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0日。
清晨七点, 第一缕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病房,许清月便醒了。
一左一右的两小只睡得香沉。
许清月挪动腿,从小蛇趴着那面下了床。她站在床边,对着窗帘,手扶着腰,轻轻地扭了扭。
这腰,好得差不多了。只要不用力,应该没有问题。
她走到窗前,撩开窗帘往下面看了看。
小镇的早晨非常寂静,商铺尽是关着门,斜对面的住房微微开着窗,风吹着窗帘晃动。玻璃上投下影子,似有人站在窗帘后面。
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好些人在暗地里等着,比她还早。
许清月活动完身躯,去卫生间洗漱,换好衣服出来,小蛇已经醒了,趴在床上昂着头、伸着尾巴,前前后后地抻,仿佛抻一抻,能把身体抻长一些。
抻完了,滚一圈,脑袋歪过来看见许清月,“哼”一声偏开头。
“还在气呀。”
许清月笑着走过去,缓慢地在床边坐下。
“看在我给你精心挑选了许多小零食的份上,大气一次好不好?”
小蛇动动颊窝,不可思议地:“嗯?”
——大气一次?
她在说什么?
难道不是让它宽容她一次吗?
“大气一次”的意思是说它平时、每天、每分每秒都很小气吗?
小蛇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她,不敢相信那句话是从她的嘴里说出来的。
她以前不会这样讲话的。
“你回头,便表示你同意了。”
许清月拍拍它的小脑袋,挠它两下。
“快去洗漱,洗完出来收拾东西。”
地上还有好多东西,乱七八糟的。
她手撑着床缘,慢腾腾地蹲下去。拿过背包,装些吃食和小零碎。手拎了拎背包的重量,是她能拿动的。
背包放到一旁,她又拿一个小背包,全部装小零食。
小蛇扭着身体去看她,看见她现在装的全是它喜欢吃的那些食物,嘴巴悄悄咧开,笑了笑。
看在她这么难受还帮它收拾东西的份上,原谅她好了。
小蛇戳醒小森蚺,趁着小森蚺缓神之际,往厕所飞,快速洗完出来,笨蛋哥哥也清醒了。
它跳进堆积满地的物品里,甩着尾巴点来点去。许清月便将它点过的东西都装进背包。
背包被撑得鼓鼓的,要她用两只手紧紧捏拢,才能拉上拉链。
“自己背哦。”
她把背包递给小蛇。
小蛇登时露出惊恐的表情,用自己的身躯和背包比划。碧绿的瞳孔控诉地瞅着她,好似在说“你瞅瞅你说得像话吗”!
哪怕再小的背包都比它大,更何况这个背包只比她的背包小一半。但塞鼓了,四舍五入和她的背包一样重。
许清月不接受它的控诉,把背包往它的身边一放,笑眯眯说:“我现在是病人,你要学会独立自强。”
语气坚决,态度坚定,分毫不改。
小蛇“哼哧”,她才是小气鬼。
昨晚,它就反驳一句:“你才发育不全,否则你怎么会扭到腰?”她给记恨到现在。
小蛇瞪她。
她笑着看它。
房间的气压诡异得小森蚺缩着脖子不敢动,脑袋搭在床上继续装睡,悄悄地用眼睛瞟着妈妈和弟弟。
妈妈和弟弟互不让步。
那种紧绷的氛围,让小森蚺想起来大黑蛇团团围住它和弟弟的时候,仿佛随时都会大打一场。
“艾丽莎。”
妈妈注意到了偷看的它,冲它招手。
弟弟也扭头来看它,瞳孔尽是冷意。
小森蚺缩着脖子,慢吞吞地往妈妈爬去。爬近了,妈妈摸摸它的头,问它:“艾丽莎想带什么?”
妈妈拿来一个大背包,敞开,笑盈盈地等它指东西。
小蛇怒了:“为什么它的包比我的大?你不公平!”
许清月说:“大包你背不动。”
小蛇道:“谁说我背不动?”
许清月眼睛一眯,“抱歉,抱歉,我马上给你换大包。”
她立马捞过一个和小森蚺一模一样——连颜色花纹都完全相同的大背包,将小蛇的漂亮小背包里的东西全部倒进去,拉链一拉,交给小蛇。
“宝宝真厉害,竟然能背得动这么大的包。”
她的语气里的笑意掩都掩不住,还将背包对着它比划了一下,笑着看它。
小蛇顿时有些哑口无言,它望着那个和哥哥的头一样大的包,沉默半响,嘴一抿,薅过来。
尾巴拉住包带,一扯,竟然没扯得动。
小蛇呆了呆,张开颊窝感知——大背包里还装着她的东西!
