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上界。
登仙台上, 终日缭绕的雾气逐渐散去。
继谢挽幽之后,仙钟再次敲响,然而这次,幽远的钟声只长鸣了一次, 便突兀地戛然而止, 原本该出现的五色霞光更是只露了些许苗头, 便迅速消散在云后。
一道颀长身影从登仙台上步出,随手挥散了缭绕在四周的白雾。
他站在原地远眺,远方的云端之上洒落着金光,可原本该是华美殿宇的地方,此时已被不知名的力量击毁了半边,只留下了摇摇欲坠的残骸寂然伫立。
[如你所见, 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
一道声音自他的脑海里响起,没有起伏的语调中带着微不可闻的无奈。
封燃昼的目光在远方破败的殿宇上停顿片刻, 往下,落在白色灵砖上的显眼血迹上。
那些血迹呈溅射状, 色泽已经变得黯淡, 时不时便有拖拽留下的血痕出现, 十指抓挠的印记清晰可见,不难想象当时登仙台周围发生了怎样的一场血腥屠杀。
那道声音仿佛察觉到他心中所想,开口解释道:[这是一天前发生的事,起因是服侍的神官说错了话, 杀魂受刺激出现,杀光了当时在登仙台的所有人。”
[看到那边的天河了吗,那些人的头现在还在天河里泡着]
随着这句话落下, 封燃昼袖子动了动,一颗毛绒绒的小猫猫头钻了出来, 灵巧地抖了抖耳尖,仰头望向天道口中所说的天河。
可惜天河上满是雾气,什么都看不到。
封燃昼捏住袖口中探出的猫头,挑眉道:“不晕了?”
“不晕了!”谢灼星含糊地发出声音,左扭右扭,甩开了捏在脖子上的大手,然后沿着封燃昼的衣袖,哼哧哼哧地攀到了他的怀里,急匆匆地说:“小白已经好了,我们快去找娘亲吧!”
封燃昼摸了摸他的毛脑袋。幼崽还太小,完全抵御不了飞升时遇到的罡风,虽有他一路保护,却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好在这小东西现在已经精神了许多。
三天前,一个自称天道的存在忽然找上了他和小白,告诉了他们谢挽幽的近况,并表示可以帮助他们飞升见到谢挽幽——前提是,他们要治好魂魄不稳的谢挽幽,让她恢复正常。
事实上,不用天道说,他也会这么做。
然而,直到亲眼看到上界如今的情形,封燃昼觉得,他可能低估了谢挽幽现在的精神状态。
事情显然要比想象中还要棘手。
他微微皱眉,可怀里的幼崽显然没考虑那么多,一心只想着尽快跟娘亲见面。
封燃昼一手抓住谢灼星两只前爪,防止他急得从自己的怀里跳下去,直接飞去寻找谢挽幽。
谢挽幽如今情况不明,贸然见面,并不是个好的决定。
谢灼星被封燃昼抓住爪子,不解地仰头,正要开口询问,却忽然被封燃昼用袖子遮住。
黑暗里,谢灼星听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靠近,他老实地没有动弹,好奇地竖起耳朵,听到了那些人急促的喘息声。
封燃昼抬起眼,探究地看向来人,那些人形色匆匆,相同的是满身狼狈,眼中皆是惊惧和疲惫。
待看清站在登仙台边的封燃昼,每个人皆是勃然色变,一人更是直接冲了过来,双眼发红地对封燃昼怒吼道:“谁派你来的!你想害死所有人吗!”
说着,他朝着封燃昼的脸伸手,恶狠狠道:“快把易容撤下,快啊!若是被帝君看到你这张脸,我们全都得死!!”
他的表情很奇怪,满含着对封燃昼的愤怒,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封燃昼闭开朝他扑过来的人,一掌将此人震开,冷声问:“什么意思?”
“你——”那人双眼遍布血丝,瞪着封燃昼还想说什么,恰在此时,远处忽然响起了一道沉闷的钟声,所有人瞬间脸色大变。
“糟了,又变了!”
“这次是哪一魂……是、是杀魂吗!”
“去玉境天!玉境天她前日去过,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去!”
一行人再顾不上封燃昼,脚步踉跄地落荒而逃,留封燃昼在原地,尚未弄清状况。
封燃昼望着那些人逃离的方向,在脑海里询问天道:“为什么那些人让我撤下易容,还说会害死他们?”
