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帐的灯忽明忽暗, 透过姣好的狐制棚皮,隐隐约约能看见相拥的两个人影。
裴慕辞暂时顾不得这些,翻身上马。
长风烈烈, 吹起如云般飘扬的披风,温润斯文的气质顿收, 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指天的缨枪迎着初升的朝阳, 薄唇微抿, 侧漏出与山岳比肩的傲然威严。
战马鸣嘶,长鞭一挥, 滚滚铁蹄踏着浓烟逐渐消失在视野里。
随军的军医和庖厨都跟着走了, 营里的人少了一大半,瞬间空荡了不少。
徐莺将裴慕辞的令牌送到主帐去,见帐内两人衣衫整齐, 并无任何越规不妥之处, 心下稍安,“姑娘,主公嘱托我把这通行令牌给你。”
清妩压住眼眸深处渴望的炙热, 面上不显。
太巧了。
她刚告诉杜矜要离开这地方, 裴慕辞就这么好心地把令牌送到她手里来?
巧的像是陷阱,她不敢接。
徐莺只当是项任务,由不得她拒绝, 把东西塞出去,“主公怕姑娘闷在营里不开心, 有这令牌之后刚好出去走走。”
也是。
反正裴慕辞他们最快也要好几日, 就算挖了什么坑,等好几日之后, 她早跑到天涯海角去了。
“有这块令牌哪里都能去?”清妩拿过令牌,将手里的东西抛起接住。
“当然。”徐莺刚开始还怀疑这公主失忆是否为真,可后来看她醉酒之后的言行,才确定了她是真的不记得与公子有关的那些事了。
简直枉费公子在她身上花费的那些苦心。
清妩掀开帘子准备出去找霍勋,转头对徐莺说道:“姑娘怀有身孕,还是好好歇歇吧。”
她原是有事交代,不想让人跟着她一起去寻霍勋,好不容易有借口说服徐莺,没想到云听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五六个身形壮硕的习武之人。
她眼皮都没有撩一下,面无表情与他擦身而过。
回想起那日清晨,她毫不怀疑的喝下疼训裙看文看漫看视频满足你的吃肉要求加号四弍2而五九爻死七云听端给她的那碗药,两人的相处了大半年的情分便到那刻为止了。
“杜医师,军师让我们二人接您回帐。”杜矜在清妩身后,被两个士兵拦住去路。
主公吩咐了那令牌只能让姑娘在营中随意走走,和她一起的那个杜医师则只能在分配的营帐中待着,非特殊情况也不能靠近主帐。
“为什么?”清妩不满。
“主公就是这么交代的,姑娘别为难我们。”两人平日里连女人都没见过,更别说是这般姿色的妙龄女子,一说话脸都红到了脖子根,只怕清妩再问的话,二人磕磕巴巴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杜矜不想引起怀疑,摆摆手,“阿妩昨夜魇住了,出去逛逛放松一下也好,不用管我。”
清妩也懂他的意思,没再纠缠,找个士兵问了路,便自顾往后营走。
霍勋武功高,又没有杜矜那么大的用处,他们肯定不敢随便把人放出来做活,想必应该关在后营的役牢里。
清妩走走停停,就算有问题也不问身后跟着的几个人。
云听自知那封告密信和那碗情.药惹恼了公主,不敢说话,只低头跟上脚步,相隔几步的距离外不远不近盯着前面的人。
清妩本打算一直无视这个叛主的人,可走着走着,还是想不通,“我从前有亏待你的地方吗?”
她不但将云听从宫里弄出来,还为了不让他受委屈,把人调到碧竹园里做活。
虽然大部分是含月的因素——
对,清妩突然转过弯来了,“含月是不是还活着?”
