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卫自不会被她忽悠, 继续严刑逼问。
老婆子痛得昏死又醒来,醒来又昏阙,周围血腥浓烈, 旁观的姬长欢吓晕过去, 福王更是紧张得胖脸发白。
老婆子痛得神志不清, 迷糊间吐露所有。
她原是白家奴仆,女儿被白家某位公子看中纳为妾室, 儿子凭借这点收了不少肥田,先皇登基后将白家满门抄斩, 她儿女牵扯其中同被斩,便因此记恨上先皇,某日有个戴着帷帽的人找上她,说能帮她报仇雪恨, 只要她按吩咐办事。
后来, 那人时常将纸条夹在书册里, 通过既定的密文排序传递消息, 让她办事,每办成一件事都会给她重金回报。
花生和引郁棠出府,都是那人通过纸条吩咐的。
“你没探究过那纸条的来历?”
“我、我不知道那,那纸条怎么来的……有时翻开就看到有……”
“他怎么将重金给你?”
“出、出门捡到……”
“你如何联系他?”
“只,只他吩咐我, 我不知道他……”
亲卫翻来覆去前后颠倒地来回询问了数遍,又套问出对方传递消息的密文排序,确定无误后将消息归纳给郁清珣。
地牢内一时安静, 只听到昏死过去的人低声轻吟。
旁边坐着的福王不停地擦着脸上细汗, 心下紧张不已。
郁清珣低头看着手上滴落的暗红血迹,旁边那灯笼骨架已经完成大半, 就差裹上绢布和描绘细节。
他目光转落到灯笼上,语调没有起伏,“将姬长欢弄醒,让她看着那婆子被扒皮处死。”
周围人呼吸紧了紧,很快有亲卫提了人进牢房处理。
没过多久,牢房内传来婆子痛苦嘶喊,以及姬长欢再被吓晕惊厥的声音。
福王坐在外头听着声音,腿软得从椅子上溜下来,差点扑到郁清珣面前,惨白着一张胖脸,哆嗦道:“明、明澈,我真跟这事没关,之……之前崔三崔怀瑜曾、曾试探过问我,我都没答应,也没想那个位置,不、不然三哥也不会留我在京……”
他吓得话语结巴。
郁清珣视线扫过去,“你是在暗指端王?”
“我是实话实说!”福王辩解道。
端王虽为先皇胞弟,但早早被贬离出京,相较而言,留在京城的福王确实更受先皇信任。
郁清珣自也知道这点。
他转了话题,“你先前说崔钰找你说过?”
崔家三郎崔钰,字怀瑜。
“是。”
“他怎么说的?”
“他就问我‘神器于小儿之手,可甘心否’,我自是甘心的,三哥英明圣哲,天下人心之所向,满朝文武无不服帖,他病逝后传位长霖合情合理,何况我醉心鲁班之术,哪懂治国?
与其每日殚精竭虑地想着权衡朝臣,还不如现在这样领着闲职,偶尔出门搭个桥,建个楼,回来后继续把玩我的曲尺墨斗,轻松自在,富贵闲散,别人求都求不来,我活得这般滋润美满,做甚要去受人挟持?
我虽愚笨,但也懂世家所想。
他崔氏不过是看不惯新法,想另推新帝上位,以为傀儡,废除新法,我要是答应崔三郎,我以后就得受他们摆布,听他们安排,远没现在自在,说不定百年后还得得个昏君名头,遗臭万年,九泉之下都要羞见列祖列宗!”
福王越说越气。
他本来好好当着闲散亲王,结果一个跑来试探,另一个直接上门泼脏水。
什么上门求庇护,她那是求庇护吗?摆明着是拖他下水!
郁清珣对此不置可否,甩了甩手上鲜血,接过亲随递来的纱布,随意缠在伤处,“除了崔钰,还有谁找过你?”
“没了,就他一个。”福王说着更气,忍不住抱怨道:“他还顺走我不少东西,连我给娇娇准备的生肖锁都被他拿走了!”
“生肖锁?”郁清珣疑惑。
“就是十二生肖的鲁班锁,可得孩子们喜欢了!”福王说起这还有些自得,只要是出自他手的木工玩具,就没有不受孩童喜欢的。
郁清珣思索了瞬,道:“给我一套生肖锁,不,两套。”
福王:“……”
两人这边还在说着,另有亲卫进来道:“禀国公,唐御史到了。”
郁清珣顿时收起其他想法,先将福王打发走。
他出了地牢,过到书房院落。
唐子规不安地等在院里,见他过来,立即问道:“为何不许阿姐出郁盎堂?她……”
郁清珣没有回答,先掠过他进了书房。
唐子规怔了下,皱眉随着进到屋里,还不及多说什么,就见对方从桌上摆着的匣子里取出一封信,推了过来。
“最迟七天,待我查出真凶就放阿窈离开,届时你亲自护送她回云州。”
唐子规愣了瞬,眉头皱得更紧,心头隐约有所猜想。
他狐疑看了眼郁清珣,接过那空白信封,拿出里头东西一看,神色再变了变。
这赫然竟是一封放妻书!
