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的事儿让方荻花觉得三儿媳有先见之明, 早就觉得?老?丁家不靠谱,得?亏以往大闺女拿东西回来她都回差不多的礼,不至于让老?丁家说嘴。
这以后呀, 更得?注意。
初五一早, 陆二哥试探她啥时候开工,方荻花就给他打发出去, 一年到头好?不容易轻快两天,那么急干啥?生产队的驴还得歇歇呢。
方荻花也难得享受独自一人在家的感觉。
这两天村里人都忙着串门子,回娘家的、走姑家姨家的、姊妹走动的, 方荻花却守在家里岿然不动。
她哪里都不去,什么亲戚都不走动。
反正现?在有儿孙顶在前面,自?会替她走亲戚。
现?在需要她走动的亲戚也不多。
陆家早年散尽家财的时候很多亲戚都主动断了?, 不再上门, 后来见陆家没事儿,陆绍棠又?当了?兵, 慢慢地又?走动起来。
方荻花对此也没什么不满的, 毕竟谁家都有这样的亲戚, 比如她自?己?大姐。
她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后来定成分的时候方家是富农。
不过?他们家并?没有吃苦头。
家里虽然被划为富农,但是田地数量并?不多, 且都是大家眼瞅着方姥爷靠血汗一亩一亩赚回来的, 大家伙儿对他比较宽容。
再者他反思态度好?,积极进步把田地全?交公,而且二儿子拥军参加过?民?兵, 方荻花也是青妇队员, 所以家人没因此额外受罪。
而方大姨当初嫁了?个条件好?的地主少爷,可惜少爷抽大烟把家产败光了?, 划成分的时候因祸得?福从地主变成贫农,还能分田地呢。
方大姨眼见着邻村一个地主和老?婆被枪毙,本?村一个富农被各种斗,她心?里害怕,生怕被娘家和姊妹连累就单方面断亲。
后来娘家和陆家没事儿,方大姨才又?走动起来。
方荻花倒是也没拒绝,只给大姐狠狠呲了?一顿,说再有下次就别做姊妹。
骂完以后姊妹就还是姊妹,尤其陆绍棠有出息以后,方大姨更加殷勤。
方荻花不想常见她,孩子们替她走动,姊妹不碰面不生气,礼物给到位也就少了?很多扯皮。
这些年一直保持着这样有分寸的来往。
她正坐在炕上呈放空状态,听见门口传来一道大嗓门,“花儿——,在家不,娘来看你喽。”
那因为没有牙齿而漏风的口音特别明显。
另外一道大嗓门:“小妹,快点的,咱娘来看你呢。”
原本?呈放空放松姿态的方荻花瞬间坐正,脊背绷紧,神情紧张。
如临大敌。
方荻花下地快步出了?屋子迎到院门口,就见她大姐扶着老?娘,旁边还跟着三个年轻闺女,其中三个背着包袱。
方姥娘中等个子,稀稀疏疏的银白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小小的发髻。
老?太太倒是没驼背,只是人老?了?肌肉萎缩瞅着就一把骨头,干瘦干瘦的。
她一双小脚,真?三寸金莲,走路的时候一点点小碎步往前倒腾。
还不等进门她就喊:“花儿啊,在家不?娘来看你啦。”
方大姨个头没方荻花高?,宽脸盘,也挽着老?婆子发髻,笑得?满脸褶子,“真?有日?子没来小妹家了?。”
同来的三个女孩子,最大的叫方高?粱,是方二舅的大孙女,今年18岁,长得?随方家人大骨架、大手大脚。
第二个女孩子叫方红豆,是方三舅家的大孙女,今年16岁。
第三个叫陶梨花,是方大姨的大孙女,今年17岁。
看到方荻花严肃的表情三个女孩子都有点忐忑。
方大姨赶紧笑道:“小妹,拉着脸干啥呢,咱娘来看你你还不高?兴呀?你说你都多少年不回娘家了?,真?是不讲究。”
她扶着老?太太往里走,对方荻花道:“你甭拉着脸生气啦,咱娘就走两步路,都是高?粱和我换着背过?来的。”
方姥娘就哈哈大笑,因为耳背嗓门格外大,“对对,我没受累,都是她们背着我来的。花儿,来,给娘好?好?看看你,有日?子没看着你了?。”
她伸手去拉方荻花的手,方荻花却躲开了?。
方姥娘的手拉了?个空,就在半空中抓挠一下,又?自?己?搓了?搓粗糙的树皮一样的手,“几个外孙常去看我,我瞅着他们就和瞅着你一样啦。”
她探头往院子里、屋里瞅,“孩子们呐?绍棠媳妇儿呢?甜甜盼盼呢?”
