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她想解释, 又不好吐出那羞人字眼,只快速放下汤盅,“郎君慢用, 早些安寝, 妾身就不多打扰了。”
说完逃也似的出了门。
郁清珣目送那门开了又关, 好一会儿才将视线转到汤盅上。
天青色的汤盅颜色极美,但更美的是曾捧着它的芊芊玉手。
郁清珣一时心猿意马, 又强迫自己收回心神,继续看手中信件, 美人娇羞的画面却不时闪过脑海。
他忍了忍,余光瞥向案桌上摆着的汤盅。
最终还是没忍住地端过那汤盅,打开瓷盖,飘香入鼻, 白的山药红的枸杞, 还有乌白色的鸡肉块, 汤水清澈略偏淡脂黄, 看着还不错。
郁清珣浅尝了一口,味道比他以为的还要美。
等回过神来,一盅汤已经见底。
他端着汤盅,脑中再闪过美人娇羞的样子,隐隐有些懊悔将时间定在明日。
翌日一早, 朝见过皇帝陛下,又转去王府。
日头才升到正中,他便想着日落后的事了。
“……明澈, 明澈, 想什么呢?”主位上坐着的未来帝王唤了他好几声,郁清珣才蓦然回神。
周围传来打趣。
“郁将军怕是想着家中娇妻吧。”
“可不是, 有道是小别胜新婚,郁将军这不仅是久别,还是‘新婚’。”旁边有人一语双关。
郁清珣被打趣也不恼,只当未闻,却更加心不在焉。
等终于处理完手中事务,他什么也不想管地直奔回家,进到书房翻找一通。
跟随的日居好奇不解道:“阿郎,您找什么?”
郁清珣几乎将书柜都翻了遍,头也没抬地吐出三字:“避火图。”
日居怔了下,过来帮忙找了找,又犹豫道:“那东西放了三年,许是被谁收走了,阿郎要是想看,我去外头给您弄些时下最热的图册?”
郁清珣动作顿住,直起身子看了他一眼。
日居心里有些发毛,恐自己说错话。
“日落前能弄来吗?”郁清珣问。
日居回头透过窗户看了眼天,“这怕是太赶了,明早行吗?”
郁清珣想了想,“明日日落前。”
他倒也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就是有些紧张,不是焦灼惊慌的紧张,而是隐含着期待与兴奋的紧张。
夜幕降临,郁清珣过到内院,屋里早点了灯。
唐窈坐在旁边,正捧着书细看,听到声音抬头来,等看清进来的人,立时起身迎来,敛衽福身行了礼:“郎君……”
“嗯。”郁清珣颔首,目光落在她脸上。
唐窈抬眸看向他,那如霜凝雪般的俏脸上,掠过一抹霞红,耳根微热,书册被她卷在手里,攥得稍有些紧。
郁清珣看出她紧张,想做点什么,又到底不太熟,只道:“晚上烛光不够亮,看书伤眼,明日再看吧。”
“嗯。”唐窈垂眸细应,声音有些小,那轻垂着的下颌与颈部皆白皙细腻,仿佛泛着柔光。
郁清珣心下一荡,目光落在她卷着书的手上,看了会儿,才将目光移开,道:“可沐浴更衣过?”
“还未,我这就去。”唐窈紧张放下书,朝净房去。
两刻钟后,她换了身单衣出来,青丝如绸缎散开在脑后,面上妆容卸尽,如清水芙蓉,明明什么都没做,只站在旁边抬眸看来,那双眼睛却好似有了妩媚之意,连轻微上挑的眼尾,都有种某种艳丽风情。
郁清珣喉结滚动了下,霍然起身,“稍等。”
他也转身去了净房。
等洗完澡出来,屋里丫鬟都已先行退下,只有唐窈独自坐在床榻边,稍有些紧张地挺直了腰背,双手放在腿上,眸光轻抬着看来,内里如水清澈氤氲。
郁清珣看着那双眼睛,不觉屏了呼吸,过到近前。
床榻边坐着的美人轻唤了声“郎君”,他哑着嗓音轻应,恐惊吓到什么似的,试探着伸手搭在她手上。
他能感觉到她的紧张,但没拒绝。
两人目光相对,彼此呼吸炙热,眼里含着脉脉水光,连空气都氤氲多情起来。
郁清珣喉结上下滚动,压着她躺倒在床上,动作无意识放轻,只觉被他拥着的人又娇又软。
两人挨得极近,鼻尖紧张渗出一层细汗。
下方的人压着紧张,那双眼睛看着他,像误入陷阱里的小鹿,纯真无辜又极其妩媚动人,依稀还几分眼熟,像在哪儿见过。
郁清珣不可制地轻吻下去。
而后……
他睁开眼,梦醒了。
郁清珣盯着只有丝乌白微亮的帐子顶,好一会儿才明白怎么回事,有些不甘地闭上眼,想重回梦境。
可无论他怎么放空心神,睡不着就是睡不着。
他不由在脑子,一遍一遍回想梦中场景。
那不仅是梦,还是过去。
恍惚间,他似真看到她躺在自己面前,那双眼睛有惊慌有害怕,还有见到心仪美景后的清灼水亮,内里仿佛映照着星辰。
郁清珣屏住呼吸,有画面刹那闪过脑海。
却不是她躺在榻上,而是束发做男儿打扮,从马上翻身坠落,就要栽倒在他面前。
郁清珣一惊,霍然坐起。
他想起来了,早在成亲之前,他其实便已先见过她。
那时她穿着男装,骑马等在城门口,似眺望找寻着什么,直到他归来靠近,她胯下骏马不知受到什么刺激,突然发狂奔来。
马上人儿未曾坐稳,身体猛地后仰着要栽下马去。
他眼疾手快,随意搭了把手,将人半扶半抱住,免了她落马之灾,那时她眼里的惊艳,一如成亲那日的灼亮动人,眸子里独独倒映着黄昏的天色与他。
当时他并未在意,扶稳她站好就要打马离开。
身后有压着紧张的嗓音传来,“敢问公子贵姓?”
