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的梅花花期长, 如今这个时候,山上温度低,还能找到许多开得正好野梅。这些梅花开过一季, 要不了多久就会凋零碾作尘。
但是裴戍没有给它们作尘的机会, 一股脑折了十几只,悉数送进了医帐, 摆给宋初姀看。
梅花暗香占据了整个帐子,格外沁人心脾。
冯娇将瓶子里的花枝摆好,转头去看身后一边磨药一边发呆的女子。
这几日君上与娘子吵架了,准确地说,是娘子单方面不理君上。
如今战事稍缓,君上与兄长大多时候都呆在营寨, 因此君上与娘子之间的气氛大家看在眼里,都有些忧心。
谁都看得出君上对娘子的重视, 如今君上整日心情不好, 他们作为日子自然也不好过。
冯娇挥散指尖沾染上的梅香, 状似无意地问:“娘子是不是很喜欢梅花?”
宋初姀捣药的动作一顿,漂亮的眸子带着疑惑,不知她为什么要问自己这个。
“正月的时候, 兄长率兵与君上汇合,我们刚刚在这里安定下来, 君上就去山上折了一枝梅, 取了里面最好看的一朵放进书信里,送到了建康。”
冯娇企图用这种办法唤醒娘子与君上之间的温存, 只是她不说还好, 她一说,宋初姀就想到那个满是调戏意味的书信, 更恼了。
“不喜欢。”宋初姀冷冷道:“花有什么好看的!我喜欢吃梅花做的饼,一会儿将这些花都送去厨房,做成梅花饼吃。”
冯娇讪讪一笑,从柜子里摸出药草,一边挑选一边问:“那娘子不喜欢梅花儿喜欢什么,金银珠宝,还是手工艺品?”
“你是帮裴戍来打探消息的吧?”宋初姀睨她一眼。
刚说两句话就被戳破了意图,冯娇有些尴尬,心虚地转过身去。
这真不是她没有尽力,娘子实在是太聪明了,她一说直接就露馅。
宋初姀轻哼一声,将最后一点药磨好就放下药杵,将那一大摞梅花抱进怀中,出了帐子。
“娘子,你做什么去?”冯娇抻着脖子问。
“送去厨房。”
宋初姀嗓音淡淡,步下生风,很快便跑出去了。
距离晌午还有一段时间,宋初姀抱着梅花往营寨的厨房走。
厨房在营寨一角,面积极大,里面烟雾缭绕。做饭的火夫与厨娘加起来有数十之多,如今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饭食。
宋初姀一进去就被香得不行,她咽了口唾沫,将梅花放进厨房,问身侧厨娘:“刚摘下来的新鲜梅花,能做几个梅花饼吗?”
“自然可以,娘子将花放下就好,晌午就能出锅。”
宋初姀放了心,见厨娘要去菜园子里摘菜,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上一次与冯娇去山上采药时,她在山上看到一个很漂亮的蘑菇,就一同带下山。当时她不知道怎么处理,索性就栽进了菜园子里。如今已经过了将近半个月,若不是今日来一遭,她几乎要将这件事给忘了。
厨娘去园子深处挖菜,宋初姀则蹲在边上打量自己种下的蘑菇。
最开始她只是种了一株,这才几日,就已经长出了一片,蘑菇上的颜色也越发艳丽,一株接着一株,很有生命力。
宋初姀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成就感,她喜欢生机勃勃的东西。从一小只蘑菇变成这么一大片,再也没有比这个更让她有成就感了。
她摘下几朵蘑菇拿进厨房,问正在做饭的火夫:“能将这盘蘑菇炒了吗?”