方荻花:“你快进屋吧。”
陆秀秀一直没出去,躲在自?己?屋看小人书呢,方荻花就让她去喊家里人回来。
进了?院子,方大姨:“嚯,瞅瞅你小姨家的大院子,能跑马呢。不过?以前那个青砖大瓦……”
“快拉倒吧,陈谷子烂芝麻的说啥呢。”方荻花打断她的话,让几个女孩子扶着老?太太进屋上炕。
方姥娘爬了?两次没上去,还说呢,“花儿,你给我掫上去。”
方大姨要扶她,老?太太还不让,非让方荻花扶。
方荻花不想伸手,但是老?太太年纪大腿脚不利索,老?胳膊老?腿儿的自?己?爬不上炕,在那里一下下地偏腿。
方荻花无奈,只得?伸手给她拎上去,“你快消停坐着吧。”
方姥娘把自?己?的包袱扯到炕上,伸手开始掏摸东西,掏出个黄元帅苹果来,“花儿,你吃,面面的,不费牙。”
方荻花生硬道:“我不吃,你自?己?吃吧。”
这秀秀喊个人咋那么慢呢?对着亲娘她就浑身不得?劲。
方姥娘当然看得?出来,只假装不知?道,还拍拍炕沿,“花儿,你坐下,让娘好?好?看看你。你好?久不回娘家,娘都想你了?。”
方荻花眉心?皱成个川字,是真?不爱搭理老?太太。
“你们都上炕暖和,我给你们泡水喝。”
她把三儿媳自?己?做的山楂红枣茶端出来,往大茶壶里抓一把,咕咚倒进去半壶早上灌的开水,又?放了?几勺子红糖。
方大姨吆喝:“梨花儿,你这个孩子,咋没眼力见儿呢,快给你小姨搭把手。我说你这个孩子,你眼里得?有活儿。”
方荻花向?来表情严肃,不像其他老?太太那么爱笑,几个女孩子对着她都有点打怵。
方荻花端了?白瓷茶盘子,把茶壶和茶碗托上去,让她们喝。
她放下以后也没多余的话,也不寒暄也不叙旧,更不问哥哥嫂子侄子侄女们好?,就好?像这上门的不是她亲人,反而是不速之客一样。
三个女孩子都挺尴尬的,方姥娘和方大姨却热络得?很。
方姥娘一叠声地问:“女婿呢?正月初五的他咋不搁家呢?出去溜达了??”
方荻花:“他现?在是赤脚大夫,给人扎针去了?。”
方大姨立刻道:“咱娘正好?不舒服,让妹夫给她扎扎。”
方姥娘笑道:“不用,我一把老?骨头半截身子入土的,还扎什么?”
