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离开黄金笼的第一百五十五天

“你的话还真是多。”

“可你就是, 不如纪若昙啊。”

这是兰赋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她的嗓音轻飘飘的,没有恨意,也并无声嘶力竭, 就好像在叙述一个晴昼应有日光的事实。

但就是这样一个事实, 让明澹本就阴冷的面孔越发扭曲。

作为惩罚,明澹没有像对待九歌那般直接抹去她的灵识。

而是在她清醒的状态下, 用法术将她的躯壳挤压收缩, 再通过掌心一点一点吸收进身体。

兰赋的性格远比九歌狡诈多变, 存于世间的年岁也更加长久。

明澹消化着她力量, 又将她还未完全溶解的个人意志镇压在灵台深处, 不肯给个痛快。

这世上所有认为他不如纪若昙的人, 都应该留着一条贱/命,亲眼见证纪若昙灰飞烟灭。

明澹如是想到。

解决完兰赋的事情,亦到了折返欲海驻扎地的时刻。

他抬步进屋,对着变作傀儡的许娇河眉心释放出一抹灵力。

片刻过后, 那毫无神光的瞳孔重新恢复清醒, 没骨头的姿势变成了明澹习惯的正襟危坐。

失去了自主的意识,哪怕灵力能够辅助许娇河进行一些日常的表达,终究是笨拙。

明澹凝视着她, 却没并无丝毫不悦。

绝对安全的人际关系, 让他阴郁的心情得到片刻的享受和宁静。

明澹操控着灵力, 对着全面控制许娇河的精神印记注入了几道命令。

与此同时, 他的脚下生出属于阵法的莹莹光亮。

待到传送阵完全生成, 坐在床头的许娇河倏忽起身, 如往常般扭动腰肢徐徐来到他的身畔。

“缓之。”

她望着明澹, 甜滋滋地笑着,颊边梨涡微陷。

明澹眉眼柔和一瞬, 又道:“到了众修士面前,要叫我宗主。”

“好,宗主。”

……

兰赋消散后,偌大的云衔宗只剩下一些无关紧要之人。

为保万无一失,明澹选择带走许娇河。

也希望在迎战纪若昙时,能利用许娇河令他分心。

法阵传送的速度很快,不多时,明澹便回到了欲海附近的修士驻扎地。

他们征用了镇魔局驻扎的边陲小城作为临时休憩之所,此刻城内的普通民众皆已排空,叶流裳祭出神器伏羲钟作为屏障,罩住了整个欲海的出入口,将妖魔二族组成的大军困在其中。

扶雪卿进攻数日,见难以突破,便率领军队退回了欲海之内,暂且偃旗息鼓。

法帐内焦灼的气氛如有实质,作为副统领的宋昶察觉到明澹归来的气息,连忙步出迎接道:“明宗主,叶尊主道伏羲钟连镇欲海五日,边缘已有开裂之相,再这样下去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伏羲钟是上古神器,怎会耐不住五日的术法冲击?”

听见宋阙略带焦虑的言辞,明澹抬眼望向坐在法帐一侧未曾起身的叶流裳。

叶流裳捏了捏眉心,难掩疲态,答道:“我等并非神仙,能使用伏羲钟也不过是因为其中仍有上古神力留存,如今神力释放到极致,却没有新的力量补充进去,伏羲钟自是后继无力。”

“更何况为了阻隔欲海的入口,我已将伏羲钟的作用范围扩张到极致,神力覆盖的领域越是广阔,其防御的力量就越是薄弱,若继续勉强使用,我担心伏羲钟会彻底损坏。”

娲皇像破裂至今无法复原,叶流裳不愿如梦世仅剩的一件神器也就此毁去。

她虽未直言,但内里的意思显然不支持小洞天继续防守。

“可是眼下穷尽你我之力也斗不过纪若昙,再加上妖魔二族的大军那不要命的打法,他们不想活就不想活了,难道我们也要拉着小洞天所有的修士一同去死吗?”

