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盯着朝廷的动向, 尤其是在皇帝宣诏了骆意进宫后。
与骆意议事毕的第二天,显阳殿下诏,派兵镇压武力抗税的士族, 以及各衙门清点封存近十年卷宗。
然后, 就没有动静了。
对抗税的士族朝廷拿不出行之有效的办法。
士族们欢呼,新贵们失望。
“黄口小儿, 不过尔尔。”士族们为自己的胜利欢宴通宵, 放浪形骸。
但也有清醒者意识到事情远没有结束。
骆意骆仲志, 天下最年轻的尚书令,三年前以智计收复黔中至今被人津津乐道,面对这种情形他束手无策, 这可能吗?
更何况还有他姐姐骆高羽。
文的不行, 就来武的,这五年里, 这姐弟俩配合得不要太默契。
可身在长安的骆乔也半点儿动静没有,还很有兴致的带着丈夫、女儿去爬山。
“传说这座山是神仙修炼之所, 山上隐居了修道求仙之人。”席瞮摸了摸趴在骆乔背上的女儿的小手,确定她没有冷。
长安现在各路探子太多,很烦人, 骆意来信说了迁都之事, 未免打草惊蛇, 骆乔和席瞮一合计干脆趁着秋高气爽来爬山,先避开那些烦人的刺探。
他们选了一条相对平缓的山路,然不到一个时辰, 小姑娘就走不动了, 被母亲背着上山。
“那他们、他们变神仙了吗?”
“求仙,当然还是在求, 还不是仙。”
“为什么还不是仙?”
“可能是方法没用对。”
“那是什么方法呢?”
“阿爹不求仙,不知道呀。”
“阿爹为什么不求仙呀?”
三四岁的年纪正是对外界最好奇的时候,总是有好多好多的问题,席澧小姑娘胆子大,比别的三岁小孩儿问题更多,是个小话痨,最喜缠着大人问问题。
席瞮对女儿相当有耐心,无论女儿的问题多荒诞,他都会认真回答。
相比之下,骆乔就简单粗暴一些,直接把女儿没完没了的为什么终结:“因为你阿爹求仙了,就没人回答你的为什么了。”
“为什么呀?”小姑娘问。
骆乔胡说八道:“因为求仙之人不能跟凡夫俗子说话,会成不了仙。”
小姑娘认真想了一会儿,觉得母亲说得很有道理,便对父亲说:“那阿爹你不要求仙哦,不然就不能跟狸儿说话了。”
席瞮好笑,却很认真地答应女儿,不会求仙,会陪着狸儿长大。
一家三口带着亲兵仆役几十人,爬了大半日听见了轰鸣的水声,已到了半山瀑布处。
瀑布旁有前人建的观瀑亭,仆役们上前将其打扫干净,未免瀑布水雾送来的凉气儿冷到家中小女郎,还生了火堆。
席澧小姑娘是被母亲背上来的,一点儿没累着,这会儿可有精神了,在观瀑亭里里外外跑来跑去,指着一棵树兴奋喊:“小猴子!”
追在她身后的仆役们顺着她的手朝树上看去,果然有一只浑身金色毛茸茸的猴子。
小姑娘就跑回亭中拿了两个点心又跑回树下,举起两只小短手:“小猴子,给你吃。”
猴子在树上看着她,对她手里的点心不为所动。
“它为什么不吃呀?”小姑娘举着手蹦跶,想把猴子引过来。
“猴子是吃桃的,不爱吃点心。”仆役小心地看护着。
“小猴子为什么爱吃桃,不爱吃点心?”小姑娘不理解,点心那么好吃,居然会有猴不喜欢吃。
仆役们汗涔涔,这个要怎么回答,他们也不是猴子,不知道猴子为什么吃桃不吃点心。
小姑娘没有得到答案,小猴子也荡着树枝走了,她跑回亭中扑到父亲腿上,问小猴子为什么不吃点心。
这题骆乔会:“因为它就是不喜欢点心,就跟你不喜欢吃青菜一样。”
“可是、可是我有吃啊,每次我都把碗里的青菜吃光光了。”青菜就是不好吃嘛。
“那你可真棒。”骆乔给女儿鼓掌,然后示意其他人一起鼓掌。
小姑娘就在这热烈的掌声中迷失了。
待晚间回到山下庄子里,面对碗里的青菜皱着小鼻子闷头全扒拉进嘴里,超厉害的。
一家三口在庄子上住了小一月,此时秋收已过,最大的事也就是冬季兵役操练,有甘彭等人负责,也用不着骆乔亲自看着。
待天气转冷,一家三口又转去了骊山,那里有温泉地热。
盯着长安的人查探到骆乔一家一直在吃喝玩乐,神鼎军在操练也只是例行每年冬的兵役,没有南下的迹象。
虽然不清楚这是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但神鼎军不动就好。
经此抗税,发现朝廷拿他们没办法,士族们更加威风,对朝廷这两年推行的新政多有指手画脚起来。
闻燮在朝上面对嚣张无匹的士族尚且能控制住脾气,下了朝,被皇后找过来,听皇后话里话外都是要提拔柳家子侄,再忍不住心底怄的火气。
“你柳家的子侄想要怎么提拔,提拔到哪里去,最好提拔到宫里来是不是!”