说着一些没营养的话,陆秀秀终于把陆大嫂、陆大哥等人喊回来了?。
见到坐在炕头上笑得?露出大豁牙子的方姥娘,陆大哥吓一跳,“姥娘,你咋来了?呢?老?三说回来还去看你呢。”
方姥娘年纪大,牙齿因为常年营养不良早就掉得?不剩什么,剩下的几颗也碎的碎、破的破。
她却很爱笑,也不怕把豁牙子露出来,“我来看看,看看你们,有年头没来了?,差点没认出来,你们家大变样啦。”
陆大哥就扯着嗓子给她讲这两年家里的事儿,“都是老?三和他媳妇儿的功劳呢。”
方姥娘听得?津津有味儿。
她还惦记林姝和俩崽儿呢,“回娘家没回来?嗯,回娘家好?,闺女都惦记娘,都爱回娘家啊。”
说着她还偷摸看了?方荻花一眼,见方荻花并?没有偷看她,脊背也绷得?溜直,不禁有点失望。
方荻花让他们陪聊,她去张罗午饭。
方老?太听闺女下去做饭,就扯着脖子喊道:“花儿,你做锅粗粮黏粥就成,可别做细面。”
陆秀秀也去给方荻花帮忙。。
方荻花:“不用你,你去陪着姐姐们说说话儿。”
陆秀秀小声道:“奶,我太姥儿和姨姥儿她们背着包袱呢,是要住下?”
方荻花:“愿意住就住。”
以前家里口粮不够,是不随便给人住下的,这两年家里条件好?口粮够,反正她也不会给她们吃细粮就和家里一样吃粗粮好?了?。
粗粮么,苞米面、高?粱面、红薯面、小米面,肯定够吃的。
这么寻思着,她还是额外做了?一小碗细面疙瘩,就跟给盼盼甜甜做的一样。
炕上方姥娘一层层地掀她的褂子、棉袄、里面的破褂子、破汗衫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洗得?快变成纱网的旧手绢,展开里面包的一沓子零钱,一分两分五分一毛的,差不多有个三块钱,另外还有一沓子粮票,也有个十来斤。
她往陆大哥手里塞,“老?大啊,给你娘,谁家口粮都不富裕,我们也不能白吃喝。”
陆大哥道:“姥儿,你和大姨不是外人,吃两顿饭算啥的?”
方姥娘又?让秀秀过?去,拉着秀秀的手一个劲儿地摩挲,眼里满是欢喜,“好?孩子,长得?俊,随你爹娘,真?是个好?孩子,你会做衣服啊?”
陆秀秀本?身有点社恐,被一个看起来有点吓人的豁牙老?太太拉着摩挲,她心?里抗拒又?有点害怕,却强撑着笑,“太姥儿,我会呢,跟公社师傅学了?一些,回来跟我三婶儿学了?另外的。”
方姥娘又?开始从包袱里掏摸,掏摸出两块糖往她手里塞,“好?孩子,吃块糖甜甜嘴儿。”
陆秀秀只得?收下。
陆大哥又?和老?太太说话,把闺女解救出来。
陆秀秀这才偷偷松口气,朝着姐姐们笑笑,邀请她们去自?己?那屋看看。
方姥娘喊:“秀儿啊,别领着她们摆弄缝纫机呀,还没二月二不好?动针线,别戳了?龙王爷的眼。”
很快家里人都回来,陆老?爹还端着几个鸡蛋。
听说老?岳母带着大姨子和几个女孩子过?来,陆老?爹就急着往家赶,那家人盛情挽留他吃饭他都拒绝了?。
他倒不是急着见老?岳母,而是担心?方荻花。
孩子们不知?道,可他知?道得?清清楚楚,方荻花和亲娘关系不好?,一直躲着呢。
方姥娘三十生的这个小闺女,因为各种原因并?不喜欢,时常会拿小女儿撒气。
方荻花七岁时候三哥和她闹着玩儿,男孩子太皮,手没轻没重用树枝戳到了?方荻花的眼睛。
打那儿后她的眼睛就一直很疼且流泪不止,她喊疼想看大夫,方姥娘却说她没事让她不要装,不许她打扰爹赚钱。那时候方姥爷刚结识了?陆老?爷子和另外几个人,靠力气帮人跑货赚钱,想多赚些钱置办田地,这样家里人不用再挨饿。