火烧眉毛的关头,宋阙也顾不得维系宗主风范。

他焦躁地来回踱步,抢在明澹前面扬声质问着叶流裳。

“那等伏羲钟毁了我们也还是不敌纪若昙,届时你又待如何?”

叶流裳不甘示弱,妩媚上挑的眼睛喷出两道挑衅的烈火。

“你!”

宋阙在心中默念了几遍何必与妇人见识,又扭头看向明澹:“明宗主,烦请您给句准话,那补天石尚在纪若昙的手中,就算我们可以放弃占领欲海,但是补天石他无论如何都要交出来!”

他说到了重点,叶流裳也不再维持针锋相对的姿态。

连同其他窃窃私语的修士,十来双殷切的目光齐齐注视明澹,盼望着他能给出个正确的答案。

明澹环视周遭,却没说话。

他抬袖一挥,账内登时多了一道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影。

“这——”

“娇河君,你怎么会在这里?”

宋阙瞪大眼睛,他怎么也没料到明澹会把这个烫手山芋带来。

可作用是什么?

难道有了她就能威胁纪若昙,然后扭转战局?

站在明澹身边的许娇河仅是含着笑意,并不回答。

就在这时,明澹向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昂首道:“我已有了主意。”

“我会将纪若昙引出欲海,再启用舍身阵将他诛杀。”

明澹语气平淡,但“舍身阵”的名词一出,所有人瞬间对许娇河失去了关注。

“舍身阵是上古禁术,需要献祭一名高阶修士换取敌方魂飞魄散,永世难以超生,宗主您——”

宋阙自诩能言善道,却没想到自己也有词穷的一天。

“既是我启动舍身阵,那要舍去的,自然是我的命。”

明澹淡声说道,“只要纪若昙伏诛,欲海便再拿不出什么杀手锏来同小洞天抗衡。”

人族艰苦修仙,为的便是寿与天齐。

越是位高权重者,越是珍惜自己的性命。

明澹此番决定出口,哪怕是为着纪若昙的叛变,对云衔宗颇有微词的修士也再无异议。

大家肃然起敬,纷纷向明澹作揖到底。

明澹风淡云轻地摆了摆手:“我活了千年,虽说并未得登仙位,但也着实算不上遗憾。”

“不过,还有另一件事。”

他看了眼身后的许娇河,话锋一转,“我今日回去,为的是跟娇河君结契,从前她与纪若昙的婚事,只不过是纪若昙贪图她承命者的命格强行为之,从未有过道侣之实,我早与娇河君两情相悦许久,若我不能活着回到云衔宗,娇河君便是下一任绝无争议的宗首,希望诸位能够支持我的决定。”

万籁俱寂。

一时之间,所有人不知该敬佩明澹舍生忘死的高义,还是该震惊明澹与叛徒之妻结合的出格。

可“死”者为大,在大脑空白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后,宋阙率先反应过来,真切地道出恭喜。

比起明澹做出的牺牲,他想要与何人结契,又有什么好在意?