他头也没回地答了声:“举手之劳,无须挂齿。”
那时他未曾多想,后来大舅子唐宁曾私下透露过,原本唐窈是打算退婚不嫁的,后来走礼时隔着屏风看了他一眼,便再也没提退婚的事,反而积极得很。
唐宁说他妹妹,或许就是在那一眼里看上了他。
却原来不是那一眼,而是在更早的城门口。
他从未放在心里的一次偶尔相遇。
郁清珣忽觉心口有些难受,想被剜了一刀,越来越痛。
他想起她满怀期待嫁给他,得到的却是新婚之夜的冷待,是夫婿第二天就留她独守空闺的惊愕,是一次次写信却从未得到回应的失落。
他之前不明白自己错在哪儿,直到此时此刻才幡然醒悟,那不仅是因为郁四姬长欢以及太夫人,更多的是这十一年来,不断堆积的失落与绝望。
他还曾说,情爱这种东西有没有都不重要。
郁清珣踉跄起身下榻,奔到书案前,软跪着找出那一匣子,被曾他翻过数次的书信。
出征的那三年他未曾回过只言片语,甚至未曾拆开书信看过一眼,不是因为什么军情紧急、军务繁忙,仅仅是他不想而已。
他以为这不重要,战场瞬息万变,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若他有意外,她未曾跟他有过深切交流,要忘了重新开始会简单许多,却从未想过,那份相思被这般冷落辜负时,该有多绝望与难平。
郁清珣跪地捧着那一匣子信,头回模糊了视野。
他回不到过去,也就永远无法回应当初那份,曾被他辜负的炙热又深情的相思情绪了。
“国公爷?”外头值守的亲卫听到声音,立即出声询问。
他捧着匣子跪在地上无力开口,只觉四肢百骸都牵扯着心间疼痛,夺去他所有力气。
外头亲卫再唤了声,见他没应答,恐他发生意外,吓得忙撞开门闯进来。
却见那权倾朝野的郁国公,跪地抱着一匣子物什,哭得狼狈又绝望。
亲卫惊了下,一时目瞪口呆,想过去搀扶,又不太敢,只愣怔怔道:“国公爷,您……可是有什么不适?需要唤太医过来吗?”
郁清珣没有理会,只悲戚于那无法弥补的相思情愁。
亲卫傻呆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凑近,想着要将人搀扶起来。
“出去。”郁清珣压着嘶哑哽咽的嗓音,艰难吐出两字。
“啊?”亲卫动作顿住。
“滚!”
亲卫顿时明白过来,面色一白,吓得赶忙带上门退了出去,守在外头战战兢兢瑟瑟发抖。
撞见了不该撞见的场面,会不会被灭口?
不久后,天边亮起,前来伺候洗漱的贴身小厮,与日居月诸等都到了,候在院子里,书房卧室内还没传来传唤。
眼瞅着快到往常出门时间了,日居月诸对视了眼,往前敲了敲门,“国公爷,快辰时了,今日可需去知会告假一声?”
屋内的郁清珣还抱着匣子,好一会儿才强行收拢情绪。
“不必。”声音嘶哑带着一分哽咽。
外头候着的人面面相觑,没有召唤又不敢进去打扰。
许久,里头终于传来唤他们进去的声音。
众人松了口气,鱼贯而入。
辰时三刻,郁清珣洗漱更衣打理好自身出了门,却没往宫城衙署去,而是过到唐窈的小院外,站在宅门口怔怔望着里头,想进去见谁,又不敢靠近打扰。
他呆站了有两刻多时间,直到那小院宅门打开,又匆忙往旁边巷子躲了躲。
日居月诸看不明白,跟着躲在后面。
“国公爷,您这是……”
“院里有多少护卫?”郁清珣躲开后,看了眼宅院高墙。
也就一丈来高,于他而言稍微借点力就能翻过去。
日居马上答道:“有四个护卫,皆是唐府那边安排的好手,夫人……除开她的陪嫁,未曾从国公府带人出来。”
郁清珣点了点头,“暗中派人轮流守在附近,不能让任何人冲撞伤害到夫人。”
“是。”两亲随答着。
旋即,另有人亲卫靠近过来,低声回禀道:“禀国公,已查出崔三那些鲁班锁,皆是由福王帮忙制作而成。”
“福王?”郁清珣眉头皱了下。
先皇乾元帝现今还活着的兄弟有两位。
一位是这位福王,领着工部的闲职,喜欢摆弄木匠等活,极擅长建造;另一位则是乾元帝同胞弟弟端王,当前任越州节度使,掌一方军政,是名副其实的藩王。
福王老实本分,往常除了爱好木工,并未有什么不妥。
郁清珣略略思忖,抬步朝马车方向行去,“去福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