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长春观?”
小宅院内, 唐窈正跟儿女拼组新得的鲁班锁,便接到国公府那边递来的消息。
“是的。”日居答着,“国公已先过去, 特请您和余校尉同去, 还道让四姑娘和小公子留在院里, 不必跟去。”
唐窈听着蹙起眉,不确定郁清珣邀她去长春观做什么。
日居看出她的犹豫, 继续道:“郁清珏和太夫人也被国公喊去了长春观,他说今日会让他们偿还。”
偿还?
是郁清珣终于打算对郁四动手了吗?
可他之前都没想动郁四, 为什么突然……是真跟她一样记起了前世?
唐窈猜想着,思索了片刻,便同意了邀请。
她安顿好儿女,起身前往长春观赴约, 才出院门就遇到找过来的余既成, 于是两人同乘一辆马车, 同往长春观。
长春观位于京郊青山顶, 不仅离京都最近,周围风景更是一绝。
今日正值休沐,前往长春观的达官贵人络绎不绝,以至路上叫卖的货郎都比往常多了不少。
唐窈才下马车,正欲上山, 身后传来一熟悉嗓音,似笑非笑,透着玩味。
“唐娘子。”她循声回首, 穿着绯色锦袍的年轻男子立在石阶那头, 俊容妖冶,淡薄唇色弯出一抹浅笑, 眼里似有星光闪耀,端得熠熠生辉。
“真巧啊~”崔钰看着前头那人,语气透着几分趣味。
唐窈没想会在这里遇见他,福身回了一礼,“崔郎君。”
崔钰眸子划过唐窈,又转落到旁边站着的余既成身上,眼中笑意更深,“听闻长春观内姻缘奇准,两位莫非也是来求姻缘的?”
余既成瞥了他一眼,本能不喜,扭头问唐窈:“阿姐,这位是?”
上回唐窈举办乔迁宴,余既成顾着挑战郁清珣,根本没注意到崔钰,与对方并不相熟。
“门下省崔侍中家的三公子,刑部司郎中崔钰崔怀瑾。”唐窈轻声介绍着,又回复崔钰道:“长春观风景一绝,乘着空闲,特来逛逛。”
她自不会实说是郁清珣相邀。
“哦?”崔钰笑着,眸子再扫过一周,“没见棠小姑娘和桉小郎君跟着,还以为二位是特地撇开他们来测姻缘呢,有所得罪,还望恕罪。”
他说着,拱手拜下赔罪。
求姻缘之类的话语不过寻常寒暄,虽有不妥,但也说不上怪罪。
唐窈只躬身回了一礼,并不接这话。
余既成倒是上下打量了他好一番,“崔郎中年岁不小,还未成婚?”
“成过一次。”崔钰笑着,并不在意地解释道:“家母忧心,特让我前来求一求,上命难为,只得抽空过来一趟。”
崔钰今年已二十有七,这个年纪这般容貌又这等出身,不可能未婚,至于他是怎么变鳏夫的,余既成并不关心。
只要知道他姓崔便足矣。
崔氏与郁氏政见不合,连带跟唐氏都算不上好。
阿姐不可能看上他。
余既成颔首回了下礼,便不再跟他搭话。
“棠小姑娘和桉小郎君怎么没来?”崔钰也不在意余既成态度,只过到旁边,跟唐窈一同往上走去。
唐窈随口敷衍着:“他们被子规邀去玩了。”
“哦,这倒是稀奇。”崔钰笑着,也不知信没信。
三人边聊边往上走去,很快过了山门,进到道观里头。
长春观占据大半青山顶,里头殿堂不少,山门殿前更是挤满了人,有叫卖吃食的,有买符箓的,还有道士摆摊测字的,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唐窈三人穿过山门殿,越过灵官殿,有目的似地侧边往里走去。
道观越往里人越少,等到月老殿前,已不见寻常百姓,只偶尔能见几个被仆从簇拥着的达官显贵。
月老殿殿前有颗百年老树,树干有三人合抱粗,其上挂满了来求姻缘的红线木牌。
唐窈扫见那挂着红线的祈愿牌,不知想到什么,步伐稍顿了顿。
“这便是传闻里极为灵验的姻缘树了。”旁边传来崔钰的声音,他似有几分趣味地看向唐窈两人,“两位要不要试一试?”