明澹出手,一招便定乾坤。

法帐之内,气氛一改颓唐。

虽然人人都知道这场即将到来的胜利,会用明澹的命来交换。

但献祭之火没有烧到自家头上,终究不过是口头上的沉重和不舍。

众人沉浸在困难迎刃而解的喜悦中,簇拥着明澹讨论起接下来的计划,唯有游闻羽在听见“结契”二字时,朝着躲在明澹身后始终没有开口的许娇河望去。

……

天光乍破时分,镇在欲海入口处的伏羲钟被叶流裳撤去。

她收回神器,立在明澹的身后。

而她的身后,又是数千蓄势待发的小洞天修士。

由明澹带领的千军万马,静静悬浮在苍空之上,等待着敌人军队的到来。

欲海的另一面,扶雪卿第一时间感应到了封印的松懈。

弹指之间,他的身影出现在修士阵营的下方。

与欲海同色的玄甲战袍迎着浩荡天风,奏出烈烈声响。

分别象征极冷与极热的两把弯刀,在他掌心散发着雄浑的魔气之光。

而海洋深处,和滔天的浪潮一同呼啸的,是无数长相奇异、阴冷诡谲的妖魔兵将。

他们踏浪而出,人数是修士的数倍。

纵使修为不如,却能凭借数量与之旗鼓相当。

纪若昙最后才现身在扶雪卿的手畔。

他甫一出现,打了胜仗的欲海大军气势更盛。

排山倒海的呐喊声犹似闪电,几欲将久久压制在欲海之上的灰蓝苍穹撕裂。

为首的扶雪卿自下而上看去,深邃凌厉的碧绿眼珠透着森然的寒气,不偏不倚落在明澹的身上,随即冷笑道:“明宗主,缩头乌龟当够了,终于来舍得送死了吗?”

云端之中,蕴含灵力的烟岚阵阵,明澹四遭万千华光萦绕,将他衬托得如同自在天降世的仙人。

仙人自是不会与下等种族的卑劣言辞计较。

明澹抬掌,灵剑鉴白的实体在指尖凝结。他将鉴白握住,无比熟练地挽了个剑花,锋利的刃尖朝上,贴合手臂的线条而立,他眉宇平和地问道:“魔尊怎认为我一定是来送死,而非取你性命?”

“若你能取,早就来取,又何须等到现在?”

扶雪卿嗤出一声,他对于小洞天这种人输阵不输的自我找补精神向来不屑一顾。

“须知有时,尽力地准备,也是对于敌人之死的一种尊重。”

明澹说得淡然出尘,好像前几次短兵相接的失败方是欲海一样。

扶雪卿忍不住想笑,他转过头看向纪若昙,期盼纪若昙能够说出几句在小洞天的认知里,足以将明澹气得跳脚的讥讽,奈何对方岿然不动,已经盘古剑调整为迎敌的姿势。

他心里暗道纪若昙无趣。

连日来和小洞天的数次交锋,打破了他还是少尊时,跟随在父尊身后得到的记忆。

人族似乎变弱了。

天梯断裂的千年以来,那曾经镌刻在他们骨血里的勤勉刻苦,变成了争夺诠释地位的城府心机。

只是就算是变弱了。

按照他目前的实力,在伤势恢复以前,他也并无对上明澹的实力。

扶雪卿又一次看向了纪若昙,这个帮助欲海反败为胜的关键人物。

他知晓纪若昙帮助自己的条件是维系三族之间的平衡,所以也只好把那些未曾熄灭的野心藏起。

“别再说废话了,要战便战吧!”

不止是野心,他将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灼热的眸光深处。

痛饮敌人鲜血的滋味,是这世间什么也比不上的快乐。

扶雪卿率先举高弯刀,身上萦绕的魔气暴涨到极致,化作两道冲天的黑色羽翼在背后扬起。

队列的远处,沉重的号角声呜呜吹响。

大战似乎即将一触即发。

然而千钧一发时刻,明澹手侧身影的出现,打破了扶雪卿面上的兴奋之色。

“娇娇?”

“她怎么会在这里?”

扶雪卿匪夷所思地唤出身影的名字,第二句话,问得却是沉默至今的纪若昙。

他向前的冲势不由自主缓慢了下来,于是所有紧随其后的魔将妖兵都被迫停下脚步。

两方相隔的距离维持在微妙的界限,如同无形之手在其中画下了一道楚河汉界。

明澹没有对扶雪卿的迟疑表现出任何意外。

事实上,在所有人执戈以待时,他的表情到动作都异常镇定平静。

他感受着许娇河双手挽在自己小臂之间的依恋,安抚似地轻轻拍了拍。

而后用奇异且柔和的嗓音笃定道:“看样子,魔尊现在有闲心听我说话了。”

意识到那声脱口而出的“娇娇”过于暧昧,扶雪卿迅速调整了语气,作出和许娇河并不熟悉的姿态:“这是属于小洞天和欲海的战场,你带一个毫不相干的凡人进来干什么?”

“毫不相干吗?”

明澹的声音渗透着灵力,清晰而准确地传入扶雪卿和纪若昙的耳里。

他同许娇河对视一眼,柔情万种地说道,“娇河君是我的道侣,亦是云衔宗的宗主夫人——作为妻子,陪伴自己的夫君一同出战,又怎会是毫无相干?”

