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飞快, 大年三十那天,皇宫格外寂静。
小雪初晴,日头照在宫墙的瓦片上, 雪水便如同小雨一样不停往下滴, 打湿了殿前的台阶,留下一道道水渍。
宋初姀百无聊赖睡了一整日, 醒来时已是傍晚。
她叫来小太监准备了个结实的两层饭盒,又在里面塞满了吃食和她爱吃的点心,随后便说要出宫。
小太监手上还端着送过来的饺子,闻言一怔,连忙问:“年三十儿,街道空旷, 路上也没有什么人,女郎要去何处?”
宋初姀微微一笑, 心情不错地回答:“刑部大牢。”
她要去找谢琼, 若是可以, 她想在那里陪她一晚上。
她前几日才想起来,她在建康也不是没有认识的人的,还有谢琼啊, 她可以陪她在狱中过年。
刑部大牢这四个字可着实吓坏了小太监,他浑身一抖, 原本端在手中的盘子险些滑落, 好在反应快接住了。
就这么一个晃神的功夫,宋初姀已经走远了。小太监来不及多想, 连忙将饺子放在一旁, 小跑着跟了上去。
“刑部大牢湿寒,里面又乱, 女郎去那里做什么啊?”
“那里可不是好去处,女郎身子弱,去那里走一遭非生病了不可。”
宋初姀脚步微顿,不置可否道:“我打小儿身体就极好,冬日出去施粥冻上一整日都不见半分咳嗽。你觉得我身子不好,那是因为你们君上太凶,将我吓出了好几场病。”
说起这件事,她就满腹怨言。说这话倒也不算冤枉了裴戍,要不是他一直在她面前逞凶,她也不会时常惶惶不可终日,淋场雨淋个雪就生病。
她埋怨的心安理得,将自己抛了个干净。
小太监哑口无言,又想了个措辞道:“女郎若是去大牢,君上回来找不到您可怎么办?”
“他回不来”
宋初姀微微抿唇,似乎早就料到了什么一样:“他绝对回不来。”
徐州到建康,他才不会这么快赶回来。
“可是女郎......”
小太监还想要再劝,宋初姀却不听,脚步越来越快,转头问他:“你是要看我走着去,还是乖乖为我准备马车?”
“这说什么也不能让女郎走着去啊!”
小太监无法,连忙去叫人准备马车,乘着夜色将宋初姀送出了皇城。
正是年三十举家团圆的时候,建康街道上格外空旷。
马车驶过兵部,宋初姀托腮看着紧闭的兵部大门,不由得想起以前兄长在兵部当值时的光景。
那时兄长是九华最被看好的郎君,在兵部担任要职。也正是因此,兄长时常会因为太忙而回不了家。每到那时候,她便拎着食盒来为兄长送饭,然后催促着兄长吃完,再抽出时间去城东找裴戍温存。
有好几次,她都在这里撞见悄悄来找兄长的谢琼。那时候的谢琼还不是杀伐果断的小将军,也如所有普通小娘子一样,和心上人说话时会微微脸红。
她想得出神,没察觉到马车已经缓缓停了下来。
驾车侍卫低声道:“女郎,到了。”
宋初姀拎起身侧的饭盒下马车,小跑着往刑部大牢去。
——
原本还有人气儿的寝殿现在也空了,这偌大的皇宫更显幽静。
没了需要伺候的主子,太监宫女们早早下了值去休息,就当是简单贺了新年。
小太监将寝殿里的暖炉熄灭,看着寂静的皇宫,不由地想起当时南夏小皇帝尚在时的模样。那时候后宫住着小皇帝的三千妃嫔,今日你斗我明日我斗她,一片乌烟瘴气,他们这下做下人每日活得战战兢兢生怕殃及池鱼,如今虽然冷清了些,却比之前好了不少。
小太监长长呼出一口气,埋头去整理有些凌乱的桌案。
身后传来稍显急促的脚步声,小太监疑惑回头,看到来人当场愣在原地。
“君...君上?”他连忙直起身子,僵硬着上前迎接。
裴戍周身还带着外面的冷气,冷硬的五官在烛光下稍显凌厉。他扫了四周一眼,没看到心心念念的人,皱眉问:“她呢?”
小太监不敢隐瞒,立即道:“女郎带了食盒,说要去刑部大牢。”
刑部大牢?