——
裴戍从军帐中出来时已是晌午,营寨四周飘着浓郁的饭菜香气,很是勾人。
萧子骋和冯奔跟在他身后,一闻到这股香气,肚子就开始咕噜噜地叫。
他们在军帐中待了一上午,费心费力,早就已经饥肠辘辘。
“今日厨房做了什么这么香?”萧子骋扶着自己还没有完全好的腰,猛地吸了吸鼻子,口水都要留下来了。
裴戍不语,步伐稍快往前走。行至营寨中央的空地时,他突然顿住了脚步,目光落在背对着他的女子身上。
她今日玉冠束发,穿着很喜欢的湖绿色裙子,没有绾她这些年习惯了的妇人髻,而是换成了了她在闺阁时常梳的蝴蝶髻。
形似蝴蝶翅膀的发髻尾端用两只流苏点缀,流苏被风一吹晃了晃,仿佛真有两只蝴蝶落在她发间扇动翅膀。
裴戍看着熟悉的背影,眸中情绪翻涌。
这三年的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都消散了,她似乎还是那个九华巷人人称赞的贵女,而他则是那个日日等她垂怜的守城将士。
“君上!兄长!萧将军!”
冯娇率先发现了他们,冲他们招手。
宋初姀下意识回头,对上裴戍灼热的视线,冷哼一声,又重新转了回去,一副不想看到他的模样。
她今日上了妆,本就惊艳的五官在胭脂的加持下更显艳丽,美得惊心动魄。
裴戍走到她伸手,伸手捏了捏她头上的发髻,指尖划过流苏落在她后脖颈。
宋初姀扭头瞪了他一眼,将他手拍下去。
裴戍轻笑一声,掀起衣袍坐在她身边。
面前火光烈烈,宋初姀手中端着一盘烧熟的菌子,看到他们都在,索性一伸胳膊,道:“请你们吃菌子。”
“你炒的?”
裴戍拿起筷子去夹,却被躲开了。
宋初姀冷脸:“谁让你吃的?没想出来我喜欢什么之前,通通不许吃。”
话落,她将菌子递到萧子骋与冯奔面前:“不是我炒的,但是是我种出来的菌子,你们快尝尝,看看好不好吃。”
裴戍脸色一沉,淡淡扫了一眼萧子骋与冯奔。
这下谁也不敢动筷子了,只看着那盘菌子望洋兴叹。
见没人动筷子,宋初姀垂眸,十分低落。
裴戍磨了磨牙,冷眼看向那两个人,冷声道:“怎么没人动筷子?”
萧子骋和冯奔:.......
萧子骋率先反应过来,连忙夹起一筷子,直接放进口中。
菌类入口鲜美,萧子骋嚼了两下,微微皱眉。
鲜倒是鲜,就是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娘子种的什么菌?”
宋初姀一愣,讷讷道:“我也不知道。”
周遭一静,宋初姀发觉他们神色不对,低声问:“不好吃吗?”
她说着就拿起筷子去夹,只是刚刚碰到,就被人攥住了手腕。
“做什么?”宋初姀抿唇:“你就算是想吃都不给你吃!”
话音刚落,只听砰得一声,刚刚还好好坐在一旁的萧子骋直接栽倒在地上。
他睁着眼,但是眸中却无神,抬手指着天空,就开始说起胡话。
冯娇率先反应过来,连忙问宋初姀:“娘子种的蘑菇长什么样子?”
纵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宋初姀也猜到萧子骋如今应当和自己的菌子脱不了干系,连忙道:“整体偏青绿色,上面还有许多鲜艳的红点,挺好看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末了紧张问:“是菌子有问题吗?”
冯娇松了口气,连忙打了两个生鸡蛋给萧子骋灌下去,安慰道:“没什么问题,不怪娘子,他吃得少,就是会有些幻觉......”
宋初姀:......
原来竟真是菌子的问题!
她肩膀一垮,鬓边长发坠下,又愧疚又沮丧。
裴戍将她拉起,沉声道:“不怪翘翘,翘翘也是无心之失。他命硬,没什么事。”
宋初姀长睫微眨,泪珠挂在眼睫上,抬眸问:“当真没什么事吗?”
