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副将, 何副将!”
何弘祖正闭眼假寐,被士兵扰了清净,顿时脸色一垮, 撑起身子不耐烦地问:“什么事儿这么急?没见我正休息吗?”
这士兵不是旁人, 正是负责击鼓的张阿敖, 张阿敖道:“何副将息怒!小人是打探到了平南军那边的风声, 特来向您禀报的……”
“平南军的风声?”何弘祖不屑地笑了声, 道:“不过是我们的手下败将, 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张阿敖见何弘祖不信, 忙道:“听闻平南侯府的世子妃,让人出去买了酥山分给众人,众人吃完之后, 便扬言要将咱们比下去!”
“什么!?”何弘祖眼睛一瞪, 道:“他们居然敢如此大言不惭!”
张阿敖顺着何弘祖的话道:“是啊!都说平南军治军严厉,可没成想, 他们输了预赛居然还有赏赐,可咱们呢?明明在预赛里拔得了头筹, 可小王爷却什么也没说……也不知赛后, 小王爷还记不记得咱们?”
张阿敖一面提醒着, 一面打量何弘祖的神情。
何弘祖自然也知道欧阳旻文这事后不认账的调性,他唇角微抿, 道:“这有何难?我去问问小王爷便是!你们等着!”
于是, 何弘祖便翻身而起, 风风火火地找欧阳旻文去了。
这张阿敖是个嘴上把不住门的,一见何弘祖走了, 便立即回了营帐,他神秘兮兮地对众人道:“弟兄们, 我方才同何副将说了平南军赏赐一事,你们猜怎么着?何副将也为咱们请赏去了!”
众人一听,顿时纷纷叫好,都翘首以盼。待何弘祖带着好消息回来。
而何弘祖一出军营,四处张望一番,便见欧阳旻文站在了不远处,他略微思量了片刻,便抬步走了过去。
“末将见过小王爷。”
何弘祖不慌不忙地行了个礼。
欧阳旻文见何弘祖来了,便掀起眼皮,瞧了他一眼,“何事?”
他方才被李承允夫妇下了面子,正是心情不愉,因此说起话来,也有些不耐。
何弘祖面上堆笑,试探着问:“小王爷觉得,我淮北军舰队,方才表现得如何?”
欧阳旻文点了下头,随口道:“差强人意吧,也算没给我丢脸。”
何弘祖干笑两声,道:“小王爷满意就好……”
欧阳旻文见他不走,明显是话里有话,便问:“你过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何弘祖忙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小王爷的眼睛!方才弟兄们听说,平南军军营里发放了些好东西,都有些羡慕。末将想着,小王爷一贯体恤下属,便安慰弟兄们说小王爷也一定不会忘了咱们的……不知末将这么说,是否恰当?”
何弘祖这话虽然说得委婉,但欧阳旻文一听便知他在邀功请赏,蹙眉道:“正赛还没开始呢,你便开始惦记着赏赐了!?”
何弘祖忙道:“小王爷误会了,并非是末将惦记赏赐,而是想给兄弟们一个盼头,好让他们在正赛中继续努力,将那平南军远远甩在后面。”
“打败平南军,本来就是你们分内之事!”欧阳旻文面色黑了半截,道:“平南军输了比赛还发放赏赐,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难不成还让我学他?”
何弘祖一愣,连忙解释道:“小王爷误会了,末将没有这个意思!末将不过是……”
“不过是眼馋别人有赏赐,自己却没有?”欧阳旻文本来就心情烦躁,被何弘祖这么一激,脾气便彻底爆发出来,“你若是觉得淮北军不好,尽管滚去平南军!你看李承允要不要你?”
何弘祖身形微僵,低头道:“小王爷息怒!是末将失言了!”
“知道失言就把嘴闭上!”欧阳旻文怒道:“正赛还未开始,便来讨价还价,我是觉得我若缺了你们,便不成了?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让你带兵是看得起你,如今不过小小副将,便如此得寸进尺!?”
何弘祖胸腔气闷,却又不敢反驳,只能道:“都是末将思虑不周,这便回去好好管束部下,让他们好好准备正赛!”
欧阳旻文冷声道:“若正赛失误,看我怎么治你们!”
何弘祖擦了把额上的汗,连忙应是,便匆匆告退了。
待出了拐角,看不见欧阳旻文了,何弘祖才狠狠后瞪了眼,怒气冲冲地“啐”了一口。
待何弘祖铁青着脸回到军营,却见一众士兵都满脸期盼地看着他,之前报信的张阿敖,更是主动迎了上来,笑嘻嘻道:“何副将,小人见您方才去找小王爷了,小王爷怎么说?”
