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沉, 众人自胡马院归家。
唐窈才进侯府,就有管事拿着请柬过来,说云州知州夫人邀她两日后过府赏花。
“知州夫人?”唐窈眉头轻蹙。
大晋各州知州每五到八年一换, 现任云州知州夫人她应当没见过。
杨氏看了眼请柬, 提醒道:“云州现任知州夫人姓苏, 是中书令范公的外甥女,在京呆过数年, 说不定以往你们曾见过。”
“范公?苏夫人?”唐窈隐隐有点印象,好像是曾见过。
“既是故人相邀, 那便过去看看吧。”她同意了邀请,让管事娘子写了回帖,表示会准时登门。
她留在云州,迟早要跟云州的众命妇打交道。
这位知州夫人的邀请, 来得正是时候。
第二天, 郁棠兴致勃勃还想学骑马, 唐窈要整理带来的行礼没陪着出门, 便由郁清珣带着他们去了胡马院。
第三天如是。
到了第四天,唐窈跟二嫂杨氏前往知州府赴宴。
知州夫人听到下人通禀,笑着亲自出来迎接:“一朝睽违多年,再见夫人仍是仙姿玉貌,容颜姣姣, 可真是羞煞我等俗人也。”
“数年不见,夫人丰姿淑美,光彩照人, 才真是令人见之忘俗。”唐窈顺着寒暄。
两人明明没见过几面, 却好似相识已久,欢欢喜喜地一个道哪里一个回谬赞, 便相邀着要往府内去。
众人还没跨进府门,后方又陡然传来声音。
“唐窈?”
要进府的众人停住步子,诧异回首。
就见一身穿深绿华服的贵夫人,被丫鬟婆子簇拥着迎面走来,眼睛看着唐窈,内里有着骄矜好奇:“昨日听雪映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没想到今天还真就碰到了你。”
那贵夫人柳眉纤细,说话间已经走到近前。
“林夫人。”知州夫人笑着颔首招呼,悄然挡了过来。
杨氏在旁提醒:“这是梁雪映的长嫂,长定伯世子夫人,林半秋。”
唐窈点头,她也认出来人。
云州城就这么大,显贵世家就这么些人,想不认识都难。
何况,这位跟她自幼关系就不好。
“我听雪映说,你将你家那姑娘也从京城带了回来,怎么没见她跟你过来赴宴?”林半秋笑着,眼睛往唐窈身后扫了圈,又故作好奇道:“我听说你有一双儿女,你将小姑娘带了来,不知那小郎君是否也跟来了云州?”
“不劳挂念。”唐窈平静回复,“我的儿女自是都跟我。”
“呀,都跟着你?你这是和离还是被……哈,我听闻郁国公仅有一子,他若跟着你,那往后岂不是还得另娶另生?”林半秋仿似诧异,眼里浮出笑意,“这可不大妙啊~”
“哈,这天气炎热,其他人已经先在园里赏荷了,我们也快些进去。”知州夫人眼见气氛不对,忙笑着插话进来,隔在两人中间,先邀唐窈入府。
唐窈扫了眼林半秋,没理她地先跟知州夫人进了府。
杨氏默契转过来,挡了想跟上的林半秋,面上带笑寒暄着:“林夫人今日来得早啊,伺候的人还真多。”
林半秋嘴角笑意淡了淡。
众人闲聊着,一路朝花园去。
知州府的花园里种了一池子莲花,池子中心还有一凉亭,凉亭两侧有曲廊可供来回赏花。
唐窈等人过来时,廊上已有其他贵夫人说笑着赏荷。
池中粉莲绽放,绿荷摇曳,正是夏日好时光。
知州夫人笑着将其他夫人太太,一一引见给唐窈,这里有跟唐窈自幼相识的旧友,也有未曾见过的其他官宦夫人。
众人寒暄落座,聊起近期种种。
宴上茶酒过三巡,气氛轻松起来,跟唐窈相熟的旧友聚在一起聊起旧时。
林半秋坐在对面,单手端着青梅酒杯,柳叶细眉矜骄稍抬,忽地插话道:“说起来啊,唐窈你带着一双儿女,将来要是改嫁的话,要将儿女也带过去吗?这郁国公能允许?”
席上众人一静,不禁有些面面相觑。
这等私密话题,哪能在大庭广众下询问?这不诚心给人增加笑谈吗?
