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磊嘴里套几句话, 对顾明月而言,没什么难度。
“闻酌帮了你不少吧?”
高磊闷闷地点头,犹豫着从兜里掏出烫人的香烟。
左右两盒, 闻哥跟张泽都给了。
“张哥带我找的人。”
顾明月猜到了,没有追责的意思,只是提醒了他一下。
“收着吧,以后你闻哥给的东西都可以拿。”
但是其他人就得着注意着分寸。
高磊从夏天就跟着她,自然明白顾明月意思。
只有自己人的东西能拿, 其他的一律都不能接。
否则, 自己可能就得走人了。
那么好的工作, 都熬到了现在,他可不想走。
“顾姐,我晓得了。”高磊把烟揣兜里,紧张过后的大脑陡然放松, 又高兴起来,“闻哥也是怕您操心,想分担些。”
明明最操心的就是他了。
顾明月虽腹诽了句, 但在员工面前,她是不会那样提闻酌的。
只悠悠哉抿了口茶, 已经能听见走廊里略带急促的脚步声。
“她们来了。”
顾明月坐回办公桌后,高磊起身去开门。
贺雪半举起的手指都没落在门上,面前的门就“唰”地一声开了。
“顾姐等你们半天了。”
贺雪心里有数, 多半是因为昨天上午的那出闹剧。
“顾姐。”
“都坐。”
顾明月没起身, 让高磊给他们拿材料。
彭丹管夜市,平日里也就隔天来一次商场。
“这也太欺负人了。”她一开始还不知道情况, 现在听高磊简单跟她重复了遍,也是气的不能行。
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夜市卖衣服的那么多, 比她们摊位晚来的比比皆是,其中也不乏卖得好。
那她们也不像冯家人一样啊。
“都没见过这样做生意的。”
顾明月把他们聚在一起,也不是听人抱怨的。
没那功夫。
“情况大家都了解了,我只安排两件事。”
商场初起步,贺雪处理这种事情没经验。
顾明月就没让她再瞎想。
“第一件就是高磊刚刚说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怎么闹的,我们就闹回去,记得一定往大了闹。”
高磊有问题不明白:“但是,顾姐,像那种店衣服应该都没什么售后。咋闹呀。”
批发市场的零售生意退换全看老板心情。
衣服买回去想退换就得看老板脸色,一般都还不敢在上午去退,怕老板觉得晦气,再触了霉头。
脸皮薄的,抹不下脸的基本都是半下午或者晚上收摊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拎着过去,说点好话,差不多都能退换。
也有那能豁下脸的,跟老板在店门口对骂也是市场上常有的事。
九几年小店铺大都是这样,退换受限,不甚容易。
“硬闹吗?”
“随你,”顾明月良心不多,损招一大把。
“上午买下午退、一直买一直退,怎么折腾怎么来,也不用拘于退货。什么衣服质量不行、有异味、价格贵、老板瞧不起人等等,自己看着办。多找几个人,每家店都要有,尽可能地闹大。但也别太过分,不至于折腾到他们报警。”
她实在不想再跟进一次警局了。
“注意安全,把握好度。闹不起来就算了,让他们明白我们已经知道是他们干的就行。”顾明月确实放心不下高磊,“这件事你下去后跟沈因商量着来。”
“是。”
“第二件事就是我要知道他们这三家店所有的衣服样式和爆款品种。”
贺雪不甚了解,但听话点头:“行,顾姐,我来安排。”
“你不要去,彭丹找几个生面孔进去看,记清楚款式。”顾明月说的很详细,“他们店能连干几年且越扩越大,要么是款式要么是价格,肯定有个占优的。”
高磊既然说他们不是当地人,顾明月就倾向于前者。
“我觉得他们肯定有自己的进货渠道,其店里的衣服与市场同质化的较少。但应该也会有。”
这两年,冯天建生意越扩越大,已经尝试男装和精品女装。
不管什么店,初开始都是砸钱的命。
房租、装修、人员......哪一个是不要花钱?
对于冯家而言,再不动本或少动本的前提下,来钱最快的就是依靠已经成熟的零售女装压低成本,不断回钱。
当下,餐饮与服饰应该算是最能积攒回头客的生意。
“他们想降低成本,肯定会就近配货。你们记清楚店里款式后,直接去批发市场的三期衣服批发处找,有同款或者类似压价买回来。没有的话,就去省会的批发市场看。”
配货也是零售店铺中很常见的,很多店主都会在卖原渠道货或者某些主打系列的同时,配一些其他渠道的成本相对低廉的内搭或者配饰,依靠店里的人流和回头客,含糊着概念,再以稍高的价格进行售卖。
便于回本。
“是。”
彭丹应的很快,但贺雪多想了一步。
“顾姐,咱们是要把那些同款衣服全买回来吗?”
