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月很慎重地考虑了一个下午加一个夜晚,早晨去找妈妈的时候,妈妈说:“晚上不适合思考事情,容易犯糊涂,回去再考虑。”
许清月只好回去,继续考虑。
中午的时候,他们依旧在那家小酒馆。
爸爸买了一杯咖啡,三倍金巴利。
咖啡给许清月喝,他们三人喝金巴利。
许清月看得难受,为了让大家都好受些,快刀斩乱麻,她直接说:“我留在这里,你们先……”
妈妈打断她:“你不回去?”
“要……”许清月低声说,“过段时间。”
小姑提醒她,“你的签证只剩五天,最长停留时间不能超过9月13日。”
许清月撇嘴,拿着签证来的人又不是她,只是和她长得一样的人。直到现在都不再露面,必定是因为她离开了游戏,回到社会,另一个“她”回到Snake那边了。
“月月啊……”
妈妈抓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
“不是不让你养蛇,你养一条小的宠物蛇,那是你的爱好,妈妈尊重你。但那……家里的卧室也盘不下它啊……”
小姑说:“最主要的是,饲养森蚺在我国是犯法的事。你要偷渡回去吗?”
许清月抬了抬眼,小姑说中她的心事了——她考虑过。
小姑哪里还有不了解她的,看见她这模样,呼吸的那口气差点哽在喉咙里。她抬起酒杯,闷一口酒,说:“就算偷渡回去,你放哪里养?你想着不连累我们,躲远点去养,等你被人举报了,我们能眼睁睁看着你进去蹲着?”
许清月又垂下头,小姑说的话,她都想过。
所以,她思考一天之后的决定是:“我就住在这里,暂时不回去。签证的事情,小姑帮忙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没有办法!”
小姑说。
许清月抿着嘴,不出声。
四个人沉默一下午。
许清月说:“那我再考虑一下吧。”
妈妈说:“不用考虑了,我帮你想清楚了。”
许清月望着她。
妈妈说:“你跟我们回去,想养几条蛇就养。让你爸爸去乡下给你买块地皮,修个房子,办养殖场都行。先跟我们回去,这条森蚺,你小姑想办法。”
小姑张嘴,还未说话,被许妈妈看了一眼。她讷讷闭上了嘴。
“不。”
许清月摇头。
“我和它们一起走。”
妈妈咬牙,“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又说:“你小姑当年在这边,好事做了,坏事也一件不落地做了,她点子比你想的多。”
“不是的……”
许清月老实说。
“我答应它们一起走,它们离不开我。”
妈妈怒了,语气严厉:“怎么就离不开你了?当初我生下你,还没断奶,你就离开我了……”
眼见她要旧事重提,爸爸忙拍着她的背安抚她,“好了好了。”
爸爸转头去和许清月说:“你如何答应它们的,再和它们解释一道。你先跟着妈妈回去,我和你小姑一起想办法。”
许清月不应。
爸爸又说一遍。
许清月站起身,说:“我也离不开它们。”
“你——”妈妈站起来,气急地瞪她。
许清月匆匆说了一声对不起,“我再考虑。”转身跑出去了。
背影刚转出小酒馆的木门,妈妈忽然就哭了,她懊悔地说:“怎么旅个游就变成这样了,以前……她那么乖,那么听话、懂事……”
说着说着,她回身一巴掌打在许爸爸的肩膀上,怨道:“你没事打钱给她做什么!她没钱她能这么远,养什么森蚺么!”