“桉儿并非意外夭折,棠棠走失也非意外,都是有人暗中所为,此事错在我,是我不该接姬长欢入府,不该对那群宵小毫无防备。”郁清珣说着。
“姬?”唐子规敏锐捕捉到关键,皱眉问道:“你那养女到底什么身份?”
郁清珣没回答这个问题,“你先回去,过几日准备好了再来。”
“你要我就这般走?”
“棠棠出事后,我派人拿了徐家满门之事你应该知道。”郁清珣道。
唐子规沉默下来。
“近期京中不太平,往后更乱,你先上书告假,寻船准备离开之事,我会派人护送你们,路上务必小心,莫要让人察觉埋伏。”他叮嘱道。
唐子规心头一惊,追问道:“你要做什么?”
郁清珣眸光掠过他,望向窗外,“他们害了我儿女,作为父亲,我总得为棠棠和桉儿报仇。”
“此事处处透着诡异,你如此冲动行事,恐中他人圈套!”唐子规想要劝说。
郁清珣并未理会这话。
无论是不是太后和徐家,他都必让他们付出代价。
哪怕为此成为众矢之的。
唐子规看出来,负气没有多劝,只道:“你这般将阿姐送走,阿姐可知可愿?”
“离开前,我会告诉她。”他答着。
至于愿意与否,阿窈应是愿意的。
无论棠棠和桉儿因为何种原因夭折,究根结底,是他自大愚蠢所致,阿窈不会在想留在国公府,留在他身边。
“行。”唐子规也懒得多说,压下气恼,“我要见阿姐。”
郁清珣没有阻拦,让他先去见了唐窈。
夜幕降临,待郁盎堂内灯火熄灭,他才悄悄进到屋里,小心拥着早已熟睡的人躺下休息。
再过一日,日居那边传来消息。
郁清珏那日果真骗了他,他其实也碰不得花生。
“……属下将花生磨成细粉混在饭食中,四爷没怀疑地吃了下去,约莫过了一刻钟左右,他身上便起了红疹子,而后属下见他服用了随身携带的药物,大抵一两个时辰后,那红疹就消退下去。”日居边说边将从郁四身上顺来的药物,递过来。
他垂眸看着,一时冷漠。
日居又另递过来一物,“属下让人悄悄潜入二姑娘房里,而后发现了这个。”
那是裁成小张的纸条,其上混着暗号,正是用来联系白家嬷嬷的密文,表面看不出痕迹,用火烤过后,会显出一句不明所以的诗句。
二姑娘郁桃与姬长欢同岁,她自不会有这心思。
“属下打听过,无论二姑娘还是两位小郎君,他们用的笔墨纸砚,皆是由四爷亲自准备,这纸条……也是。”日居道。
借用小孩的手这般传递消息,不会引起丝毫怀疑。
但也因为是小孩,痕迹难以彻底清理干净。
郁清珣看着那纸条和药物,久久未语。
他从未想过,帮着外人暗中传递消息针对他的,会是自己亲弟弟。
“他人呢?”
“还在太仆寺当值。”
“等散值后将人唤来。”
郁清珏被叫过来时,面上与往常无异,“兄长唤我可是有事……吩咐?”
他话语未完,已先看到郁清珣桌面上摆着的两样物品——一瓷白小药瓶,以及几张白色小便笺。
郁清珏脸色变了变。
“为何?”郁清珣坐在桌案后,抬眸看过来,脸上没有丝毫情绪,不知是一时麻木,还是压抑着怒火,以至于显得过于平淡。
郁清珏嘴唇动了动,到底是没吐出话语。
亲卫已经过了来,随时能将他押下。
“谁要你这般做的?还是你以为桉儿没了,我就会过继你的子嗣,将来好继任国公府的爵位?”郁清珣看着他,语调没有起伏,听着很淡。
郁清珏却明白他已经动怒。
证据确凿的事,他无法狡说推卸。
郁清珏心头转了几转,眼眸看过去,直道:“我跟郁清瑜相比,你一直更喜欢他吧?”
郁清珣看着他,没有出声否认。
他有三个弟弟,二弟郁清瑜,三弟郁清环,四弟郁清珏,其中二弟郁清瑜,跟他关系最是要好,现任平州节度使,不在国公府内。
郁清珏被他这默认的态度激怒,那双相似的桃花眼里显出怒意,“你总是这样,明明我才是你亲弟弟,可你有什么好事想到却是他郁二!从前父亲在时,你便去哪儿都带着他,驻守北疆如此,出征北容也是如此,他跟着你封侯拜相,领一方节度使,我却只能当个小小的从五品寺丞……”
“就因为这?”郁清珣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