何况,唐窈跟林半秋并非密友,问这话不是关心,更像暗讽。
唐窈抬眸轻轻扫过,不徐不疾地浅淡开口:“嫁过这世上最出色的儿郎,再看其他人便都如鱼目,改嫁给鱼目的蠢事我做不来,若是有人能自比珍珠,我到也不是不能娶了。”
“怎么?你林家有自比珍珠的好男儿,想要我纳了?”唐窈回问。
众人再是一静,旋即都笑了起来。
郁国公龙章凤姿,俊逸非凡,这世上比他颜色好的男儿没他有权势,比他有权势的……目前还是个九岁稚童。
其他男儿跟他一比,可不就像是鱼目吗?
林半秋一口气堵在胸膛,端着夏日清酒的手的手背青筋明显,脸上矜傲再也维持不住地转冷。
什么娶了,什么纳了,这是说她林家男儿哪怕入赘,她唐窈都不要,只能当男妾做面首?
“唐窈,你不要太过分!”林半秋冷声轻叱,差点没忍住将手里酒杯砸烂。
对面主客位坐着的唐窈语气平淡,“我哪里过分,不是你先疑问的吗?莫非你疑问,不是要给我送男妾,而你林氏真有适龄男儿可入赘我家?”
“唐窈!”林半秋气得倏然起身。
旁边两位贵夫人想劝,又不好贸然牵扯进来。
林半秋昏了头非要惹唐窈,她们可没有。
唐窈是谁?那是靖安侯掌上明珠,长宁侯唯一亲妹,还是郁国公未来世子的亲娘,整个云州城就没有比她地位更高的女人。
何况,她看着温婉柔顺,好比江南女子,实则出身将门,自幼受宠,要比娇纵,整个云州城怕是没人能比她更娇更纵,更恣意。
“需要我提醒一声,我乃太皇太后亲封的一品淑国夫人,而你不过伯府世子夫人,没有品阶诰命,直呼吾名,乃以下犯上,你想要受罚吗?”唐窈抬眼看去,眸色平冷。
林半秋话语梗在心头,胸膛起伏得更明显。
知州夫人忙笑着插话,“淑国夫人莫气,这赏花宴主在赏花闲谈,林氏许是喝多了青梅酒,已然醉了,让伯府娘子搀回去便是。”
说话间,给林半秋身后站着伺候的仆妇使了个眼色。
那仆妇强笑着忙搀上去,“夫人可是醉了?我扶夫人下去醒醒酒。”
林半秋气不过,又不敢继续相对,便半推半就地随着那仆妇退开去,等出了宴,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神气什么,不过是被郁国公休了的弃妇!连孩子都被打包送了回来!”
宴上听到的众人动作一致地低头品茗。
唐窈敛眸静气,看不出喜怒。
在其他人看来,夫永远凌驾于妻之上,就算她说是自己不要郁清珣,别人也只会当她嘴硬强辩。
唐窈不禁有些走神。
她跟郁清珣之间差在哪儿?差在对方权势比她更甚,地位比她更高?
不止,若是没有父兄依靠,她根本就没有权势地位可言。
她并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权势。
唐窈垂眸看着茶杯,如凝脂白玉般的精致容颜显出几分淡漠清冷。
旁边坐着的杨氏冷哼了声,扬声不屑道:“能当明珠的某国公还想着入赘呢,她林氏连进我侯府当面首的资格都没,也配在这儿吠!”
嗯?
这话让周围夫人支起来耳朵。
入赘?某国公?真的假的?
“咳,来人,将新制的荷叶茶端上来给诸位夫人品茗!”知州夫人轻咳着岔开话题,将那尴尬气氛撇开,微笑向唐窈道:“先尝尝我这新制的荷叶茶,赏荷品茶,才是人间趣事,其他鸡犬之声不过庶人尔。”
“是也,今年夏日比往年热,连荷花都开得比往年早……”其他夫人也笑着搭话。
宴上气氛恢复,众人继续赏荷闲聊。
唐窈心不在焉地坐着,待宴会接近尾声,便起身告辞,知州夫人亲自送唐窈与杨氏出府。
众人穿过花园,还没走到正门,就见一群穿着紫袍或红袍的高官臣公,簇拥着一人相向而来。
那人穿着深色圆领袍,一手抱着一粉雕玉琢的小郎君,另一手牵着一精致灵动的小姑娘,金冠束发,身姿挺拔,一眼望去丰神如玉,俊逸天成,真真是好一俊雅美郎君。
众夫人停住步子,还惊讶想着这人身份。
“阿娘!”对面那小姑娘已经挣开手,欢笑着朝唐窈扑来。
那小郎君也挣扎下地,软糯糯地跟着扑来。
唐窈没想郁清珣会带着儿女过来,愣怔着接住扑来的两小人,郁棠已先叽喳开口,“阿爹说您来这里赏荷了,我也想要摘荷叶看莲花!”
