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想借着崔钰, 顺势将唐窈接回,可走到近前又不由低下声来,从原本所想, 变为轻声祈求。
唐窈没在意午膳问题, 只惊讶于这消息。
“崔钰?他怎么会在这附近?”
郁清珣迅速调整心绪, 轻声解释道:“我让人封锁了往东南的路,他只能往西北逃, 前些日子一直躲在山里,近两日终于被我的人发现踪迹, 一路追赶下,昨夜恰巧也到了这附近。”
距离崔钰从长春观逃遁,已经过去一月有余。
这里离晋都有千余里路,靠双腿走过来, 至少需要十四五日, 崔钰一路躲藏绕远路, 花上一个月时间才到这也不是不可能。
唐窈暗自思忖着。
余既成对郁清珣跑来打搅甚是不满, 扶着唐窈云鬓小心用簪钗固定好,另换了一支草木花簪装饰,适时出声将她思绪拉回来:“阿姐,你看这样行吗?”
“嗯?”唐窈看了眼铜镜。
余既成已经将她散乱的发髻重新收拢盘好,墨黑发髻中, 只留有一支碧桃海棠花木簪,颇有几分清新雅致。
唐窈微微一笑,柔声赞道:“很好, 没想你不仅能编制草木花簪, 连梳头盘发也能弄得这么好看。”
“是阿姐仙姿玉貌,无论怎么弄都好看。”余既成笑着, 移动步子,挡住想靠近的郁清珣,“只这一支簪子还是太简素,改日我多制几支不同样式的花簪,阿姐喜欢什么样的?”
郁清珣比他高,目光轻易掠过他,落在那支海棠木簪上。
那簪子简朴寻常,用料低廉,一看就不是唐窈原本所有。
应该是眼前这人赠送的。
郁清珣意识到这点,眼睑微阖了下,掩去眸中情绪,转到唐窈另一边轻声细语道:
“崔钰昨晚就到这附近了,我已经让人设关暗查过往船只,也派人入镇进村搜查,目前还未有线索,我怕他发现不对,潜入山林躲藏时冲撞到你,也怕他潜上船伤害到棠棠和桉儿,我们先回去可好?”
唐窈也想到儿女,顿时顾不得讨论花簪,就要起身。
余既成神情冷了下,余光瞥过郁清珣,“国公多虑了,阿姐这里有我,还有数十亲兵护卫,崔钰不会傻得跑来自投罗网。”
“你怎知他不会放手一搏?”郁清珣话语冷寒,转向唐窈时又缓下语气:“你在山上我不放心,留棠棠和桉儿在船上也有风险,我们还是尽早回去。”
“若崔钰能一搏出现在阿姐面前,那便是你的人太无用!”余既成也不客气。
他好不容易得来跟阿姐独处的机会,这人就是见不得他跟阿姐好!
郁清珣不理会他,只伸手向唐窈,“阿窈……”
“多谢国公前来告知。”唐窈起身福了一礼,转向余既成道:“今日就到这儿吧,我们先回去,等到云州再骑马游玩。”
“好,我听阿姐的。”余既成马上变调,笑着再转动步子隔开郁清珣,护着唐窈往亭子外走去,“国公身边的人不顶用,棠棠和桉儿那边也确实更要紧,我们先回去,左右这景也观了,山也爬了。”
两人出了观河亭,轿夫已将软轿抬来。
唐窈弯腰上了轿子。
余既成也牵过缰绳,翻身上马。
郁清珣站在亭中,好一会儿才落寞收回手,跟着出来,翻身上马。
身后的丫鬟婆子快速收拾东西,鱼贯紧随,唐窈坐在轿子里,郁清珣和余既成骑在马上,一左一右护卫在旁。
两人打马走了段路。
余既成掠过软轿,斜眼瞥向对面之人,“国公先前在长春观设下天罗地网,都能让那崔三跑了,此行领着上千兵卒,却依旧抓不住区区一个逃犯,实在让人刮目。”
郁清珣罔若未闻这讽刺,只打马靠近软轿,轻敲了敲遮阳顶。
客船上没有马车,也没多余的马。
唐窈乘坐的软轿也简单,类似坐椅按上了遮阳盖,四面挂着轻纱遮挡。
听到上方传来声音,唐窈掀开轻纱看去,“国公……”
“镇内和周围都已经搜查过,崔钰要么已经躲进山林,要么是找机会潜伏在客船上,你想不想亲手处决他?”郁清珣问。
唐窈呼吸微紧了紧。
她想到上一世,想到之前平湖游玩时射来的箭雨。
她跟崔钰原本并无仇怨,是他为了目的接近她,为了目的想杀她和她的儿女,要问她想不想报仇,想不想亲手处决崔钰,她自是想的。
“想。”她这样想,也这样答了。
郁清珣声音轻了轻,像安抚般道:“那你不要害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你周全。”
唐窈没理解这话,“国公是想……”
郁清珣并没过多解释。
唐窈捉摸不透,又隐隐猜到什么。
一行人下了山,先去接还在小茶棚里等着的郁棠郁桉,两小人一见爹娘回来,立马欢喜迎上。
小姑娘叽叽喳喳表达不满。
唐窈只好柔声哄着,用过午膳后,又带他们再去镇上转了圈。
等回到船上,天色已经暗下来,唐窈吃过晚餐,先哄着两小人睡下,这才返回房间。
窗外月华如水,洒下一片银光。
唐窈坐在梳妆台前,两个丫鬟围过来卸妆梳头,另有丫鬟在后铺床,还有丫鬟拐进最里头的屏风后,为她准备洗漱水。
丫鬟才拐进屏风,立时传来声响:“啊,谁!”
