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儿跑得很快, 风雨渐渐大了起来,便如剑一般割在了他的脸上,带起了阵阵的刺疼。
晏长裕恍若未觉, 直到马儿忽然嘶鸣了一声, 前蹄一屈, 马身一晃, 他才似蓦然惊醒过来, 身子也随着马儿的晃动摇晃了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他起身一跃, 从马上跳了下来。
然落地之时,却是踉跄了一下,受伤的左腿一软,竟就这般单膝跪倒在了地上。直到此刻, 晏长裕才感觉到了从左腿处传来的剧痛。
本就未愈合的伤势又加重了,疼痛如附骨之蛆牢牢地吸附在上面, 晏长裕下意识握紧了双拳。
他欲要站起来,结果刚一动,那股疼痛便更剧烈了。身子晃了晃,幸而他用手撑在地上才没有摔得更狼狈。
但即便如此, 此时他已经沾了一身泥泞。
“殿下!”
这时,常文等人终于追了过来。
见到这一幕, 顿时吓得肝胆俱裂, 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想要伸手把晏长裕扶起来。
“不用, 孤站得起来。”
晏长裕却挥开了常文的手, 抿了抿唇,用力直起了身子。
雨势越发大了。
豆大的雨滴落在身上, 甚至能激起细微的痛感。他们一行人冒雨行走,浑身早已都湿透了。
然都没有殿下狼狈。
常文看着殿下冷白的脸色,以及已经泛白的唇,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知殿下好强,并不愿示弱与人,便道:“殿下,这雨太大了。咱们不如先去皇庄避雨吧?”
这里离皇庄更近一点。
若是回宫,怕是还得要差不多一个时辰,这般淋下去,铁打的身子都受不了。常文担心殿下的伤腿,那里可不能多沾水,否则伤势恶化,那就大不妙了。
“嗯。”
晏长裕冷着眉眼点了头。
其实他并未听清常文具体在说什么。从马上落下来后,剧痛渐渐吞噬着他,他只觉有点昏沉,视线似乎也模糊了许多。
他随意嗯了一声,便又向马儿走去。只是左腿的疼痛,让他无法好好施力,走动时,痕迹越发明显,疼痛也蓦地加剧。
每一步,似乎都像是踩在了铁钉上,带起了钻心的疼。
“殿下,您的马方才受了伤,换……殿下!”常文见晏长裕还是向之前的马走去,便忙开口。然而他话未说完,却见晏长裕身子陡然一晃,随即竟然猛地朝前栽去!
常文吓了一跳,忙飞扑过去,准备给殿下当肉垫。
结果晏长裕竟又硬生生站稳了。
“……走!”
他脸色白得厉害,神智却陡然清晰。
不等常文反应,他已经又翻身跃上了另一匹健康的马,用力一甩马鞭,便快速地朝皇庄而去。
见此常文忙爬起来,带着其他人跟了上去。
此地距离皇庄不远,冒着雨,一行人花了两刻钟,终于到了。
常文长舒了一口气,顾不上休息,忙吩咐庄子上的下人快快去准备热水和衣裳。好在皇庄里的下人是早就调教好了的,热水和衣裳很快便送了上来。
晏长裕没让人服侍,独自一人进了浴房。直到侵入热水中,他才猛然发觉身体的僵冷。
热水让身体很舒服,但不知为甚,那一瞬,他的心却像是忽然空了一块。眼前忽然又出现了卫元朝的身影。
她仰头看着他。
精致的面庞小小的,仿佛一手便能轻易握住。
他垂首去看。
他们离得那般近,从这个角度,他甚至能看清楚她脸上的每一处。她的眉,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眉心那处比胭脂还要艳红的红痣,唇角的弧度,颊边的浅窝。
以及她眼中没有任何掩饰的冷疏和抗拒。
明明是她先说喜欢的不是吗?