众人不禁纷纷竖起耳朵,都想知道赢了这龙舟赛,到底有什么奖励。
但何弘祖方才在欧阳旻文那里受了气,见张阿敖哪壶不开提哪壶,便气得一巴掌拍了下去,“多嘴的混账!”
张阿敖吃痛地捂住脸颊,不解地问:“何副将,这……小人哪里做错了吗?”
何弘祖便将欧阳旻文附加给自己的怒气,统统发泄在了士兵身上:“想要赏赐,你他妈怎么不自己去问小王爷啊?让老子去问,这不是把老子往火坑里推吗!?”
张阿敖听得一头雾水,而其他的士兵们也是莫名其妙。
张阿敖忐忑问道:“何副将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小王爷他没打算赏赐咱们?”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何弘祖的脸拉得更长,怒道:“别忘了你什么身份,贱命一条,就是给人垫背的凳子,为人踩踏的石墩,还想要赏赐?简直是笑话!”
说罢,何弘祖怒气冲冲地踢开营帐门帘,便出去了。
士兵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而其他人也像打了霜的茄子一般,不说话了。
叶朝云与欧阳如月在殿中聊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到了殿门外,便见到了候在一旁的苏心禾。
苏心禾主动上前,福身:“母亲。”
叶朝云点了点头,问:“你既在此,惜惜呢?”
苏心禾道:“惜惜已经先去看台了,正赛很快就要开始,我们也可以过去了。”
叶朝云温言道:“你怎么没与她一起先走?”
苏心禾笑了笑,道:“这儿里看台有一段距离,我怕母亲找不到我们,所以过来接母亲了。”
叶朝云瞧了苏心禾一眼,她本可以遣人来接,但却自己顶着日头站在廊下等,倒也是有心了。
叶朝云含笑点头:“走罢。”
苏心禾陪着叶朝云去了看台。
这一路上遇见了不少官眷,官眷们见到叶朝云,纷纷上前问安,叶朝云与众人寒暄的同事,也将苏心禾引荐给了众人。
众人都听说了李承允迎娶江南商户女一事,有人心头惋惜,也有人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思打量起世子妃来,但看清了苏心禾面容之后,却又露出了妒忌之色。
苏心禾自幼相貌出众,被人来回打量早就习惯了,亦能应对从容。
叶朝云见她在众人面前落落大方,也对她更加满意。
短短一短路,但两人却走了很长时间,待到坐席之时,却只见到李惜惜一个人坐在此处。
叶朝云问道:“承韬呢?”
李惜惜道:“他说平南军都在操练出赛战术,他得在门口守着,免得让别家‘斥候’偷了消息。”
苏心禾听罢,忍不住笑了笑,道:“承韬倒是很有担当。”
叶朝云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平日里读书练武,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碰上赛龙舟,却如此起劲。”
苏心禾听出了叶朝云话中的失望之意,便宽慰道:“母亲,承韬还小,他性格开朗,不受拘束,还能承欢膝下,这不是很好么?”
叶朝云思量着,庶长子与自己隔了一层,嫡长子又总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也唯独是小儿子能与自己亲近几分了。
这么一想,心情也开阔了几分,“也是,我也不想他如承允一般,过得那样辛苦。”
做母亲的,也希望孩子能平安康健,快乐无忧。
众人坐定不久,便见李承韬回来了。
李惜惜一见他回来,便连忙开口问道:“怎么样?酥山他们都吃完了吗?”
李承韬笑意融融,“自然是吃完了!个个都在夸赞嫂嫂呢!”
李惜惜撅起了嘴,“难不成他们只记得出银子的,却不记得出力的?”
李承韬笑道:“当然记得,也有不少人夸了你这位四小姐,如何,高兴了罢?”
李惜惜这才笑了出来。
苏心禾忽然道:“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李惜惜问:“你如何得知?陛下还没到呢!”
苏心禾下巴轻抬,指了指看台入口处,众人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列御林军鱼贯而入,沿着两侧围墙而立,他们身上的甲胄银光闪闪,个个看起来都神情肃穆,顿时让场中安静了不少。
就在此时,尖细的太监传唱声响起——“陛下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恭敬地候在一旁,叶朝云将苏心禾拉到自己身后,低声问道:“蒋妈妈教你的礼仪可还记得?”
