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阙闷不作声。
羡容问:“陛下?”
这时他才问:“所以当初你看中朕, 一定要与朕成亲,只是好玩?”
“那……倒也不是。”羡容解释道:“只是我当初以为你是薛柯嘛,如果早知那是陛下, 我是绝对绝对不会有非分之想的。”
“不做皇后,你想做什么?”他问。
羡容很快道:“做郡主啊,反正能做的事多了去了。”
“那还嫁人吗?”
见他问得细致, 她觉得这是一种关切, 便想了想, 回道:“不一定, 看情况吧,看有没有合适的。”
回应她的是一阵冷笑。
当一个本来就冷的面孔再冷笑起来,真可怕, 羡容顿时就不说话了, 一动不动看着他。
秦阙一字一顿道:“王羡容,你凭什么觉得这皇宫是你的后花园,你想来就想, 想走就走?凭什么觉得朕如此好脾气,任凭你想抓就抓, 想扔就扔?”
“那……这也不能全怪我啊, 要不是陛下假扮成薛柯,我怎么会弄错?”她下意识就替自己争辩, “我可是为了不做太子妃才找人成婚的, 早知陛下也是皇子,我找谁也不会找陛下啊!”
之前她说话还是考虑再三的,但这会儿真心觉得自己无辜, 便说出了心底话,她可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大错。
秦阙却是勃然大怒, 瞪向她道:“这么说你倒还觉得委屈了?朕便索性告诉你,不做皇后,可以,离宫,不可能!你什么时候听说过皇帝的女人离宫再嫁?要么守在冷宫,要么死。”
听见这话,羡容再不装了,一下子就从榻边站起来,也怒声道:“秦阙,我就知道你要报复我!还装模作样说什么封我做皇后,果然阴险狡诈,我告诉你,死就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姑奶奶我就没怕过死!什么皇后,我才不稀罕!有本事你现在杀了我,让全天下的人看看你怎么对王家的,所有人都知道跟着你没有好下场,到时候合起来把你的位给篡了!”
外面的平平方方听得心惊胆战,知道这句句都是杀头的大罪,再也忍不住,冒着砍头的危险冲进门来,跪下来求秦阙道:“陛下恕罪,郡主她……她有了身孕才易暴易怒,说胡话,陛下就看在皇嗣的份上,饶过郡主这一回。”说着也要拉羡容跪下,羡容却不。
秦阙站起身来,冷声道:“皇后之位便罢了,但这皇宫,你半步也不能踏出,好好待着,直到分娩,一切只待你平安产下皇子再说。”说着往外走去,走了两步,见外面齐齐跪着的王家凌风院的丫鬟,又下令道:“若朕的皇嗣有意外,这儿所有人,全给他陪葬!”
羡容怒不可遏,一步迈上前大声道:“我告诉你,根本就没有什么皇……”平平急忙捂住她的嘴,方方使出所有力气拽住她,两人脸上都吓得惨白,手上的力道因恐惧而大得出奇,羡容被她们拽着死死捂住嘴,完全喊不出来。
秦阙听到了后面的动静,却不曾回头来追问她后面的话,甚至略加快了步子,头也不回离开了雨盈馆。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却不知当她真的说出来,自己要如何应对。
屋内,直到秦阙走了好久羡容才能将平平方方两人推开。
她这时已然冷静了,不会再追上去朝秦阙喊自己没怀孕,但也气愤地坐到了榻上,过了一会儿,将小几上茶盏砸在了地上,以发泄怒火。
平平在一旁深埋着头,小声提醒道:“郡主,这是宫里,不是咱们家。”
她不提醒还好,一提醒倒让羡容想起来了,恨声道:“对啊,这是皇宫,不是我家,反正东西都不是我的!”说完便索性站起身,见什么摔什么什么,茶壶花瓶香炉,将地上摔得一地碎屑。
