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颗硕大的三角头前,还有一颗小小的三角头,银白色身体飘浮在幽蓝的海水里,尾巴尖尖像写下的一点,尖尖翘着。它像黑白两蛇一样,望着她。
眉眼看不出相似之处,但那整整齐齐的感觉,让许清月心脏一跳——是小蛇的亲生父母!
她想过带小蛇回家,去找亲生父母,但是没有想到小蛇的亲生父母亲自找上门。送上门,和找上门的性质不同。
许清月的脑海乱糟糟地想,现在这算什么?
——她带着别人家的孩子畅游海洋、逃亡彼岸吗,而后被别人亲生父母抓现场了吗?
许清月慢腾腾地游上去,露出一个微笑,“你们好……”
虽然在笑,小蛇却能清晰感受到她抿出弧度的嘴角在轻微地抽搐,仿佛非常紧张。
“嘶嘶。”
白蛇对她说。
声音刚出,她身边的海水翻了翻波浪,不知道是它给嘶翻的,还是她不安地动翻的。
小蛇疑惑歪头,此时此刻的妈妈特别紧绷。在害怕老黑蛇吗?她上次看见大黑蛇都没有害怕的。
怎么突然这么胆小?
许清月听不懂白蛇的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海底的气氛莫名沉寂下去。
海压加上一人三蛇的沉默气压,压得许清月呼吸局促。她感觉氧气不足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许清月无法冷静——任何一个带着别人家孩子逃跑被抓现场的人都无法冷静!
她受不了了,双手扑腾出海,窜出海面的刹那,她抹掉脸上的水,大口大口呼吸。
刚喘匀,小森蚺从下面窜出来,贴在她的身边瞅她,“妈妈怎么啦?”
“没事。”
许清月揉揉它的头。
碧空万里,鱼在前面跳跃出彩虹的光泽弧度。
许清月看得正出神时,海面破开,小蛇飞上来,白蛇飞上来,老黑蛇飞上来。
一小两大蛇再次立在她面前,挤满她的视线,占据她的瞳孔,齐齐凝望她。
许清月呼吸一哽,在四条蛇之中,缓缓出声:“宝宝……既然你的父母找到你啦,你跟它们回去——”吗?话还没有说完,小蛇“哼哧”一声,尾巴拍在海面上,溅起硕大的水花喷了许清月一脸,也把她的话给堵住了。
小蛇愤怒地瞪她。
许清月莫名其妙。
老黑蛇神情期待。
白蛇怔了半响,一尾巴蹬开老黑蛇,一口叼住小蛇,嘶嘶问:“你的妈妈好好和你说话,你在凶什么?”
小蛇挣扎不开它的嘴,便不吭声。
小森蚺好奇地游上来,“对呀,弟弟你怎么生气啦?”
小蛇转过头来,望着一脸单纯的小森蚺,忽然气上头,回头冲许清月吼:“你这两天和我生气,是我们没有和好。但我们以前说好的,要一起回去。你人还在海里,又要撵我走,你有没有良心!”
许清月被它吼得愣住,好半响才张嘴喃喃:“我没有撵你走……”
小蛇偏开头去,不相信她的话。
她刚才说出来了,大家都听见了,前后没有一分钟,她又要欺骗它。
就它最好骗,她每次都骗它!
“你回头来。”
许清月叫它。
它不听。
白蛇叼住它的身体,给它转个头。
天旋地转,小蛇的瞳孔对向了许清月的瞳孔,它看见她漆黑的瞳孔边缘有浅浅的一圈琥珀色,梦幻得她眼眸上的光像要破碎的珍珠。
小蛇气氛的心脏蓦然一软,再也不敢不听她的话了。
万一那珍珠破了,化成眼泪珠子。好难哄。
但它心里还是委屈,又委屈又气又无可奈何。
它盯着她,语气僵硬又稍稍柔了几分口气地道:“你说。”
“我刚才说的是‘你跟它们回去吗’,你把最后一个字——”吃了?