因为小孩子恢复力强,方荻花的眼睛短时间内好?了?,方姥娘就说她装样,想赖三哥,骂她想学奶作妖。
可其实断刺留在眼睛里,导致她眼睛化脓,时好?时坏的。
方荻花眼睛疼得?厉害的时候,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恨不得?拿刀子把眼睛剜出来,可最疼的那阵儿过?去又?开始不那么疼。
就这么反反复复。
后来方姥爷带着大儿子终于得?空回家,知?道闺女眼睛不好?就带着去看大夫,中医西医都看遍,又?是吃药又?是敷药点眼药膏,却都不能治根儿。
方姥娘瞧着花那么多钱,嚷嚷着要给家花穷了?又?得?饿肚子,死活不肯再让去看大夫。
当时医疗水平有限,大夫的确看不好?,方荻花也懂事不想再花钱就拉倒了?。
为此她的眼睛疼了?几十年,疼一阵子消停一阵子,反反复复的。
因着小时候那些事儿方荻花对亲娘热乎不起来,虽不会恶语相向?却也没多亲近。哪怕奶奶去世后方姥娘脾气好?转,对她不再那么暴躁,她也没办法和亲娘亲近。
尤其方姥爷去世以后,她就不再回娘家,只打发男人和孩子替她回去。
一开始还找借口,后来借口也懒得?找。
这么一来二去方姥娘自?然知?道闺女心?里怨她,老?太太拉着女婿那个哭呀忏悔啊,希望他帮忙劝劝闺女。
可方荻花拒绝任何沟通,陆老?爹自?然不强迫她。
再后来陆老?爹怕了?岳母也不上门,只打发儿子们轮流去看姥儿和舅舅们,给送东西。
方荻花从来不和孩子们解释为什么,也没在人前流露出对亲娘的不满,陆老?爹自?然也不说。
孩子们自?然会觉得?奇怪,陆大哥小时候问过?姥儿那么好?,娘你为什么不喜欢她啊?
方荻花就用娘忙、家里活儿多,你们替娘去看看之类的话搪塞。
陆二哥和陆绍棠都没问,很轻易就接受娘给的理由。
哎,陆老?爹叹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清官难断家务事呀。
岳母虽然对他媳妇儿不好?,可对孙辈儿又?极好?。
媳妇儿生三儿的时候他瞎眼老?娘彻底不能伺候月子,岳母自?己?身体还不好?呢却跑来给闺女伺候月子。
她特别稀罕三儿,说三娃子长得?和方荻花小时候一模一样。
其实那就是她的托词,陆绍棠小时候分明就是陆老?爹的翻版,长开以后才融入方荻花的一些特点。
老?太太处处讨好?闺女,想和闺女修复关系,可方荻花一直很冷淡,该给钱给钱,该给礼给礼,就是不肯和她亲近。
寒了?的心?咋可能再暖回去?
陆老?爹知?道妻子的心?思,自?然不掺妻子和丈母娘的矛盾。
当然他也知?道方荻花对老?娘的感情很复杂,不单单是怨,也有无奈和心?疼吧,否则不会有点好?东西就打发孩子去送,也从来不当面或者背后说亲娘的不好?,更不阻拦孩子们和姥娘亲近。
她就是自?己?迈不过?那个坎儿。
恨,又?恨不彻底,放,又?放不下。
为了?不难受,就索性不见面。
原本?方荻花不回娘家,儿子们替她去走姥娘家,几个侄子代替父辈过?来走姑家,这样的状态大家都舒服。
只是老?岳母时不时要打破一下这样的默契。
陆绍棠结婚的时候她没打招呼就自?己?踩着一双小脚背着半袋子苞米面颤颤巍巍地过?来参加婚礼,惹得?方荻花很生气,第二日?就让陆绍棠给老?太太送回去。
陆老?爹却知?道她更气老?太太自?己?出远门,一双小脚走那么远的路万一摔了?咋整?你背着半袋子苞米,咱家缺你那点粮食还是咋滴?你这不是让嫂子们有意见吗?
