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戍一反常态, 今日早早就回了太守府。
萧子骋负荆请罪的事情闹得那么大,不必他刻意去查,自然会有人传到他耳中。
寝卧早早就燃上了灯, 裴戍站在屋外, 想到晏无岁与他所言之事,心越发沉。
晏无岁这人虽然迂腐, 但是却精明能干,他想要知道的事情,没有调查不出来的。萧子骋聪明却心机浅,因为宋桓的事情本就郁郁,晏无岁几乎没废力气就将事情套出来了。
裴戍摸了摸腰间的刀柄,推门而入。
卧房之内灯光晦暗, 空气中带着丝丝缕缕熟悉的沁香,裴戍心下稍安, 卸了兵器往内室走。
心心念念之人此刻正背对着他躺在床上, 一头乌发凌乱的散在身后, 瘦削的肩膀无声发抖,显然正在无声抽泣。
裴戍上前将人抱起,随意将她乌发用簪子挽起, 目光落在她红肿的眼睛上。
他与宋家那个郎君没有打过照面,只在建康时, 他隔着远远看过几眼, 知道那是宋翘翘的兄长。
彼时他乡野之间长大的野小子,爱与恨强烈到心里只有宋翘翘一人, 与宋家有关的事情他总会关心几分。城门轮值时, 有关宋家的事情也悉数都听过。
宋桓的名字他不知听过一次,可对他唯一的印象, 也不过是宋翘翘的哥哥。
“别哭。”
裴戍按了按她发红的眼角,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
他读的书不多,认字写字都是跟在村中学堂外偷听来的,如今够用,却不能出口成章,更不会安慰人。
他眉宇之间染上一股焦躁,按着女子柔软的脖颈,轻轻将她脸上的泪珠抿走。
略带凉意的吻从脸颊一路往上走,最后停在了她眼尾处。
宋初姀一顿,当即哭得更凶了。
裴戍只觉得自己心都凉了,只能按着怀中人细腰,静静听她哭。
谁也没用晚膳,宋初姀从傍晚哭到天黑,终于哭累了,将额头轻轻抵在男人肩膀。
“兄长的死讯,我原是早就已经接受了的。”
她轻轻开口,语气带着浓重鼻音:“我只难过.....”
裴戍心一紧,手臂圈在她腰间,将人往怀中按了按。
熟悉又安心的气息传来,宋初姀微微阖上眸子,低声道:“兄长将饼分给旁人时,说不想给我丢人。”
“他说我每日施粥是菩萨心肠,可是兄长从来不知,我出去施粥是迫于祖母的压力。我向来不是什么菩萨,我只是承了菩萨的金身,实际上却是个贪图享乐,又自私自利的人。”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她本身就是小肚鸡肠又自私自利的人。别人欺负她,她能报仇绝对要立马报仇,她若是报不了仇,也会暗戳戳诅咒几句,活似个软骨头。
可是兄长不是这样,兄长是顶好的人。
裴戍喉结滚动,低声道:“可翘翘最后不还是做了吗?”
他思绪飘远,想到许多年前每日在城南粥棚施粥的少女。
十六岁的小姑娘,身高只到他胸口,可寒来暑往风吹日晒施粥便坚持了数年之久。
她不喜欢早起,却还是每日早起。她不喜欢施粥,可面对那些受灾百姓永远笑脸相迎,不曾冷脸。
“论迹不论心,不管翘翘施粥时是什么样的心思,最终的结果就是翘翘帮了许多人。”
裴戍顿了顿,垂眸道:“况且,宋三郎当真不知你的性子吗?”
宋初姀抬眼,红肿的眼睛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宋三郎聪慧,当了翘翘那么多年兄长,又怎么会不了解。”
闻言宋初姀头脑清明些许,是啊,长兄如父,阿兄与她一同长大,对她又怎么会不了解。
她垂眸,鬓边长发散下,低低道:“我没有要那块玉。”
“嗯。”
宋初姀:“兄长的贴身之物,我不是不想要,但是我觉得,应当给谢琼留个念想。”
裴戍不语,将人搂在怀中。
轻纱垂下,寂静的屋内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他今日规矩的有些不像他,宋初姀眨走眼角泪珠,在他怀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
她今日不吃晚膳,他便也跟着不吃,只早早休息。
外面天色漆黑一片,屋内没有点灯,宋初姀胳膊不知什么时候搂在了男人腰间,低声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建康?”