被小蛇的瞳孔一横,许清月到嘴的话一转:“你把最后一个字听漏啦。”
“我在询问你的主意呀,又没有强迫你走。”
许清月一笑,视线泠泠落在它身上。
小蛇的肚子顿时一痒——她笑得不正常。是那种憋着气的笑,但碍于它的亲生父母在面前,她不说。
她满眼的笑里生生写着“落我手里你完了”。
小蛇怂了一下——好像确实是它自己太激动听漏了。
它哼哼唧唧黏糊糊的弱弱地说:“对不起。”
许清月脸上的笑落了落,正常了几分。
小蛇又说:“我不和它们回去。但是……”
它对许清月甜甜一笑,“——它们会和我们一路回去。”
小蛇笑得超甜,颊窝宛如两个小小的梨涡,涡涡进去,全是甜甜的笑意。放在平时,许清月便是被它打一顿也要伸手去戳一戳,现在,许清月是真的想打它一顿,想到手心发痒。
她咧嘴,露出洁白的一颗一颗的小小的贝齿,微笑:“好的。”
然后,她对白蛇笑:“你们家的宝宝真乖,超乖。”言不由衷,小蛇甚至听出咬牙切齿的味道。
她“噗通”跳进海里,带着小森蚺拼命往前窜。
似乎想把浑身的憋屈愤怒全部发泄在水里。
许清月疯了——谁家大好人带着别人家的孩子偷渡,还要被孩子的亲生父母随身监督呀!
她快快地游,用力地游。
自己觉着游出去许远了,一偏头,便看见小森蚺慢悠悠地随着海波浮动,好似没有前进。
再回头,小蛇和白蛇、老黑蛇浮动在身后,它们的尾巴没有半分摆动。
好似她的奋力游泳十分钟,对它们而已,只是前进不足一米远。
许清月:“……”
她掉回头,看见前方蓝幽幽的深邃的海洋,和一望无际的天空、海面,猝然累了。
不想游了。
她窜出海面,把氧气面罩一掀,扑到小森蚺的背上,抱着它圆圆滚滚的滑溜溜又软嘟嘟的身体,亲昵地用脸蹭了蹭。
小森蚺开心地叫她:“妈妈。”
放低身体,让她坐上去。
它真的好乖,乖得许清月一塌糊涂,忍不住亲亲小森蚺的鳞片,坐到它的尾巴上,搂住它的脖子,看海浪在身下拖出长长的浪花尾巴。
小蛇坠在后面,看着哥哥和妈妈在前面欢快地游,笨蛋哥哥时不时的“嘻嘻”笑,好像遇到全天下的高兴事情一样。
傻。它撇撇嘴,别开脸去。
白蛇看它这副憋屈模样,还有什么不懂。它给老黑蛇昂了昂头,老黑蛇屁颠颠游上来,捧起一颗个大饱满的珍珠给小蛇:“宝宝看,漂亮吧!”
小蛇扫了一眼,不感兴趣。
“看这边,这边。”
老黑蛇举起珍珠,对准碧蓝的天空转动珍珠,珍珠在天空投下的光影里泛出粉嫩嫩的柔光。
那层光雾蒙蒙的,让小蛇下意识想到妈妈在书桌前给它绣小衣服的场景,台灯的光便是这样朦朦胧胧晕在妈妈的脸上,妈妈的脸便会泛着这样的柔光,温温柔柔的。
看一眼,喜欢一眼。
它常常觉得它的妈妈是人类里最漂亮的那一个。
什么时候,妈妈就不对它温柔了?什么时候,妈妈只要笨蛋哥哥,只和笨蛋哥哥玩,不和它玩了?
小蛇努力想,想老半天都想不起来。只想得颊窝都是酸酸的味道,酸得它不喜欢。
它“噗嗤”把那种酸味甩掉,脑袋甩晕了,酸味还挂在那里。从它的颊窝一路酸进心脏里去。
望着前面的哥哥和妈妈,小蛇酸溜溜地想,它就是酸哥哥。它也想上去,坐在哥哥的脑袋上,趴在妈妈的手里。
下海之前,哥哥答应它,要背它的,现在背着妈妈就忘记它了。
小蛇努嘴,耳蜗听见老黑蛇说:“宝宝拿去玩。”
小蛇登时用尾巴薅过来。一薅,没薅得动。它偏头看,发现珍珠格外的大,它的尾巴卷不了。老黑蛇一脸复杂地看着它的尾巴发愁。
“要不……我给你换一颗小的……”
老黑蛇说着说着,在大尾巴里翻找起来,当真掏出一颗小珍珠。
“不要!”
小蛇气了——谁放着大珍珠不要,要小的?
它一尾巴把大珍珠推进海里,飞身进海,推着大珍珠往哥哥那面追。追上了,它仰头叫:“妈妈。”
一副乖乖巧巧的模样。
它知道自己哪个角度,哪个模样最乖,最让妈妈把持不住。
果不其然,妈妈一低头就呆住了。
那双黑黝黝的染着梦幻光彩的瞳孔里流出星星点点的碎光,碎光里笼罩着小小的它的身影。
它好小好小,驮着一颗大珍珠像小兔子驮着一座山,要把它压扁到看不见了。
它乖乖巧巧地仰头和她说:“送给你,我们和好吧。妈妈。”
声音甜甜的,模样可怜,大珍珠粉嫩的光染得它粉嘟嘟的可爱。
又可怜又可爱,一个矛盾的小孩子。
许清月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正要伸手捞它起来,小森蚺的声音从耳朵后面传来:“黑叔叔又送珍珠给弟弟啦!”
