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容剥荔枝的手一顿, 速度放慢了一些,好似这才不太会受到关注一下,将剥好的荔枝放入口中, 接着又不动声色拿了一个。
太皇太后却是一直看着她。她终于被看得心虚了,回道:“我记得三嫂怀孕时就爱吃辣萝卜,我不同, 我爱吃荔枝。”说着将荔枝剥了壳吃下。
太皇太后自然也知道孕期胃口会变的事, 此时也不知她是真受胎儿影响还是自己馋, 便作罢了, 再次劝说:“皇后的事就不要再说了,龙裔都有了,这皇后非你莫属, 这是你的天命。回头你和皇上说说好话, 让他看着皇子的份上不与你计较,但以后要注意了,再不可对皇上无礼。
“你不想做皇后, 可有的是人想,若不是我们家得了先机, 还轮不上你。”
羡容只是吃, 不作声,太皇太后又忍了半天, 终于出声制止道:“行了, 不能再吃了,回头伤了脾胃,对胎儿不好。”
羡容恋恋不舍将手上的荔枝放下。
“皇上那里, 想好怎么赔不是了吗?”太皇太后问。
羡容内心都惊了:赔不是?呵,怎么可能?下辈子吧!要不是自己背后还有家人, 她昨天就和他把账算清了!
见她沉默,太皇太后想着她多半是没想好,便出主意道:“哀家想着,你不会做针线,下厨也不太行,要不然你去煮个绿豆百合汤,这个简单,一学就会,煮好了你就盛一碗给皇上送过去,他看着你辛苦,带着身孕还有这份心,也就不会和你生气了。”
“姑母,我记下了,回去我就去学,就是不知道多久能学会。那个……我困了,有点想回去睡。”羡容道。
太皇太后意外:“你这不是才起身没多久么?”随后又想到:“多半是胎儿闹的,你去吧,身体要紧,别累着。”
羡容立刻就站起身来,又看向荔枝:“姑母,这荔枝……我能带些走吗?”
太皇太后道:“你都拿走吧,我也吃不了,但你也不能吃太多,尝几颗就是了,多的分给下人去。你才来宫里,以后要入主中宫的人,也要和宫里各处管事处好关系,该赏的赏。”
“诶,好,姑母说的我都记下了,我回去休息一会儿就起来学煮绿豆汤,煮好了先送一碗来给您尝尝。”羡容连忙道,一边说着一边让人收拾好那三大盘荔枝。
太皇太后鲜少见她这么乖的时候,笑道:“行了,谁要你去给哀家煮,哀家是担心你惹皇上生气,你就少让哀家操些心,伺候好皇上就好了。”
羡容道:“那我先退下啦,明日再来看您。”
太皇太后点头,她离去了,一出慈宁宫就长出了口气,转身去平平手上的食盒里拿了两颗荔枝,一边吃一边道:“明日还是不来了,回头就说我在学煮绿豆汤,学得太认真,都忘了来看姑母。”
“那再过几天太皇太后问起呢?”方方问。
“就说太难,学了几天没学会呗!”羡容道。
方方无言,太皇太后果然还是不太了解郡主,竟然觉得她会下厨。
慈宁宫不远就是雨盈馆,但羡容还不想回去,她往荻花池那边走,准备去那边的凉亭里坐着先干掉一盘荔枝再说。
荻花池是宫内一片极大的池塘,里面种了荷花,荷花娇艳,水风凉爽,在那儿吃荔枝自然惬意。
到池边,却见到个小孩儿,蹲在池塘边拿菜叶子喂荻花池里的白鹄。
羡容走过去,见这小孩有点眼熟,却想不起他是谁,问:“你在这儿待着不怕晒?”
小孩抬起头来,看了看她,笑道:“羡容姑姑。”
他一开口,羡容便想了起来:“你是五殿下?”
“对呀,姑姑忘了我吗,去年我们还见过呢,在皇祖母的寿宴上。”五皇子回答。
羡容惊讶:“你记性真好。”
说着从身后食盒里拿出一盘荔枝来:“别喂白鹄了,和我一起去吃荔枝吧?”