她想让它背她和它的所有东西!
这个狡诈的人类!
小蛇磨着牙,憋着一口气,用尾巴费劲地怼着背包往旁边推。尾巴尖尖都发了红,才将背包推出去。
许清月瞥见它吃力又不肯放弃的倔性子,偷偷笑了一下。而后又一本正经地给小森蚺收拾东西。
全部整理好,她回头,看见小蛇瘫在大背包上,像挂了霜的茄子,头垂在前头,尾巴吊在后头,整个身体横在背包的拉链上,奄奄一息地喘着气。
许清月手撑着地,挪过去,戳戳它的背,说:“我们握手言和,我考虑帮你背一下下。”
小蛇“哼哧”一声,不搭理她。
“不要便准备走咯。”
她扒着墙壁,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手,偏头再问它:“和不和?”
小蛇道:“不和。”
倔。
许清月笑着点点头,拧开门,出去了。
下一秒,听见她敲着方婷的门,敲陈小年的门,挨个叫过去叫人准备走。
小森蚺偷偷摸摸游到小蛇身边,悄悄说:“弟弟,我帮你背。”
小蛇横它一眼,“要你背。”
弟弟要它背。小森蚺兴奋地连连点头保证:“嗯嗯,我会背的。”
小蛇:“……”
小蛇深深望着哥哥,忽然问它:“最近有看书吗?”
小森蚺呆住,蛇颈子偷摸摸往后面缩,典型的没有好好看书被抓住了感到害怕。
小蛇抿嘴,“算了,最近情况特殊。从这里出去后,每天至少学会一页书的内容,才准玩。”
它的目光扫视着小森蚺的大背包,里面三分之二的东西是玩具。
小森蚺摆着尾巴把大背包挡住,怯怯地答应弟弟:“好……”
“艾丽莎,宝宝,走啦。”
妈妈在外面叫它们。
小森蚺瞅了弟弟一眼,“嘶嘶”答应妈妈。
它试探性先卷起自己的大背包,见弟弟没有出声,它欢快地夹好了自己的玩具,然后卷上弟弟的背包,伏下身,“弟弟快上来,我们走啦。”
小蛇说:“你先走。”
小森蚺看见弟弟卷起被妈妈丢下的粉红的小背包,疑惑问:“弟弟要干什么呀?”
小蛇把背包团吧团吧塞到自己的背包,“先走,马上来。”丢下这句话,它飞出了门。
小森蚺追着出门,感知到弟弟飞快地去了楼下。
“艾丽莎。”
许清月冲小森蚺招手。小森蚺只好先向妈妈过去,坐在妈妈身边,把尾巴摆在自己的身后藏起来,不想让妈妈看见自己帮弟弟背包。
许清月一见它的动作便猜出它的小心思,全做没有看见。
“走了走了!”
方婷用脚抵着大开的电梯门,喊她们。
“快点。”
许清月带着小森蚺往楼梯走,它的身体太大了,挤不进电梯。
“妈妈。”小森蚺用脑袋推她进电梯,脑袋点点自己,点点楼梯,“我自己去。”
它会顺着楼梯滑下去,比她们坐电梯快。
妈妈的腰疼,走楼梯不好。
“那你小心些。”
妈妈叮嘱它。
小森蚺点点头,看着电梯门关上带着妈妈和姨姨们下去。它才转身挤进楼道,顺着楼梯快快地往下滑。
滑到一楼,正要爬出去,弟弟的声音从更下面的楼层传来。
小森蚺停下身体,脑袋探过扶手栏杆往下面望。下面黑黝黝的,像一口大洞,飘出阴嗖嗖的冷意。
弟弟卷着鼓鼓的粉红小背包,从下面飞上来。背包往小森蚺身上一丢,瓶瓶罐罐在背包里撞击出“噼里哐当”的声音,小蛇快快拍着它:“快出去。”
小森蚺下意识就跑,感受到弟弟坐在背包与背包之间的缝隙里,张着颊窝大口呼吸。
“有人追弟弟吗?”
