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黎老板皱着眉头重复了一遍, “你说花不完公司在高中等商场分别租了铺面？ ”
他不惜聘请了中介，想“学习了解”对方的商业动向。
比不过你，我还抄不过你？
中介再次描述了一遍, 黎老板听完后哈哈大笑：“这花不完也太蠢了吧？”
一家店铺要成功，首先得确定自己的市场定位, 而不是先选店铺。
不同位置的商铺对标不同目标消费者：好比你开在学校门口那肯定是面向学生，开在写字楼旁边肯定是面向白领, 开在妇幼医院旁边面向母婴。
好家伙，这花不完反其道而行之, 来个本末倒置。
它一口气把所有的高中低三个档次的商铺都租了, 到底面向谁？
一家店从一开始就定位模糊, 你不赔钱谁赔钱？
原本打算抄袭花不完公司, 现在倒觉得抄袭都没必要抄袭了。
不过黎老板决定还是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在中等商场开一家店铺。
店里卖什么都想好了——抄花不完的，到时候花不完卖什么他们卖什么。
主打一个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黎老板父亲听说儿子要开实体店后差点气得厥倒：“你个孽子！我们种玉米多少年，对接的都是大企业, 哪里做过散户生意？”
黎老板姿态优美倒一杯普洱给父亲递过去：“老豆你别上火，你不是说花不完公司好吗？我这也是跟着他们学。”
花不完踩着石头过河, 他踩着花不完过河，岂不是美滋滋？
老父亲将信将疑。
他在商会里一打听，还真是。
腾飞市现在有不少人关注梨歌, 他们托了岷江市亲戚打听，还真听出点风声。
可大家对此并不太看好：现在除了大学生和傻子，谁创业开实体店啊？
就连村头的王二婶家都知道电商带货抖音直播了。
不过想想花不完公司的老板是个大学生，又觉得一切都解释得通了：年轻嘛。
碰几回南墙就知道天高地厚了。
梨歌对此毫不知情。
定下了商铺范围和装修风格后她和整个公司开始了新一步的忙碌。
真要开实体店才知道也很麻烦, 不是只有公司营业执照就可以的，
今天办营业许可证, 明天跟房东交接，后天确保消防合规，
还好小洁业务能力出色，带着公司证照和租房合同一趟一趟跑相关部门。
陶虹在确定了店铺的装修定位后也开始了忙碌：
——不是往装修市场比价，就是跟包工头们斗智斗勇。
好在其他员工都闲着没事，索性分别给两人打下手。
这也是让梨歌郁闷的一点：她每日开会，除了开始舍友们各自负责一个部门之外其余权责含糊不清，
按书上“公司的弊病”来说，可谓是样样都犯了。
可是公司运作起来还是这么井井有条！每个人都互帮互助，毫不推卸责任！
要是放在别的公司里，这人力有活，你看看财务会不会去帮忙？
公关部门有难，产品部门在确认自己无关后只会嗑瓜子吃瓜看戏。
不落井下石趁机去大领导那里下眼药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去帮忙？
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这《管理学》教科书是瞎写的吧？
梨歌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归咎为大家都是年轻小女孩，平时又天天一起逛街一起玩，除了同事情谊还有深厚的友谊。
因此才会互帮互助。
可是这没办法，
总不能因此就把员工福利削弱吧？总不能禁止员工一起摸鱼逛街吧？
这可是梨歌辛苦想出来的花钱大计，不能废！
再说梨歌自己也很珍惜跟这些女孩子们的友谊，不想拆散她们。
只能静候等以后公司慢慢庞大以后，各部门自己离心离德各自为政了。
不过此时她在公司也没闲着，当然要开始琢磨开店前的准备工作。
别人开店前要好好计划谋虑如何赚钱，梨歌决定反向思维，把赚钱的路子都堵上。
就拿在高端商场里的这家旗舰店为例吧。
来往的肯定都是非富即贵的有钱人，平时的消费习惯肯定也是只买贵的，不买对的。
对他们而言买东西都不会看价格，只要足够时髦足够有机环保就行。
梨歌想起沪上最贵超市，一瓶黑醋6000，三朵西蓝花30（注意，是掰下来的小朵），三个梨70。