[因为谢挽幽彻底失控后,这些人被杀怕了,就想搞一些替代品过来,用以安抚谢挽幽的情绪]
[但他们却没想到,这一决定不但适得其反,还彻底激怒了她]
天道沉默了一会儿:[结果就是,冒牌货的皮被整张扒了下来,提议送冒牌货过来的人全都被逼着吃下,最后涨肚而死]
“……”
[所以,并不建议你们直接去找谢挽幽]
因为他们父子俩很可能被当做冒牌货杀掉。
封燃昼默默与谢灼星对视了一眼。
封燃昼对幼崽说道:“听到了吧,娘亲现在有点危险,我们现在还不能直接去找娘亲。”
谢灼星听懂了,两只耳朵都耷拉了下来,小声地说:“可是……娘亲怎么会认不出真的小白和真的爹爹呢?”
谢灼星失魂落魄,封燃昼也陷入了沉思。
思忖片刻,封燃昼有了决定:“小白,你先留在安全的地方,等我先去探清楚情况,再带你去见娘亲。”
谢灼星是个乖宝宝,就算再想见娘亲,也要先听爹爹的话。
趴在封燃昼怀里,谢灼星像棵蔫掉的小白菜,肉眼可见的更萎靡了。
封燃昼揉了把幼崽的脑袋:“先送小白去安全的地方。”
天道给出判断:[根据预测,如今幻境天是最安全的,刚刚他们所说的玉境天为高风险地带,杀魂比较恶劣,有80%的可能杀个回马枪]
封燃昼若有所思:“所以这次出来的是杀魂。”
天道给出诚挚的建议:[建议你等欲魂或贪魂出来后再与她见面]
“为何?”
[□□成功的几率比较大]
“……”
谢灼星凑近,好奇地问:“爹爹,什么是□□啊?”
封燃昼把它的猫头推远,面无表情地搪塞道:“不知道,我也听不懂。”
封燃昼要带谢灼星前往幻境天,暂时将他安放在安全地带,有天道看顾着,也不怕他遇到危险。
幻境天在玉境天的上方,要去幻境天,就得路过玉境天,计划赶不上变化,封燃昼刚抵达玉境天没多久,靠近边界的地方便传来了惊惧的惨叫。
谢挽幽已经杀过来了。
躲藏在玉境天的大仙小仙全都慌了起来,整个玉境天陷入一片混乱当中。
动乱发生时,谢灼星还在封燃昼的袖子里打盹,不知被谁挤了几下,谢灼星一个没扒住,就从封燃昼的衣袖里滚了出来。
四爪落地的谢灼星迷朦地抬起头,他小小一只,从他的角度看去,最多只能看到大人的腰部。
他懵懵地在原地蹲了一会儿,入目的全是大人们纷乱的衣角。
还好谢灼星眼尖,在人群中捕捉到一片颜色熟悉的衣角,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喊:“爹爹!等等小白,等等小白——”
可是很奇怪,爹爹一直只顾着自己跑,对他的呼喊置之不理,谢灼星一开始有些生气,后来才逐渐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直到“爹爹”跌倒在地,谢灼星才震惊地发现——他跟上的是一个假爹爹!
他跟错人了!
此时他们已经跑出了很远,四周已经看不到其他的人影,谢灼星望着“假爹爹”落荒而逃的背影,幼崽呆滞。
与此同时,封燃昼脸色阴沉地四处寻找丢失的幼崽。
为了以防万一,他做了点易容,小白这个小傻子,莫不是没认出他,反而跟着别人跑了吧。
好在有天道在,锁定了小白的位置后,封燃昼追了过去。
……
谢灼星在原地蹲了一会儿后,听到了天道的声音。
[小白,快走,快往东边走]
“东边?”谢灼星转着小脑袋左顾右盼,迷茫道:“哪里是东边。”
[东边就是——]
“我想起来了!娘亲有教过我!”谢灼星自言自语地碎碎念:“上北下南左西右东——东边是这边!”
望着谢灼星自信指向的方位,天道难得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小白,方向不是这么算的]
[来不及了,你快往斜后方走]
谢灼星:“?”
幼崽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照做了。
他转身朝着天道所说的方向跑了几步,不知哪来的预感,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样,便看到了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
谢灼星的脚步逐渐停下了,呆呆地转过身。
那道身影走近了,虽然气质有些改变,但就是他的娘亲!