裴戍眸子一沉,想到了还在刑部大牢的谢琼。
她去找谢琼过年了,也对,她应当也是看重这个日子的,他不在,她自然是要去找谢琼。
虽然心里明白,但裴戍却唇角绷直,当即转身步入寒夜之中。
——
守着刑部大牢的几个将士正蹲在地上吃饺子取暖,隔着老远就看到一个小娘子气喘吁吁跑过来。
宋初姀拎着食盒,怀里还抱着一坛酒,看到他们微微一笑,将怀中酒递给他们。
刚从酒肆买下的温酒,往寒风中一摆,甚至冒出热气。
其中一个小将士看到她时眼前一亮,连忙站起来道:“今日是年三十,女郎又来看谢小将军啊?”
他接过温酒,低头闻了闻,眼前一亮,道:“许久不见女郎过来了,还以为女郎今后不来了呢。”
“前段时间因为一些事情耽误了才没来,以后也会经常来。”宋初姀顿了顿,补充道:“只要谢小将军在这里,就会经常来。”
她柔声说着,又从袖子里拿出荷包递给他们,小声道:“今日是大年三十,这些银子给各位小哥买酒去喝。能否通融一下,我想进去看看她。”
小将士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身后几人,面露难色。
宋初姀看出他的犹豫,微微垂首,将食盒给他,扯了扯嘴角,道:“那能否帮我把食盒送进去,今日是年三十,人人都与家人在一起,谢小将军没了家人,我想让她吃些好的。”
“这当然没问题。”小将士没有接银子,低声说给她道:“女郎来得不是时候,前段时间世家出事,不管是刑部还是大理寺都戒备森严,等过段时间风头过了,女郎应当就可以偷偷去看谢小将军几眼了。”
原来是来得不是时候,宋初姀笑了笑,道了声谢。
她不是没想过要周问川出面带她来找谢琼,只是她与周将军实在是不算太熟,不好在这个时候打扰他。
即使她知道,若是她去找周将军,或者去找晏大人,他们一定会带她进来。但是她还是习惯了一个人,宁愿站在墙外望着里面的谢琼,也不想欠下旁人的人情。
小将士见她失落,想了个办法:“女郎稍等片刻,我现在就去给谢小将军送过去,女郎有没有什么话需要传给谢小将军?”
宋初姀抬眸,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她确实没有什么要和谢琼说的,她只是想在今晚和一个熟悉的人一同吃个饭,或者待一会儿。
她已经许久没有好好过年三十了,以往她在崔家觉得无趣,今年她格外想找个熟悉的人呆一会儿。
见此小将士没有多言,拎着食盒快步走进去。
旁边几个生面孔小将士对她招呼:“冬夜寒冷,女郎要不要来同我们吃一些?”
他们并无恶意,甚至要去给她拿一旁没有被人碰过的饺子。
宋初姀侧目,突然想起许多年前,她偷偷陪着裴戍守城门的时候,那些人也是这么对她说的。
——冬夜寒冷,小娘子要不要与我们一同喝些小酒?
回过神,宋初姀摇了摇头,乖乖站在一旁等人出来。
那群小将士们也没有强迫,只是将火炉往她这里移了移。
大概是知道她在外面等,刚刚进去的小将士出来得很快,看到她就道:“已经将东西递给谢小将军了,谢小将军还问起了女郎。”
宋初姀支起耳朵,问:“她问了什么?”
“也没有问什么,就是问女郎是否安好。”小将士笑了笑:“我直接说女郎一切安好,省得谢小将军担忧。”
闻言宋初姀眉眼之间染上一丝笑意,晃花了众人的眼。
小将士呆了一瞬,默默红了脸,又想起她已经成亲,连忙错开目光不敢再看她。
宋初姀还是将荷包塞给他,低声道:“就当是请你们吃酒了,若是谢小将军以后有事,还希望小哥多多照应。”
这些小将士成日与男人混在一起,哪里见过这么好看的女郎,一时之间忘了拒绝。
宋初姀道谢之后,转身便走。
待走远了些,宋初姀缓下步伐,仰头望着月亮发呆。
距离子时还有三个时辰,她大概真的要自己度过这个年三十了。
“卿卿...”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宋初姀一顿,缓缓转头。
崔忱身穿粗布衣裳,不见往日贵公子模样,衣服颓唐的模样。
见她回头,崔忱先是一愣,随即眸中闪过巨大惊喜,当即踉跄走到她身前。
“当真是卿卿!”
崔忱激动不已,上前去牵她的手,却被宋初姀眼疾手快躲开了。
即使眼前人避他如蛇蝎,崔忱也不介意,颤抖着声音道:“我前两次才被放出来,崔家一倒,祖母病来如山倒,如今已经没几日活头,九妹妹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变得疯癫不已,如今只有我与崔厌还好好的。只是居无定所,过得实在是拮据。我用仅有的银子租下一处小院,暂时当做安身之所。”
提到崔厌,崔忱目光紧紧盯着她道:“卿卿想不想去见见厌儿,他整日说要找阿母,但是找不到就整日哭,如今已经憔悴了许多。”
他说着,想起什么,打量了一眼眼前女子,心疼道:“这个时候出来,卿卿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听闻那位新君残暴不已,卿卿跟在他身边是不是也很难受?”