对这些富豪来说价格肯定不在话下。
说不定梨歌按照他们的逻辑开店这家店会回本呢！
当然不能。
梨歌决定所有高端店的产品都定价平民化，最好跟菜市场一个价。
至于高端商场为了自己地位和商铺签署的保价协议嘛……
大不了赔钱，梨歌巴不得花钱呢。
既然这样中等、低档店铺，就要采取高价策略。
这些地方的顾客对价格很敏感，先是一看高大上的装修有一半的人已经不愿意进来了，等剩下一半进来，随手拿起一个苹果50，保证他们立刻告辞。
在高端商场低价让顾客觉得没档次看不上买，在低端店铺却高价让顾客望而却步。
高明啊！
梨歌不信有了这么周密的定价计划，还能有哪个顾客愿意迈步进店铺？
还有选址梨歌也决定延续这个思路，高端商场嘛，就开在格调极高的贵价超市跟前，做一个灰姑娘。
低端店铺嘛，就开在菜市场或者平价超市跟前，做一个蔬菜刺客。
只要顾客会判断，没两天就会拾取避开花不完实体店。
小洁忙完了开店许可证，还记得抽空督促梨歌一句：“梨总，我们是不是该铺开营销工作？”
像这种大店铺开业肯定要营销，
他们可以采用地面广告、也可以找网红营销，还可以投放短视频广告。
梨歌摇头：“不用了。”
“为什么啊？”小洁不懂。
就算她家的小超市开业，田婶当初都挂个大喇叭天天喊“好消息好消息”呢。
我们要开这么大的实体店怎么能没个营销？
梨歌理直气壮：“没钱。”
这次计划在12个全国各大城市铺开实体店，公司的钱大部分的确投在房租和装修上了。
这……
同事们无从反驳。
不过文文很快就提出了解决方案：
“我可以在我们公司各大视频账号上发布。”
祝五年女士也有自己的贡献：“我自己那个号不是直播喂小龙虾吗，我也可以发广告。”
“公司不是认识不少网红剧作家吗？”苏笑忽然想起来，“夏觅，还有舌尖上的岷江导演，还有那个走红的剧作家，不都可以跟他们打声招呼请他们宣传吗？”
那些人情不用白不用。
那怎么行？怎么能给世人一个看到实体店的机会？
梨歌一概拒绝：“实体和线下客户是两种类型，营销了也没用，反而降低逼格，你们放心吧，我早就计划好了。”
董事长一脸笃定，大家还有什么好说？
“那……”小洁现在做事很有总经理的风范，“我们开始做市场调查吧。”
“不行不行。”梨歌还要阻拦，“我已经做好了。”
她递过去一张纸。
小洁将信将疑接过笔记，果然看到一张市场调查报告。
《花不完公司农产品店市场调查报告》
第一、店铺销售产品：花不完公司出产的农产品，包括相思农场和李家村绿色蔬菜基地。
第二、目标客户：高、中、低商场，分别对标高、中、低三种客户。
第三、竞争对手：商场内的超市和附近的菜市场、菜店。
第四、竞争优势：花不完背靠农田，有自己的菜品资源，没有中间商赚取差价。
第五、竞争劣势：公司没有实体店经验。
第六、对策：多看多听多学。
“这……”小洁看完后给员工传递，“写的很好。”
当然好了，那是梨歌冥思苦想想出来的，
可是这份报告看似中规中矩实则漏洞百出。
像是车厘子就第一个看出了不对：“我们一个品牌，对标高中低三种客户是不是过于贪心了？”
虽然没做过实体店，可没见过哪家公司的客户策略是全部囊括。
“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梨歌不慌不忙，“主要是因为我们有三种店铺，不得已这么写。”
“其实仔细分析我们每家店铺都只针对一种客户。”
车厘子思索：也有道理，公司店铺档次不同，总不能全部对标一种客户吧？
文文指点第三条：“竞争对手，我们怎么有这么多？”
“这就要回到第二条了，每种目标客户对标一种竞争对手，加起来就多了。”梨歌侃侃而谈。
“还有这个对策，多看多听多学……”
“听上去没错，但怎么这么像正确的废话呢？”
干哪行不得多看多听多学啊？玩王者都得多看多听多学呢。
这个梨歌不好意思：“其实我也是没经验不会写，摸索着学习。”
这下大家都不好说什么了，董事长跟她们一样都是大学生没经验，这不能怪董事长。
总之大家看着这份尽调报告，都觉得怪怪的，但要细分析又看不出哪里不对，只好放下。
小洁提出下一个议题：“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招人呢？”
对于招人梨歌必须把控到位："这个招人我来亲自把关。"
