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破晓前的第一缕曙光刺破黑暗, 一下子便映亮了整片天空。

魏思武只待宫门一开,便直接呈了牌子入内,今日他心情颇佳, 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等到勤政殿时,成帝今日不朝,可却愁眉紧锁,无他,越国意图再度掀起战争,可是大盛却暂时拿不出足额军费,只能与之胶着。

等听到冯卓奏秉魏思武来了, 成帝这才眉头一松, 笑着道:

“快传!这孩子还真是长大了, 以前可是不到辰时不起身, 今个倒是来得早!”

冯卓也不由笑了,等冯卓将魏思武引进来后, 成帝看着魏思武脸上的疲惫和黑眼圈, 不由点了点他:

“朕说呢,怎么好端端的一开宫门就来了, 原来是当了一夜的夜猫子!”

魏思武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随后直接跪下来, 抱拳:

“舅舅,求您为长姐做主!”

魏思武随后将供词呈上,并满脸厌恶的说着:

“那平阳侯世子以恶疾骗婚, 实在罪大恶极!还请舅舅允我长姐与其和离。”

成帝拿着供词, 一行一行的看了下去, 等他看到平阳侯世子竟然是天阉之身时,眼中顿时升起一抹怒焰, 但随后这怒火却不得不压了下去。

成帝低眸看着一脸恳切的魏思武,那孩子对长宁的事儿最上心,且长姐离世后,他确实对两个孩子有所疏忽。

他心中有愧。

但,现在,他却不能轻易处置平阳侯世子。

成帝过长时间的沉默,连魏思武都发觉到了不对,他不由有些奇怪道:

“舅舅,平阳侯世子吸食禁药,恶疾骗婚,桩桩件件,乱我大盛律法,您岂能容他?!”

成帝忽而叹息了一声,随后将一道军情折递给了魏思武:

“思武,你先起来。冯卓,且让思武看看吧。”

“舅舅,这哪儿是我能看的?”

魏思武心里还是知道些规矩的,连忙拒绝,成帝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随后又肃了脸色:

“朕说你能看,你就能看!”

魏思武这才打开那军情折,翻看起来,等通篇看完后,他还是有些不解:

“舅舅,我看完了。”

“看完了?你有什么感受?”

魏思武闻言不由挠了挠头,小声道:

“越国贪婪无度,实在可恶,我大盛必须强势出兵镇压!”

成帝听后,赞许的点了点头,但随后又道:

“那你可知,平阳侯,便是本次边城的守将之一。”

魏思武一时动作僵住,成帝又叹了一口气:

“可如今户部上下,拿不出足额的军费,将士们只能饿着肚子与越国打仗。

而平阳侯至今死守边关,才未能让其进犯我大盛一寸土地。思武,朕不能寒了平阳侯的心。尤其是……这个时候。”

平阳侯世子乃是独子,身为独子,却是个天阉,这事儿无论如何也不该在这个时候传到平阳侯耳中!

成帝说完利害,随后招了招手,让魏思武过去,魏思武迟疑了一下,走了过去。

成帝拍了拍的肩膀,看着魏思武此刻面上的挣扎之色,他低低道:

“思武,这件事,终究是朕愧对你和长宁了,你……”

魏思武深吸一口气,随后再度跪下一礼:

“舅舅的意思,我知道了,此事我会告知长姐。舅舅,思武,这就退下了。”

魏思武说完,不待成帝反应,便转身离开了勤政殿,等出了宫门,泪水才夺眶而出。

他真没用!

平阳侯世子有一个好爹,连舅舅也要为了稳住他爹,意图放过。

而长姐呢?

魏思武一路绷着脸,疾驰到徐家。

徐瑾瑜是晨起开了城门才坐着牛车归家,这会儿将将到家喝上徐母煮的红豆粥,翻起他此前特意托人记载的南方军情消息。

忽然,徐瑾瑜动作一凝,指尖点着那上面的一个数字,沉思起来。

正在此时,魏思武直接门都没有敲就闯了进来,这对于一向对徐瑾瑜颇为守礼的魏思武来说,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儿。

而魏思武一进门,就通红着一双眼睛盯着徐瑾瑜,声音干哑:

“瑾瑜,舅舅不帮我!舅舅不帮我!”

魏思武的声音如泣如诉,带着几分悲鸣之意,徐瑾瑜抿了抿唇,沉默的拍着魏思武的肩。

魏思武就坐在葡萄架下,一手捂着脸,肩膀轻颤,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嗅到了一股香甜的气息:

“思武兄,且先用些饭食吧。今日之事,我大致猜到了。”

魏思武猛的抬起头,而徐瑾瑜将那张来自驿站的南方军报递给魏思武:

“边吃边说吧,思武兄也一夜未进水米了,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郡主想想。

郡主除了你,可什么都没有了。”

徐瑾瑜叹息一般的吐出这句话,可却颇为灵验的让魏思武当即就直接给自己灌了一碗养胃的红豆粥。

魏思武一口气喝完后,直接抹了抹嘴,看向徐瑾瑜:

“瑾瑜,你说,我听着。”