她拿起手机,翻出许清月的微信,手指快速滑动屏幕。
“叮——”
手机在柜子上震动,许清月回神,看着小姑给她新买的手机在黑暗里闪着光。屏幕一亮一暗,微信消息不断地弹响。
她拿起来,看见妈妈给她发了三条消息。
点进去。
第一条是转账,十万。
第二条是文字。
【我给你钱不是让你趁夜跑路,你给我拿着钱去买点吃的,买点穿的。吃多点,穿好点。】
【你没有镜子么,瘦那么多……】
许清月看着看着,眼泪悄无声息地掉下来,一颗一颗的泪珠落在屏幕上,将后面的字全部打湿了,盖住了,变糊了。让她看不清。
那些是真却又像梦一样在山上发生过的所有事情,那些更久远的以前的,她在学校里读书的时光,在家里和爸爸妈妈过周末的日子,团年夜的瓜子和饮料,红包和汤圆,走马灯般从脑海里跳动。
她再也控制不住,蹲在地上,抱着膝盖,低低哭起来。
小森蚺从灌木丛里探头,听见妈妈在哭,张着脑袋想往卧室里挤,但它的脑袋宽大,小小的窗口装不下它的头。它把窗子挤得“咔咔”响,也进不去。
妈妈的哭声一阵一阵从里面传出来,难受得它心脏疼。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很快,像安了弹簧,跳一下就狂颤,颤得它心口痛。
它用尾巴捂住胸口,倒在灌木丛里,“嘶嘶”地痛叫。
小蛇被吵醒了,钻出枕头,看见床边哭到颤抖的妈妈,它怔了怔。耳蜗里的哥哥的痛苦嘶声愈发局促,心脏像击鼓一样来回撞击。
它忙扯出粉红的小背包,薅出里面粉的红的蓝的绿的药水管,飞出窗去,拍着疼得翻来覆去打滚的小森蚺,叫它:“张开嘴。”
小森蚺下意识地打开嘴巴,它不喜欢的苦苦的药水像下雨一样“哗啦啦”地倒进它的嘴里,顺着喉咙流进肚子。
弟弟一直倒,它一直吃,吃得肚子鼓起来,饱了,那苦涩的雨才停了。
“艾、艾丽莎……”
妈妈跌跌撞撞从窗口爬出来,房子和山坡有一点距离,下面是深深的小沟壑。
小森蚺急忙抬尾巴去接住妈妈,把她卷到山上来,放在它压塌的灌木丛上面。
妈妈刚刚落地,一双手不断地摸着它的背,摸它的脖子,摸它的肚子,声音焦急地问它:“艾丽莎哪里不好?”
说完,她又忙忙接一句:“不要骗我。”
小森蚺指指胸口,和她说:“痛,看见妈妈哭更痛。”
许清月听不懂,但莫名的理解了。
她轻轻揉着它的胸口,一句话也不说,就一直揉一直揉,眼睛红红的,湿湿的脸上又掉下眼泪来。
小森蚺扑到她怀里,大脑袋几乎将她压倒,它嘶嘶说:“妈妈不要哭,妈妈回去。”
“以后、以后再来看我,我在这里等妈妈。”
许清月什么都没有听懂,但她就是什么都知道。
就像小森蚺知道她这两天忙的事情是要离开这里一样。
许清月抱住它的脖子,终究憋不住心里的酸胀,和它一起哭出来。
坐在被压扁的灌木丛上面,一个人,一条森蚺,紧紧抱在一起,张嘴大哭特哭嚎哭。
小蛇坐在一堆药剂瓶旁边,尾巴扫着受惊的耳蜗,瞅着撕心裂肺痛哭的一人一蛇。
心里怪怪的。
不是它怪怪的,是妈妈和哥哥怪怪的。
嗯……真不愧是妈妈和哥哥,那俩像亲的,它像捡的,难怪它会有亲生妈妈和爸爸。
等俩嚎完了,嚎不出眼泪了,互相抱着打嗝。
小蛇说:“你先和她们回去,我带它……”它看小森蚺一眼,“带哥哥去找你。”
许清月瞬间扭头,一双眼睛红肿得像兔子眼睛,眼下的肉胖嘟嘟的,又可怜又可爱。
她抽着泣,用口水咽下哭嗝,声音沙哑地问它:“你们怎么找我?”
小蛇翻个白眼:“游。海洋是互通的,我们从这片海,游到你们国家的海。”
小森蚺喜极而泣:“弟弟说得对,妈妈你走吧,我和弟弟游着去找你!”