谢灼星的尾巴猛地竖了起来,下意识摇晃,此时此刻,谢灼星已经完全听不到天道的警告声了,他眼里只有分别多日的娘亲。
谢灼星红了眼眶,马上调转方向,往娘亲的方向奔去。
“娘亲——”
他飞奔到娘亲的脚边,开心地绕着娘亲转圈,尾巴都甩成了螺旋桨。
一只手将它提溜了起来,谢灼星跟一双带着寒意的阴沉眼睛对上了目光。
“又来一个冒牌货,正好炖了下酒喝。”
谢灼星茫然歪头:“?”
“装可爱也没用。”谢挽幽晃了晃这可恶的小冒牌货,恶劣道:“我早就说过,一旦被我抓住,就只有一个下场。”
谢灼星眨了眨眼睛,比划着爪子为自己辩驳道:“小白没有装可爱,小白只是……只是见到娘亲太高兴了。”
“还装?”谢挽幽语气阴森可怖:“再给你一次机会,是谁派你来的?”
谢灼星抖了抖耳尖:“没人派小白来呀,小白想找娘亲,就来了。”
小冒牌货油盐不进,谢挽幽根本不信,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围:“冒牌货应当是配套的才是,你爹呢?”
提起封燃昼,谢灼星的耳朵便耷拉了下来:“刚刚人好多,小白就跟爹爹走散了。”
刚找到了娘亲,爹爹又丢了,他真的好无奈。
“走散了?”
是被当成弃子放弃掉了吧。
谢挽幽瞥着手上的幼崽,这只冒牌货仿的格外像,也不知道那些人是从哪找来的,竟让她真的感到了一丝熟悉。
可是,小白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呢。
明明混血是不能飞升的。
心中又开始隐隐作痛,谢挽幽忽然不想再看到这只过分相似的冒牌幼崽,丢开它后,便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
杀意在心中涌动,血液在沸腾,渴求着一场畅快淋漓的杀戮,谢挽幽调转了方向,放弃了弱小的冒牌幼崽,转而去寻找其他猎物。
走出一段路,身后总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烦躁地回头,便看到那只冒牌小白立马转身,背对着她假模假样地舔爪子。
谢挽幽又走出一段路,一回头,又看到他慌里慌张地扑到旁边的树干上,假装磨爪子。
“……”
谢挽幽冷冷道:“再跟过来,真的炖了你。”
谢灼星见她肯理自己,马上开心了起来,也敢凑过来找她说话了:“小白现在还小,身上没有肉哒,娘亲可以把小白养大一点再吃!”
……就没见过送上门自荐被吃的,谢挽幽用最凶狠的眼神盯着他,试图把这只过于难缠的幼崽吓退,但依旧没起到任何作用。
你一凶,他装傻,你若走,他就跟。
谢挽幽觉得烦,想着干脆真把它炖汤算了,可当她真的要动手之时,却总是下不了狠手。
走出去很远,谢挽幽都没能甩掉牛皮糖一样的谢灼星,她满心都是烦躁,干脆放弃杀人计划,快走几步,化作雪凰飞走。
这下,谢灼星傻眼了。
娘亲怎么变成大鸟了?谢灼星迷迷糊糊地闪过这个念头,但他没空细思,娘亲飞走了,他得马上追上去才行。
已经弄丢爹爹了,不能再弄丢娘亲!
谢灼星一路跟着谢挽幽飞到了栖梧宫,硬是在大门关上前溜了进去。
宫殿内部格外的大,长着一棵冰雕般的大树,大树的枝叶舒展开来,撑起了整座宫殿的穹顶,随着雪白大鸟落在枝头,半透明的晶莹枝叶发出了悦耳的碎玉碰撞声。
谢灼星落在树下,仰头看着巨山一般高的大树,犯了难。
雪白的大鸟瞥他一眼,不在意地闭上眼休憩。
这么高,他总不可能再飞上来了。
谢挽幽安心入睡,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察觉到身边传来一阵小小的暖源,谢挽幽猛然惊醒,睁开眼,发现自己身边的树杈上团了毛绒绒的一小团。
他是什么时候上来的!