可她关心?的话不说,怨怼的话也不说,把什么都憋自?己?心?里,表面把亲娘当个普通老?太太。
三儿“牺牲”的时候,大侄子过?来说奶哭得?厉害,怕是不行了?,要准备装裹衣裳,还想让小姑过?去看看。
方荻花不肯去,只把自?己?过?年穿的一件新衣裳给他拿回去装裹。
结果老?太太病了?一场愣是挺过?来了?,等陆绍棠回来去看她,她又?活蹦乱跳,拉着陆绍棠的手能喝一大碗苞米面黏粥。
这年前年后三儿刚去看过?她,家里也没特殊事儿,老?太太咋突然过?来了??
还带着大闺女和三个女孩子。
陆老?爹心?里有点忐忑。
他不怕老?岳母来住,更不怕她们来吃喝,而是怕老?岳母憋什么大招儿,可千万别伤害他老?婆子了?。
外人都说方荻花彪悍泼辣,可只有他知?道,他老?妻心?软得?很。
那颗心?千疮百孔的,经?不得?再多伤害了?。
他跟老?太太聊几句,又?问问家里都好?。
方姥娘笑得?哈哈的,“都好?着呢,就是我出门找不到以前的老?伙计说话儿了?。”
陆老?爹:“咋滴?”
方姥娘:“都死了?呗,哎,我也八十七了?,也到时候啦。”
陆老?爹:“不会的,你老?身体硬朗儿着呢。”
方姥娘就往陆老?爹跟前凑了?凑,小声问:“小女婿,你身体好?呀?”
她有些耳背,自?己?以为压低声音,其实大家都听得?清楚。
陆老?爹说好?。
方姥娘又?问:“花儿也好?啊,整天干活儿受累,那胳膊腿儿的疼不疼啊?现?在孩子都大了?能干活儿了?,你让她悠着点,别还当年轻那么狠干。年轻时候不觉得?,等年纪大了?呀这腰腿儿的,不行,疼呢。”
陆老?爹答应了?。
方姥娘又?问:“花儿那……”她指了?指自?己?眼睛,“还疼不?”
陆老?爹瞅着老?太太这样,他是厚道人轻易不记恨人,哪怕自?己?被人辜负过?伤害过?也不记仇,可对方荻花的眼睛他一直耿耿于怀。
当年如果及时去看大夫,可能她就不用受这几十年的罪。
从七岁到五十五岁,生生熬了?那么多年呢。
还有明明是她三哥给戳的,可他们却好?像失忆一样说是她小时候不知?道怎么淘气自?己?扎的呢。
不过?面对一个快九十的老?太太,一个满心?懊悔想在自?己?死前跟闺女赔礼道歉的老?太太,他又?能说什么?
陆老?爹也没话说。
吃饭的时候方姥娘瞅着陆老?爹和方荻花坐在桌子一头,她就去坐在拐角挨着闺女的位置,讨好?地朝方荻花笑。
方荻花只当没看见。
方大姨一个劲儿地问:“小妹呀,绍棠和他媳妇儿啥时候回来啊?”
方荻花:“咋,你有宝贝要给他俩还是吃完饭你就走啊?”
方大姨:“咱娘这不是想孩子嘛。”
方姥娘瞪了?大闺女一眼,“吃完饭天也不黑,你着急就领着梨花儿先回去吧。”
方大姨:“……娘。”
方姥娘端起自?己?那碗疙瘩汤来,她眼睛有点白内障,看得?不是那么清楚,只觉得?金黄色的苞米粥里咋还有白花花的呢?
这是苞米面黏粥里放了?细面疙瘩?
她尝了?一口,果然是细面疙瘩,她又?探头偷摸瞅瞅方荻花的碗,再瞅瞅旁边大闺女的碗,别人都是黄灿灿的好?像没有白乎乎的。
方大姨:“小妹啊,大过?年的你们就喝稀饭啊?”