这一点很重要。
实体店里跟顾客直接接触的不是董事长，不是中层高管，而是销售人员。
一个好的销售人员，她能说服顾客心甘情愿买下自己并不需要的东西。
一个坏的销售人员，就算产品物美价廉也能气跑顾客。
梨歌是这么计划的：“全部招没销售经验的。最好全部是不爱跟人交流的内向者。”
没销售经验，这样就能防止招揽来顾客。
不爱跟人交流，那就意味着不跟客户说话。
这样的情况下怎么卖出去商品？
她亲自上阵监督牛眉主持招聘。
不过为了保证源头上出问题，梨歌直接去找了一家猎头。
“什么？您的意思是要别家公司淘汰的应聘者？”猎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错。”
猎头看了看对方的头像，点开，发现是个新注册的号，他陷入了狐疑：这人不会是个骗子吧？
今天他像往常一样在线上浏览候选人简历，准备帮他们找到合适的工作。
结果就遇到了这个新号。
她自称是一家公司的老总，上来就说自己要招销售。
实体店销售是最常见最底层的招聘需求，猎头很熟练。
他漫不经心询问对方有什么要求。
可是对方发过来的要求却让他震惊了：没什么要求，最好是你推荐给其他公司面试失败的候选人。
这是什么新型骗局？
想象力丰富的猎头当时就想报警。
“我这样做是有原因的。”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迟疑，很快补充了一句解释。
“我们公司薪资待遇比不过其他公司，担心人家销售员嫌弃，所以退而求其次，想要别的公司滔天下来的人才。”
猎头心中稍稍安心，这个原因至少情理上过得去。
不过……
他皱皱眉，说实话销售的要求一般不高。
招聘销售要求：五官端正，学历不限年龄不限，性格外向能说会道，有强烈的赚钱欲望，最好有销售经验。
苛刻一点的公司最多加上身高和外形要求，再就是最多会点简单的Excel，方便点货时起个辅助作用。
连这么低的要求都不到，那能是什么人才吗？
可是对方似乎很恳切：“我们公司急需用人，可以给你加多一点佣金。”
猎头心动了。
反正每个猎头都有考核要求，猎头公司要考察他们每个人季度末的撮合单。
他现在正愁完不成任务呢。
推荐过去10个候选人，企业只选中了1个，剩下9个的沟通时间和沟通成本就此沉没。
可现在这个冤大头说她要剩下的9个。
这不是一件好事嘛？
反正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损失。
他想了想，回复了：“好的。”
“大概每家50平米的店内配两个导购，你有几家店？”
对方打字很慢，似乎在思索，半天才回复：“1000家门店。”
猎头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刚刚平息的疑问再次升起：这人，是个骗子吧？
对方却很认真：“两个特大城市50 家店，一共100家，再加上一堆一线、准一线城市每家84家，算下来差不多1000家。这还是保守估计。”
猎头：……
是失去监控的精神病患？还是妄想发作的吹牛者？抑或是生活失利的出气者？
他关闭了对话框。
没空陪玩。
可是对方的消息却一条接着一条发过来。
过一会他听见旁边的同事嘀咕了一声：“怎么有个神经病要几千人的简历啊？”
这人这么锲而不舍？
猎头深以为是：“就是啊，哪来的蛇精病拿我们寻开心。”
他忽然灵机一动：“你等我逗他两句。”
他打开关掉的对话框，回复对方：“我只能为你提供岷江市的人力资源，其他城市的你要找不同城市的猎头。”
对方似乎恍然大悟：“感谢。”
“那就找你负责岷江市的，我们计划50 家店。”
50家店？好大的口气。
能有实力开这么多店，那会蠢到要别人挑剩下的销售？
开这么多店，会出不起工资？
猎头存心逗她解闷子：“那给我出示一下你们公司的营业执照，对了你是人力部门的吧？还要你们人力总监的名片。”
“我是公司董事长，可以吗？”
猎头憋住笑：“可以。”好大的口气，他还是王者MVP呢。
结果对方发过来一张名片。
“花不完公司，董事长，联系方式……”
看上去是一张很正规的名片。
猎头一愣，这至少说明对方不是精神病，那……难道是骗子？
可下一秒对方发过来营业执照。
