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大门在眼前合拢,将法庭和她们隔成两片天地。
许清月站在门前,视线空洞地盯着门,仿佛隔着门,她对上了Snake的视线。她看见,他在笑,对她笑。
他的瞳孔清泠泠的,望着她,又好像透过她望着谁,笑得像一个在暑假里得到父母买的冰淇淋的孩子。
“真的能出去么……?”
汤贝贝讷讷地问,有些不敢相信。
方婷戳了戳许清月的手臂,“走啊小月儿,愣着干嘛啊?”
许清月猛然一惊,收回神,掉身沿着来时的路往法院的大门走。小森蚺摆着尾巴,在她的脚边蜿蜒。它的嘴巴上有抹纪媛生的血。许清月停下来,手指压着衣袖,将它嘴上的血抹掉。
它张开嘴给她看,那长长短短的倒钩状的獠牙上也有血。
许清月一一给它擦掉。
“乖。”
擦完了,她摸摸它的头,夸它。
因为它没有吞下那些血。
小森蚺被夸得兴奋摆尾巴,开心地把自己拧成麻花,打着滚往前窜。寂静的空间里发出它大力摩擦地面的“滋啦滋啦”声,像它欢喜的心声。
圆滚滚的身躯在光可鉴人的瓷砖上,往后投下阴影。
它窜一步,庞大的阴影被甩在后面,永远也追不上它。
许清月笑着跟随它走,脚下的路是来时的方向,却不是原来的路。地面的瓷砖,和她们投下的影子的角度不同。
她没有看见她扔进巧克力饼干包装袋的垃圾桶。
远远的,法院高耸的大门在前方豁然大开,罗马柱一排排列出去,每一根罗马柱上挂着绿色、白色、蓝色、红色相间的旗帜,旗帜在风中展动。
外面车水马龙,斜对面的中国大使馆威严壮阔。
“啊啊啊!!!!”
方婷大吼:“我的妈妈,我亲爱的祖国,你的亲女儿来了!!!!”
她腾起双臂,飞扑出去,向大使馆冲去。
陈小年一喜,也跟着跑出去。汤贝贝和朱朵单,童暖暖和方巧,小森蚺坐在门口等妈妈,周洁婕推着曾海蝶从它身边跑过。
许清月走上去,一手摸着它的头,跨出大门,小森蚺也跟着游出去。
站在阳光正盛的路面,身旁的罗马柱高耸入云,深蓝色的天,白云朵朵,阳光万里。
许清月深深嗅空气里裹着糖果栗子的香味,笑得眉眼含星——她们,终于出来了!
太阳从后面铺来,在她的头顶,她的周身,洒下金碧辉煌的光。
33°的太阳晒得她的脸滚烫,不消一会儿,穿着两件衣服的身体发热发烫想要出汗。
她脱下外套,挂在手臂里。望着前面奔跑的方婷几人,笑意盈盈。
身后的她们走出来的门,不知在什么时候关闭了。变成一面乳白色的厚墙,罗马柱横撑。真正的法院的大门,在两侧罗马柱的中央敞开。
“嘶嘶。”
小森蚺用脑袋蹭蹭妈妈的手,叫她快走。
许清月点头应好,提脚,走下身前的一层台阶,真正地站到坚实的热乎的深灰色的路面上。
汽车“滴滴”驶过,车里的人瞥见她身边的森蚺,惊呼一声,踩下刹车不可置信地探头来看,下一秒,急急轰着油门飞驰而去。
马路上的行人也注意到她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投来的疑惑的目光在触及到小森蚺时,瞬间变成惊恐。
一瞬间,满街都是尖叫、狂奔、碰撞的巨响。
许清月刚刚升起的喜悦在瞬间消失殆尽,她推着小森蚺的头,喊:“快跑!”
她和它一同跑起来。
路上的行人惊声尖叫着躲开,从甜品铺出来的人刚推开门被吓得缩了回去。
许清月和小森蚺在马路上,快速地奔跑,躲着人群跑,往人烟稀少车流稀少的地方跑。
它不能呆在这里,会出事。
他们会抓走它,因为它是森蚺。在中国,饲养森蚺是犯法的。在这里,她不知道,甚至是她没有合格的饲养手续。她唯一知道的是,她带不走它。
“小月儿!”
在快要转弯时,方婷在背后大喊。
许清月回头,看见陈小年她们担忧地望着她,神情踌躇。在她们的身边,有很多熟悉的祖国面孔,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脸,惊恐地看她,震惊地张着嘴。
许清月对她们挥挥手。
“你们回去!”