方荻花:“你要乐意吃大饼子和粗粮煎饼,我给你拿。”
陆安:“姨姥儿,过?年我们都吃顶了?,现?在喜欢喝点稀的,好?消化。”
方大姨虽然有点不高?兴小妹拿粗粮稀饭招待自?己?,可想到冬天早春大家不干体力活儿,为了?节省粮食都吃两顿稀饭,也就不认真?计较。
这不还有鸡蛋炖酱嘛。
正吃着呢,方姥娘突然端着自?己?的碗扭身给方荻花碗里倒,“花儿,我吃不了?这么多,给你些。”
方荻花下意识就把碗一躲,“我不要……”
方姥娘碗里滚烫的稀饭疙瘩就倒在桌上,一少半儿正好?倒在方荻花端碗的那只左手上。
刚出锅的稀饭,里面还有面疙瘩,虽然已经?过?了?一会儿却也温度极高?,烫得?方荻花当场闷哼一声。
陆老?爹动作快,立刻放下碗筷夺下方荻花手里的碗放在桌上,拉着她去水缸那边舀水给她冲洗被烫的手背和手腕。
满桌吃饭的人都吓一跳,这太突然了?。
谁曾想老?太太吃着饭突然起身给闺女倒呢?
不少老?人都有这习惯,吃点好?饭或者饭不够吃的时候就喜欢把自?己?的分给孩子吃,如果方荻花不躲倒是也没事儿。
若是别人给方荻花倒,她也不会躲,方姥娘给她她就下意识躲闪。
方大姨赶紧起身看,又?回头对方老?太道:“娘啊,你干啥啊,现?在又?不是吃不饱饭的时候了?。”
方姥娘已经?急得?团团转,嚷嚷着让找酱油、白糖、腊月脂啥的,“快给花儿抹上,抹上就好?了?。”
一边说她又?抹泪儿,“都怪我,都怪我。”
她一边说一边打自?己?的手。
陆平赶紧上前搀扶着她,“太姥儿,没事儿的,我爷有烫伤膏,处理及时不会留疤的。”
方姥娘好?像被什么戳了?痛脚一样,“哎呀,可不能留疤啊,都怪我呀。可就算不留疤那不也疼嘛?烫着有多疼我可晓得?呢,当年你们奶老?糊涂了?,拉屎往墙上抹,往被子上抹,我放下熬好?的粥去抓她,她回手就把那碗粥扣我身上,当时疼得?我呀,真?是钻心?的疼啊。”
她一边哭一边道:“花儿,娘对不起你呀,烫着你啦,你疼不疼啊,娘给你吹吹。”
方大姨赶紧扶着她送上炕,“娘,你就别裹乱了?,消停坐着,我给你重新端饭吃。”
刚才撒在桌上的面疙瘩已经?被她麻利地收起来,那都是细面可不能浪费。
那边陆老?爹帮方荻花处理及时,冷水一顿冲洗,又?厚厚地涂抹上他自?己?制作的烫伤膏,再用干净的纱布简单包一层,免得?把药膏蹭掉。
烫伤夏天怕捂着,冬天怕冻着,陆老?爹让她也上炕,别在堂屋了?免得?吹着冷风。
方荻花不肯上炕,转身去林姝屋里了?。
方姥娘在东间炕上探头瞅,“花儿,花儿呢?”
陆大哥不想让她再喊,虽然和姥娘好?,但是娘烫了?手他也心?疼,不禁有点埋怨老?太太多事儿。
娘躲开肯定是不想跟她面对面,她还这么喊那不是让娘更不痛快么?