谢挽幽惊疑不定,垂首凑近去看,小毛团子似乎有点冷,打了一个喷嚏,将自己蜷缩成了更圆的一团。
谢挽幽试图忽视,再次闭上眼,可没过多久,又是一声响亮的喷嚏。
又过一会儿,又是一声。
谢挽幽:“……”
*
谢灼星半梦半醒间,感觉身上很冷,他努力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还是抵御不了那股寒意。
那寒意似乎是从身下的树杈传来,谢灼星本能往旁边挪了挪,忽然落入了一团温暖当中。
谢灼星舒服地吐出一口气,终于睡熟了。
第二天,谢灼星从一百平方米的火绒草大鸟窝里醒来,整只崽都有点懵。
雪凰站在枝头,幽幽盯着他:“你好吵。”
谢灼星有些疑惑,刚想问,就听到自己的肚子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
谢灼星不好意思地用爪子捧住肚子:“小白饿了……”
谢挽幽被他吵得不行,只能怨气冲天地带他出去觅食。
“等把你养胖了,一定吃了你!”
好像就此开始,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谢挽幽找了半天,才从被她杀得乱七八糟的上界找到产奶的灵兽,黑着脸给谢灼星灌了一整瓶奶。
谢灼星已经很饿了,抱着奶瓶愉快地开始吨吨吨,谢挽幽坐在旁边看他,忽然说:“小白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不喝奶了。”
谢灼星差点呛住,咳了几声后,认真对谢挽幽道:“娘亲,不管我喝不喝奶,我都是真的小白。”
谢挽幽痛苦不已道:“你才不是,你喝奶的时候都不会发出咕咕声。”
谢灼星:“……”
他都是快要五岁的小孩子了,喝奶本就是为了填饱肚子,再发出咕咕声……好像有点丢脸。
但是没办法……就满足娘亲的愿望吧,谢灼星配合地在喝奶的时候发出咕咕声。
后来谢灼星才发现,娘亲好像就是喜欢听他发出咕咕的声音,所以才故意那么说的。
不管怎么样,娘亲总算没有再把他丢下的意思,谢灼星紧跟着娘亲,完全把丢失的爹爹忘在了脑后。
此时,封燃昼正沉默地听着天道的实时转播。
得知谢灼星不但在谢挽幽那里迅速获得了好感,还能骗吃骗喝,封燃昼不由心情复杂。
连天道都不由感慨:[小白在谢挽幽那里,似乎总是会得到一些偏爱]
封燃昼站起身:“我去接小白。”
天道默然道:[……你就不一样了,你的身体应该能得到她的偏爱]
“……”
最后封燃昼决定,等谢灼星在谢挽幽那里刷满好感度,他再试着去跟谢挽幽见一面。
时间日渐流逝,很快上界的众仙们便得到了消息,帝君近期获得了一只新宠,似乎正在兴头上,杀人频率似乎也因之减小了许多。
众仙纷纷蠢蠢欲动了起来,派出去的人无一例外被杀光后,才歇了窥探的心思。
偶尔他们能看到那只新宠——一只长着龙角的白虎混血幼崽,帝君抱着它,随机出现在上界的某个地点,有时是带着它觅食,有时是带着它杀人。
对于幼崽的模样,众仙已经很熟悉了,正是帝君在下界生的孩子样貌,只是不知道这只冒牌幼崽到底哪里入了帝君的眼,竟如此得她青睐。
而且,孩子他爹呢?一般来说,这种冒牌父子不该同时出现的吗?
不仅众仙在思考这个问题,谢挽幽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冒牌小白的冒牌爹呢?