平平与方方再不敢说话,只埋头不语。
直到摔累了,羡容才停手,继续坐下生闷气。
又等了片刻,平平才与其他丫鬟们一起收拾地上,等收拾完,平平见她脸色稍稍好了些,才过去劝道:“为个皇后的事,何至于和皇上闹成这样,眼下还有时间,慢慢想办法就是了。可要是一时冲动犯下大错,那郡主与王家……”
“行了,别烦我了!”羡容怒声道。
平平一下跪在了她面前:“若郡主实在难受,便扮个意外流产得了,奴婢一干人等的命能换来郡主心想事成,倒也值得。”
“我什么时候说要拿你们的命来换我出宫了,行了我再不说了,忍着想办法还不行吗?”她气急败坏道。
平平可怜兮兮道:“谢郡主……”
羡容知道,平平就是怕自己冲动,害死一屋子人。
可这正是她厌恶那什么皇后之位、厌恶皇宫、厌恶与皇帝为伴的地方,说一句话,做一件事,要考虑的太多,犯个错可能连命都没了,比坐牢还难受。
闷闷不乐到午后,宫女送膳食来,平平过来劝道:“郡主,用饭了,别说,宫里的饭菜就是比家里的香一些,你看那狮子头,看色泽就比家里好看。”
“不饿,没胃口,不吃。”羡容半躺在榻上,冷冷道。
另一旁,方方看着桌上的菜问:“奇怪,这是什么菜,这一个炖鸭子,怎么有三个脑袋?”
平平过去看了一眼,惊叹道:“哎呀,这竟是三套鸭,咱们家里的王师傅都没这本事做,听说得用一只高邮野鸭,不破皮而整只拆骨,放入一只同样不破皮拆骨的麻鸭,再放一只不破皮拆骨的乳鸽,鸭腹里再塞冬菇、火腿、笋片,一起焖煮,最后才得来这一锅三套鸭。”
“难怪闻着就比普通的炖鸭子香,我就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的菜。”
“宫里的御厨毕竟还是御厨,不是家里王师傅他们能比的。”
“从御膳房送到这儿也要一会儿吧,眼看着都要冷了。”
平平叹息:“到时候不行只能热一热再吃,可惜这菜,热了色香味都要大减了。”
话未完,便听羡容道:“行了,别说了,我吃还不行吗?”说着就拉了一张脸过来,待见了桌上的饭菜才一下子舒张开来,立刻就端了饭碗去夹那三套鸭,平平也眼尖,拿筷子帮她夹了块最里面的乳鸽肉出来,放到她碗里。
羡容吃了,却不说话,只是又去夹菜,直到吃了大半碗,才得空评论道:“这宫里,也就吃的还不错。”
平平低头轻笑,她就知道她家郡主,任何时候都舍不下那口吃的。
玉春宫内,太监石忠向小翟后报备着宫中的动向。
听闻羡容前日进宫,今日就与皇帝吵架,小翟后颇为意外:“为何事而吵?”
石忠回:“这个倒是不知,两人是关在屋内吵的,只是听说走的时候雨盈馆的丫鬟们跪了一地,羡容郡主竟对皇上破口大骂,口出狂言,皇上气得离了雨盈馆。”
小翟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时她身旁的宫女紫萍道:“羡容郡主为人任性,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算进了宫,一时半会儿恐怕也是难改。”
那是当然,只是小翟后没想到这架吵得这么快。
这时石忠接着道:“还有一事,羡容郡主好像是有了身孕。”
“那便难怪了。”小翟后道。
难怪秦阙不喜欢她,却还接了她进宫,进了宫,又住在偏僻窄小的雨盈馆,还能容忍她对皇帝不敬而不责罚。
原来是因为怀了龙种。
“她倒也有几分运气。”小翟后道。
紫萍回答:“只是这运气,她也不一定把握得住。”
此话正合小翟后心意,小翟后嘴角再次噙笑,心情大好。
秦治死了,翟家多年心血毁于一旦,好在上位的不是宁王,情况不算太差。
翟家如今还有观望的资本,退,她仍是太后;进,翟家与新帝也有一层关系,
秦阙在名义上,也还是她堂姐大翟后儿子。