“别动,噤声。”屏风后传来压低的轻喝,嗓音熟悉。
唐窈一惊,霍然扭头。
房间里剩下的三个丫鬟快速聚拢,正好将她护在中间,唐窈抓了支刚卸下来的发簪,透过两丫鬟间站立的缝隙,看到屏风后映出两道影子。
其中一道影子僵站着不敢动,另一道身影紧贴着前一道娇影,手里拿着什么,正抵在对方咽喉上。
“崔钰?”唐窈看着屏风后的影子,握紧了手里发簪。
“唐娘子。”屏风那头传来声音,仿似仍带着笑意,“没想自长春观一别后,我们会在此相逢,还真是有缘呐~”
唐窈冷眼看着那影子。
崔钰挟持着丫鬟从屏风后转出来,双眸看着她,嘴角依旧勾着笑:“唐娘子历来心善,想来不会要这丫鬟就此殒命吧?”
“夫、夫人救我……”丫鬟惊恐轻呼,身体微微发颤。
唐窈坐在梳妆台前没动,脑海中闪过前世种种与今生那射来的箭雨,“你要做什么?”
“唐娘子不必忧心,在下并无恶意,只是想请唐娘子帮个小忙。”崔钰对她所想毫无所知,语调还与旧时无异,“今日天色也不早了,唐娘子只需当我不存在,早些就寝安歇,等明日天一亮,我自会离开。”
“当真?”
“你我相识这么多年,不至于连这点信任也无吧?”崔钰仿佛颓然失望。
唐窈抿唇未言。
他们之间从来就不存在信任。
“好……”她正欲假意应允,外头陡然传来脚步声。
崔钰持着匕首的手紧了紧,丫鬟颈部迅速涌出鲜血,他看向唐窈,眼里玩趣般的慵懒笑意已经散尽。
“阿窈,睡了吗?”外头传来郁清珣的声音。
唐窈捏着发簪,语气平静:“有事?”
“我可以进来吗?”郁清珣嗓音低而轻。
唐窈没迟疑地拒绝:“我要睡了,国公有什么事便说吧。”
外头站着的人静了静。
屋内众人呼吸紧凝。
“你是不是气我,今日打搅了你跟余校尉相处?”片刻后,郁清珣的声音再度传来,轻轻的,有些低沉。
“当时棠棠和桉儿吵着要见你,我不好带他们爬山,这才上山说了那话骗你回来,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我没有生气。”唐窈快速接话,几乎连着他话尾。
“我只是乏了,想早些就寝安歇,国公爷请回……”
“砰!”唐窈话语未完,船房门猛地打开,一支弩箭当先射来,直指那头站着的崔钰!
崔钰早堤防着,拉着挟持的丫鬟往前一甩,想挡住射来的弩箭。
手上却是一沉,那丫鬟竟反手擒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一步将他往前甩去!
这丫鬟会武!
崔钰脑子闪过千百思绪,瞬间明了自己上当了。
危险之际,他奋力躲开那支弩箭,顾不得这会武的丫鬟,翻身想跑。
郁清珣站在门口,手中弓弦拉满,箭芒急速而出,笃的一声将他贯穿钉在船板上!
崔钰闷哼倒在地上,还想挣扎,郁清珣已经进了来。
箭矢对准了他眉心。
崔钰停了挣扎,一手抓着箭身,抬眸看着他。
“阿姐,可受伤?”余既成的声音传来,急急走向唐窈。
唐窈从始至终被丫鬟紧护在中心,都没跟崔钰正对面过,更别说受伤了。
“我没事。”她摇了摇头。
余既成见她确实好好的,也松了口气。
崔钰听着两人对话,眼底光华转动,抬眸看着上首执弓站在面前的郁清珣,脸上露出笑来,好似讽刺,又像玩味,“国公爷可真够狠啊,竟能舍得让唐娘子当诱饵引我上钩。”
唐窈动作微顿,余既成脸色沉了下来。
“呵咳……”崔钰笑着咳了声,身体被箭矢贯穿胸膛钉在船板上动不了,却不妨碍他开口讥讽,“上回在长春观,也是国公爷将唐娘子唤去,好让我途中偶遇,放松警惕,步入陷阱吧?”
郁清珣没有言语,弓箭往下一偏,松开手来。
利箭笃的刺入他腹部,钉入船板。
崔钰闷哼了声,呼吸粗喘带着痛意,嘴角却依旧上扬,玩趣般看着郁清珣,“我们能如此巧合地再度相遇,也是多亏了国公爷算无遗策吧?”
“哈,可惜了,只差那么一点,唐娘子就能陪我同去了呢……”倒在地上的人叹息着,目光看着郁清珣,并无遗憾,只有笑意。
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仿佛那站着的人比自己更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