她想去看看阿兄的衣冠冢,已经许久未去了。等安定下来,她就去岭南将兄长接回来。
“很快。”裴戍低声回答。
闻言宋初姀便是不说话了,将自己身躯小心贴在男人怀中。
裴戍揽着她的腰,手下是细腻滑嫩的肌肤,却没有半分旖旎的心思。
没人再说话,床榻上很快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裴戍说很快,那就一定是真的很快。
宋初姀将兄长的事情尘封在心中,如往常一样读书学习种植。
她一开始种东西只是想给自己找个可以打发时间的有趣事儿,但是这段时间下来,她明白,将一样技能精通是很难得事情,好在她并未半途而废。
百姓依靠粮食生存,她经历过建康的饥荒,也知何为国之根本。她做不到太好,可总归也不是毫无意义。
谢琼又开始神出鬼没,整日一把剑一壶酒,悠悠上山,日落而归。
萧子骋未再多言,可宋初姀却经不住好奇。
她去问,谢琼也未瞒,只说:“赏景。”
山中多美景,一坐便是一整日,她不觉孤单。宋初姀却讷讷了好一会儿,知道她是无所寄托。
凭生无所寄,便寄山水落日。
四月底,天高气爽,花园里的花争相盛开。
宋初姀如往常一样去看自己前不久嫁接过来的葡萄藤,只是刚到门口,便撞上了风尘仆仆赶回来的裴戍。
一连数日在城内奔波,整日早出晚归,她已经许久没有在白日里见他,因此当下就把心心念念的葡萄藤给忘了。
裴戍今日没穿甲胄,只着了一身轻简白衣,猛地一眼,有些像她初见他时的模样。
男人将她从门口重新抱回内室,凑上来亲她。
他身上带着淡淡酒气,宋初姀下意识躲开,却还是被他噙住了脖子。
密密麻麻的吻落在脖颈间,宋初姀微微皱眉,低声问:“你怎么喝酒了?”
她向来不喜欢他喝酒,他并非不知道。
薄唇微抿,宋初姀只觉得自己要被这冲天的酒气给腌入味儿了。
她鼻尖微动,伸手去掐身上人的脸,低声道:“你是不是疯了?”
话音刚落,裴戍闷笑出声,却一言不发,灼热的吻不由分说落在她身上。
宋初姀微微扬起下巴,被迫承受他的热烈,只是理智却还是让她开口:“裴戍,你是不是疯了?”
她语气带着嗔怪,叫他名字的时候尤为好听。
裴戍凑近她耳朵:“宋翘翘,我想和你行房。”
他说话相比于以前已经很是委婉,可宋初姀还是红了脸。
宋初姀抿唇,小声道:“这是白日,你能不能害臊些?”
可裴戍却只是笑,带着酒香的吻落在她香肩上,不断辗转。
“打仗的时候,军营里的人都喜欢讲荤段子。”
裴戍一边亲一边说:“那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宋初姀耳朵动了动,去推裴戍胸膛。
紧接着,她就听裴戍语气恶劣道:“我那时想,冲去建康,将你从崔家夺走,关在一处院子里,将你压在榻上......”
他后面的话几乎是贴在她耳边说的,言辞之恶劣令宋初姀猛地睁大眼睛。
她嗅着他身上的酒气,便知道他是真醉了。
宋初姀轻轻一掌打在他脸上,没用力,是榻间嬉戏的力道。
裴戍一把抓住她的,眸子清明几分,他埋首在她颈侧,低声道:“宋翘翘,我可以带你回建康了。”
宋初姀一怔,不知为什么,鼻尖微酸。
闻着怀中沁香,酒意散去,裴戍起身,摸着她乌发问:“回建康,我们就成婚,好不好?”