假小白都能这么真实,说不定他那冒牌爹也……
谢挽幽旁敲侧击地问过谢灼星,可谢灼星也不知道封燃昼的具体位置,迷迷糊糊的也说不清楚。
其实谢灼星要是真想找,完全可以顺着封燃昼的气味找到他,他们父子俩是世上仅存的白虎混血,在上界找到彼此,并不是什么难题。
所以谢灼星知道,爹爹不来找他,肯定有别的原因。
谢灼星可机灵着呢,爹爹既然不主动出现,他就不说爹爹在哪,娘亲不舍得对他一个小孩子下手,对爹爹就不一定了。
谢灼星小心保守着秘密,直到谢挽幽再次进入了沉睡。
沉睡之前,谢挽幽将谢灼星放在了栖梧宫内,并让他最好不要乱跑,免得被别人抓走吃掉。
谢灼星满口答应,在堆满食物和水的大鸟窝里安心地住了下来。
混血是不允许飞升的,为了飞升,他付出了一点代价,现在很需要补充能量,进食和睡眠便是补充能量的最佳方式。
谢灼星吃了睡,睡了吃,直到某天,门外一道熟悉的气息唤醒了他。
谢灼星从门缝往外看,看到了多日不见的封燃昼。
“爹爹!”见到封燃昼,谢灼星也很开心,尾巴晃了几下,便扭着屁股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猫都是水做的,谢灼星将自己化成一滩水,顺利地挤了出去,蹲坐在封燃昼面前,看着他他摇尾巴。
封燃昼蹲下,戳了戳幼崽的脑袋:“走着走着都能跟错人,笨不笨?”
谢灼星被戳得像不倒翁一样晃了晃,尴尬地低头,心虚地盯着自己的爪子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问封燃昼:“爹爹,你怎么现在才来呀。”
“我有点事要做。”封燃昼抬起头,看向紧闭的大门:“现在时机也差不多到了。”
谢灼星似懂非懂,正想问,身后的大门却忽然打开了。
谢挽幽走出来,瞥到旁边的封燃昼,似乎并不意外,似笑非笑地对谢灼星说:“小白,你爹终于来了,趁我睡着就来偷你,不好吧。”
谢灼星不知该如何回答,默默抬头看封燃昼。
封燃昼坦然与谢挽幽对视:“我来接小白。”
谢挽幽倚靠在门框上,摸着下巴打量他,忽而笑了一声:“别说,还真的挺像的……你们为了讨好我,的确用心了。”
封燃昼微微皱眉:“没有‘我们’,我和小白都是从下界来的。”
谢挽幽看着他,但笑不语。
谢灼星正转着脑袋来回看气氛古怪的爹爹和娘亲,忽然被谢挽幽提起来,放进了栖梧宫里:“你在这里玩一会儿,不要乱跑,我跟你爹有话要说。”
谢灼星懵懵懂懂地被推进了门,再转头时,身后的门已经被关上了。
……
谢挽幽推着封燃昼进了另一个房间,将他推倒在软榻上,好整以暇地看他:“说吧,是谁派你们来的,你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封燃昼坐起身,叹了口气:“没人派我来,我说了,我和小白都是真的。”
“是吗?”谢挽幽俯下身,单膝压在他的大腿上,居高临下道:“那你把衣服脱了,证明给我看。”
封燃昼:“……”什么证明要脱衣服。
封燃昼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没动,谢挽幽却像是被这种目光激怒,一把扯开他的腰带:“装什么,你故意变成这副模样,不就是送上门来给我——唔!”
封燃昼眉头直跳,捂住她的嘴,防止她说出更过分的话来。
谢挽幽瞪了他一会儿,手忽然动了,沿着散开的衣摆探了进去。
封燃昼目光微变,松开捂着她嘴唇的手,转而去拉谢挽幽的手。
谢挽幽没让他成功阻拦自己的动作,俯身一边观察他的表情,一边在他耳边邪恶低语道:“你看看你这幅模样,他可不会跟你一样。”
“……”
封燃昼承认,他的确有赌的成分,若跟杀魂见面,难免会发生冲突,跟欲魂或贪魂见面则更稳妥。
所以,他才特意等到谢挽幽的欲魂出来才现身。
但他没想到,谢挽幽的欲魂会是这个风格……
第二天一早,谢挽幽起身时,轻佻地勾了一下他的下巴:“你伺候得不错,今日开始,便来当他的替身罢。”
“……”封燃昼面无表情:“我若说不呢?”
“你敢么?”谢挽幽继续在他耳边邪恶低语:“你也不想让小白知道昨晚的事吧?”
封燃昼:“。”
可能是他想错了,这个欲魂似乎比杀魂更难缠。
不管怎么样,谢挽幽都让他留下了,封燃昼只能尽量无视谢挽幽那些乱七八糟的垃圾话,“忍辱负重”地跟在她身边。
好在,很快便有新的事吸引了谢挽幽的注意——
因为谢挽幽杀了上界的太多人,仙位空缺了出来,急需新人填补。
为了讨好帝君,负责这方面的神官花了三天三夜,拟定了一份名单,反复确认无误后,才小心翼翼地呈给了她。
谢挽幽看也没看,随手丢了回去,不耐道:“谁功德最高就选谁,这点小事也要问我?”
