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清珣沉默了瞬, 也没多说,只点头应道:“好,我去跟棠棠和桉儿说一声。”说着, 要往郁棠郁桉那边去。
有随从匆忙过来, 递了件同色外衣。
他将染血的衣服换掉, 等过到园中空地,已经整齐穿戴好, 看着与往常无异。
郁棠郁桉正玩得开心,没注意到亲爹走远又返回。
郁清珣蹲下身子, 跟他们说了有事要处理。
两小人儿顾着天上纸鸢,加之跟亲爹已经相处了一上午,此刻毫无留恋,挥手就道:“去吧去吧, 早点回来, 帮我把大姐姐他们叫来玩~”
郁清珣犹有不舍, 抱着儿女亲了好几下。
亲得郁棠觉得他碍事, 他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又远远朝唐窈看了眼,转身朝府外走去。
唐窈走过来。
两小人疯玩了半刻钟,终于发现亲爹不见了。
“咦,阿爹呢?”郁棠满眼疑惑。
郁桉还努力控制着纸鸢。
唐窈拿出手帕给他们擦了擦汗, 笑道:“出去办事了,适才不是跟你们说了,你还赶他走吗?”
“是……是吗?”小姑娘执着纸鸢线轴有些呆。
“我、我没理他, 他不会生我气吧?”她话语渐弱, 明显心虚。
唐窈笑着揉了揉她脑袋,“他那么喜欢你, 怎么会生你气?时间不早了,吃过午膳后,睡一会儿再玩?”
“好。”郁棠马上将纸鸢线轴交给奶娘,乖巧靠近亲娘。
午膳小憩过后,郁杏郁梅等三房的人也过来玩耍,一群小孩儿就在园子里追逐打闹,痛快玩了一下午。
另一边。
郁清珣和郁三赶到皇家寺院金佛寺时,王太夫人已经被放下来,平躺在禅房卧榻上,颈部吊痕清晰,脸色惨白偏紫,看上去就是上吊自缢而亡。
金佛寺的师太领着人坐在禅房内念往生咒,另有寺庙长老来问该怎么处理后事。
“母亲已出家,不好回国公府,就在这院里停灵七天后下葬吧。”郁清珣看着那尸体,面露哀戚,好似含着泪意,“让人将棺木尽快运来,往各处发丧,可有上报太皇太后?”
“已经上书了。”寺庙长老答着。
郁清珣点头,让人准备丧服,按规矩办事。
金佛寺的僧人自是照办。
等布置好灵堂,拿来丧服穿上,郁清珣规规矩矩在堂前跪到大半夜,直到伤势复发,高热昏迷。
唐窈得到消息时已经是第二天。
太医一批批赶往金佛寺,为病重垂危的郁国公诊治。
朝堂上下稍有动荡,有人赞他有虞舜之孝,有人想趁机让他丁忧去职,还有人怀疑这事真假……如此再过了两日,太医传来的消息越发不好,似乎那位郁国公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
朝中气氛逐渐紧张,京中却愈发夸赞郁国公纯孝,传他带着伤病为母守灵,哪怕奄奄一息仍旧坚持,直到昏迷不醒。
唐窈听着言论想了许久,终于在日居再次前来跪请时,带着儿女悄悄去了金佛寺。
金佛寺某禅院内。
郁清珣烧得昏昏沉沉,好像重回上一世的痛苦里,又隐隐听到耳边有谁在叫喊,他一时醒不过来,只觉难受。
“阿爹什么时候能醒?”小姑娘守在床边,双眼通红。
唐窈看了眼床上躺着的人,无法给出答案。
她甚至不知道郁清珣能不能撑过来,王太夫人发疯捅刀子时,是真满怀愤恨想要长子偿命,郁清珣身体本来就没康复,伤后又没好好调养,也亏得他身强体壮才撑到现在。
“或许明天就能醒。”唐窈不忍女儿难过,抱在怀里好生哄着,“棠棠和桉儿这么可爱,他怎么舍不得抛下你们呢?”
“要是……嗝要是他明天不醒呢?”小姑娘哭着打了声嗝,眼泪吧啦往下掉。
唐窈帮她拭去泪痕,继续温柔哄着:“明天不醒,那明天的明天醒。”
“要是,还不醒呢?”小姑娘泪眼婆娑看着亲娘,“要是一直不醒呢?”