成婚?
宋初姀一怔,嘴角笑意微顿,低声道:“再等等,好不好?”
她用了一副好商量的语气,却是以退为进地拒绝。
裴戍脸色微冷,眸中失落难掩。
他将人按在榻上,一言不发,只凑去亲她。
宋初姀却知道,他这是心里不爽,气儿没处撒。
可她也不能将便宜都占了,索性便去耐着性子哄。
她养了小黄四年,又觉得裴戍与小黄生气起来也没什么区别。
身上男人作乱,宋初姀却忍俊不禁笑出声。
酒清醒了,可酒意未散,裴戍埋在她柔软处轻吮,掐着她腰问她笑什么。
宋初姀笑不出来了,只能小声让他轻点儿。
裴戍轻哼一声,力气却更大了。
待结束时已是晌午,清洗过后,宋初姀一身香汗,闷闷问:“何时启程?”
多日里积攒的疲态终于在吃好喝足后尽显,裴戍用胡茬轻蹭她乌发,顶着困意道:“明日。”
明日?
倒是突然,宋初姀愣了愣,心说明日也好。
她抬头看向男人,却见他竟已睡着了。
他眼下泛着淡淡青黑,显然为了早日回建康,连轴转了许久。
她看了一会儿,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宋初姀这里的东西不多,便是只带自己也能回去,她左思右想,只带了几身衣服,与盆栽里的菌子。
大军浩浩荡荡出邺城,留下的人在地等待新太守走马上任。
宋初姀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看邺城城门,突然就觉得有种尘埃落定的安心。
她收回目光,偏头看向一旁骑在马上的裴戍。
察觉到她的目光,裴戍看过来,喊了声宋翘翘。
邺城到建康,来时与去时不同,他们随大军一同回去,这一走便是一个月。
建元元年六月初,军队由北到南,风餐露宿,终于到了建康城外。
宋初姀早就换成了一袭春装,隔着很远便看到了城门。
一路颠簸,她在马车上几乎要待吐了,如今见到熟悉的城门,当即从马车内钻出来。
暖风吹动她衣摆,宋初姀扶着马车上的横梁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能掉下来。
谢琼看得眉心直跳,伸手想要将人捞到马上,却不想有人快她一步,一只手臂直接环上宋翘翘的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人捞上了马背,跑远了。
额头更痛了,谢琼觉得这位君上着实幼稚,也不知宋翘翘是如何忍受过来的。
然而此时的宋初姀一点儿都没察觉有人盯着她不让她与谢琼太过亲近,她一只手撑在马背上,另一只手慌不迭抓紧缰绳,皱眉道:“不随旁人一同进城吗?”
裴戍不语,只夹紧马腹,越过大军,当着众人的面环抱她进了城。
走在最前面的晏无岁看着这一幕当即冷哼一声,下一秒,便被萧子骋一脚踹下了马。
好不会武功的柔弱文官在地上滚了两圈,一抬头却见萧子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姓晏的,你对谁哼呢?”
他挥了挥马鞭,冷笑:“下次再对宋娘子不敬,你就是找打!”
晏无岁:......
“你懂个屁!”
一向斯文的晏大人少见的说了脏话,重新翻身上马,一脸愁容。
他们这里如何争执,宋初姀一概不知。
此时此刻,她被裴戍环在马上进了建康,两人却没有往皇城走。
裴戍带她去了城东巷子里,巷子偏僻又小,只绕了几个巷子,马匹便进不去了。
裴戍将马拴在一处木桩上,将人从马车上抱下,大步进了院子。
宋初姀看着熟悉的小院儿,藏在袖中的手勾缠在一起,忍不住问:“来这里做什么?”
裴戍不说话,只抱着人往里走。
心几乎要提到嗓子眼里,宋初姀裙摆随着他步伐微晃,下意识在他胸前蹭了蹭,可怜巴巴道:“裴戍......”
裴戍闻声垂眸,捏了捏她的腰,脚步却越发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