“也不用买太多,按着同类型进货表采购就行。”
贺雪记下,估摸着顾姐要跟冯家呛起来了。
“那我这两天抓紧在大厅腾个地方。”
“大厅不动,不占咱们地方。摆在门口,当福利品。”顾明月最擅长处理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竞争,“彭丹,你现在手里过的人多,找两个人来这边开票收钱。”
东西支在外面,房租也不用再算进成本里。
“衣服价格不需要定太高,贴着本出就可以,不指着这些赚钱。我的意见是除却人工和商场杂费后,贴着线定价。”
不指着这个赚钱。
顾客在消费的时候都会有一种类比心理。当你在这家买了件比其他家都便宜的衣服时,你下意识就会觉得这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最划算的。
反之,亦然。
顾明月现在就是要营造这样一种错觉。
不管冯家的货是从哪进的,也不管他们家是怎么做到那么多年生意长青的,只有他们有一件衣服、一件配饰让她找到了同样的,那等着承受顾客的反噬。
贺雪正色:“明白。”
贺雪带着彭丹办事,顾明月还是挺放心的。
“三家店的衣服肯定不是一两天就能过完的。所以,高磊,你们这几天就要辛苦一点,尽可能拖住他们。”顾明月再次重申,“但也要注意分寸。他们要是认真了,你们就嬉嬉笑笑散了。要是他们头疼没办法了,你们再顺着杆子往上爬。”
主打一个“敌进我退、敌疲我扰”。【1】
这也是高磊喜欢跟在顾明月身边的原因,总能学到很多新鲜的东西。
高磊莫名就有点兴奋:“保证完成任务。”
“那都去忙吧。”顾明月语气轻松。
冯家在她看来,还真不是值得费心的大事。
左不过是冯家耐不住劲儿,投石问路,而顾明月却想借机生事,杀鸡儆猴。
现在就看贺雪跟高磊磨得杀鸡刀能不能真的有儆猴的威力?
商场两班倒,两点钟换班。
顾明月待到下午六点,准时锁门离开。
下楼的时候,正好遇到裹着帽子跟围巾的丁祎正气喘吁吁地往上爬。
“嫂子,咱们这电梯什么时候能按啊?”
“等这一季度过去,公司账面上有钱了。”
他们商场的钱大头花在了搭建、员工和货物,扶梯都只修到了营业的三层。
再往上的办公区都是要自己爬。
其实账面上是不差这点钱的,但顾明月提出了个“紧急资金”的方案。
从商场建立开始,设立资金,不断累积,以确保哪怕有一天公司倒闭了,还能不拖欠员工工资和供应商货款。
清清白白的建起来,就是倒,那也得堂堂正正,无愧于心。
顾明月人情寡薄,但对工作项目一贯负责。
丁祎体力其实还成,就是赶上了晚间客流。
没好意思跟顾客挤扶梯,从一楼一口气爬上来。
久不锻炼,猛地一爬,有点受不住。
“也快了。”她靠着楼梯休息了会儿,看向顾明月,“嫂子,你明天是不是就不来了?”
“对,我从明天开始休假。”
这几天,顾明月也没闲着,跟闻酌约好的元旦都推到了3号。
肯定不能再往后推了,再推推,两人就又凑不到了。
而且,彭姨也该回来了。
顾明月笑容略有收敛,一想到彭姨,微微叹口气。
幸福的烦恼。
丁祎慢吞吞地“哦”了声,故意拖着个长腔。
一看就是有话要说。
顾明月失笑:“你是有什么事找我吗?”
“也不是。”丁祎难得有些害羞,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就看见闻酌抬步走上来。
知道闻哥是来接顾姐的,她慌不及地摆手。
“没事没事,嫂子,闻哥来接了,你就赶紧回吧。”
她虽然不算怕闻酌,但也不大好意思再拖着顾明月,悄悄趴她耳旁。
“嫂子,等你上班了,我再来找你。”
“好。”顾明月欣然应下。
——
元旦节过后,顾明月就连着休了几天的假。
知道她假期有安排,闻酌提前错开了时间。
休假第一天,顾明月一觉睡到半中午,睁眼时还有点难见的迷糊。
“今天想去哪里?”