猎头彻底楞了。
“我们公司在寰宇大厦，就在金融街，你有空可以过来玩。”对方很热情。她还发了一张公司窗外的风景照过来。
猎头疯狂搜索，果然搜出花不完公司。
还搜出公司董事长的名字，跟名片上一模一样。名片上的公司邮箱也对上了。
窗外的风景透出对面大楼的名字，跟地图上查出来一模一样。
我嘞个去？怎么遇到真的了？
猎头惊讶坏了。
惊愕平息后他立刻开始挑选简历清单送过去。
“50家店，每家店招4个人，那就是200个人头的业绩！”
他干劲十足，想起自己的质疑，忍不住想打脸，谁能想到董事长会亲自下阵搞招聘啊？
林招娣接到了猎头的电话。
她高兴不已，住在青年旅社廉价床铺找了三个月工作，她急需工作。
可是每次不是学历不匹配，就是嫌嘴笨，再就是嫌她脸上有个胎记。
一来二去她就困在了这里。
猎头简单给她叮嘱了几点：“嘴甜，多笑，表现得积极主动，外向开朗。”
林招娣真不知道怎么表现出外向开朗。
但这次不能搞砸了。
她打算对着镜子试着练习笑脸。
“面试地点在寰宇大厦，对了，你注意安全，尽量往有摄像头的地方去，对方要拉你离开寰宇大厦你立刻拒绝。”
猎头忍不住多嘱咐一句。
这个花不完公司这样的行事作风，他还是担心对方是骗子。
林招娣虽然没明白猎头的意思，但还是点点头：“好。”
“你啊，怎么这么老实？”猎头恨铁不成钢，“外向的人这时候都已经在问我到底怎么回事了，你怎么不问啊？”
林招娣茫然。
“算了算了。本性难移。”猎头放弃了，“不会说话就多笑吧。”
她按照约定的时间到了一家富丽堂皇的大厦。
没走错吧？
林招娣再三确认，最终跟前台姑娘口里确定这就是花不完公司所在的大楼。
她要上楼，却被前台姑娘叫住：“你去面试吗？”
林招娣点点头。
“那怎么能这么上去？”前台姑娘左右环顾，“这会没什么人，时间来得及的话我帮你化个简妆吧。”
林招娣简直想跪谢对方。
“没事没事。”前台姑娘语气很和气，“看你身份证跟我是老乡，我刚进城时比你还土呢。”
她很艳羡：“你要去的那家花不完公司可好了，她们员工天天工作时间下楼逛街。”
这么好吗？林招娣对此没什么感受：“只要能招我进去就好了……”
前台三下五除二就给她化了个简妆，“好了，赶紧上去吧。”
林招娣走进了电梯，又惊讶得手笨脚笨。
电梯居然四面全是镜子！
刚才画过的妆容清清楚楚：白了点痘印不见了，双眼皮显得精神了很多，嘴唇上也亮晶晶淡淡粉红，看着不张扬又精神。林招娣虽然不懂化妆品，但很感谢对方。
可她其他部分的形象在里面一览无余：佝偻着的肩背，不自信蜷缩着的肢体，无处摆放的手脚。
就在这种紧张里林招娣越发手足无措。
迷迷糊糊走进了花不完公司的办公室。
她看到里面坐着两个人。
不过年级都不大，穿着也很休闲，看着就像学生。
林招娣微微放松。
“林招娣是吧？”坐在侧面的女孩翻看了她的简历，随后皱眉，“你没有销售经验？”
林招娣怯生生点点头。
那女孩没说什么，倒是最中间的女孩和蔼笑，还示意她：“桌上有我们同事烤的巧克力曲奇，你尝尝。”
林招娣僵硬着笑了笑，“嗯”了一声，却动都不敢多动一下。
那侧面的女孩叹了口气：“梨总，你能出来一下吗？”
笑眯眯的女孩没有异议：“好。”
两人出去了，林招娣越发紧张，是不是对方不想要自己？
她竖起耳朵，努力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做商品的要货上货补货……，会验收陈列……，没经验怎么办？”
“要理解和领会总部传达的营销策略至少学历……”
“不开朗活泼……招揽……”
在说自己吗？
林招娣紧张得攥紧了手心。
她没有别的机会了，难道真的要卷铺盖回老家？
她不想回家……
不想像商品一样相亲……
不想被嫁给那个彩礼出价最高的人……
林招娣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快，几乎要窒息过去了。
大概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办公室玻璃门打开，
那两人走了进来。
笑眯眯被称为“林总”的女孩对她说：“恭喜你，被我们公司录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