这个男人太会玩心,她不能再被他影响。
“别在这假惺惺了。”她维持着冷脸,“我不会信你的。”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说给你听。”元朝想躲开他的视线,晏长裕却是固执的要与她对视,“卫知知,你难过,我也难过,我很心疼。”
晏长裕曾对她说过无数冷语,也曾对她表过心意,但从来都言简意赅,未曾说过这般缠绵至极的示弱之言。
元朝得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弦确实因此而震动。
但那不是曾经的喜欢在死灰复燃。
她很清楚。
而是曾经随着她的死亡一起埋葬的执念,忽然被唤醒。
她曾经喜欢了一个人,用尽心神,鼓足勇气,倾尽所有的去喜欢。只可惜求而不得,遗恨而死。
所以哪怕那份喜欢断了,执念也没有断。
喜欢过,自然也会留下痕迹。
倘若上一世能听到这些话,元朝想,她定然会欢喜至极吧。那时,她定会扑进男人的怀里,毫无保留的诉说自己的欢喜。
“陛下什么时候话这么多了?”而这一世,她再也不是那傻乎乎的小郡主了,所以她只是冷静的说,“这些甜言蜜语,已经过时了。”
她听了,信了,又如何?
她不会再放在心上。
“过时也无所谓,我还是想说与你听。”晏长裕道,“曾经就是因为我说得太少了,这一世,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元朝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元朝忽然失去了与他争锋相对的心情。她吸了口气,只如对待外人一般问:“无谓的话便不说了。我只问,陛下今夜来此的目的。”
“我来娶你。”
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却如热浪一般汹涌而来。
元朝怔了一下,才冷声道:“陛下未免太自信了一些。您想娶我,我便要嫁你吗?而且您还深夜来此,这算是什么?又置我于什么?”
“是你掌中可以随意亵玩的玩物么?!”
方才好不容易被压下的火气又冒了上来,元朝好是艰难才没把巴掌挥向面前的男人。
男人却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蹙眉:“你便是生气,也不要伤害自己,打我便是。”原来元朝方才因为过于用力,指甲刺破了掌心。
晏长裕掰开她紧握的手,看着那柔嫩白皙的掌心处冒出的血滴,抿紧了唇。
“也不要这样说自己。”晏长裕连那两个字都不愿提起,“卫知知,无论你信不信,不管是这一世,还是上一世,我都是真的想要与你做夫妻。”
“在我的心里,没有人能比得上你。你是我晏长裕,唯一的珍宝。只可惜……”只可惜他是一条认不清自己的恶龙,只知道霸占,不知道珍惜。
哪怕是上一世,还未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时,看到她难过,他也会不受控制的心疼。可那时他不懂,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被这些感情牵绊,不能落下软肋。
“我曾经弄丢了你,可你也知道,我是个混蛋。”晏长裕笑了一声,不以为耻,声音越发低沉,“混蛋从来都是又霸道又自私的,也是不讲理的。所以哪怕不择手段,混蛋也要把你再抢回来,把你囚在身边,一生一世,永生永世。”
“……你的话真的很多。”元朝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挣不动,只能冷声说,“陛下,这些废话你说完了吗?”
晏长裕似乎叹息了一声。
忽然握着她的手放在了唇边,微微低头,在她受伤的掌心轻轻吻了一下。
一触即分。
元朝轻颤了一下。
“如果你不想听我说是来娶你的,那么,我换一种说法。”说到这,晏长裕停顿片刻,才继续道:“卫知知,朕是来与你做交易的。”
“朕可以再许卫家百年荣华,可以护你父兄,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东西,换你做朕的皇后。此生到死都必须留在朕的身边,不离不弃。”
“这个交易,你做吗?”
不等元朝回答,他先补充了一句,“卫知知,你知道的,朕不接受拒绝。”
元朝气笑了。
“陛下,在威胁我?”
晏长裕抿唇没说话,只握紧了元朝的手不放,“朕只是在陈述事实。郡主,你这般聪明,定然知道怎么选择,才是对你,对卫家最好的。”
他摆出这幅公事公办、客气冷疏的模样,反倒让元朝更自在一些。
不过还没等开口,晏长裕忽然道:“你不用急着给朕答案。朕给你三……三个时辰考虑,”
说着,他朝窗外看了看天色,补充:“待到明日卯时,朕再来要郡主的答案。”
话音未落,他便放开了元朝的手,转身,快步朝窗户走。
“对了,若无意外,下月初,镇国公与卫小将军便能回京。”
临走之前,他扔下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