他劝道:“姥儿,你吃点饭吧。”
方姥娘抹泪儿:“我吃不下去,哎,都怪我。我老?母咔嚓眼儿的,眼乎事儿不行了?,看不清。”
看她那伤心?难过?的样子,陆大哥又?心?软,觉得?不该埋怨姥儿。
陆大哥几个都受方姥娘疼过?。
那时候家里条件还好?,有东西她舍不得?吃,总是藏着掖着留给孩子吃。
家里孩子多,孙子孙女一群,外孙外孙女也好?几个,她每个孩子都分到,就怕这个吃了?那个吃不着。
陆大哥小时候嘴馋,每次去姥儿家方老?太都偷摸多给他点吃的。
陆二哥从小话不多,木讷性子闷憨,方姥娘又?说这孩子不爱说话,有委屈也不说,肯定招人欺负,也偷摸给他吃点,还让陆大哥护着点弟弟,别让人欺负他。
结果陆大哥路上就给弟弟的吃食忽悠进自?己?嘴里。
后来各家条件都不好?了?,饭都吃不饱,她也没什么好?东西留,就从自?己?牙缝里省点地瓜干、黑窝头,得?空给这个孩子嘴里塞点,那个孩子嘴里塞点,还大老?远地跑到陆家庄来投喂陆大哥几个。
陆大哥几个对她也是孝顺的,虽然娘和姥娘好?像不亲,但是娘也没拦着他们亲姥儿,所以他们小时候也没啥负担。
他们弄条鱼、弄几个青蛙啥的,也惦记给姥儿送口肉吃。
方姥娘总是叮嘱他们,“要孝顺你们娘啊,她打小就苦,受不少委屈”。
陆大哥几个结婚以后,方姥娘紧着嘱咐他们“有了?媳妇和孩子别忘了?孝顺自?己?爹娘,要惜乎自?己?的身子,要对媳妇儿好?,要疼孩子……”
陆大哥其实早就知?道娘和姥娘的事儿,毕竟也没什么惊天大秘密,虽然爹娘从来不说,可那不还有舅舅和姨么?
就算舅舅嘴严实,不是还有舅妈么?
总有一个舅舅拗不过?自?己?媳妇儿会说出来,陆大哥有心?自?然就能套话出来。
知?道真?相的时候陆大哥心?情相当沉重,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一边心?疼亲娘一边又?心?疼姥娘,难免又?迁怒自?己?舅舅们。
早年方家很穷,方姥爷出去给人卖力气打零工、拉货,方姥娘在家里也是没日?没夜地操劳,不但要拉扯四个孩子还得?伺候老?婆婆。
原本?若是婆婆身体好?还能帮她带孩子,亦或者如果大儿子是个闺女,也能帮她拉扯弟弟妹妹。可她运气实在是坏,第一个孩子是儿子,粗枝大叶不懂帮娘分担,婆婆又?性情越来越古怪整天作妖儿,不但不能帮忙,还给她加倍添乱。
她一个人伺候了?小的伺候老?的,男人在外风里来雨里去的,回来她想抱怨抱怨让他帮衬一下,可那年头穷苦人要赚分钱多难啊,他回回都是满身淤青,肩膀上的皮肉总是烂乎乎的,回家累得?倒头就睡,吃饭都叫不醒。
她哪里还忍心?拿家里的事儿烦他?
她好?不容易把前头几个孩子拉扯满地跑,结果年近三十又?生了?个小闺女。
而那时候她老?婆婆进入一种又?老?又?昏还不讲理的阶段,清醒的时候哭着跟她说对不起他们,不能连累他们,又?是要上吊又?是要跳河的,糊涂的时候开始作妖甚至会打人,力气比清醒的时候大得?出奇。
方姥娘累得?飘飘忽忽的,整天绷着神经?,生怕她老?婆婆突然抽风拉得?满炕都是,抹得?满墙满屋子都是。
哪怕她神经?时刻紧绷着,老?婆婆还是作过?几次,拉屎涂满屋子是轻的,甚至想点火把屋子烧了?,把家里的面袋子扬了?!