小蛇眼睁睁看着妈妈的脸变色了,满脸写着——你借花献佛,不是真心和好——她又想起它前段时间的嚣张和刚才怼她的场景了。
许清月那张漂亮的脸,温情破碎成风,张嘴,把它上次对她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它:“不和。”
而后,她抬起头去,趴在小森蚺的背上,对它视而不见。
小蛇:“。”
小森蚺什么也不懂,欢欢喜喜低下头,叫:“弟弟快上来,我带你玩。”
小蛇看着笨蛋哥哥宽宽扁扁的头,再看见抱着哥哥脖子的侧头看别处的妈妈。小蛇沉默半响,“不玩。”
它把珍珠拍还给老黑蛇,转身跳进海里。
许清月悄咪咪点开手机,把它小小的背影拍下来,发朋友圈:小生气包又生气啦!
朋友圈立即有评论问她:小生气包是海?
许清月“噗嗤”笑出来,她点开那张照片。汪洋大海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放大放大再放大,才能看见那小小的银白色的一条小蛇,尾巴尖尖弯着正要跳海。
“妈妈在笑什么呀?”
小森蚺疑惑地问。
许清月把手机递给它看。
小森蚺什么也没有看见,它往手机上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屏幕上去,也只看见模模糊糊的蓝幽幽的海。
“海。”
小森蚺说。
许清月脸上的笑顿了顿。
半响,她摸摸小森蚺的头,“嗯,是海。”
小森蚺问她:“妈妈喜欢海吗?”
许清月说:“喜欢。”
小森蚺说:“那以后我们住海边。”
它在脑海里思考着,要怎么样才能盘下一片海当自己的地盘。
许清月问它:“艾丽莎喜欢海吗?”
小森蚺快乐点头:“喜欢!我喜欢和弟弟在海里游泳,也喜欢和妈妈一起游泳。”
许清月摸它的头,笑着说:“等弟弟回来,我们问问弟弟喜不喜欢海。喜欢,我们以后在海边买房子住。”
她在海上和小森蚺絮絮叨叨说着话,小蛇沉在海底,偷偷听了几耳。听到后面,它偷偷笑起来。
“喜欢。”
不怕她嘲笑它偷听,它大大声声告诉她。
声音从海底传来,许清月抿嘴笑了。
隔着海面,她回应它:“好。我们回去买海景房。”
许清月说着话,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把想卖房子买海景房的想法告诉爸爸和妈妈。
消息刚发出去,关掉手机。手机随即“嘟嘟”响起来。
她以为爸爸妈妈回来消息,点开信息,发现是两条加好友的信息,消息通知里备注着:童暖暖。
另一条备注:方婷。
许清月有些慌张地点了通过,手指快速打着字,方婷的视频通话顿时弹过来。
她笑着接起来,还没有说话,方婷先欣喜地大叫:“小月儿!你在哪儿啊?快让我瞅瞅。”
许清月给她看。
“卧槽!”
方婷震惊地从沙发上弹起来。
“你把蛇骑海里去了?”
小森蚺昂头过来,兴奋叫:“姨姨!”
它叫得可清楚了。方婷听得“嘿嘿”笑,“好孩子最近学说话学得不错啊,你慢点驮啊,小心把你妈淹死了。”
“快点驮到姨姨家来,姨姨请你吃大牛排,给你搞一整头牛一整头羊。”
小森蚺听不懂婷婷姨姨一会儿说的慢慢驮一会儿又说快点驮,只听懂后面一句,当即欢喜点头:“好!”
许清月拿回手机,问方婷:“在家里?”
“没呢。”
方婷说。
“男朋友家。”
她调转摄像头,晃了一圈。
许清月看见一个清瘦的男人系着小熊围裙在开放式厨房里炒菜,手腕的劳力士表明晃晃地闪了一下许清月的眼。
许清月对她的男朋友不感兴趣,转而问:“你们报警了吗?前几天我妈妈接到警局的电话,说找我询问事情。”
一听这个,方婷直直叹气,又气又哀:“那天进大使馆嘛,我们都说了。那群人不信,调查我们的信息,说我们是8月29号下午入境的,问我们是不是喝醉了嗑嗨了,给我们做检查。”
“啥话都给他们说完了,证据也摆出来了,我们还能说什么嘛,就哭呗。我打电话给我爸,我爸飞过来帮我们摆平的。”
方婷烦躁地甩了甩手。
“你知道国内是啥情况吗?我的妈啊,绝了,那个假人,代替我去打了一场武术比赛,还给赢了,操蛋!”