“我也想~”郁桉跟着重复。
郁清珣加快脚步走到近前,细声解释道:“棠棠和桉儿闹着要来寻你,我拗不过只能将他们带来,可有打扰?”
“未有。”唐窈摇了摇头。
“国公爷来得正是时候,我们正要回去呢,没想国公爷竟亲自来接了。”杨氏笑着接话,平白有些扬眉吐气。
先前林半秋那话就像卡在喉间的痰,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尽恶心人。
偏生她们还没法辩驳争论。
“没打扰到就好。”郁清珣回着。
唐窈还没开口,又见郁清珣忽地低头看来。
“你鞋上落了灰。”他说着,不待唐窈反应,已先蹲下身去。
周围众人愣怔住。
郁清珣蹲下身,单膝点地半跪在唐窈面前,轻柔又克制守礼地为她拂去鞋上尘埃。
唐窈没想他会这般。
她鞋面自是不脏的,对方不过是找这借口有意捧她。
连堂堂郁国公都愿意蹲下身为她擦拭鞋面,其他人又安敢轻视小瞧?
“你……”唐窈想要开口。
“好了。”那蹲下为她轻拂鞋面的人站起身,眸光望过来,其内潋滟水光,一如旧日深情,“我听说若自比珍珠,可入赘嫁你,不知我可否为珍珠?”
他声音不高不低,透着温柔眷念,十分真诚。
周围哗然。
唐窈也是怔了怔,目光看着他。
那双熟悉的桃花眼里有着她熟悉的情愫,比以往更为真切。
她愣怔了会儿,骤然回神。
“国公说笑。”唐窈往后退了步,秋水眸看着他,话语轻而柔:“国公爷这般可让我惶恐,是嫁过您后,其他儿郎于我才如鱼目,将来哪怕遇到自比珍珠的人,也远在您下,只配招纳入赘,唯您…曾得我真心嫁予。”
郁清珣心口像被什么刺了下,酸涩与难受骤然涌上来。
——唯您曾得我真心嫁予。
他曾完完整整的得到过她最炽热真诚的心。
唐窈眼里似有水雾,眸光还看着他,“我知您是爱我重我,才有此言为我增势,让他们不要轻视于我,想来其他列如林氏者已经知道,不会再犯,国公不必当真。”
“唐窈先谢过国公。”她敛衽行了礼。
是我不好,才把你弄丢。
郁清珣想再开口,但知过犹不及,表现太过不好收场,彼此会更为尴尬,再无退路。
“我确是想自比珍珠,奈何夫人不要。”他笑着,眉眼轻柔舒展,好似说这话真是一时玩趣。
唐窈接过话语:“国公尊贵,于我而言是明珠宝石,岂是寻常珍珠能比?我是气不过那林氏,随口玩笑罢了,当不得真。”
郁清珣心底欢喜,连眸光都亮了亮,面上笑容更甚,哪怕明知她只是随口说说,甚至是暗回拒绝,可听到这话还是喜欢。
她说我是明珠宝石,别人都比不过。
两人谈笑自如,仿佛刚刚真的只是一个玩笑,随意便掠了过去。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连忙笑着搭话,“确是那林氏不懂规矩。”
“是林氏乱吠在先……”
众人七嘴八舌掠过先前之事,心内又不可抑制地想要探寻更多,奈何当事两人笑容得体,情绪并不外露。
倒是郁棠郁桉茫然插话:“不摘荷叶看莲花了吗?”
“这是别人种的爱花,不可随意摘取,回头娘带你去另外的地方摘荷叶。”唐窈牵过她手,边说边往府外去。
“哦?”郁棠茫然。
郁桉更是懵懂。
好在两人都乖巧听话,没因为摘不到荷叶、看不到莲花就生气闹腾。
一群人簇拥着唐窈郁清珣,自知州府出来,还没告辞慢走,街道那头又陡然传来马蹄声。
“阿姐!”余既成翻身下马过来。
“赏花宴可散了?”青年笑着靠近,俊容朗朗,眉目清隽,“我来接你回家。”
“散了,正要回去呢。”唐窈笑着答话,“不必特意过来,我知道怎么回去,何况还有二嫂在。”
“听妹妹这话,我倒是有些嫌弃将军了。”杨氏故作恼怒,“竟也不知过来接我。”
她说话间,视线划过后头其他官员命妇。
其他人接到她意思。
先是郁国公,后是余校尉,前一位权位显赫,后一位前途光明,想笑话唐窈被人抛弃没人要?先看看自己夫君比不比得过吧!
众人一边感慨暗叹,一边悄悄看向郁清珣。
但见那位郁国公神色如常,嘴角甚至还勾着缕笑,正低头跟儿子说着什么,丝毫没有因为前妻跟别人相好而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