那时候她刚生了?小女儿,是真?崩溃呀,难免就讨厌这个孩子。
尤其小孩子不懂事,总往老?奶奶跟前凑,被伤了?或者怎么的她就更生气,觉得?孩子咋这么蠢!
她不能丢弃婆婆,却又?深受其苦不知?道如何解脱,其他孩子能满地跑,她就把气撒到不能反抗的小闺女身上。
先是骂,继而动手打。
那么点的孩子又?不能理解大人的无奈和崩溃,她被打被骂怎么可能不怕不恨?
她疼啊,她饿啊。
脑子里闪过?那些情绪,陆大哥对姥娘的埋怨又?退了?。
哎,快九十的老?太太了?,埋怨她有啥用?
那些都是没有办法改变的过?去。
方姥娘一会儿探头看看,问问花儿咋样,要么就问问绍棠他们回来没?
陆大哥瞅着也闹心?,就让陆平骑车去把陆绍棠一家喊回来。
很快陆绍棠开车带林姝和俩崽儿回来。
一到家门口俩崽儿就跳下车,迫不及待地往家跑。
“奶,奶,你咋滴了??”
“奶,你疼不?”
俩崽儿先冲进东间,看到炕上坐着个比解老?太还要老?的老?太太,花白的头发,一张嘴没有一颗整牙,瞅着像小人书里的老?妖婆,吓得?俱是僵住。
老?人年纪大了?,脸跟树皮一样,满脸沟壑纵横,没有了?眉毛,眼皮耷拉着几乎睁不开,牙齿只剩下断裂的齿根,甚至因为龋齿发黑。
这咧嘴一笑,可不吓人么?
与她有相处感情的陆大哥等人只心?疼她衰老?,想着小时候她对自?己?的疼爱自?然不觉得?她吓人,可甜甜盼盼和她没感情,加上屋子里又?黑,视线不清楚,一打眼可不就很吓人?
方姥娘瞅着俩孩子冲过?来,摸摸泪儿就笑着招呼他俩,结果俩崽儿吓得?转身就往西间跑,“奶,奶!”
俩崽儿去了?西间,见方荻花坐在炕前凳子上,手包着白纱布,眼前红红的,眼袋都鼓起来了?。
俩崽儿登时心?疼的啊,抱着方荻花就哭上了?。
“奶,奶。”
他俩再懂事也是孩子,瞅着大人哭自?己?就跟着哭。
方荻花原本?还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听到俩崽儿哭还愣了?一下,“哎呀,你俩咋回来了??”
她赶紧找手帕给俩孩子擦眼泪儿,摸了?摸自?己?兜却不知?道丢哪里去了?。
甜甜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她,让她先给自?己?擦,把湿漉漉的手帕再给盼盼擦。
盼盼嫌上面有鼻涕,就从炕柜那边扯过?陆绍棠的枕巾擦。
进屋的林姝还一头雾水。
昨天他们替林母去了?一趟解家官庄,探望还躺在炕上的解老?太,跟解二舅聊几句。
今儿林爱娣和几个小时候的玩伴儿过?去找她说话,就多坐会儿。
原想着傍晚回家,哪里知?道下午陆平骑车过?去找,说太姥儿来了?想三叔呢。
林姝寻思老?太太大老?远来一趟,那她和孩子也得?回去问好?。
陆绍棠洞察力敏锐,瞬间觉察家里出事儿,就问陆平。
陆平哪里经?得?住陆绍棠问,自?然一五一十交代。
一听奶烫了?手,俩崽儿急得?不行,他们就火速赶回来。
平时俩崽儿都让爹慢点开车,他们要体会一下晃悠的感觉,今儿却一个劲地催,恨不得?油门一踩立刻飞回来。
林姝进屋关心?方荻花。
方荻花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事,就是不当心?烫了?一下。”
俩崽儿就捧着她的大手,一左一右给她呼呼。
方荻花笑起来,“奶皮糙肉厚的,一点都不疼。”
俩崽儿看她那样,又?哇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