“好!”五皇子见了荔枝,两眼放光,正要伸手去拿,后面却跑出个嬷嬷来,急忙将五皇子往后拽了一步,然后紧张地朝羡容行礼道:“见过郡主。”
这嬷嬷羡容也认识,是五皇子身边的老人,一直照顾着他。
她没在意,正要唤五皇子随她走,却听嬷嬷道:“殿下,你功课还没做呢,回头先生该说了。”
“谁说没做,我一早就做了。”五皇子反驳。
嬷嬷神色又紧张了几分,连忙道:“殿下日前生病还没好,吃不得生冷……”
“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早……”五皇子说着好似想起来什么,看了看荔枝,最后道:“姑姑,我前段时间风寒,才病好,御医让我注意,不要吃生冷。”
说是这样说,但他毕竟是小孩,撒谎并不自然,加上那嬷嬷也过于紧张,羡容看出不对,奇怪道:“你们这是怎么了?一个荔枝把你们吓成这样,是怕我下毒还是怎么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伸到旁边,平平见了,连忙剥好一颗荔枝递给她,她将荔枝放入口中。
“你们不敢吃,我还不给呢!”说着便往前边的凉亭走去,五皇子见了,上前道:“对不起姑姑,我与嬷嬷不是有意的。”
羡容朝他招手:“来吧。”
五皇子便欢喜地跟她一起到凉亭内,羡容亲自剥了颗荔枝递给他,他接过,迫不及待放入口中,开心道:“真甜!”
羡容将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吧,还有,我有三大盘呢,太皇太后给我的,今天不吃明天放坏了。”
五皇子一边吃着,一边看看不远处侯着的嬷嬷,小声朝羡容道:“姑姑别怪嬷嬷,她是太紧张我了,她总怕人毒死我。”
“啊?”羡容吃惊:“谁毒死你?”
五皇子要开口,却又犹豫,支吾半天才道:“他们说,你要做皇后了。”
“谁要做皇后,我才不要做皇后。”羡容说着又问:“你说谁要毒死你?谁有这胆?”
五皇子只朝她“嘘”了一声,却再不说话了。
羡容这会儿想起来,秦阙要毒死他。
太子死了,宁王死了,成年的皇子只剩秦阙了,但未成年皇子却还有个五皇子,他还是太上皇曾经属意的储君。
秦阙极有可能杀了他,以绝后患。
羡容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又递了他一个荔枝:“你放心,这里面没毒。”
“嗯。”五皇子马上接过荔枝欢喜地吃起来。
两人很快干完一盘荔枝,五皇子还要,羡容却不给了:“你小孩子,吃太多了不好,回头肚子疼。”
“不会的,我胃口好得很。”
羡容叫来了嬷嬷:“你拿一盘荔枝回去吧,待晚一点再给五殿下吃,怕他吃多了。”
那嬷嬷之前当羡容是秦阙的人,料她一定没安好心,此时见她对五皇子好,态度立刻就和善下来,低头道:“是,多谢郡主。”
五皇子垮了脸不开心,直到看向远方水面,突然道:“快看,两只白鹄打架了!”说着就兴奋地跑到凉亭边去看。
羡容瞧了眼,只是两只白鹄你啄我一下,我啄你一下,没什么好看的。
“这有什么,你没看斗鸭斗鹅吗?比这精彩多了!”
说话间,那两只白鹄已经停战了,双双往前面游去,犹如“夫妻床对打架床尾和”一样,五皇子看得没劲了,又回来:“没看过,姑姑在哪儿看的?”
“宫外啊,很多地方都有,最精彩的是四方楼。”
“哦,我没去过宫外,但我常悄悄让太监们给我带宫外的糖葫芦,可好吃了!”
羡容摸摸他的头:“一个糖葫芦而已,宫外好吃的好玩的多的去了,下次出宫,我给你带两只斗鸭进来。”
“真的?”五皇子听进心里去了,马上问:“姑姑可别骗我,你什么时候出宫?”