余既成对这本不在意,可看了眼唐窈,再看向那挂满祈愿牌的姻缘树,不知怎么地,竟还真有些心动。
“阿姐。”他唤了声,压低嗓音道:“要不……试一试?”
唐窈蓦然回神,勉强笑了下,“你去就是,我已经求过,再去月老怕是要厌烦我了。”
她确实求过了,还不止一次。
哪怕过去七八年,她依旧记得那块祈愿牌所挂的大概位置,只是不知现在还在不在?
“那是多久前的事了?怕是早已经掉落,算不得数了。”余既成直接拉了她手腕,“走,重新求一个!”
唐窈还想推脱,“你去就行,你年岁也不小,求一求倒也正……”
好字未落,她抬眸间,看到那块熟悉的木牌。
红绳串过祈愿牌,牢牢系在树干上,牌上是熟悉的刻字“愿郎君千岁,与我常相见”。
第一次到这颗姻缘树下,是在近十一年前。
那时她嫁给郁清珣不久,他出征北疆,她寄去信件未曾得到回信,某日到这姻缘树下,怀着少女心思,写上祈愿将挂着红线的木牌抛上树。
祈愿牌稳稳挂在树上,未曾掉落。
第二次到这颗树下,是在郁清珣归来后的某日。
那时她与郁清珣感情甚好,两人头回相携着游玩各处,待到树下时正好起风,她三年前挂上的祈愿牌,就这般掉落在她面前。
“怎么傻站着?”耳边传来熟悉嗓音,还有些清泠好听,“被砸到了?”
她回过头,就见年轻时的郁清珣站在旁边,轻柔将她揽进怀里,那双好看的桃花眼还如旧时,垂眸看来时,迷离又朦胧,似荡漾着水光,清晰倒映着也还年少的她。
“嗯?”他很快注意到地上的祈愿牌,认出她的字,眼里荡出笑意,有几分欢喜又似打趣般道:“红线太细不够稳,墨字易脱不够久,想要千岁常相见有些难。”
她还不及说什么,郁清珣已弯腰捡起祈愿牌,拉着她进了月老殿,轻车熟路地点了一个道人,将红线换成红绳,将墨字刻入木牌,又拉着她出来,手环过她腰,在她耳边轻道:“抛上去的不稳,系紧缠死了才稳。”
“我抱着你,你选一根最粗的枝干系上。”说着,她腰间一紧,人已腾空而起,却是郁清珣托着她腰,将她高举过肩。
她慌张地真选了一根最粗的系上祈愿牌,还紧紧缠了十来圈,力图真稳上千年。
“阿姐、阿姐?”唐窈蓦然回神,眸中映入余既成关切神色,“怎么了?”
“没事,只是突然想起旧事。”唐窈勉强笑了下,收回目光,不去看那依旧牢牢系稳缠紧的千岁牌,又温和推搡了下身边人,“你去试一试吧,孤身这么久,是该成家了。”
余既成顺着她目光往树上看去。
姻缘树上挂满了祈愿牌,根本寻不到她适才目光停留处。
青年眸光轻转,不知想到什么,隽俊面容露出清爽笑意,“好,我去试一试,阿姐觉得这要如何才能灵验,才能挂得更久?”
“红绳比红线更稳,刻字比书写更久,你进观内一问便知道。”唐窈笑着。
余既成再抬头往上看了眼。
“好。”他应声往月老殿内去。
姻缘树繁枝茂盛,其他前来祈求姻缘的人见这边有人,便没有靠近过来,余既成一走,这边树下便只剩唐窈跟崔钰。
“唐娘子似乎对这很熟啊。”崔钰笑着,眸中仿佛有着别样情绪,“不知这姻缘树,是否真如传闻里那么准?”