他还以为她的喜欢能持续多久,原来也不过如此。
心口处像是猛然吹进了一阵凉风,带着生生的寒意,晏长裕猛然闭上眼,不想再想这个人。
只是一点动心而已,不重要。
这头,元朝小心地把退婚书收好,只觉如释重负,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想到这一世自己会开始新的生活,而且,有了上一世的记忆,她还能努力留下自己的亲人,她脸上的笑意就止不住。
这辈子,她定然会比曾经更加更加幸福。
“这雨来得真是太不凑巧了。”望着外面渐大的雨,元朝有些遗憾,“若是没下雨,我们现在就可以回京城,我直接进宫,请陛下下退婚的旨意。”
这是元朝的真心话。
迟则生变,虽然退婚书已到手,但她还是想尽早彻底落实这件事。光有退婚书还不够,她还得要一张退婚的圣旨。
如此,才算彻底解决。
“不急。”虞晋道,“算着时间,最迟明日,礼部那边便能出结果了。”
他指的是元朝与晏长裕的八字合算结果。
“那不会出意外吧?”
元朝忍不住担心。
虞晋安抚她:“放心,不会的。你与太子定会顺顺利利的退了这婚事。”便是皇后一派想要做手脚,洪文帝都不会让他们得逞。
想要解除这婚约的,可不仅仅是他们,还有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思及此,虞晋眸色微微暗了暗。
“有师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元朝呼出一口气,笑道,“我倒是没想到太子竟然会来这里,不过也好,免得多跑一趟。”
之前晏长裕没有立刻在退婚书上签字,甚至还说了那些话,元朝心中本还有些担心,差点就以为晏长裕可能对她动了心。如今来看,果然还是她多想了。
如此也好,不用拖泥带水,干净利落的结束才适合他们。
“你当真舍得放下他?”虞晋看向元朝,忽然又问。
“师兄!”元朝无奈,“你怎么又问这个问题?我不是早说了嘛,我真的放下这段感情了。你知道我的,我不会在这种事上委屈自己。”
要便是要,不要便是不要。
在元朝这里,从来不会有模棱两可的答案。
相识多年,虞晋当然清楚。只是心有所欲、所惧,便会忍不住怀疑,所以他才又问了一次。
“师兄,你也不用担心我。我没那么脆弱的。”元朝笑着道,“你等着吧,我定会重新找一个我爱的也爱我的人,反正这辈子我定然不会亏待自己的!”
闻言,虞晋拢在衣袖里的手微微紧了紧。
过了一会儿,他才若无其事地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怎么,师兄是要帮我相看吗?”元朝笑嘻嘻凑近他,眉心的红痣似乎更加亮了几分,灼眼耀目,让人不舍得移开目光。
虞晋手心微微动了动。
随即,他把双手背在了身后。
“我是你的师兄,如今师父不在这里,我当然要看着你。”他微微勾了勾唇,淡淡一笑,一如平常,“师父之前便交代了我,可不能让你胡闹。”
元朝本来想反驳,自己没有胡闹,她是在认真地追求自己的未来幸福。不过想到两次赐婚和退婚,到底还是有些心虚,便哼哼一声道:“……放心吧,才不会有下一次了!”
“我生得又漂亮又聪明,还有钱,这般好的条件,怎么可能找不到如意郎君?”元朝骄傲地扬着下巴,娇蛮又嚣张,故意作怪,“晏长裕错过我,可是他的毕生遗憾。”
她本意是故意说笑。
经过了上一世的挫败,元朝再没了曾经的那般盲目自信,开始有点自知之明了。
“对。”
结果,虞晋却肯定地一点头。
“我们知知这般好,太子错过你,是他的遗憾。”他伸手,揉了揉少女的脑袋,认真地说,“知知定然会遇上只属于你的如意郎君,幸福安稳地过一生。”
他脸上带着轻淡温和的笑,黑深的眸中仿若存了一片温水,目光专注地看着面前的女孩儿,献出最真诚的祝福。
元朝仰着头,怔然地对上了那双满是温暖的眸子。
不知为甚,那一瞬,心头忽地一跳。
“……那当然!”她下意识别开了视线,笑着道,“不仅是我,还有爹爹和师兄,我们这辈子都会过得很好很好的。”
她不会再让亲人离开。
他们曾经护了她一辈子,这辈子,由她来护着他们。
“……好。”
虞晋笑着,良久,说,“我们都会过得很好的。”
“那是肯定的!不过,”元朝眼珠子一转,“我还小,我倒是不着急。反倒是师兄,如你这个年纪的公子们,好多可都当爹爹了。所以,师兄什么时候找个嫂子给我啊?”
