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嬷嬷还笑着的脸僵住。
太夫人眉目顿沉。
唐窈这话不仅骂了蒋嬷嬷, 还骂了她。
“不知礼数的东西,给我掌嘴!”她冷声喝斥。
立有婆子往前,就想冲过去掌嘴。
唐窈婉然静立, 并不惧怕, 不用她吩咐, 身边自有跟随的婆子往前相对。
双方婆子扭打成一片,现场颇有些混乱。
唐窈目光掠过这些, 看向对面的太夫人,平静道:“国公已醒, 王太夫人确定要在这时找茬闹事?”
她说的是王太夫人,不是太夫人。
她已不是郁清珣之妻,不是她儿媳,无需敬她, 真要闹起来, 谁吃亏还不一定。
太夫人听出她意思, 脸色更沉。
若是以往她也不会如此撕破脸皮, 见面就喊打喊骂。
可如今次子因她丢了官职不说,还被长子揍得没了半条命;长子还因着她要做个不孝不悌的混账东西,这等祸水,不打骂叉出去,岂不污了国公府的地!
“清珣醒不醒都得听我的!你这祸水让他不孝不悌, 枉为人子,枉为人兄,还敢入我国公府, 真当我郁氏惧你唐氏不成?!”太夫人盯着唐窈, 越说越怒,眼里不仅有厌, 更有恶。
她横眉扫过郁棠郁桉,沉沉开口:“见了祖母不请安问好,只会傻呆着,我国公府何时有如此不懂规矩的不孝子孙?!你俩还不速速过来!”
唐窈神色稍冷,正欲开口。
郁棠往母亲身边靠了靠,抓着唐窈的衣角,小声又清脆道:“祖母万安,我现在姓唐,不姓郁,不住国公府了,也不跟阿爹,您、你总是欺负我阿娘,我不要过去。”
“欺负阿娘,坏人,不过去!”郁桉跟着软糯出声。
太夫人脸色早黑下来,不待小人儿说完,便先呵斥出来:“不懂礼顺尊卑的混账东西,怎么说话的!蒋嬷嬷……”
“我儿亲护生母,哪怕尊长不慈不爱,依旧执礼问安,何来不懂礼顺尊卑?”唐窈迅速开口,将儿女护在身后,反道:“王太夫人年过五旬,却硬要跟两个不满五岁的稚儿较劲,倒是很懂慈爱。”
“你……”这话讥讽满满,太夫人噎了噎,将话语憋了回去,又不悦横扫过两小人儿,冷道:“你家女郎要姓唐,莫非儿子也要改姓,舍了国公府?”
这话不好答。
唐窈摸了摸儿子小脑袋,避开这话,“国公重伤初醒,王太夫人身为亲母不关心长子死活,反到逼迫长子不到三岁的稚儿,改姓舍离国公府,如此不慈,可是想偏心次子,让次子的儿子来继任国公府,接掌郁氏宗族?”
“你胡说八道什么!”太夫人立即呵斥,这不慈不公之名她可不能背。
唐窈不慌不忙,“王太夫人若没做此想,为何不去关切国公身体,反倒呵斥国公独子,指责稚儿?”
“好一张利索嘴皮子!”太夫人凉凉横觑着,“我到要问你,我儿才醒,你不让七郎侍奉他爹,反到将他带走是何居心?莫非……”
“太夫人。”正说话间,书房那头有人匆匆过来。
“请太夫人安。”日居领着几个亲卫过来,先拱手揖礼。
“国公伤重,精力有所不济,特让属下来护送小公子出府,去往夫人处暂住,以免小公子在国公府内照顾不周,生出意外,还望太夫人成全国公拳拳爱子之心,莫要阻拦。”
“他在国公府能有什么意外?”太夫人沉声冷对。
日居答道:“回太夫人,上回小公子差点遭人毒手,身上红疹子痒了数日,很是受罪,谁知那歹人会不会趁国公精力不济时再下黑手?”
太夫人再噎了下,想要为郁四辩解,又找不到话语。
说是误会,人家没指名道姓说歹人是谁;说是意外,那就更有理由先送郁桉离府。
日居也不管她神情如何,恭敬转向唐窈道:“夫人,国公让我护送您和四姑娘、小公子先行离府。”
“嗯,走吧。”唐窈也不推辞,弯腰抱起儿子,牵着女儿,绕过太夫人往外走去。
太夫人脸色黑沉如水,双眸阴郁地盯着过去的母女子三人。
唐窈带着儿女出了国公府,余既成抱臂靠着马车等在外头,见他们出来,起身迎过来,“如何?”
“已经醒了,应当不碍事。”唐窈答着,顺手将儿子交给旁边奶娘,眉头又颦了颦。
后方有丫鬟婆子,将郁桉的东西搬上马车。
他说让郁桉跟着离开,便真没有反悔地送了儿子出来。
这前后变化太大,是他当时发现了什么,还是……真跟她一样记起了前一世?
唐窈略有些失神,直到耳边传来声音,“阿姐,阿姐……”
“嗯?”她回过神来,朝余既成看去。
“发生什么了,怎心不在焉?”青年关切询问。
唐窈摇了摇头,顿了下,又道:“遇袭那日,真的只问出徐家,没逼问出别的消息?”
“当时我在旁看着,被俘者确实只说了河州营,具体是不是徐家不一定。”余既成答着,又道:“阿姐宽心,三哥已去信大都护,我也让人去河州暗中细查,若真跟徐节度有关,就算他有太后护着,大都护也定不会放过他!”