她对她们喊,脚步不停地拐进左侧的街道。一栋楼红色白色黄色的楼房将她们遮挡。
许清月脸上的笑意渐渐散了下去,她抿着嘴,和小森蚺继续奔跑。
夜幕在身后落下来,天空暗了,灰蒙蒙地罩在头顶。
许清月停下来,坐在路旁休息。身旁的树林在晚风里“沙沙”响,四周荒凉,没有人,没有房子,没有车。只有一条孤零零的柏油路,路两旁的幽暗树林。
小森蚺蜷缩在她的腿边,把身体匍匐在地上,让她搭腿。
“艾丽莎渴不渴?”
她捏捏它的脖子,从卷在它尾巴里的大背包里翻出水壶来,盖一杯盖,喂给它喝。
它喝完了,又倒一杯盖喂给小蛇喝。
“妈妈……”
艾丽莎嘶声沉沉地叫她。
许清月喝着水,含糊不清地问它:“怎么啦?”
“还渴吗?”
小森蚺摇摇头,嘶嘶地说:“不是的。”
许清月没有听懂,戳戳小蛇的背,用眼睛问它。小蛇冲小森蚺嘶嘶两声,“说快点。”
小森蚺张开嘴巴,刚发出嘶声,又合拢了,忧心忡忡地蜷缩着。
小蛇用尾巴拍它,它也不动,像前几天身体不好时那样。
小蛇疑惑地去嗅它,身体比昨天好了许多,腐烂的味道没有那么重,心脏拨动得正常。
它歪头,狐疑地看它。
“到底怎么啦?”
许清月拧上杯盖,放到一旁去。
“艾丽莎是有什么心事,说出来,我和你的弟弟一起给你开解好不好?”
“憋在心里对身体不好哦,而且……”
她点了点小森蚺的头,说:“弟弟看见你这样,也会很难过的。因为你是哥哥嘛,有事情悄悄憋着,它以后有事情也不想告诉你啦。”
小蛇古怪地去看她,满脸写着“你在说什么”?
许清月不管,一边揉小森蚺头,一边说:“艾丽莎是一个乖宝宝,从来不会把事情憋在心里的,有时候都是会和弟弟和我一起解决的哦。”
“就像我有事情,也是叫艾丽莎帮忙呀。”
小森蚺忽然“呜”了一声。
许清月吓一大跳,怎么突然就哭了?
她和小蛇面面相觑半响,一把抱住小森蚺,拍着它的背,低声哄着。
“宝宝乖,不哭不哭。我不问你啦,艾丽莎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好不好?”
“不要哭不要哭。”
妈妈一遍一遍温柔地拍着它的背,哄着它,顺着它,耐心地安慰它,抱着它。
小森蚺闻着妈妈香香的味道,感受着妈妈暖洋洋的热气,还有汗津津的头发的香味,它越哭越难过,越难过越想哭。
“我、我我、我……对不起妈妈……”
它哭着,断断续续地说。
“妈妈出来了,回不了家、因为、因为我……”
“他们害怕我,要抓我,妈妈回不了家……”
“我跟妈妈回不了家……妈妈要走、妈妈走走不了……”
“姨姨们都走了、走了。妈妈也要走、要走,走不了、走不了……”
小蛇听了半响,和许清月说:“它说你要回去,人类要抓它,它不能跟你回家。”
“它说你跟着它,你回不了家。要怪它。”
“不、不不是,弟弟,不是……”
小森蚺打断弟弟,对弟弟摇头,对妈妈猛摇头。
“那是什么?”
小蛇等着它说。
但它哭得太凶、太急、太久,这会儿,想说话,接不上气,嘶嘶声全是破裂的。
它一面抽着气,一面用自己的大脑袋使劲组织语言。
好久好久,它平缓一些,它对弟弟说:“让妈妈回去,和姨姨们回去。我在这里、在这里……”
它说到这里,又要哭了,狠狠忍住才继续说下去:“妈妈好不容易出来,不能不回家,让妈妈回家、回家,以后、以后以后一定要来看我……我我我在这里等妈妈,一直等一直等,等妈妈来看我,来看我……”
它望着弟弟,努力又坚定地说:“这次我不哭了,妈妈走,我不哭。”
“我不哭。”
它重重地抽了一口气,把哭腔全部吞回肚子里,定定地望着弟弟,让弟弟把自己说的话告诉妈妈。
小蛇瞳孔一转,对许清月说:“它说你要回去了,它难过死了,要死了。”
“活不了啦。”
小森蚺乍一听弟弟的话,怔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尾巴重重地拍地,大喊:“不是的!弟弟你说错了!不是这样的!弟弟重新说!”