柳景瑕皱了皱眉,不喜闻燮这般阴阳怪气说话,说道:“父亲在时,为大宋操劳良多,就算为了父亲,陛下也该庇佑柳家子侄。”
闻燮摸着飞到案上啾啾叫的鸟儿,不紧不慢地说:“这样的话,文肃王为大宋更是鞠躬尽瘁,朕该多多照顾他的儿孙才是。”
他转头对赵永说:“让礼部拟诏,雍州牧席瞮协赞皇基,克隆鼎业,可封县侯。”
赵永立刻应喏,亲自跑去礼部。
柳景瑕没想到自己来求皇帝提拔柳晟,皇帝不仅没同意,反而给席家那个封了侯。
皇帝,怎能如此羞辱她,羞辱河东柳氏!
自父亲过世后,柳景瑕发现皇帝对自己的态度又变了,不是曾经的剑拔弩张,也不是儿子没了后的相濡以沫,皇帝变得不爱搭理她了。
既不关怀,也无苛责,视她这个皇后这个妻子于无物。
怎会这样?
柳景瑕受不了这屈辱,又气又委屈,还被皇帝一句“皇后没其他事就回含章殿去吧”给打发走,听他这话的意思,竟是叫她连含章殿都不要出是么?!
柳景瑕火大的走了,在回含章殿的路上遇到几个正在赏菊的妃嫔,其中还有张珍,她气不打一处来,把那些人唤到跟前来斥责了一顿。
待皇后走了,莫名其妙被骂一顿的妃嫔们很委屈,年纪轻的眼眶都红了。
“陛下正在为士族抗税之事烦忧,皇后或许是想为陛下分忧不成,才迁怒我等,别往心里去。”张珍劝道。
皇帝对皇后的态度又发生变化,张珍怎会察觉不到。
就说在宫里伺候久了的老人最会看人下菜碟,以前帝后之间剑拔弩张,但有太子在,宫中的内侍女官对皇后敬而远之。
后来太子没了,但帝后却反而变得和睦,这些人就多是谄媚奉承。
今年皇帝一副不爱搭理皇后的样子,宫中伺候的人也变成敷衍了事。
自柳侍中去世后,皇后不知抽的什么风,一个劲儿地想为河东柳的子弟谋好处,尤其是柳侍中的长孙柳晟,竟想把人弄到户部去。
别说皇帝答不答应,能不能答应,六部上头现在有个尚书令,骆尚书不松口,就算皇帝答应了柳晟也去不了户部。何况皇帝也不同意,皇后还为此跟皇帝吵,来来回回念叨的就是她父亲为大宋尽心尽力。
魔怔了似的。
张珍与皇后也算是斗了大半辈子,直到现在她才发觉自己根本不了解这个宿敌。
皇后难道不知道士族在抗税,于朝廷妨碍甚大,皇帝无论如何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提拔柳氏子,否则不就是妥协求饶么。
抗税这等大事皇帝不可能容忍的,张珍了解皇帝,他做事没多少成算,常常想一出是一出,但对自己的皇帝尊严看得很重,就算自己得不到好,也会想办法叫士族脱层皮。
以前有席司徒在,皇帝的算盘常常落空,但朝中也没有起波澜,一直平平稳稳的。
现在还有个骆尚书给皇帝出主意,至今没有动静,应该是……
“贵妃娘娘的气度真是太好了。”
年轻妃嫔半是奉承半是真心的话打断了张珍的思绪,张珍便也不再多想,不过赏花的兴致也没了,便叫众人散了。
第二日,张珍在徽音殿里摆弄着花花草草,内侍进来报与她说皇帝封了雍州牧席瞮为成都侯。
“成都侯?”张珍大吃一惊,“怎么封的成都侯?没听错吧?”
内侍说没听错,就是成都侯。
张珍就发起呆来。
给席雍州封侯便罢了,这个成都侯可就……
“如此天才的主意,肯定是骄骄的手笔。”接到诏书的骆乔爆笑如雷。
席瞮也是觉得好笑:“齐国皇帝该睡不着觉了。”
骆乔道:“益州本就是咱们的,自然要拿回来。宁州那块地虽然多山多瘴,拿下来后正好可阻挡蛮族。听闻蛮族粗野类猴,不通人言,也不知是真是假。”
“届时,咱们一块去瞧瞧。”席瞮道。
“去哪里,去哪里,我也要去。”席澧小姑娘好像听到了出去玩儿,立刻扑过来表示要跟。
骆乔说:“去看猴,去不去呀。”
“好耶!”小姑娘开心转圈。
临近腊月,一家三口终于转回长安,甘彭和雍州别驾各自来禀事。
长安这边基本上已经准备好迎接皇帝銮驾,几座宫殿具已收拾妥当,看皇帝想住哪儿都行。
骆乔便去信建康。
宋元嘉四十二年,元节。
皇帝在大祭上敬告天地与祖宗,他要迁都长安。
看似平静的水面被投下了一块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