吓得神官战战兢兢地告退,连话都不敢再说一句。
封燃昼却是若有所思。
谢挽幽看向他:“你在想什么?”
封燃昼斟酌道:“或许……你该看一看那份名单。”
若按照功德来选飞升之人,那么沈宗主应当也在位列。
谢挽幽不屑轻嗤一声:“想偷看名单,然后安□□们的人吗,我劝你最好放弃这个想法,否则别怪我今晚在床上狠狠——唔。”
正吃着奶糕的谢灼星后知后觉地抬头:“娘亲,爹爹,你们晚上要在床上干什么呀?”
“没什么,”封燃昼捂着谢挽幽的嘴,冷静道:“只是谈一些重要的事罢了。”
谢挽幽没有放弃,到了黄昏时分,又开始诱哄替身为了利益出卖自己的身体:“好吧,只要你陪我玩那个,我就把名单给你看。”
“不玩,不看。”封燃昼靠在床头看书,不理她。
谢挽幽大怒,指着他说:“你敢违抗我的命令,看来不让你吃点苦头是不行了。”
封燃昼终于放下了书,头疼地按了按眉心:“别闹了,睡觉。”
谢挽幽被他按在怀里,挣扎了几下,被封燃昼亲了一下眉心,突然安静了下来。
封燃昼摩挲着她的发丝,轻声道:“你走后,小白身上属于谢厌的记忆也跟着消失了。”
谢挽幽终于有了点反应:“谢厌……他去哪了?”
封燃昼说:“你走的第十八天,天道找到了我们,跟我们说了你的情况,为了飞升见到你,小白用属于谢厌的全部记忆和多出来的那部分力量和技能,跟天道做了交换。”
谢挽幽听了以后大怒,当即爬起来:“天道他凭什么!坑了谢厌一次还不够吗?我去找祂!让祂把小白的力量和记忆都还回来!”
她刚要走,就被封燃昼拉了回去。
封燃昼道:“怀揣着那些记忆,对小白来说,未必是好事。”
谢挽幽转头看他,封燃昼缓声道:“天道承诺,会在小白成年后将他所有的记忆如数归还,到了那时,小白也已经强大到足以承担起那份记忆的重量。”
谢挽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不由思考,失去谢厌的那段记忆,对小白来说,究竟是好是坏。
封燃昼将谢挽幽揽在了怀里,像对待小白一样拍了拍她的背:“你再想想。”
谢挽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小白值得更美好的人生。”
既然谢厌决定遗忘,将记忆交给天道保管,那就让那些灰暗痛苦的往事随风散去吧。
等到某一天小白愿意再想起,或许会再次取回这段曾经的回忆。
又是某一天,谢挽幽被不断长鸣的仙钟吵醒。
她烦躁地坐起身:“什么动静?”
封燃昼也坐了起来,细听片刻:“应当是那些新飞升的人上来了。”
谢挽幽“哦”了一声,兴致不高。
封燃昼却已经下了床,转头看她:“去看看?”
谢挽幽不懂有什么好看的,但封燃昼好像很想去,她反正无事,也就去了。
登仙台上人头攒动,新飞升上来的人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大家聚在一起说话,热闹非凡。
就在人群里,谢挽幽忽然捕捉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回过身,看到她,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挽幽,你也在这里。”
谢挽幽感到耳边好像传来了一声微不可察的爆鸣声,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此瞬失去了声音。
谢挽幽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像是怕碰碎这镜花水月,连颤抖的声音都放得很轻。
“师尊——”
她朝着沈宗主飞奔了过去,裙摆拂过地面,刹那间冰雪尽销。
谢灼星蹲在封燃昼怀里,开心地指着一个方向:“爹爹你看,那里长出新芽了。”
封燃昼“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人群,不期然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谢灼星也认出来了,竖起耳朵惊喜道:“是祖师爷爷!”
封燃昼没说话,只是微微别开眼,掩住了眼底的一点红。
彼时,新一批的飞升者进入百废待兴的上界,而人间刚停了一场绵延数日的大雪,饱受神启之苦的人们开始重建家园。
山野万万里,人生路漫漫。
拨雪寻春,又是一个好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