“谁知道呢?”唐窈往旁拉开距离,浅淡又不失礼貌地福了下身,“崔郎君随意,我过去看看。”
她说着,往殿内走去。
她没忘记郁清珣醒来后的提醒:不要跟崔钰走得太近。
崔钰看着她疏离走远,眼底平平淡淡,又似划过什么,旁边有谁抛来一块祈愿牌,好巧不巧,正好落到他身上。
崔钰下意识接住。
“啊,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旁边有一年轻姑娘赶忙过来道歉,伸手要想将那祈愿牌拿回。
崔钰拿着木牌,随意扫过牌上所写,目光忽地一定。
那木牌上写着一句不明所以的诗句,不似祈愿,也不像求姻缘。
“这位公子……”前面站着的年轻姑娘,还在等他归还祈愿牌。
崔钰随手抛了回去。
“多谢公子。”那姑娘行了一礼,匆匆往另一边继续抛祈愿牌去了。
崔钰站在原地,像是等着什么,随意又慵懒地不动声色往东南方望去,视线掠过其他,正好跟一人对上。
——御史中丞谢言!
不止谢言,那里还站着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以及……郁清珣,还有明显被严刑审讯过的郁四和白家嬷嬷。
这是陷阱!
郁四泄露了联络密文!
崔钰一扫见几人,脑子里立即警钟大响。
他强压着惊愕,好似只随意扫见几人,很是寻常地跟他们点了下头,又别开视线,掠过周遭环境。
月老殿前人不多,树下有男有女,或抛着祈愿牌,或仰头找着什么;殿门外则站着不少仆从,似正等着求姻缘的主家出来。
周围并没有看到埋伏,亦或者……所见即为埋伏?
崔钰脑筋急转,转身要往月老殿内去。
还没进殿,唐窈跟拿着祈愿牌的余既成正好出来。
他步伐陡然停住,眼底不知划过什么,唇边勾出一抹弧度,“余校尉已有心上人?”
余既成看了他一眼。
“与你何干?”青年皱了下眉,拉了唐窈,要往旁掠过。
就在这时,殿内冲出来一道童,猛地撞到崔钰身上,一块祈愿牌同时落下,牌上依旧写着一句诗:弄风骄马跑空立,趁兔苍鹰掠地飞。
逃!快逃!
崔钰眸光闪了下,读出密文,但并没立即做出反应。
撞过来的道童白着脸,捡起祈愿牌慌张道歉。
崔钰微笑着挥手让他走,目光再朝东南方向的石台栏看了眼,脚下一转,追向唐窈余既成。
“唐娘子,余校尉。”他唤着人。
前头两人扭头看来。
崔钰已经走近,脸上带着笑,“不知余校尉祈愿牌上写着什么,可否一观……”
话音未落,他本伸向余既成的手,猝然转了方向,就要抓向唐窈。
“阿姐!”余既成脸色一变,身行往前,同时格手意图拦下崔钰的攻击。
两人功守皆疾速,但他们快,有人比他们更快。
咻的一声,一支弩箭刺来,准确无比地穿透崔钰伸过来的手腕,其力道之大,直将他往旁带了带。
崔钰吃痛闷哼,不用看也知道这是谁射来的弩矢。
余既成已挡在唐窈前面,一边招呼唐窈往后,一边攻向崔钰。
这变故太快,唐窈一时未能反应,只下意识往后退开,扭头朝弩箭射来的方向看去。
出了月老殿的东南面是一长石阶,沿着石阶往上有一方石玉台栏,台栏后是一殿堂。
郁清珣手持弓弩,就站在台栏处,目光遥遥朝她看来。
崔钰,是联系郁四的幕后真凶吗?
唐窈脑子里闪过念头,竟也没觉得太奇怪。
难怪当初崔钰会传纸条说帮她杀郁四,原是他想借此,将可能暴露他身份的知情者解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