“嗯。”唐窈点了下头,先上了马车,没在郁国公府门前久留。
如果这事真跟太后和徐家有关,那他们这样做图什么?
杀了她和儿女,同时激怒唐郁两家?还是说,这里头有其他更深层的阴谋诡计?
唐窈思忖着,又想起前世以及姬长欢之死,这些事明面上都有太后参与,看上去就像是太后所为,实际上……难不成又跟端王有关?
这想法一出,唐窈心头顿时一紧。
如果真是端王,那他是想挑拨唐郁两家跟太后?
他想要有人跟太后,或跟郁清珣对上?他好从中坐收渔翁之利?!
唐窈越想越心惊,可又不懂,如果真是端王暗中所为,郁清珣为什么会想将儿子让给她,而不是他自己护着?
郁国公府内。
太夫人领着人浩浩荡荡往郁清珣书房去,才到门口,又被亲卫拦住。
“太夫人见谅,国公爷刚服药睡下,暂无力起身问安,还请太夫人先回。”
“怎么,她唐氏可随意进出此处,我身为母亲,反到连儿子病重都不能进去见上一面?!”太夫人沉脸喝斥。
亲卫顿了顿。
“让开!”太夫人沉声冷喝,抬步硬闯入院。
门口守着的亲卫不敢真拦,倒是让她进了院里。
太夫人一路过到书房门口,月诸忙从里头出来,再将人拦截在外,说什么都不让进。
太夫人气得够呛,又无可奈何,只得转身先回福寿堂。
“太夫人消消气。”蒋嬷嬷扶着人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捧给太夫人,轻声细语道:“此事恐另有缘由。”
“什么缘由?”太夫人端冷着脸,摆手没接茶盏。
蒋嬷嬷将茶放回去,压低声音凑近道:“太夫人您想,国公此番意外受伤是因着那唐氏,可国公爷昏睡两日醒来后,却没见其他任何人,甚至连您都被拦在外头,只让人护送唐氏和小公子离开国公府,这里面……”
她没把话说完。
太夫人听懂暗示,“你是说,清珣根本没醒,是唐氏假借清珣之口将七郎带走?”
“老奴不敢妄言。”蒋嬷嬷低声道。
太夫人哪能不懂,她越想越觉得有这可能,甚至更糟,说不定长子非但没醒,反而病重不支,唐氏想借着郁桉夺取国公府!
“砰!”太夫人猛地一拍桌子,“岂有此理……”
郁清珣再度醒来时,听到外头传来喧闹争吵。
“发生何事?”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旁侧候着的亲卫忙过来扶他坐好。
“太夫人请了两位族老过来硬要见您,月诸领了人守在门口没让进,动静闹得较大。”亲卫答着。
硬要见他?
郁清珣脑袋还有些迷糊,“夫人回去了吗?”
“已经回小院了。”
“嗯……”他闭了闭眼,“让他们进来。”
亲卫出去传话。
不一会儿,太夫人及两位郁氏族老自外进来,仆从跟随在后,将本就不算宽绰的书房卧室挤满。
郁清珣倚着软靠,抬眼看向进来的人。
太夫人依旧满身华贵,与她同来的族老也是富贵打扮,三人进来见他醒着,有人惊讶有人松了口气。
太夫人压下讶然,面上惊喜走近,如慈母般关切道:“清珣醒了,身体还好?”
不待郁清珣回答,她先在床边坐下,细声解释道:“你那亲随拦了我,连为娘想进来见你一眼都不许,我实在忧心你,不得已下,请了两位族老过来相陪,你可莫要怪我强闯你书房卧寝啊。”
郁清珣看着靠近过来的人,未答这话。
算起来,他也有十二年未曾见她,但再次见到却并无激动与感念,许是那真相于他太过残酷,也许是最后那话语太过伤人,以至此时此刻,唯觉冷寒。
“清珣……”
“母亲,恕儿子身上不好,无法起身见礼。”郁清珣垂眸低头,算是简单行礼,目光又看向同来的两位族老,“七叔,三伯。”
“你身体未好,不必讲什么虚礼。”
“我等也是听说,你那些亲卫不许府中其他人见你,一时忧心你出事,这才强闯,还望你莫要怪罪。”两位族老回着。
郁清珣大抵猜到怎么回事,目光又转落到太夫人身上。
太夫人端庄雍容的脸上浮满了关切,“你伤可还要紧?太医怎么说?可有什么缺的?我哪儿有支百年人参,让人拿来给你补补……”
郁清珣一一回了。
母子俩寒暄如常,仿佛未曾有过龃龉矛盾。
等场面话一过,太夫人终是转到正题,“听说你让唐氏将桉儿带出府去,还让棠棠随她娘,改姓了唐?”
其他人听到这话都惊了惊。
虽然《晋律》有关‘和离’和‘妻告夫罪’等条律都有所改变,妻子可以带走子女并为之改姓,可当这事真发生,又觉不可思议。
“是,母亲想说什么。”郁清珣直接开问。
太夫人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低声劝道:“棠棠乃你的骨血,岂能跟她姓唐?再说,棠棠随她走了姓唐,你又将桉儿送出去,莫不是想要桉儿也跟她姓?我国公府未来世子岂能姓唐?这……”
“母亲想如何?”郁清珣声音平淡。
“自是让人将桉儿接回来,我国公府的小公子,岂能……”
“然后让郁四出手,暗害我儿?”
周围一静,所有声响刹那凝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