除此之外,她想不出云听背叛她的理由,再说除了当时看见知雪从城墙上坠下,其余的人其实还是有活着的可能。
“奴才听人之令,实在是不能给殿下说过多的事情。”云听恍若被上了发条,做何事都是一板一眼,循规蹈矩。
清妩瞬间没有了继续问下去的欲望,扭头就走,后营的守卫认得她的腰牌,点头哈腰的将她迎进役牢里。
云听先进去检查里面有无可传递消息的异样之处,清妩站在门外候着。
“你还敢来?!”霍勋一拳砸在牢房的铁条上,对他怒目而视。
铁框发出“砰砰”声响,刚进门的几人都吓了一跳。
清妩从外面走进来,霍勋只看了她一眼,双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皇帝将小公主的安危托付给他,他却疏忽到没有察觉出屋外的不寻常,导致中了圈套,让公主陷入了不利的境地。
清妩匆匆上前将人扶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是属下护卫不当,才让公主受这样大的委屈。”霍勋反握住清妩托他的手腕,将她手心里塞过来的纸条攒到袖扣里藏着。
“没受什么委屈,你不必自责。”两人一触而放,速度快到周围的侍卫都没察觉出来异常。
几号人站在她身边目不转睛地把二人盯着,霍勋和清妩隔着牢房的铁条,再没有一点肢体接触,说的也只是一些表面上的体贴话。
众人想到两个人好歹主仆一场,姑娘在营里也没有熟悉的人,找从前认识旧人聊聊天也是正常,所以并没有控制交谈的时间。
从后营出来之后,清妩在营里乱逛了几圈,就要回主帐内休息。
主公又不在,几个侍卫身为男子怕冒犯到女孩子,不好进内室。
云听倒是没这些忌讳,刚要抬腿进去,身形陡停。
清妩一脚踩住门帐,语气不耐,“公公留步,我已经不是公主了,可用不起公公这般有主意的人。”
她怕外面的人听见,声音压得极低,落在云听耳朵里,他喉间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时说不出来话,下意识的就放她一人独自进去了。
清妩也还算老实,并没有折腾几人,逐盏熄掉烛灯,规矩地躺在床上,为后半夜的事储蓄精力。
云听丝毫不介意清妩对他的态度,好声好气地站在帘边,问道:“姑娘?歇下了吗?”
帐内没有什么动静,他便叫那几个侍卫分开些站位,呈一个包围圈的样子将主帐围在中间。
——
夜里突然开始下雨,飞龙闪烁而下时,清妩猝而睁开眼,听着棚顶细微的响动。
小刀缓慢割开一个一米长的洞,霍勋带着云听从天而降,落到清妩榻前。
“幸好你没忘。”清妩觉得心中憋着的那股气总算排了大半出去,接过霍勋递过来的弓箭,背在背上。
杜矜刚刚在棚顶撒了些让人暂时失去意识的迷药粉,霍勋出去留意外面的侍卫是否着道,杜矜则留在里面和清妩商量出逃的路线。
“马车太慢了,我们直接走水路。”渠州城外毗邻山野,还没等翻过这丛丛峻岭,后面的追兵就把他们逮回去了。
杜矜觉得有理,让清妩换了身干净利落的男装。
以清妩的容貌和姿色,若不稍加遮掩,走到哪里都是极为招眼的存在。
“走吧。”霍勋挑开帐帘,收了两把侍卫的刀剑,分给清妩。
夜色是最好的保护罩,再加上细雨淋漓,巡夜士兵的速度也比平日里慢上一刻钟,三人很快就跑出营帐,打算第一站落在城里。
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大营内开始传出熙熙攘攘的叫喊声,一柄柄火把逐次点燃。
清妩不敢回头,看见不远处的渡口停靠了艘小船,也顾不上盘问船夫的身份底细,将头上的簪子取下给他,让他速速开船。
这簪子是她换男装时在梳妆柜前随手摸的,想来裴慕辞用的也不是凡品,那车夫原本还不情愿,看见这簪子之后眼睛都直了。
“小哥们可坐稳了。”船夫看中间那人矮矮瘦瘦的,身姿也十分怪异,刚想多瞧几眼,就被他身边的另一个壮汉狠瞪了一眼。