许清月摸摸它的心口,轻轻地抚拍着,让它平静一下。
她问小蛇:“艾丽莎吃这个药能好起来吗?”
小森蚺抢先弟弟一步,对妈妈点头:“能好起来的。”它上次吃完,就好了很久。
许清月贴贴它的嘴,用眼神询问小蛇。
小蛇说:“不知道,暂时要一直吃药。”
许清月立刻说:“我们回去拿药吧,你在哪里拿的?实验室还是医院?”
小蛇指指摊开在床上的粉红色的小背包,说:“全拿了。”
许清月站起来俯身去看,小森蚺怕她掉下去,用尾巴卷着她。
小背包里还有很多药剂,但是小森蚺一次性要吃七管。
“它几天吃一次?”许清月扒着窗台往背包里数,嘴里问着小蛇。
小蛇说:“不知道。疼了就吃。”
许清月转回身来,摸着小森蚺的头,问:“艾丽莎从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被妈妈望着,小森蚺不敢撒谎,但它也不想让妈妈担心,张嘴“嘶嘶”回答她。
许清月皱眉。小森蚺虚心地吐吐舌头,乖乖在地上画出一个数字。它十一天前,在医院里疼过一次。
当时弟弟给它吃了药,就好了。
许清月心疼地摸摸它的心口,说:“以后疼了,要告诉我和弟弟,不能再隐瞒。”
“嗯嗯!”小森蚺连连点头答应。
许清月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这些药剂,按照十天吃一次,背包里的药剂只够它吃一年半。
许清月说:“我们回去吧,回乡下去修个厂,自己研究药剂。”
小蛇震惊,“你有钱吗?”
许清月说:“有一点点,但是我可以挣钱。”
小森蚺“嘶嘶”应和:“我也可以挣钱。”
小蛇上下打量它,“哼哧”一声,不置可否。
“不要这样看哥哥。”
许清月提起它,捏着它的小脑袋晃晃,说:“哥哥有梦想,我们要鼓励它。”
小蛇扭开头去,说:“鼓励它去动物园表演吗?”
许清月说:“开养殖场,让它管理蛇群。”
小蛇说:“饿了一口全吃掉吗?”
许清月:“……”
她决定不和它讨论这个问题。
“我和你们一起游回去吧,我去买潜水装备。”
她可不敢让两小只独自游,海边那么多人类,会吓到它,也会吓到人类。
小蛇一口拒绝。
小森蚺跃跃一试,对弟弟肯定地点头:“我可以背妈妈和你!”
小蛇嫌弃:“要你背。”
小森蚺瞳孔一亮,“嗯嗯,我会背弟弟和妈妈的。”
小蛇懒得搭理它,抬头和许清月说:“你飞回去,快。”
“没事。”许清月笑着给它挠痒痒,“我们说好的呀,出来之后,去海底看海蘑菇。回去的路上,顺道看。”
“对对!弟弟,我们去看海蘑菇,再和妈妈一起回家!”小森蚺兴奋地望着弟弟,一双无机质的瞳孔在黑夜里闪亮亮的,兴奋无比。
小蛇看它半响,别开头去,没有说应,也没有说不应。
许清月拍手敲定。
次日一早,她兴奋地去商铺了买了一套潜水设备。
趁着港口人少,收拾背包,和小森蚺从山坡上偷偷滑进海里。
她用套着防水袋的手机拍了一段水下视频,发给爸爸、妈妈、小姑,并写:“我先回家了,一段时间后见!”
“签证拜托小姑处理啦!”
发完,放下手机,她去追前面的小森蚺。
小森蚺慢腾腾地滑着等她,看见妈妈上来,它蹭过去,和妈妈并排游,嘴里开心地“嘻嘻”笑。
像一个傻子——小蛇和它拉开距离,往前窜。
它窜得快,一下子便要看不清了。
许清月忙忙拍着小森蚺,指指弟弟。小森蚺便嘶嘶喊:“弟弟!妈妈叫你!”