既然王家那个郡主是烂泥扶不上墙,倒不如皇后之位还是交于他们翟家。
……
秦阙坐在紫宸殿内,看着面前那只羡容的玉雕出神。
那是秦治的遗物,搜查东宫后,这玉雕就被呈到了他手上。
他第一想法自然是将它毁掉,内心容不得旁人这样猥|亵她,可握了玉雕在手里,却又舍不得,不愿将它捏成粉屑。
过了整整一日,仍不能忘记她的话,话里的每一个字。
如他所料,她真的不喜欢他。
这种感觉明明熟悉,他也不是第一次不被人喜欢,却仍如第一次碰到一样觉得无助与伤痛。
这时有人自外面进来,他将那玉雕拿在了手中。
太监端着一盘盛着冰沙,上面放着鲜荔枝的碧玉盘子,过来道:“陛下,岭南的鲜荔枝到了,水灵水灵的,陛下尝尝。”
秦阙看了一眼那盘子。
这东西是他那个父皇最喜欢的,岭南的荔枝,江南的鲥鱼,辽东的雪蛤……样样都是美味,父皇有令,地方上年年都会上贡,今年只是循例而已,将这鲜荔枝如期送到京中。
但他并不是个热衷于口腹之欲的人,对这荔枝倒是无所谓。
这东西,她见了肯定是欢天喜地。
“将这荔枝送去雨……”说到一半,他又停下了,顿了顿,改口道:“送去慈宁宫,给太皇太后尝尝。”
太皇太后年纪大了,这种生冷东西,就算吃得了,也不敢吃太多,最后肯定会送到她那里去。
这边的荔枝才送到慈宁宫,太皇太后就想起了羡容,让人去将羡容叫过来。
羡容一到,便见到太皇太后宫里三大盘子的荔枝,顿时大惊道:“姑母,您这儿的荔枝可真新鲜,个头好大!”
“自然新鲜,岭南才运过来的,想着你爱吃,就把你叫过来了。”太皇太后笑道。
羡容也不客气,立刻就坐上前去,拿了个荔枝,迅速剥了壳往嘴里送。
天气热,她心情也烦闷得要死,就这一口荔枝下去,犹如琼浆玉露一般沁人心脾,让她舒服地叹了口气。
随后又剥了一颗,递给太皇太后:“姑母您吃,真甜。”
太皇太后摇摇头:“我刚刚已经吃过了,这是生冷,还是冰镇的,我不能多吃。”
羡容“哦”了一声,出主意道:“回头让他们想办法给您做个什么糕点啊粥之类的,应该也不错。”说着自己将那莹白如玉的荔枝吃了。
太皇太后没搭她的茬,只是问:“听闻,你昨日对皇上不敬了?”
羡容一怔,装傻道:“有……有吗?”
太皇太后知道她的秉性,叹声道:“全宫中都传遍了。”
羡容这才知道瞒不住,低头不出声,只默默吃自己的。
太皇太后自然不会放过她:“昨日上午才告诫过你,回去你就我行我素,这可是宫里,不是别处。”
羡容仍是不出声,反正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挨批评。
随后太皇太后却问:“听说你有了身孕?”
羡容差点噎住,好不容易将荔枝肉咽了下去,含糊地点头,回道:“是啊。”
她自然想过,假怀孕的事不能和家里说,也不能和太皇太后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是欺君之罪,少一个人知道少一些祸事,就她一人顶住就行了。
太皇太后伸手给她拍拍背,嘱咐她注意,然后劝道:“这不是好事么,怎么还能吵上?为什么事吵的?”
羡容道:“我不要做皇后,我要出宫去,他说不做皇后行,出宫不行。”
“那当然不行,你可是怀着龙裔,不做皇后也不行,已经这样了,你这辈子便是皇上的人,不做皇后,难道要做皇妃?”
果然,太皇太后严肃地表明了立场。
羡容只觉得头大,怀了孕不能出宫,没怀孕欺君,流产了她身边人都要死,完全不知道选哪个。
于是她又沉默了,唉声叹气。
太皇太后道:“你也少吃点,哀家倒想起来,有孕了也不能吃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