唐窈抱着女儿一时无言,目光先扫过旁边早困睡过去的儿子,再转到郁清珣身上。
要是一直不醒啊……
她看着躺着的人,敛目轻垂。
要说难过也没有多难过,要说不难过又总觉得少了什么。
她知道前世自己和儿女之死与他无关,可又无法将他完全摘出,说怨也不怨,早在杀了郁四和太夫人后,她便无法再怨他,可若说完全无怨也不是,纵使仇恨得报,可当初的绝望也是真。
若是……若是前世没有发生那些就好了。
唐窈看着他昏睡苍白的面容,终是有些难过。
郁棠靠在她怀里抽泣着睡去,旁边照明的烛光渐渐暗下,整个禅房安静得只有呼吸声,很浅很淡。
稍许,唐窈将女儿小心放到旁边睡榻上,盖好薄被,又重新坐回来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趴在床边睡过去。
昏暗中,恍惚听到有谁在耳边哀求。
“阿窈,你醒醒,我害怕……”唐窈蓦然惊醒,黎明时的一缕微光自窗外洒来,天已蒙蒙亮。
她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目前所在,扭头朝病榻看去,就对上一双虚弱睁开的眼眸。
“醒了?”唐窈还有些恍惚的脑子瞬间清醒,下意识伸手探了探他额头。
高烧已退下来,脑门没那么热了。
她悬着的心稍放了放,面上浅笑着柔声询问:“可有不适?我唤太医过来看看……”说着就要起身。
那怔怔看着她的病患脱口哀求:“别走……”
他嗓音哑而轻,虚弱得很。
唐窈回头看来。
郁清珣手动了动,想拉住她,又连伸出被窝的力气都无。
唐窈顿住,坐了回来,轻柔安抚道:“我不走,你可有不适?可还难受?”说着,又往外唤人,让外头值守的仆从将太医请来。
郁清珣还未完全清醒,迷糊看了她好一会儿,余光又扫见对面床榻上睡着的一双儿女,他停了停,目光再环过四周,终于回醒过来。
他这是在金佛寺的禅房内。
“你怎么来了?”他嗓音哑得厉害,还有着高烧后的无力。
“棠棠和桉儿担心你,哭着要见你,我便悄悄将他们带了过来。”唐窈回着,见他挣扎着想坐起,便忙扶着,将靠枕塞到他后背,好让他舒服靠坐。
“劳烦了,水……”他实在口渴。
恰好外头守着仆从听到叫唤,轻脚轻手端来温白水。
唐窈接过,试了试水温,小心喂他喝了水,看着他病弱面容和干裂起皮的嘴唇,又道:“饿不饿?你昏睡了两三天,要不要先进点米汤?”
郁清珣喝完水只看着她。
此时天还没全亮,只有乌蒙蒙的光透过窗户洒来,落在她身上隐隐绰绰看不真切,唯有线条清晰流畅,剪裁出温婉侧影。
他有些失神,不确定这是梦是真。
唐窈亦看着他憔悴虚弱的面容,想到梦里隐约听到的哀求。
她竟会做那般不真实的梦,堂堂大晋郁国公,一战灭北容的常胜将军,历来无畏无惧,战无不胜,怎么会说出“我害怕”这类言语?
“你……”唐窈想要开口。
接到消息的留守太医匆匆赶来,她将话语压了回去,让出位置。
太医把脉细看了片刻,又观察过伤势,终于放下心来,脸上露出笑,“好了,国公高热已退,伤口也未开裂化脓,好好静养些日子,若伤口愈合,应能很快康复,我再重新开个药方……”
“有劳了。”唐窈心下稍松,让跟进来的日居,将太医请到外间写方抓药。
郁清珣还看着她,舍不得移开目光。
直到唐窈重新坐下,接过丫鬟端来的米汤要喂给他喝,他才回神,轻声道了谢。
“能不能别走,就这样陪着我?”喝完米汤,他再躺下来,眼里有着哀求。
唐窈无法拒绝,轻柔安慰道:“我不走,棠棠和桉儿还在等你好起来,莫要让他们担心,要再睡会儿吗?”
郁清珣轻摇了摇头,目光还看着她。
唐窈也不勉强他睡不睡,就坐在旁边默默陪着。
周围静悄悄的,窗外的光逐渐变亮。
郁清珣昏睡了两天,此刻也不觉得困,又怕她枯坐着无聊,沙哑轻声道:“王氏葬了吗?太皇太后那边怎么说?”
“还需过两日才下葬,朝中有人想要你丁忧去职,太皇太后说王氏已出家为尼,不算郁氏妇,无需你丁忧,待你伤愈康复,便起复原职。”唐窈细声说着。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太皇太后不是太后,不会傻到这个时候将郁清珣丢开。
古往今来,还没哪位权臣是区区丁忧就能夺权打发的。
郁清珣轻嗯了声,两人间又静下来。
稍许,他压着嗓音轻道:“你…困吗?要不要上来睡会儿?”
唐窈摇了摇头。
郁清珣眸光黯然,知道她哪怕可怜自己病重,愿意留下来陪着自己、照顾自己,那也仅仅是怜惜旧友,她再不会像曾经那么爱他了。
他心口闷疼了好一会儿,“待棠棠和桉儿醒了后,你们便回去吧,不必在这庙中陪我。”
“你不好起来,他们哪舍得这般离开?”唐窈轻叹着,“等王太、王氏下葬,你搬回国公府,我再陪棠棠和桉儿回去。”
“棠棠昨晚还因为你一直不醒哭红了眼,桉儿也没以前活泼……”
“抱歉。”他轻声道着。
唐窈话语顿了下,“这不是你的错……”
“待我伤好,便送你们去云州吧。”郁清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