宋初姀蹙眉,看着他没有说话。
崔忱目光惶然,看着她道:“之前是我错了,本以为将卿卿献给君上就能保住崔家,没想到终究是黄粱一梦。卿卿,现在崔家没了,你和我走吧,我带你离开建康。”
他说着,一把抓住宋初姀的手要带人走。
“不是黄粱一梦。”宋初姀没有动:“他脾气不太好,如果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和崔厌也活不了。”
她说着,想要挣脱崔忱抓在她手腕上的手,只是用尽全力都无法挣脱不开,只好作罢:“我没有准备和你走,也没有受不了新君,崔忱,我喜欢他。”
她不想解释太多,好脾气道:“你能不能松开手,我要回宫了,崔厌还在等着你。”
崔忱看着她,目光微滞,良久哑声道:“卿卿喜欢他?”
宋初姀没有否认,面露担忧地看着他。
“那卿卿,为什么不喜欢我呢?”崔忱看着她,也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我与卿卿成亲三年,卿卿都未曾喜欢我。为何与新君认识不过数月,卿卿就喜欢上新君了?”
当真是说不通了!
宋初姀有些恼,正要去掰他的手,腰间就出现一只强劲有力的手臂将她强行揽了过去。
崔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突然出现的男人一脚踹上胸口。
常年服用千金散已经让他身体虚弱到了极点,强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他掀翻在地。
崔忱闷哼一声,一抬头,看到裴戍的脸便是一怔。
他虽只与那个守城士兵有过几面之缘,但记忆力却好,很快就认出了眼前人。
长刀出鞘,裴戍脸色难看,一脚踩在崔忱胸口处,冷声道:“没听到她让你放手吗?”
崔忱呆愣了许久,吃惊道:“怎么是你?你不是已经死在当年那场暴.乱中了吗?”
当年建康出现暴.乱,守城将士全部阵亡,他亲眼看着卿卿去收敛尸骨,他怎么又活过来了?
“废物!”裴戍居高临下看着他,不屑道:“你说你喜欢宋翘翘,却每日都从不同娘子身上醒来。你说你喜欢她,却为了活命将她献给本君。你就是这么喜欢的?”
他眉梢皆是冷意,嘲讽道:“你们九华巷的郎君当真是虚伪又可笑!”
听到本君两个字,崔忱一呆,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原来那位君上,就是当年那个守城的士兵啊.....
他仰头看向天边的月亮,明月高悬,周遭星辰黯淡无光,不由得低低笑出了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怪不得新君会对卿卿那般上心,怪不得卿卿说喜欢新君。
他闭上眼,任由裴戍踩在自己胸口,冷风一吹,喉间一阵痒意袭来,他胸膛起伏,咳嗽不止。
宋初姀拽了拽裴戍的袖子,示意他将人松开。
裴戍瞥了她一眼,冷着脸收回脚,却对崔忱道:“本君打仗时,曾在草原上看到两个雄狮子为了求偶拼得你死我活,其中一只不敌,被咬了半死,从此就再也不敢出现在那片草原。”
他将冷刀收进刀鞘,警告道:“本君留你在建康已经是仁至义尽,下次若是再出现在她面前,就别怪本君无情。”
宋初姀从他身后探出头,微微咬唇,低声道:“我曾给过厌儿一块玉,若是卖了能补贴许久的家用。”
话音刚落,身前男人便冷哼一声,将她按回身后。
这次宋初姀没反抗,乖乖躲在他身后没再出来。
裴戍翻身上马,不由分说将少女抱进怀里,动作粗鲁得活像是下山抢小娘子的土匪。
他拍了拍她细腰,示意她坐好,随后握紧缰绳向皇城走。
男人身上的衣服几乎被冷风吹透,宋初姀被冻得瑟缩一下,下意识往前移了移,却被男人又按了回去。
他胳膊牢牢禁锢住她的细腰,冷声道:“别乱动,这匹马性子烈,小心被甩出去。”
听他这么说,宋初姀当即不敢乱动。
她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微微仰头,看着他冷硬的五官,眸子越来越亮,小声道:“你怎么今日回来了?”
不是最快也要半个月吗,当真是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来了吗?
裴戍不语,双腿压着她裙摆,防止被风掀起,勒紧缰绳加快回去的速度。
见他不说话,宋初姀薄唇轻抿,有些不太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