小蛇歪头不搭理它。
小森蚺的尾巴急切地扒拉故事书,故事书拖出背包,它焦急地翻。故事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它一个字也没有看清。
它哭了,眼睛哭糊了,看不见,黑色的字在白色的纸上模糊成一条线。
小森蚺趴到故事书上去,大大地张开瞳孔,几乎是贴在故事书上找字。
可是它已经完全贴到书上去了,还是看不见,一个字也看不见。
是天太黑了吗,是它哭得太厉害了吗,不然怎么看不见?
小森蚺急了,尾巴焦灼地在柏油路上扫来扫去,鳞片在粗糙的路面刮得“呲呲呲”响。
“艾丽莎……”
许清月心疼地抱住它,手掌轻抚它暴躁的尾巴,抚摸它湿润润的颊窝和瞳孔,捧着它的脸,和它脸对脸。
眼睛注视它慌张的瞳孔,她轻声说:“我不会丢下你,也不会丢下你的弟弟。我们要一起回家去。”
以前,她和它们说,出来之后,送它们回家,再自己回家。
现在,小森蚺没有家的,如果它不想自己找地盘,她想带它回家去。至于小蛇,它很有主见。她现在可不敢乱给它想事情,它的事情它会先想好,自己做主。
“我们说好的。”
许清月紧紧搂住它的蛇颈,它的蛇颈宽宽的软软的,她一搂,就乖巧地弯成她肩膀的弧度,让她搂得更舒服。
“出来之后,你有家,或者你想找家,我们就去找。不想找,我们便一起回我的家。”
“虽然现在还不能回去,但我们可以想一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小森蚺在妈妈怀里躲了好久,最终还是忍不住嚎哭起来——不是因为妈妈要走了或者不走了,是因为弟弟,弟弟骗妈妈,妈妈被骗了。
等天亮了,它能看清故事书的字了,它再把自己说过的话重新告诉妈妈,妈妈也不会信了,反而会觉得它心口不一,欺骗妈妈感情。
“弟弟坏蛋!”
它一边嚎,一边骂。
哭嚎声音震天响,传进树林,惊得林里的小动物们“叽叽喳喳”狂逃。
——“这个地方怎么有森蚺!”
——“还是个爱哭包!”
——“那么大了,不要脸!”
小森蚺听见了,管不了,只管自己哭,一遍又一遍地大哭特哭。哭累了,就嚎,干嚎,撕心裂肺地嚎。
许清月惊呆了,第一次看见它这样。
她抬起手指,推推小蛇,用眼睛示意它:“你安慰一下哥哥呀!”
小蛇“哼哧”一声,往背包上一躺,睡觉。
许清月终于体会一人养两崽崽是什么体验了,她耐心地哄着陪着小森蚺,直到后半夜,它完全哭不动了,身体都哭成干巴巴的了,才停下来,奄奄一息地蜷缩在她的腿边,喝着她倒的水。
喝完整整一壶水,精疲力尽地睡过去。
许清月揉着太阳穴,看着黑夜渐渐翻出白鱼肚,准备亮了。
身旁的小森蚺响起呼噜声,它这一觉,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去。
她站起身,站在远些地方的路中央,拦下这一天里驶来的第一辆车,手脚并用地问司机有没有地图。
司机很久才听懂,往后座捞了捞,刚伸手递给她,余光瞥见斜对面有一条体积庞大如山的蛇,吓得魂飞魄散,登时一脚油门轰走了。车尾腾起的灰尘和尾气喷了许清月一脸。
许清月闭着眼抿住嘴憋住鼻子,等那灰和气散了,她赶紧睁开眼,捡起掉在地上的地图,跑回小森蚺旁边大口呼吸树林里的新鲜空气。
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字母,是她看不懂的语言。
许清月吃一块面包,等小蛇醒来,把地图塞给它。
小蛇有些迷糊,它正在抻身体,就被塞来东西。它不解地看她。
许清月说:“地图。你聪明,认认。”
小蛇:“?”
她越来越破坏“妈妈”这个美丽的词在它心中的存在了。
小森蚺的呼噜声震天动地。小蛇瞅着地图,瞅着她,瞅着小森蚺,忽然之间,觉得她偏心,在小森蚺面前,她就是一个美丽的温柔的耐心的好妈妈。在它面前,快要不当人啦!
谁家好妈妈让蛇宝宝认地图啊!
不应该把它捧在手心里,喂它喝喝水,吃吃东西,挠挠痒痒吗!