小蛇回头,许清月给它比划,让它慢慢游,不要跑太远。
隔着深蓝的幽幽海水,它点点头,窜个大的,完全看不见身影了。
许清月错愕地瞪大眼,骗子!
她努力追,小蛇奋力游,游到海中央,看见等在那里的老黑蛇和白蛇。白蛇的尾巴上卷着一个卡其色的大麻袋。
小蛇窜上去,往麻袋上嗅一嗅,是它要的。
它说:“谢谢。”
就要去拿。
“重。”
白蛇挪开尾巴。
“你要去哪里,我帮你。”
老黑蛇在旁边,眼巴巴瞅着它。
小蛇说出一个地名:“妈妈的家,另一片海。”
白蛇“嗯”声:“很远啊,我帮你带去。等你到了,交给你。”
它又问:“小森蚺的妈妈……”感知到被崽崽瞪了一眼,它立即换词——
“你的那个妈妈住在海边吗?”
小蛇说:“不住。”
白蛇瞳孔暗淡。
卷着麻袋,静静地沉在水里。
老黑蛇挪了挪庞大的身躯,小心翼翼靠近小蛇。小蛇疑惑地看过去,它露出尾巴里的硕大无比的珍珠,悄声说:“买房吧。在海边买一个房子。”
它说:“我往人类里打听过了。”
白蛇不屑地“嗤”声,仿佛在嘲笑它前几天偷偷摸摸潜在人类的脚下偷听的行为。
老黑蛇绷住老脸,拉着小蛇往旁边挪了挪,压低声音说:“可以在海边买房子,近,以后你要什么,我和你妈都给你送去,也不用你来回跑,不方便。”
“就海边买房,买大点的。”
“钱……”
它展开尾巴,给小蛇看藏得更深的珍珠,一颗比一颗大,全往顶了天的大去。
“我还打听过了,珍珠在人类的市场很好卖,值钱,值大钱。”
“我知道有片海,全产珍珠,我带你去捡大珍珠拿去卖。”
“卖了,咱们在海边买大房子。”
看,差距。
妈妈要给小森蚺买地皮修建养殖场、研制药剂,钱不够,妈妈自己去挣钱。
老黑蛇叫它买房子,还要让它亲自去捡珍珠卖——这是亲的么?
小蛇盯着老黑蛇,撇嘴。
白蛇听不过去了,一尾巴拍开这个不靠谱的老黑蛇——当初就是它,让它守崽崽,守着守着跑去打架,被森蚺偷走崽崽。
“别听它说。”
白蛇认真地凝视小蛇,语气肯定。
“宝宝想在哪里住,在哪里住。以后你会长很大,所有东西都扛得起。”
小蛇认为她说得很对,它会长大,想扛什么东西便能扛,不用因为扛不动东西而住在海边,让它们帮它搬。
它赞同地点头:“是。”
白蛇一笑,“所以,宝宝现在还小,我帮你把这袋东西带到你要去的地方。”
小蛇瞅着它的笑脸,再瞅它的尾巴里的卡其色的麻袋。总觉有哪里不对劲,却忽然想不出来。
它勉强地点头,“好。”
毕竟,后面的海域深了,妈妈游不动,哥哥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还能让白蛇和老黑蛇帮忙。
“咕噜噜,咕噜噜——”
妈妈的氧气瓶的泡泡声在后面响起。
小蛇回头,看见她游上来了,双手奋力地滑动着往前窜,看见它,焦急地招手,好似在说:“你跑慢些,海太大了,小心走散——”
她的话戛然而止,瞳孔里倒映一黑一白两条大蛇,它们的身躯长到在幽蓝的海水里见不到尾巴。
听见动静,它们抬头,望向她。
三脸相对,许清月的脑海里忽然跑过方婷说的话:“三角头是毒蛇,剧毒的!”
一刹那,心脏狂跳——
这两条蛇的三角头,无比巨大!
黑的那条,还长着一张凶神恶煞的黑炭一样黑的脸,凶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