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夫人眼看着次子在跟前被剁碎了喂狗, 疯狂挣扎着想要冲向郁清珣,嘴里不住地咒骂着。
郁清珣对此恍若未闻。
“她何时偿命?”唐窈并没有因此就放过太夫人。
郁清珣侧首看过来,目光温柔, “我还需要她做一件事, 等那事过后, 我会将所有说给你听。”
“所有?包括……前世吗?”她看着身侧之人,眼中波光细颤, “前世”两字压得很低很低,宛如惊怕到什么似的, 几乎不可闻。
郁清珣回看着她,认真颔首:“是。”
唐窈一直以来的怀疑终于得到证实。
她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提起心,眼波依稀颤动,好一会儿才道:“后来……你有报仇吗?”
“有。”郁清珣有很多想说, 又到底还是只答了这事。
唐窈深吸口气, 松缓下来。
“好。”她不知道前世真假, 但还是愿意相信他。
“我等你以后细说。”唐窈转身要往外走去。
“阿窈……”郁清珣下意识轻唤, 往前追了步。
唐窈停步回首。
郁清珣清楚认真道:“我从未真想护着谁,之前……之前我不知道前事,若是清楚定不会那般轻易放过他们。”
他没具体说谁,但唐窈清楚他说的是姬长欢和郁四,说的是还未和离前他护着两人的事。
“我很抱歉, 让你当时如此绝望伤心。”他眼睫轻垂下来,想掩住其中无望与痛楚。
他无法祈求她原谅,他连自己都无法原谅。
唐窈没有说什么, 回身继续往外走去。
外头阳光正好, 将府内隐隐传来的哭丧声撇去。
翌日,“郁四”出殡。
国公府门前挂着白布, 街角处还摆了路祭,整条路上围了不少民众观看,倒不是为了哀送,纯粹是凑个热闹。
唐窈不清楚郁清珣打算,又隐隐觉得今日或有事情发生,便领着仆从护卫站在人群后观看。
不一会儿,哭丧声从灵堂传到外头,送葬队伍打着招魂幡开路出来,领头走在前面的,是穿着斩衰服的王玉荷和其子女,后面是“郁四”的棺木,由八人抬着,再后是前来送葬的郁氏亲族。
郁清珣为逝者兄长,也穿着丧服,低沉哀戚地走在队伍里。
纸钱飘洒而下,队伍浩荡,场面不说豪华,但也不算寒酸。
唐窈皱着眉,想着郁清珣应当不会让“郁四”平安出殡,送葬队伍里便陡然传来惊呼。
“太夫人!”
“啊,国公小心!”
人群推挤着看去,唐窈一时没看清发生了什么,等护卫护着她靠近,才赫然发现太夫人手持匕首,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刀捅进了郁清珣胸膛!
郁清珣脸上震惊,眼中痛楚明显,却又悲伤而无望地看着母亲。
太夫人人已疯狂,一刀扎进长子胸膛,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你该死”、“给我去死”之类的话语,手上拔出匕首,再是愤恨刺下!
“太夫人!”周边其他郁氏亲族,终于从震惊中回醒,赶忙冲来制止。
太夫人此时已经扎了两刀进去,郁清珣胸前满是鲜血,他却没躲没挡,只顺着跪地悲伤看着母亲,仿佛要就此受死。
“你这是做什么!”靠近的亲族拦住太夫人。
另有人慌忙搀住郁清珣,嘴里大喊着传太医叫大夫之类的话语。
“我要杀了他,他该死,他该死!”太夫人红着眼,仿若癫狂,还挣扎着想要杀向郁清珣。
冲过来护着郁清珣的日居月诸等人,扑通就跪向太夫人。
“太夫人,您先前为了四爷已数次喂国公吃下剧毒□□,国公未曾反抗未曾声张顺从吃了,还是轮守的太医医术高明,救治及时才捡回一条命,您何以在今日这般重大日子,还想要国公命!”
“四爷是您儿子,国公他也是您亲儿啊!”
“您发发慈悲,就饶过国公吧!四爷之罪非国公之错啊!”日居月诸跪地磕头请求。
“是四爷先意图毒害小公子的,为此夫人都跟国公和离,还带走了姑娘和小公子,国公也想护着这亲弟弟啊,可他想杀的是国公独子啊!国公为了护着这弟弟,已经妻离子散,您还要国公怎么做?”
“您也可怜可怜国公啊!”
“您就算杀了国公,四爷他有罪还是有罪啊!”
日居月诸及周围亲卫随从跪了一地,哀声为主子求情。
周围郁氏亲族及路边民众听得震惊。
郁四意图谋害亲侄之事早传遍大半个京城,为此,郁国公夫人还告上公堂与郁国公和离,可没想到,王太夫人竟还嫌弃长子没护着次子,甚至会为此数次毒杀长子!
毒杀不够,还在次子出殡之日,当众行凶杀子!
这、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当母亲的?