清妩和杜矜坐在床尾聊天,霍勋则去守着船夫。
银辉倾注在水面上,落在连绵不断的山脉中,夜风吹拂过脸上的细丝,突兀间有了一股恍然梦中的感觉。
清妩靠在杜矜的大臂上,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哗啦的水声回荡在耳边,倒是极好的催眠乐。
行至湖中的小岛旁,船夫划桨的速度慢了下来,竟有靠岸的架势。
霍勋直接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那车夫也不惧,二指放在嘴边,吹了个响哨。
清妩便在这声动静下醒了过来,左手将杜矜往她身后拦。
岛上的阴暗处不断走出赤缚的水鬼,背上绑着杀猪那样的阔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船上的三人,像是久饿之人盯着三块流油的大肥肉。
“我们身上的钱财皆可予你们,实在没有必要大动干戈。”霍勋站在船头,他身形最为壮硕,也最具有震慑力。
没想到这些亡命之徒没理会他的话,只管往前冲,倒是车夫露出一副憧憬的贼笑,“你们中间那人是个小娘子吧?我们兄弟些可还没尝过什么女人味,将她留下,你们二人可走。”
“放肆!”霍勋怒吼一声,身后传来“嗖嗖嗖”的箭鸣,三只箭羽直接掠过船舱,穿过当头三人的眼珠。
本以为这招可以震慑住他们,可没想到后面的人速速踩过同伴的尸体,飞速冲向小船。
弓箭便没了用处,清妩抽出营里带出来的长剑。
“嗬!这小娘子还会武,味道可烈!”无数污言秽语夹杂着难听的淫.笑直击耳膜,那些莽汉毫无畏惧的奔来,脸上的横肉来回晃动,看得人胃里翻江倒海的直想吐。
霍勋抹了船夫的脖子,随手将人丢了出去,没了气息的尸.体就那么四仰八叉地浮在水面上。
船体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两下,三人脚下不稳,好一阵调整才重新站稳。
“我们俩站岸上去。”清妩钻过船舱和霍勋站在一起,让杜矜坐在原处别动。
那群要命不要财的海匪实在太多,小岛深处看不见的地方,源源不断的黑影像是山洞中倒钩着的无数蝙蝠。
两人寡不敌众,可也不输气势。
清妩刚解决掉眼前几个目光发直的痴汉,就看见远方高处闪着一处寒芒,在漆黑的夜里宛若满月旁的扑朔的亮星。
“小心!”
一只急羽离弦,直逼身后的船舱。
霍勋正被几人围攻,即使看见了也来不及驰援。
清妩收起剑,毫不犹豫地冲去船舱,想以身推开杜矜。
“嗞啦”一下,箭羽在空中钉入了清妩肩头。
画面好似被定格了一般,半空的靓影和箭矢碰撞在一起,被巨大的后坐力抵的后移,如受伤的白鸽般直接落入水中。
“阿妩!”杜矜瞳孔一缩,慌乱地唤了声,就要去救。
霍勋将他拉住,扯到岸上来,“公主是为了救你,你顾好你自己,别也一起搭进去了!”
他边打边退,却始终不肯离开小舟附近,想等着清妩自己游上来。
力竭之前,远处好似有一艘大船冲着几人的方向驶来。
……
清妩赶在落水前,狠心将支在外面的箭身折断,随后在摇曳的水面上砸出一朵水花。
耳膜瞬时被湖水淹得嗡嗡作响,肩上的伤口疼的无法动弹。
若只剩下霍勋一人,定是挡不住那么多贼寇。
也不知杜矜怎么样了……
她咕噜喝了几口水,脚腕如同被藻蔓缠住了一般,不停把她往下拖。
不知过了多久,胸腔内的空气被挤压殆尽,沸腾的血液逐渐被湖中的冷水浸得一片冰凉。
良久之后,她耳边已无多余的声响,像是块无知无觉的湿木般逐渐下沉,落入层层黑暗之中。
溘然间,有只修长有力的手臂,一把拦住她纤细的腰身。
掌心那层薄砺的茧子碰到最是柔软的侧腰,激起一阵酥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