叶朝云担心苏心禾出身民间,不熟悉皇室礼仪,故而有此一问。
苏心禾小声道:“母亲放心,我都记得。”
叶朝云这才放下心来,温言道:“一会儿跟着我,千万不要行差踏错。”
苏心禾点点头,遂乖乖地站在了叶朝云身侧。
只见看台入口处,御林军们让出一条主道,长风猎猎,华盖飘扬,身着明黄龙袍的年轻帝王,徐徐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群臣与家眷们齐刷刷地跪下,苏心禾也不例外,若不是此时抬头可能让被安上大不敬的罪名,她还真想看看古代的皇帝长什么样。
宣明帝沿着拾阶而上,步履稳健,仪态轩昂,而禹王欧阳弘渊与平南侯李俨,则一左一右跟在宣明帝身后。
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宣明帝行至看台最高处,站定了才转过身来。
他目光一扫,沉声道:“免礼。”
众人应声而起。
苏心禾借着起身的间隙,偷偷瞄了一眼宣明帝,对方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还很是年轻,但看上去却有种异于常人的沉稳和威严。
宣明帝道:“来人,为皇叔和平南侯赐座。”
宫人连忙搬来座椅,放到了左右两侧,欧阳弘渊笑了声,便直接坐了下来。
李俨则拱手对宣明帝一揖,“多谢陛下。”
说完,他才坐到了欧阳弘渊的对面。
欧阳弘渊摸了把胡须,笑道:“陛下,咱们恐怕来得晚了些,听闻方才已经预赛过一场了。”
宣明帝问道:“预赛结果如何?”
欧阳弘渊瞥了李俨一眼,继续答道:“得启王与李世子承让,最终犬子获胜了。”
宣明帝似是有些意外,道:“旻文胜出了?”
欧阳弘渊点头,道:“不错,也是侥幸胜出罢了!”
他这话表面听起来谦虚,实际却有藏不住的得意。
“何止是侥幸胜出,简直是所向披靡。”启王人未至,声先来,他快步拾阶而上,走到宣明帝面前,俯身一礼,“参见皇兄。”
与他一起来的,还有李承允。
宣明帝见到启王与李承允,面上笑意更甚,道:“颂临,承允,你们方才得了第几?”
启王欧阳颂临道:“臣弟不才,只得了第二。”
宣明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这么说来,是承允落到最后了?”
李承允还未答话,欧阳颂临便开口道:“是,承允原本第一,但不料淮北军太过‘勇猛’,险些将平南军的船舰撞翻,平南军经此一役,才落到了第三,但胜负本来就差之分毫,到了正赛之时,结果还未可知。”
欧阳弘渊扯开嘴角笑了声,“听启王殿下这意思,李世子是有些不服输了?”
欧阳颂临笑道:“皇叔这是哪里的话,我不过是实话实说。”
李承允瞥了欧阳弘渊一眼,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胜不骄,败不堕,方为长久治军之道。”
此言一出,欧阳颂临面色僵了僵,他几个月前在南疆才添了一场败绩,如今听到这话,总感觉被李承允戳了脊梁骨,但碍于情面,却又不好发作,只得冷哼一声,道:“李世子说得不错,是胜是败,需得看正赛的表现了!”
宣明帝适时开口,道:“看来,这今日的彩头,朕是押对了,不然怎么会有如此精彩的龙舟赛可看?”
欧阳颂临笑着应声:“皇兄英明。”
宣明帝大手一挥,道:“好了,你们都下去准备罢,一会儿可不要让朕失望啊!”
李承允与欧阳颂临沉声应是。
看台上座无虚席,朝中有头有脸的官员,几乎都到了现场。
平南侯府的位置上佳,苏心禾坐在叶朝云身旁,恰好能将大半的赛段收入眼底,而比赛还未开始,李惜惜便已经紧张了起来。
赛程起点处,一列龙舟已经就位,场面蔚为壮观。
平南军中,吴桐早已带众人上了龙舟,青松严阵以待,就连在预赛中受了伤的金大栓,都重新整装待发。
隔壁的淮北军和王军自然也做好了准备,何弘祖不屑地瞥了一眼平南军,冷哼一声,“手下败将,还敢再战!?”
可平南军们心中憋着一股信念,都对这话置若罔闻,何弘祖见没人回应他,便也只得无趣地闭了嘴。
反倒是欧阳旻文,刻意站在了李承允和欧阳颂临面前,他面无表情地盯了何弘祖一眼,那神情仿佛在说:若是拿不到首位,便有你好看!
何弘祖敢怒不敢言,也只得咽下胸中闷气,等待开赛指令。
战鼓擂擂,仿佛撞击在每一个人的心上,就在鼓点越来越密之时,却忽地戛然而止,一声号角响起,龙舟赛便正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