小森蚺困惑地问。
小蛇摇摇头,“不是。”
是下面太臭了,全是死蛇,它憋气憋得太久,难受的。
这个医院里的人全是变态,把蛇粗暴残忍地剁碎,泡酒。
它嫌弃地扇扇尾巴,似乎想把染在身上的臭味全部扇掉。
扇了半天也散不了味,出门抬眼便先看见妈妈站在车边等它们。坐在驾驶室里的佣人侧头注视过来。
小蛇灵活地钻进背包里藏起来。小森蚺将自己蜷一蜷,挤进车里,妈妈也挤进来坐在它的旁边。它的尾巴大大地贴着妈妈。
车里只有它和妈妈,姨姨们坐在前面的车上,已经跑远了。
深绿色的橄榄树刚在妈妈的侧脸刷过去一会儿,车便停在法院大门前的通道里。
长长的双向通道地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三十三层台阶上,罗马柱盘旋着庞大的森蚺的镂刻,高耸入顶。斜刺的飞瓦上一根血红的旗杆挂着漆黑的旗帜,旗帜在晨风里展开,露出两条蛇颈相交而成的圆环。
“这是……”
童暖暖望着脚下的雕刻图案,吃惊地往前走两步,想要看得更多更仔细。
“是地图……”
双向两通道绘制的是一整张的地图,通道两旁的罗马柱是地图的边线,那装着整个游戏世界的瓶子。
出口,是法院的大门。
“这里?”
沈清从后面走来,站在许清月旁边。
许清月点点头。
法院大门洞开,阳光铺照进去,与里面的灯光投下的白光相交,细碎的颗粒飘浮。
沈清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繁复的花纹之上,仰头看飘荡的旗帜,看罗马柱架出来的法院。
许清月回头,对纪媛生笑了笑。
纪媛生视若无睹,站在那里不动,她的双手,被十几根缠绕在一起的铁丝牢牢捆住,手腕落了红痕。她看着沈清的背影,目光阴沉得可怕。
许清月带着小森蚺往里面走。
沈清回头,探手拽了纪媛生一把,拖着进去。
周洁婕推着曾海蝶的轮椅,跟在她们后面。
方婷借童暖暖的CCD将自己和罗马柱和旗帜拍了一张大合照,把CCD还给童暖暖,和童暖暖勾肩搭背地走。
几人将将进入,身后的高大且沉重的大门“嘭”地关上了,太阳被隔绝在门外,法院内部的大灯比白日还要亮堂。
她们沿着唯一的一条通道,往前面走。
法院的内部结构非常简单,金碧辉煌的墙和吊灯,能投出身影的干净瓷砖。一切清晰可见,除去进来的大门,没有第二道门。
小窗口都没有。
许清月捏了捏手心,脑海里不断将那张地图投来投去地看。她的脑海里仿佛有一个电视,清晰投影着地图,让她看得十分清楚。
但她看不见真正的出口的门在哪里。
法院是瓶子的木塞,把她们团团塞在瓶子里,堵死在里面。只有拔掉木塞,瓶子才能通气,她们才出得去。
拔掉法院?
许清月压下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沈清在身旁低声问她:“出口在哪?”
许清月抿嘴,她只知道在法院,法院具体的哪里,她也不知道。
沈清皱起眉,“你骗我?”
许清月摇摇头,“等一等,还没有来。”
沈清问:“什么?”
许清月说:“出口,有些墙是活动的。”
沈清目光幽幽地落在她的脸上,想从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里找出一点破绽,但她装得太好了,声音也很稳很坚定。她半信半疑地盯住许清月,看着她持续往前走。
“小月儿,吃点。”
方婷从后面追上来,拍拍许清月的肩膀,递一包饼干给她。
“没吃早饭嘛,先干点,别等会儿又禁食啥的,饿也得先填个饱肚皮嘛。”
她努着嘴,把嘴巴里的饼干嚼得“咔嚓”响。
许清月闻出来是巧克力味道的夹心饼干,小森蚺喜欢吃的味道。她接过来,撕开口,往里面拿,却发现口袋里还有一个长弧形的塑料盒子,饼干盛在里面。
她抽出软软的塑料盒子,带着褐色的巧克力饼干出来。巧克力的味道飘荡在空中,小森蚺忙凑头过来,用那双漆黑的瞳孔眼巴巴望着她。
蛇信子探出嘴巴,舔舔。
“嘶嘶……”
——它想吃。
许清月笑着拿起一块,喂到它的嘴巴。
小森蚺舌头一卷,便吞了下去。
连续喂了三块,拉出来的那半截盒子里的饼干喂完了。许清月直接把盒子完全抽出来,柔软的塑料盒与包装袋脱离的瞬间,她怔在原地。
“咋了?”
方婷差点撞到许清月的后背,踉跄着停下脚。
沈清问她:“到了?”
“不是。”
许清月抿住嘴,将胸腔里快要溢出来的惊喜全部压下去,她扭头对小森蚺说:“你吃了一半了,另一半该我吃了。不能和我抢!”