明澹的话差点让扶雪卿以外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的目光下意识看向许娇河,却见许娇河一副沉浸在欢喜中的模样,眼底毫无自己的存在。

就算认清了许娇河的无情,就算知晓自己和许娇河是今生无缘的关系。

可扶雪卿还是不明白,没有了纪若昙,她竟然会选择从头到尾都在算计的明澹。

某个瞬间,他很想把曾经与明澹做过的交易内容公之于众。

只是心思一起,那为了防止泄露而立下的血誓便会阻止唇舌的发声。

扶雪卿无言地遥遥望向许娇河,心底的爱与恨在瞬息之间达到了极致。

一种似痛似苦的神色在他的眼中蔓延,而对这一切抱有十分期待的明澹,露出了被取悦的笑容。

他微微侧转脸颊,看向浮在两丈外的纪若昙。

什么扶雪卿,还是游闻羽,他从来都没有放在眼里。

唯有纪若昙的痛苦,才是他最意欲细细品尝的胜利之果。

这样想着,明澹控制着许娇河,使得她更加小鸟依人地依偎在自己的肩头。

残酷的战场顿时化为争风吃醋的戏台——提前清楚这是明澹计划一步的小洞天修士们纷纷垂落了眼帘,生怕看见本就声名狼藉的纪若昙,更加目眦欲裂的不堪姿态。

似乎谁也没有考虑过,被作为战利品进行炫耀和展示的许娇河,她心中会是什么想法。

明澹仔细地打量着纪若昙的面孔。

试图从中找到一丝落败、不甘、嫉妒的情绪。

可惜的是,对方从始至终注视着的,唯有许娇河。

似乎他这个宗主没有半分资格作为陪衬。

凭什么?

凭什么失败者还能如此挺胸抬头?

明澹的脑海深处,忽然再次响起兰赋消失前的话语。

不论何时,不论何地,不论何等境遇,他从前比不上纪怀章,如今也比不上纪若昙。

魔咒似的女声重复回荡在耳畔。

明澹握着许娇河小臂的手掌,瞬息收拢到最紧。

他强迫自己表现出风平浪静,接着看着许娇河的眼睛问道:“你还有另一件事要做,对不对?”

尽职尽责扮演着恩爱道侣的许娇河,仿佛刹那间注入了灵魂。

她从鼻尖发出轻轻地应诺声,从衣袖中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檄文。

明澹将灵力化作云彩,载托着她飘向小洞天和欲海大军的中央,朗声说道:“我小洞天秉承正义,从来不打师出无名之战,就让我的夫人,纪若昙的前任道侣,娇河君来诵读一下讨伐檄文。”

在浅色的道袍,与深色的盔甲组成的两块大陆之中,许娇河柔弱的身影,仿佛一座伶仃的岛屿。

她立在云端,在打开檄文前,余光不着痕迹掠过纪若昙的双眼。

分明唇畔呈现的笑容是喜悦而安然的,纪若昙却莫名感觉到一缕深邃的哀伤。

这缕哀伤,也曾蕴含在那日落崖洲之上,她看向自己的最后一个眼神里。

纪若昙仰起面孔,忍不住闭了闭眼。

既是对于他的审判,他便先前一步,独身来到她的面前。

这无限肖似判决现场的场景令明澹兴奋起来,他吩咐许娇河道:“念吧,大声地念。”

檄文纸上的每一个字眼,都曾由他亲手写就。

就算用许娇河娟秀的字迹重新誊描,依然称得上杀人不见血的武器。

每一个午夜梦回,他都在畅想,让纪若昙听见心上人亲口污蔑自己,是怎样一种剖心之痛。

明澹的呼吸放轻到极点,脉搏却因为病态的欢欣跳动剧烈。

在他目光的尽头,许娇河捧起纸张:

“我要揭露真相。”

“揭露明澹因内心的嫉妒,构陷无衍道君纪若昙,以及昔日下手暗害师弟纪怀章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