“杀了他,我要杀了他!给我杀了他,他不得好死……”太夫人全然没听周围人讲,只红着眼还想扑向郁清珣。
郁清珣悲伤看着她,适时呕出一大口鲜血,闭目昏死过去。
“国公!传太医,快传太医!”周围郁氏亲族慌张不已。
向着郁清珣的宗亲,已恨不得将太夫人踹晕弄死!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传太医,还出什么殡,给我将他棺木丢了砸了!”终于有郁氏族老发话,“王氏当众刺杀我宗宗子,罪大恶极,还不速速押下去,宗法伺候!”
其他郁氏亲族忙押人的押人,传太医的传太医。
好在送葬队伍离郁国公府不远,而国公府内有太医轮守,那太医听到消息匆匆过了来。
大街上人群挤压,比肩接踵,看到这等热闹,周围人更是兴奋。
唐窈周围有护卫和婆子围着,没被人群挤压出去,只听到周围百姓语带兴奋地议论着。
“嘿,这公侯门府可真热闹,兄弟杀亲侄,母亲害儿子,还是为了次子杀长子,啧啧,百年难得一见啊!”
“虎毒还不食子呢,这老太夫人竟连长子都杀,还是人吗?”
“什么长子,怕根本不是她生的吧,不然怎这般狠心?”
“定然不是她生的,指不定是去世的老国公某个妾室或通房所生,养她名下罢了,否则哪有这般偏心次子的!”
“啧啧,最毒妇人心呐……”
“说起来,这国公爷倒是孝顺,都被喂了几次毒药,还跪地受死不知反抗。”
“郁国公忠义仁孝啊,不然先帝怎会托孤给他?”
“先帝是圣人明君,郁国公也是好官啊……”
话题逐渐从王太夫人狠毒,转到郁国公仁孝。
唐窈听着,在护卫和婆子拥护下退了出来。
她知道郁清珣想做什么了。
他想借着王太夫人的手为他自己扬名!
此后,王太夫人受人唾骂鄙夷,哪怕死了都不会有人惋惜怀疑,而他本就还不错的名声,将更上一层。
只是……那血和刀子不像有假,他不会真傻到让王太夫人刺了几刀吧?
想到郁清珣为人,他大概,是真受了几刀吧。
他那个人看着冷,可对自己在意的人向来温柔。
唐窈垂了眼眸,吩咐道:“回去吧。”
护卫拥着她先回了小宅院。
好在她先前怕人多出岔子,没带郁棠郁桉出门,否认让他们看到父亲被刺,大概会心疼地哭着回去吧。
国公府内。
郁清珣共被刺了三刀,也就第一刀有些深,后面两刀不过寸余,可纵使如此,流的血也不算少,太医止血救治后,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才堪堪苏醒。
他醒来看到周围亲族,开口便是替自己母亲求情。
“母亲只是伤心过度,并非有意……”
“都这时候了你还替她求情?!忘了她前面不顾你伤情强闯你卧室,喂你喝毒药,还逼得你妻离子散了?”头发花白的族老又气又怒,“今日我必让人责罚于她,谁来说情都没用!若子沛地下有知,定是要休了这毒妇的!”
郁清珣苍白着脸垂下眼眸,一副伤心无望模样。
“你呀你……”族老想说什么,又重重叹了声。
遇上这般偏心歹毒的母亲,他又能如何呢?
“此事我已上书太皇太后,让她来做决定,你好生休养。
那郁清珏的殡就不用出了,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过,他联合外人意图毒杀亲侄,还想与端王勾结,害我全族,我郁氏岂能容下如此愚蠢歹毒之人?!择日便开宗祠,将他这支驱逐销谱,开除族籍!”
郁清珣似欲言又止,垂着眼眸没说话。
“这事就这样说定,王氏先关在宗祠里听候发落,好了,都散了吧,让他好好休息。”族老挥着手。
众郁氏亲族退下,独剩郁三还留着照看兄长。
郁清珣半阖的眼睑睁开来,“郁四棺木和小王氏呢?”
“我们没管,四……小王氏哭喊着不顶用,最后还是王家那边来人帮忙抬去草草葬了,族老们让人将双玉院清了,不许小王氏及她子女再回国公府。”郁三仔细回着。
郁清珣“嗯”了声,复又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郁三等了会儿,轻声告退。
太皇太后得到消息也是惊讶,她本就不喜王太夫人,此刻处理起来毫不客气,直接就下令按律处罚。
《晋律》父母无故杀子,杖七十,徒三年。
以王太夫人的年纪和养尊处优的身体,七十大板下来,足够要她命。
郁清珣得知后,不顾伤情,写了封求情书亲入皇宫求情。
太皇太后感他仁孝,可王太夫人此行到底有悖人伦,且当街杀子,实属恶劣!虽免了王太夫人罪状,却也下旨夺了她诰命,遣其即刻入皇家寺庙清修,不可还俗。
王太夫人仿佛已是疯癫,还嚷嚷着杀了他之类的言语。
前来传旨的女官内侍并不客气,扒了她身上锦缎华服,套上粗布海青袍,直接押去皇家寺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