徐瑾瑜点了点这份南方军情,吃肉来扣抠裙舞贰四酒零巴依久贰这里面自然不会像成帝的军情折里写的那样详细,它有的,只是一个个冷冰冰的数字的名字。

“三日前,我军与越交战,折损将士共计一百三十七人,分别为……”

之后,则是一个个人名。

这对于大多数将士而言,这是唯一一次,他们为国为民所记得的时候。

虽然,那时候他们已经不在了。

“而这里面阵亡的将士,已经胜过十日前阵亡将士的三倍。边境形势,颇为严峻。

倘若我不曾记错,平阳侯已经镇守边境十载了,圣上,是不会在这个时候,让平阳侯寒心的。”

徐瑾瑜这话一出,魏思武痛苦的遮住自己的眼睛,苦笑一声:

“瑾瑜果然是天生为官的料子,一个数字,也能让瑾瑜轻而易举的揣摩到圣心啊。

舅舅,确实这么告诉我的。可是,为什么,一定要是长姐受这个委屈呢?

是因为我太无用,所以人人可欺?是因为我不去平阳侯有戍守边疆之功,所以我长姐只能忍?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国法何在?国法何在啊!!!”

魏思武激动之下,就想要一拳砸在一旁的石桌之上,徐瑾瑜直接伸手抵住,魏思武吓了一跳,险险收力,这才没有让徐瑾瑜受伤。

“瑾瑜,你……”

魏思武吓得嘴唇还有些哆嗦,徐瑾瑜却平静道:

“石桌厚重,恐伤尔身。”

“我,是我莽撞,瑾瑜,我……”

徐瑾瑜却低眉敛目,镇定道:

“既然石桌厚重,不可正面击垮,那思武兄可想过换一种方式?”

“换,换一种方式?”

魏思武懵懵懂懂,徐瑾瑜却点了点那份南方军情:

“圣上只是不愿让平阳侯在这个时候,知道平阳侯世子乃是天阉之人。

可,圣上并未说过,不对平阳侯世子服食禁药进行处置。平阳侯远在边疆,留平阳侯世子在京城,家中只有平阳侯夫人怎么行?

圣上,可是要好好替平阳侯管束平阳侯世子一二的。”

魏思武还是有些不解,徐瑾瑜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总之,思武兄只要闭门三日,于三日后再求见圣上,对了,顺便将平阳侯世子购买禁药的账册带上,就妥了。”

三日后,乃是可以以金赎刑的时候,但徐瑾瑜怎么能让其这么轻而易举的离开天牢?

“此事,郡主可知?”

魏思武摇了摇头,低声道:

“这事儿,我还不敢让长姐知道,否则长姐若是被气的再度病发可如何是好?”

徐瑾瑜闻言不赞同道:

“那若是平阳侯世子一个大活人回家,打了郡主一个措手不及可如何是好?

这一次,你亲自出面抓了平阳侯世子,焉知他会不会迁怒郡主。

郡主聪慧坚韧,这件事她应该知道。知道了,才会有好的应对策略。”

“我,我知了。”

魏思武点点头,还是有些消沉,他折腾了这么一遭,可却还是未曾让长姐脱离苦海。

徐瑾瑜则安抚他道:

“思武兄,打起精神,三日后你在圣上面前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可舅舅真的会处置他吗?”

魏思武垂头丧气的说着,徐瑾瑜却分外笃定:

“会的。”

大盛比之越国兵力不知强盛多少,可为何能在这段时间多番阵亡将士?

一定是军需出了问题!

而此前科举,徐瑾瑜深有感触,一番圣上惦记上的事儿,就没有人敢糊弄。

那么,军需问题,就只能是朝廷财力紧张了。

这时候,平阳侯世子重金购买阿芙蓉……

“荒唐!平阳侯在边疆恨不得用血肉之躯拦截越国铁骑,我大盛将士更是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就要与敌人交战,可他,他!”

成帝脸色第一次这样的铁青,他看着那中年男子账册上所记载的平阳侯世子的花费,只觉得眼前一黑,直接扶着头跌坐在椅子上。

魏思武有些担心的上前握住成帝的手,成帝一动不动,只是以手成扇,掩住眸子,冷冷的吩咐道:

“冯卓,传朕口谕,平阳侯世子不思其父之苦,目无国法,吸食禁药,则判其庭杖五十,即刻行刑,不予赎刑!”

魏思武心里不由大震,舅舅还真的处置了平阳侯世子!

而此时,平阳侯世子正和平阳侯夫人执手相看,泪眼婆娑,平阳侯世子痛哭流泣:

“娘,娘,您救我!救我啊!”

“哎,哎,娘已经交了金子,咱回家,回家!不就是吃了点儿药,哪里值得小题大做了?来人,还不快开门?”

说话间,衙役打开了大门,平阳侯夫人一进去就张罗着下人为平阳侯世子换了新衣,安抚道:

“我儿莫怕,你爹戍守边疆,圣上不会轻易罚你!”

平阳侯世子狠狠点头,在平阳侯夫人耳边道:

“娘,这次是魏世子……”

“我就知道魏玉舒不是什么好东西!害我儿受苦了,咱先回家!”

平阳侯夫人与平阳侯世子一同走出了天牢,外面烈日炎炎,可是平阳侯世子却心情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