脸上的胭脂都花了,裴戍一把将人按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蝴蝶发髻。
发髻被他拍得抖了抖,缀在后面的流苏微微轻晃。
裴戍眸光一沉,将人搂得更紧了。
长在深闺中的女郎哪里知道越鲜艳的菌菇越有毒,只以为天下菌子都是可以用来吃的。
厨房里烟雾缭绕,炒菜的火夫连菌子是什么颜色都没看清,直接就下锅炒了。
好在只有萧子骋一人误食,再加上吃的不多,在床上躺了一下午也就好了。
宋初姀松了口气,守在萧子骋身边,愧疚地脸都皱到一起,活像个小苦瓜。
“不怪女郎。”萧子骋挥了挥手,十分大度道:“也算是个体验不是,我下午的时候看到好多美人儿围在我身边打转儿,险些乐不思蜀。”
“色痞!”冯娇翻了个白眼,将药包放在他鼻子下面给他闻。
虽然中的毒不多,但还是小心为好,多闻闻草药免得复发。
萧子骋不高兴了:“什么色痞不色痞,我这是懂得欣赏美色。还说呢,最近这段时间又是闪腰又是中毒,当真是流年不利。听说附近有个山神庙,有时间一定要去拜一拜,看看能不能去去这霉运。”
宋初姀垂眸:“我不知道菌子还有不能吃的,当真对不住。”
萧子骋哎呀了两声一边说真没事,一边疯狂看向远处的裴戍。
他欲哭无泪,心说女郎要是再不走,他的小命才难保呢。
裴戍站得距离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是看到宋初姀与萧子骋凑那么近,握在刀柄上的手越发用力。
好几日不理他,现在却和别的男人说的欢快,还不让他过去,可当真是好样的。
正是春日,裴戍却俨然成了个大冰窟,一边咬牙一边散发冷气。
谢琼便是在此时回来的,她提酒抱剑,路过这处格外热闹的地方不由得顿住脚步。
与裴戍距离不近不远,谢琼微微眯眼,看着远处和萧子骋说话的宋初姀,轻笑一声。
她闷了一口酒:“萧将军今年多大?我记得正值弱冠吧。年岁倒是与宋翘翘相仿,两人在一起很聊得来。”
裴戍冷冷看她,讥讽道:“你想说什么?”
“不想说什么。”谢琼似笑非笑,声音却冷:“宋翘翘没见识,见过的男人少,被你迷花了眼。她小女儿心思,你又虚长她几岁,年纪大了,摸不清她的心思,总是惹她伤心。”
“你要是做不好,那就别做了,天下好男儿多的是。”
裴戍眸中一片阴骘,低声道:“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谢琼嗤笑一声,喊:“宋翘翘!”
远处的宋初姀回头,看到谢琼眸子一亮,鬓发上的流苏晃得更快了。
显然,他真不敢杀她。
裴戍脸色难看,转身便走。
宋初姀一直等到确定萧子骋彻底没事了才离开,她在谢琼与裴戍的帐子中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往裴戍的帐子走。
谢琼这个时辰说不定已经睡了,她还是别去打扰了。
她自己说服了自己,又开始想今日菌子的事情。
她很喜欢种菌子,就是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是有些打消她的积极性。
她想得出神,刚刚走到帐子前,就被一只手扯了进去。
帐内一片昏暗,男人大掌攥着她的腰,将她抵在桌案前亲吻。
熟悉的气息传来,宋初姀仰头承受着男人的索取,抬手去勾他肩膀,却碰到一片坚硬盔甲。
她一怔,下一秒就被男人揽着腰贴了上去。
盔甲坚硬,她被硌得有些难受,呼吸渐渐急促。
裴戍捏着她蝴蝶髻的尾端,反复揉捏,将好好的发髻揉得有些乱。
本来就是马上要拆下来的,宋初姀倒也不在乎,只担心她挂在上面的流苏千万不要被弄坏。
两人的唇若即若离亲了好一会儿,裴戍松开她的腰,低声道:“宋翘翘。”
“嗯?”
大掌捂住她的眼,帐内突然亮堂起来。
宋初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等看清眼前人,脸当即就红了。
“大晚上的,你穿盔甲做什么?”
裴戍表情不变,一本正经道:“你不是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