餐桌上放下一盘现炒的油白菜,冒着腾腾热气。
方婷的男朋友往激动的方婷抬头看一眼,笑着走过去,摸她的脸。方婷拍开他的手,不耐烦地说:“打电话呢!”
她的男朋友低下头,那张脸,清晰露在镜头里。是一张非常帅气的模特的脸。
难怪方婷念念不忘。
许清月笑着方婷。
镜头那边,方婷的男朋友抬起手,对许清月礼貌性地招呼:“你好。”
手拂过镜头,一抹黑色的影子在屏幕,在许清月的瞳孔里,一晃而过。
许清月嘴角的笑意僵住,仅仅只是一秒,她松开僵持的肌肉,回他:“你好。”
“你们慢慢聊。”方婷男朋友走开了。
方婷继续说:“幸夸她没找我男朋友,不然我非得冲回去再搞死她!”
“小月儿,你不知道,暖暖也是,好好搁学校里读书呢,根本没消失。陈小年直接参加夏令营去了,周洁婕去印度支援去了,朵朵在琉璃岛拍婚纱照……”
她喋喋地说。
“大家要么在国内,没在国内的都有正当理由出去。人家都不知道我们失踪呢,说一句失踪,别人都说我是不是没睡醒,我男朋友他还说我假酒喝多了呢!草!”
许清月空空洞洞地听着,她看着视频里神情激动的方婷,喉咙里冒起一股酸痛,全身瞬间软得无力。
她匍匐在小森蚺的背上,抓着手机。
脑海里闪过方婷的男朋友在镜头里一闪而过的手,那只手……许清月是熟悉的。
她从小到大对很多不起眼的小细节格外注意,所以她记得很清楚——她第一次走出小镇的医院,走在柏油路上。
路边有一个男人,坐躺在地上,后背倚靠着高高的粗壮的橄榄树树干,脸上的报纸盖住了男人的脸,小汽车从他脚边飞驰而过,他纹丝不动。
那双搭在路面的手,拇指上纹着一条黑色的细小的蛇纹。
在金灿的阳光里,发着幽幽的青蓝色的光。
和方婷的男朋友的拇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连灯光之下,折出的幽幽的青蓝色的光,也如出一辙。
许清月张着嘴,海风大股大股地灌进她的喉管,呛得她想咳嗽。
下午六点的海,异常的冷,冷得人发抖。
许清月后知后觉想起,她穿得单薄,只有两件衣服,没有买棉服。
“喂,喂,你吓到了啊!”
方婷对着手机猛叫她。
“小月儿!可怖吧,我都要被吓死了,你说他们是啥人啊,干到这种地步,老子要报警都找不到地方报!”
“方婷……”
许清月出声。
方婷问:“咋了?”
“我……”
许清月刚说出第一个字,她听见方婷那边传来瓷盘磕在餐桌上的清脆响,方婷的男朋友在叫:“婷婷,吃饭了。”
“先吃饭再聊吧。”
方婷回他:“管得多,我好多天没和小月儿说过话了,你要吃自己先吃。”
说完,她低头看手机里的许清月,语气充满无限怀念:“小月儿,你好久到啊,我都想死你了,快回来吧。”
许清月抿嘴,方婷所在的地方让她无法多说多问,她压下心底的恐慌,转开话题说:“童暖暖也加我了。”
“对啊,就是她把你的电话给我的啊,她说跟你同学问来的。你们以前不是隔壁学校嘛。”
方婷说。
“我把周洁婕她们全加了诶,等会拉个群,我们好好聊聊。”
许清月点点头,都应她:“好。”
“我大概有三四天便到了。”
许清月说:“之前你不是总吵着回来要聚聚吗,你们来接我吧,我们聚聚。”
方婷没想到好消息来得这么快,登时兴奋地应下:“好。你给我个坐标,我马上叫她们一起去。”
许清月本没有准确的坐标,此时此刻有了。
她挂了视频,给方婷发去坐标。
爸爸妈妈在微信里回她的信息了,说海边有房,可以直接去住。
一些事,在脑海里闪过,许清月在妈妈的聊条框里输入:【当初警察给你打电话,说的什么?】
手指在发送键上犹豫许久。
终究是全部删掉了,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