“呃……”羡容想了想,看着远处的天空叹了口气:“先看情况吧……”
“那姑姑一定记得,出去就给我带好玩的进来。”五皇子不放心道。
羡容点点头:“放心,我记得,一言为定!”
此时外面传来一阵叫卖声,隐约听着,正像是喊着“卖糖葫芦——”。
五皇子听了会儿,立刻道:“听,卖糖葫芦的又来了!姑姑,我先离开一会儿,我得找太监帮我去买!”
“行,顺便给我带两根。”羡容道。
“好!”五皇子说着就要往外跑。
嬷嬷连忙劝:“殿下这一整天尽吃些零嘴儿,可不能再吃什么糖葫芦了!”
五皇子自然不听,拔腿就往远处跑,嬷嬷端了荔枝,连忙追上去。
“卖糖葫芦”的声音渐渐靠近,方方道:“这是在哪儿叫卖呢,听得真清楚。”
平平回答:“宝格街吧,瞧方向是这里,不就在宫墙外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羡容这才意识到她想要去的宫外与自己就只一墙之隔。
而且这里就是个池子,平时没什么人来,白天这会儿都没见到一队侍卫,晚上更不必说了,估计整夜都只巡逻个两三次。
池子旁边有条路,路边靠水是奇石造型,另一边就是宫墙,宫墙有点高,但恰恰好,水边还种了一棵树,一棵高大的槐树,她爬槐树可是很拿手的。
就这棵树爬上去完全不在话下,上去后,借助点工具和轻功,完全可以跳出宫墙外。
秦阙不让她出宫,但跑出去玩一玩是没问题的,羡容为这个想法欣喜若狂,觉得自己终于有事可干了。
当晚她开始计划,第二天找了身宫女的衣服和慈宁宫的腰牌,准备行动,却在等平平睡着时不小心自己睡着了,直到第三天晚上,她才成功偷溜出来。
一个小宫女,又拿着慈宁宫的腰牌,一路都很顺利,畅通无阻就到了荻花池旁。
四下果然无人,她马上就往宫墙旁那棵槐树而去,在树下看了看,她先往旁边一个半人高的大石头上爬,准备爬上石头,再去爬树。
结果才爬上石头,还没站稳,便觉岸上似乎有阵脚步声,正欲抬头看,一道白影一晃,她便被一阵强力将推入了池中。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她完全没准备,只因惊慌而失声叫了一声,随后身体便掉落水中,迅速下沉,水往身体里灌,极大的不安与恐惧浮上心头。
挣扎一会儿她才想起来自己是学过凫水的,便连忙努力着在水面浮出头,还没看清岸上的人影,便见那人抱起一块石头往这边砸了过来。
老天爷,她只是会一点点水,可没怎么练过,心里想要躲,水里功夫却慢了一截,只见那石头迎头朝自己砸来,她一歪头,石头“砰”地一声落在了她身旁,吓得她“啊”地尖叫一声。
来不及多想,她只能拼命往岸边游。
那岸上的人又朝她砸来一块石头,好在没砸中头,却砸在了她胳膊上,虽然有水的阻力,却仍是疼得人龇牙。
没办法,再这样下去她就要被砸死了,此时再顾不上隐蔽,她大喊道:“救命,救命——”
秦阙此时还没睡,在夜色下走了一圈,正要回紫宸殿,却隐约听到远远传来一阵“啊”的惊呼,竟像是羡容的声音。
再听一声,果然是她的声音,这一次是喊的“救命”。
声音从荻花池那边传来,他连忙往荻花池那边赶去,等他赶到时,正好看到一队侍卫赶到荻花池边,一半往远处去追一个白影,另一队留在了岸边,要去拉水里的人上来。
那水里是个女子,宫女打扮,但看身影便知是羡容,正吃力地往岸边游。
侍卫见到他,立刻道:“陛下!”