好像它经常和她抢似的,许清月认真告诉它。
小森蚺懵住,妈妈不喜欢吃巧克力呀……
以前有巧克力的饼干和奶油,都是它吃的。
它不解地望着妈妈,只见妈妈捏着那块巧克力饼干,放进自己的嘴里,一口一口地嚼,好像很喜欢吃。
小森蚺理解了,妈妈是像它一样,偶尔会换口味。
“嘶嘶。”
它点点头,全给妈妈吃。
许清月吃完了,把盒子放进包装袋里。这就像她往一个瓶子塞上木塞,让里面的东西出不来,外面的东西也进不去。
等她抽出盒子的时候,便是拔掉瓶子的木塞,里面的东西可以带出来,外面的东西也可以带进去。
法院便是游戏瓶的木塞,打开它的大门,便是拔掉木塞,人可以进去,也可以出去。
想要离开,只要再次打开法院的大门,便好了。
许清月抿住嘴角,压下笑意,瞳孔里却是星星碎碎的光。
她把饼干的包装袋连同里面的盒子,一并扔进墙边的绘着蛇的图案的垃圾桶里。
棕色的大门在道路尽头敞开,露出里面法庭。
深红色的墙壁前,高桌高椅摆立,下方斜着横放一张长形深色木桌,桌后六张陪审团的椅子。
再下面,是十二把棕红的椅子,每张椅子的背后,挂着她们的房间号的铭牌。
十二把椅子的斜对面,是一张单独的椅子,椅子前的桌上,立着“Snake”的名字。
旁观席的两侧分别砸有三扇拱形雕窗,透明玻璃印进来的却是浑厚的白色,像往玻璃上泼了白油漆盖住外面的景色。
沈清狐疑地去看许清月,用眼神询问出口在哪里。
许清月指指椅子。
沈清上前提起椅子。椅子一动,她们的身后响起脚步声,佣人们走进来,目不斜视走上陪审团的位置,坐下。
紧接着,Snake被推了进来。
许清月最先看见的不是Snake和他脖子上招摇的绿蟒,而是推着他的人——沈清。
真正的沈清,变成佣人的沈清。她脸上的笑意不再是佛像那样的笑,而是和每一个佣人脸上相同的笑意,礼貌、疏离、标准的微笑。
棕色的大门缓缓合拢。
Snake被推去立着他的铭牌的桌后,那枚铝制的铭牌顶端弯出圆弧形的拱,像一块墓碑。沈清站在他的身侧,对着许清月几人微笑:“坐。”
提着椅子的“沈清”的动作一顿,她幽幽地看了沈清一眼,丢开椅子,去拽纪媛生,一并坐下。
许清月寻到自己的号码的椅子,小森蚺乖巧地坐在她的背后。
“嘭!”
金锤在空中落下,响声在法庭里来回撞击,最后沉寂。
“亲爱的幸运儿们,你们是从200名幸运儿中脱颖而出的胜利者。”
空空荡荡的法庭里,Snake对她们笑。
“在今天,你们将接受总游戏的审判,审判最终的胜利者即可赢得总游戏的胜利,获得价值十亿的黄金和所有权利。”
他抬起手,高台之上,浮现十二个蓝色的小屏幕,每张屏幕上展示着她们的每个人的信息。
“此次审判权,将交由观众们投票决定,得票最多的人,获得胜利。”
“你们的忠诚值……”
他望着她们,语调缓慢,似乎在掂量着什么。
“——一分,等于,一万票。”
如此近的距离,比上次在洞府里吃饭还要近的距离,强烈的白灯之下,许清月看清楚Snake眼底的淤青,和瞳孔深处的暗淡。
此刻的他,仿佛一台机器,机械地宣读Snake应该说的话,坐在轮椅里。那双掩盖在整洁的西裤之下的腿,是僵硬的,把西裤也撑得很僵,如同套在一具尸体之上。
许清月记得一个月前,他是一个拥有正常人类躯体能自由活动的完整的人。
此时,他像一个傀儡,盛装出庭。缝合在脖子上的绿蟒,早没有往日的凌厉,疲软地窝在他的颈侧。
蛇颈上,挂着他的管家戴在左手腕的老表,表盘上有一滴血,凝固得看不清时钟的指向,好似哪里都在指,像他的手指,从纪媛生的脸,隔空滑过方婷的脸、童暖暖的脸、周洁婕的脸,最终落在许清月的脸上。
“在投票开始之前,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他目光幽深地盯着许清月,瞳孔里挤满了疲态,嘴角却是笑着的。
“——忠诚,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