虞晋背在身后的双手又是一紧。
片刻,他才笑着敲了一下元朝的脑门,轻斥道:“人不大,心倒是不小,管得还挺宽。”
这一下可不轻。
元朝顿时轻呼一声,忙伸手去揉自己的额头,不满道:“就问问也不行嘛?作甚动手,疼!”
见虞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行吧行吧,我不管了总可以了吧?”元朝轻咳一声,咕哝着,“只准你管我,不准我管你,区别对待!”
“谁让我才是师兄,而你是师妹?”虞晋轻笑,“这世间,从来都是兄长管妹妹,可曾听过妹妹管兄长的?”
皇庄。
常文看着时间,发现距离殿下进浴房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时辰了,可殿下还未出来。他心口一跳,顾不上尊卑,忙叩了叩门:“殿下,殿下……”
然叫了几声,都未得到回应。
恰时顾决也过来了,两人对视一眼,不敢耽搁,忙推开了门。走进去一看,发现殿下竟然睡着了。
常文心思更细,一眼便看见了晏长裕脸上不正常的潮红,他心里登时咯噔一声,忙道:“快唤陈侍卫过来!殿下这是病了。”
这般大的动静,晏长裕自然被吵醒了。
他其实睡得并不安稳。朦朦胧胧间,像是做了好多个梦。他意识到那些梦是什么,便有些抗拒。
如今他与卫元朝婚事已退,他并不想再梦到前世与她的相处。
既然做了决定,便没必要后悔,更不必藕断丝连。这是晏长裕一直以来的行事准则,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只是那些记忆却就像是这天上不受人力控制的风雨,任凭他再抗拒,依旧无孔不入。
“……出去。”
他看见了欲要扶他起来的顾决和常文,冷着苍白的脸说。
常文想要再劝,顾决却拉住了他。
“是,殿下。”
他果断地应了一声,便拉着欲言又止的常文走了出去。
“顾统领,你把咱家拉出来作甚?你没看到殿下的脸色吗,他病了!”常文很急,“咱家瞧着殿下的脸色很不好,怎能让他一个人?”
“常公公,你又不是不知道殿下的性子。他现在并不想见到我们。”顾决冷静地说,“放心吧,殿下会出来的。殿下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的。”
果然,当陈文业赶来时,晏长裕已经自行穿好了衣裳,并把他们叫了进来。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方才的潮红已然散去,只眼尾泛着淡淡的红意,让他的气势显得比平常更凌厉了几分。
“诊脉吧。”
见他们进来,晏长裕面色淡淡地伸出了手腕,让陈文业诊治。
“殿下淋了雨,受了寒,有些发热。”半晌,陈文业斟酌了一下,“属下先开几贴药,殿下先喝着。”
其实他还有话未说出口,殿下会发热,除了淋了雨吹了风,还有心理原因。
心中大起大落,忽喜忽悲,自然会影响身体。
只是陈文业跟在晏长裕身边也不短了,敏锐地察觉到殿下如今怕是不想听到这些话,想了想,便未说。
“除此之外,倒是殿下的腿伤,不能再拖了。”说到腿伤,陈文业正了正脸色,“本来伤势控制得还好,但上一次坠落深谷伤了一次,今日又伤了一次,伤势加重了至少两倍。属下建议,立刻用药。”
之前,为了取信洪文帝,晏长裕并未让陈文业把腿伤治好,甚至还故意加重了些许。
“如今殿下与元朝郡主婚事已退,应不会再惹得陛下忌惮,贺敛那边也将行动。所以殿下这伤也可好起来了。”
陈文业想了想说。
他是晏长裕的侍卫,是随身的大夫,也是他的门客。之前这个计划,便是他们一起商议出来的。
如今危机虽在,但暂时不会伤筋动骨,他们自然可以改变策略了。
闻言,晏长裕沉默了须臾,淡淡点了头。
陈文业便立即给他用了药。
服过药用了膳后,晏长裕便去休息了。他难得这般早休息,躺在床上时,明明身体很疲倦,一时却没有睡意。
他有些不想睡。
睡了便可能做梦。
他不想再梦到卫元朝。
然这到底是妄想。人想要活着就不可能不睡觉,而一个生病的人,也不可能抵挡着睡意。
陈文业给他开的药里,也有安眠的药材。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晏长裕还是睡了过去。睡过去的那一刻,他眉心不自觉拧起,隐隐有抗拒之色。
然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那些抗拒像是变成了可笑的讽刺,嘲讽着他,显得那般多此一举。
再醒来时,已是翌日天明。
陈文业的诊治出了点差错。晏长裕不是有些受热,而是彻底发了高热,情况严重了许多。
便是晏长裕身体向来很好,忍耐力也很强,这一次竟也是病来如山倒,一时连下床的力气也无。
“现在是什么时辰?”