秦阙疾步走着,一边迅速脱下外衫,一边到岸边去,弯腰伸出胳膊,将水里的羡容拉起来。
好不容易爬上岸,羡容累得趴在地上大喘气,此时身上被裹上一件衣服,那帮她裹衣服的人却离她太近了些,还迟迟没拿开放在她肩上的手,她正要推开这笨手笨脚的侍卫,一抬眼,却对上了目光清冷的秦阙。
各种情绪纷至沓来,又是生气,又是讨厌,还有心虚害怕,以及此时的庆幸,最后她目光变幻数次,扭开了脸。
秦阙将衣服往她身上一裹,将她横抱起来。
羡容想说什么,还没开口,就听他问侍卫:“怎么回事?”
侍卫立刻回:“回陛下,臣等过来时远远看见有人在水里,还有个白衣人在往水里砸石头,臣等便大喝一声,立刻往这边赶来,那白衣人见了臣等,马上往那边逃去了,臣等跑近了才知水里的是羡容郡主,那人也已派人去追。”
“今夜之内,务必将人找到。”
“是。”
秦阙吩咐完,便抱了羡容往雨盈馆去,此时此境,羡容也不说什么了,在水里扑腾那么久,她累得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胳膊还疼,只能任凭他抱着。
雨盈馆却还不知这边出现的事情,仍是一片悄静,直到太监通报,丫鬟们才慌张出来,见到在秦阙怀里淌水的羡容,都吓了一跳,不知出了什么事情。
秦阙吩咐身后太监:“去叫御医。”
羡容先是没反应过来,待太监回“是”,她才着急道:“不用不用,我不用看御医,我一点事没有!”
这会儿她休息了一路,终于有了说话的力气。
秦阙看她一眼,她心虚,却强作镇定道:“说不用就是不用,我最讨厌看大夫了!”
秦阙没出声,将她抱到了房中,先放在榻上,然后看着她问:“告诉我,怎么回事。”
平平方方等人过来给她换衣服,她盯着秦阙道:“你先出去,让我换完衣服。”
秦阙盯她一眼,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到了次间。
但方才他已经看清她的宫女打扮,腰间还挂着慈宁宫的腰牌,又是一个人,夜半往荻花池那种地方去,显然不是干什么好事。
里面方方道:“郡主这儿怎么青了?”
秦阙回头看一眼,正好见到羡容朝方方比“嘘”的手势,待看到他,才赶忙将身上的毯子往光裸的肩头拉了拉。
这时外面传来动静,宫女进来禀报道:“陛下,人被抓到了。”
这么快?听见这话,羡容关心地探头往外看,秦阙看她一眼,静默着出房间去了。
院中,侍卫押着人候在外面,秦阙一看,那人正是张贵妃。
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所以侍卫瞬间就抓到了。
她穿一身素衣,披着斗篷,一脸决然地看着秦阙。
既然是张贵妃,那一切便明了了,并不稀奇。
秦阙问:“对付不了朕,就去对付羡容郡主?”
张贵妃咬牙道:“你杀我儿子,我自然要杀你的儿子,你这种人,活该千刀万剐,断子绝孙!”
秦阙冷笑一声,没有与她争辩的念头,只吩咐身后太监道:“赐死。”
说着转身进了屋。
屋内羡容的衣服已经换好了,也被扶到了床上,着寝衣盖上了被子。
眼下是六月天,但夜里泡湖水,又湿着衣服吹了半天风,还是有些冷。
羡容拿被子裹着身子,见他进来,忍不住问:“那人抓到了?是谁?”
秦阙回道:“张贵妃。”
“是她?”羡容大惊:“我跟她有什么仇什么怨,她要这样背后下阴手?气死我了,当时要不是我去爬石头了没看见——”
意识到自己泄露太多,她不说了,默默咬牙,随后道:“她人呢,我要见她,太阴险了太歹毒了,我绝不善罢甘休!”
“被赐死了。”秦阙应着,到了床边,示意平平等人退下。
羡容还没回过神来,便听他道:“现在该你说说今晚的事了,夜里扮作宫女去荻花池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