小蛇掀开地图——她不当好妈妈,它也不当乖宝宝。
地图掉在地上,它看也不看,继续昂着脑袋、翘着尾巴尖尖,抻抻身体。
人类的健康书本上说,睡醒,抻一抻,舒筋通骨,身长一寸,寿长十年。
它抻得标准又有劲,抻完,脑袋清晰。
小蛇坐起来,看见她捡起地上的地图,蹙眉研究,嘴巴咬着面包,得空分一块塞它嘴巴。
养猪都不带这般养的,太糟心了。
小蛇正嫌弃着,她吃完了面包,抹掉指腹的渣,回头问它:“还饿吗?你的包里有你喜欢吃的,想吃什么,自己拿。”
哦,还是有点良心,知道关心它。
小蛇舔舔嘴里的面包屑,摇摇头,“不吃了。”
她便捞它过去,心不在焉地给它挠着痒痒,心思全在地图上。挠到笨蛋哥哥睡醒了,她把它往兜里一揣,手拿着地图,和笨蛋哥哥钻进森林里,沿着公路走。
走了两天,仍旧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路,山脉连绵。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拿着地图东看西看,小蛇好奇地问她:“你要去哪里?”
她说:“渡口。先找个地方住,然后给我爸爸打个电话,看情况,是偷渡跑路还是怎么。”
小蛇:“???”
如果它没有记错,偷渡是犯法的?
小蛇问她:“偷去哪里?”
她说:“中国。”
小蛇:“……”
小蛇好奇:“你有钱吗?”
许清月的脸色变了变,“略有几张。”
她的手,在衣服的口袋里磨蹭了两下。
小蛇的耳蜗尖尖地听见钞票在她的手指摩擦中发出“沙沙”的声音,好像、似乎、仿佛……只有五张。
三张100的,两张50的,一张5的。
小蛇:“。”
这个贫穷的家庭,到底能偷渡到哪里去?
小蛇沉默了两天,眼见她离渡口越走越远,终究忍无可忍,一尾巴夺过地图,仔细研究起来。
看不懂的地方,它便拿去问森林里的动物们。
小蛇长得小,又有漂亮的鳞片,小动物们好奇地打量它,和它说话,主动给它指方向,告诉它从哪里过去很近。
小蛇带着笨蛋哥哥、柔弱妈妈,走了七天,终于走到渡口。
许清月站在山上,闻着黏糊糊的海风,深深呼吸。
下面,是不大的海边小镇,白色的小楼房们,密密地挤在半山腰。山脚是汪洋的深邃的蓝色大海。没有沙滩,只是港口。两条可以容车通行的道路直直拉到海中央去,沿着道路,两旁停满大的小的货船、渔船。
货来货往。
“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我下去问问。”
许清月把外套搭在小森蚺的背上,往山下走。
小森蚺害怕又担忧地望着她,想一起去,又怕去了给妈妈添麻烦。它坐在那里,一直望着妈妈,看妈妈走得小心翼翼,脚步沉沉。
妈妈走了接近十天的路,已经好累了。
小森蚺在心里许愿,希望妈妈早点完成她的事情,再回来。
心脏有些痛,它趴在地上,压了压胸口。缓过痛之后,它抬头,却是看不见妈妈了,只能浅浅闻到空气里妈妈残留的香味。
“弟弟,妈妈走到哪里啦?”
它问小蛇。
小蛇给它指方向,但它还是看不见,也感知不到。它努力往前窜了窜,庞大的身体快要滑下山坡去,依旧没有妈妈。
“笨。”
小蛇拍它的头。
“回来,坐好。”
“妈妈下去了,我也看不见。”
“哦。”
小森蚺乖乖地退回来,坐在原来的位置,和弟弟一起等妈妈回来。
小蛇趴在它的头顶,看着妈妈站在白色的房子门口,和一个中年女性说着话,两只手不断地比划出一些动作。
“电话。”
“对,我打个电话。”
“国际长途。”
“嗯。”
五分钟后,许清月终于从中年女人手里借到了手机,按下方婷告诉她的区号,再输入爸爸的手机号码。
她有些紧张地把手机放在耳边,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黏糊糊的汗水。
连通了,彩铃的女歌声在耳朵里播放。
歌曲播放到一半,戛然而止。
许清月的呼吸都局促了几分,屏气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喂?”
声音夹杂熟睡被扰醒的腔调,许清月骤然鼻头一酸,连月来的紧绷的神经忽然崩断,她再也控制不住地哭出来,哽咽着叫:“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