他撑着身子倚在了床头,喝了药,忽而问。
天已经大亮了。
明明昨天风雨不停,今天却又是个大晴天。便是待在屋里,也能透过窗户那里射进来的金色阳光感觉到满满的暖意。
“回殿下,已快午时了。”
常文回。
午时,也就是说已快是用午膳的时候了。晏长裕忽然想起了昨天,卫元朝说的那句话。
——“谢殿下成全。待明日,臣女就进宫请陛下下明旨,绝不耽误殿下。”
他只觉额角阵阵发疼,张嘴想问,恰此时,敲门声响起。
“殿下,是属下。”
是顾决回来了。
他们虽在皇庄,但也不能失了对皇城的掌控。按照计划,明日贺敛便会进京,所以今日他们要去做最后的准备。
晏长裕病了,无法亲自前去,便指了顾决去办。
是以,今日一早,顾决便回了京城。一来是为贺敛之事,二来也是顺便打探消息。
“进来。”晏长裕垂眸,淡声道。
话落,顾决推门大步走了进来。
“可都安排好了?”他面色淡淡地问。
顾决恭声回:“禀殿下,都安排好了。明天一切都会顺利进行。”届时贺敛会大张旗鼓的带着聘礼直接去承恩侯府,按照他们的计划,此事自然越高调越好,最好人尽皆知,如此一来,承恩侯府不得不出来回应。
晏长裕点了点头。
须臾,才又问:“宫中京中可有什么事?”
闻言,顾决张了张嘴,却是没直接回答,而是道:“殿下,宫中来人了。是陛下派来的,您现在可要见一见?”
晏长裕放在被子上的手微顿。
片刻,他才道:“让他进来吧。”
很快,一个内侍便走了进来,正是洪文帝身边伺候的太监之一赵公公。见到晏长裕,他忙要跪下行礼。
“公公不必多礼,请起。”
晏长裕没让他当真跪下去,一个示意,顾决便已经伸手扶起了他。
“多谢殿下。”赵公公脸上顿时带了笑,忙关心问,“不知殿下身子如何了?陛下知道您生了病,可着急,特意吩咐奴才带了不少药材来看望。”
“孤无碍,请公公代孤向父皇道谢,多谢父皇关心。”晏长裕面上带了一丝淡笑,“孤只是受了寒,修养几日,便好了。”
“那便好!”赵公公当即道,“殿下可得好好保护自己的身子,好好养病才是。”然说过之后,赵公公却没有走。
“可是父皇还交代了其他事?”
晏长裕眸色微暗。
谁也没有发现他的手指已经无意识收紧,指甲抵在了掌心。便连他自己,也未发现。
“陛下确实还交代了奴才其他事。”赵公公笑着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出了一道明黄圣旨,“今儿一早,元朝郡主便进了宫,奉上了退婚书,向陛下求了这道退婚圣旨。恰好礼部那边也出了结果,与元朝郡主所说差不多,所以陛下最终下了旨。殿下,您终于如愿以偿了。”
宫中谁都知道殿下对元朝郡主无意,更不想要这桩婚事,曾经为了求陛下退婚,还在福宁宫跪了一夜。
如今终于得到了这张盼望许久的圣旨,可不就是如愿以偿吗?
这可是一件好事,说不得会得到不少赏钱。否则,赵公公也不会愿意奔波一阵,顶着大太阳出来一趟。
赵公公本以为太子殿下听到这个消息会高兴,却不想,话出口的瞬间,却见床榻上的男人脸色忽地一变,喉间一滚。
下一刻,竟是呕出了一口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