她起来的晚,洗漱磨蹭着坐到桌边,闻酌都已经开始换衣服了。
“照相馆。”
她咽下嘴里的东西,把自己一早准备好的行程安排拿给他看。
闻酌跟原主都不是受宠的,从小到大都没拍过几张照片,保存至今的更是少之又少。
以至于,他们家现在照片最多的竟然是肚里小反派的各种黑白图像。
异常诡异。
哪有家里是这样的。
顾明月努力回想了下她老总闺女家,至少有一面墙都是她和家里人的照片。
而她跟闻酌现在是单人照没几张,合照就更少了。
唯一有的一张合照,还是几个月前在民政局旁边照相馆照的两寸结婚照。
想想都心酸。
“可以去吗?”顾明月面带询问。
闻酌重新拿了件衣服,点了下头。
从他小时候那年生日过后,他就基本没来过照相馆。
也不怎么爱拍照。
之前干游戏厅的时候,合伙人爱张扬,每次搭关系见着了哪个名人都张罗着要拍照,拍完就挂在他们游戏厅的走廊上。
闻酌没少应酬,却从来没拍过一次。无论来者是谁,全都敬谢不敏。
但对着自家媳妇,他是说不出拒绝的。
顾明月果然高兴起来:“太好了,我还提前约了个照相师傅呢。”
许若兰推荐的,说是照人都照的特别漂亮,特有经验。
出了名的。
顾明月费了大劲儿,才给预约了一整个上午。
“那我们得快点,”顾明月低头看了下腕上的手表,“都要来不及了。”
“坐好。”闻酌就防着她这点,来得及系领带,就出来盯梢,“先把饭给吃了。”
顾明月看着他剑眉皱起,身上穿的黑色衬衫,领口半开,脖子上还搭了根没系着的深色花纹领带,露出里面若隐若现的肌肉。
就伴着闻酌这张冷脸,莫名有些带感。
她手指情不自禁地搓了下。
小色.鬼。
闻酌视线就没离开过她身上,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系上领带。
刻意压低着声线,带着磁性地声音,响在她耳垂边边。
“好好吃饭。嗯?”
顾明月嘴角忍不住上挑,头随着他动作点了下,手却不老实地滑进他领口。
#闻弟弟是越练越好了#
两人从开荤到现在,一直都很放得开,尤其是在家里。
闻酌抓住她做乱的小手,低头靠近,在她嘴唇狠印了口:“吃饭吧。”
知道今天她有安排,闻酌就不可能肆意上脑。
粗糙的拇指擦了下她水润的嘴唇,眼底分明含着欲望,却又起身把粥给她端到眼前。
顾明月手里被他塞了个勺子,还觉得些许遗憾。
怪不得老总的闺女喜欢身材好的弟弟。
#谁会不爱呢#
一顿饭还算安稳的吃完。
饭后,两人收拾完,闻酌驱车按着顾明月的人工导航,七拐八转地开到预定的照相馆。
在巷子最里面,是一家墙边爬满凌霄花的独门独院。
一早预约的老师傅就躺在院里的摇椅上,戴着个老花镜,见着他们就和善的笑起来。
“来拍照的?预约好的?”
“是。”
“等你们一上午了,进来吧。”
顾明月和闻酌跟着老师傅进到了侧面屋子,两间房子打通做的照相室。
头顶就挂了个小灯泡,两边都是黑色矩形状的补光灯,最里面放着几筐照相需要用到的小摆件。
“那有凳子。怀着孩子的,别站着。”
老师傅瞅了眼他们,有些拿不准:“你们想拍什么样的?单人的还是双人的?”
“拍双人的。”
“哦。”老师傅掀开一块红色的幕布,从里面爱惜地接过相机。
他的背虽然有些佝偻,但拿相机的手却很稳,似闲聊般问。
“咋想起来现在拍照了?那么冷的天。”
“我们都结婚这么久了,过了元旦,就算新一年了,得留个纪念。”
老师傅还是第一次听这种说法,嘟囔着江市方言:“咱们华国都过农历。农历年过了,那才是新的一年嘞。”
“等不及了呀。”顾明月方言说的不大好,一句话说到最后,老是喜欢扬扬语调。
不大标准。
但夜里,闻酌最喜欢听她说着他熟悉的江市话。
顾明月话说的大方自然,闻酌目光却锁在她脸上,眼底情绪不明。
“有啥等不及的,”老师傅摇摇头,“一看你们就是个刚结婚的样,年轻的娃娃。”
顾明月笑起来。
倒不是等不及,是她想在小反派出生前,多创造些她和闻酌的回忆。
她不良于心,一点一点具化着闻酌对家、对婚姻的概念。
用一句很酸的话来说,顾明月不知道自己嫁给的是不是爱情,但可以确定的是,她一定不想嫁给单调乏味且平淡的生活。
日子的长久与新鲜总是需要意想不到的仪式感。
趁着老师傅擦镜头,她坐在凳子上,晃了下闻酌袖子,悄声开口。
“以后每年元旦我们都要来拍一张。”
闻酌垂眸,手指滑过她下巴,静看她许久。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