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曼合。
车上。
楚桐还没从情绪中平复, 窝在邵易淮身上,哭得头昏脑涨,又是觉他怀抱温暖,又是因这温暖而更加绝望。
邵易淮轻叹口气, “……没说不要你, 不哭了, 好不好。”
楚桐愣了愣, 而后突然间破涕为笑。
对呀,他还是站在她这边的,没有要放弃的意思。那她伤心绝望个什么劲呢。
还有不到一年了, 只要她申请上港岛的新闻硕, 读更高的学历, 在更具国际影响力的单位实习,进而在港岛找到体面的工作,那么,也许邵家的人会松口的。
她与他, 还没到山穷水尽呢。
邵易淮刮她脸颊, 笑说,“傻子,又哭又笑, 到底好了没。”
楚桐抬目,用那被泪水洗刷过的亮晶晶的眸子看他。
这男人面色依旧沉稳无波,就像苏静文说的, 万年都一个样, 什么情绪也看不出。
她伸脖子在他脸侧下颌骨狠狠咬了一口。
邵易淮轻嗤一声, “……拿我泄愤?”
楚桐哼一声,嘟囔着, “谁让你总这么游刃有余。”
说完这话,她小心翼翼去瞄他的脸色。心里有个小小人,期待着他反驳,哪怕半开玩笑地反驳一句。
可邵易淮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
他的眼神甚至有些置身事外,让她看不懂。
回到曼合。
两人在更衣间的时候,邵易淮边解袖扣边问,“生日想怎么过?”他看她一眼,提议,“……开派对?”
“也好,请朋友们一起玩。”
邵易淮就拿手机吩咐下去,选地点订包厢,再找一家策划公司做布置。
楚桐脱了衣服裹着浴巾直奔浴室。
浴缸里放满温热水,她赤条条泡进去,弄了些泡沫,正优哉游哉泡着的时候,邵易淮给她送了盘切好的水果进来。
用木托盘支在浴缸一角,她很快吃了半盘。
这时候邵易淮又进来,她抬头看他。
他伸手递过,“你有电话。”
机身在他掌心嗡声震动。
来显是:
「梁家豪」
她接起来,“喂?梁家豪。”
邵易淮没走远,半坐在不远处的洗手台上,点了支烟。
浴缸里的女孩抱着膝盖,一手举着电话贴在耳边,嘴里嗯嗯应着,另一手百无聊赖似的,玩着充盈着整个水面的泡沫,点起指尖一个个戳破气泡。
“真的?!你要来京市?”
语气变得惊喜激动。
她哈哈笑起来,“当然好啊……我可以带你转转……”
说着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下个月月初?那正巧赶上我生日诶,我要开派对!你要不要来玩?”
“哎呀礼物就算啦,你人来了就好,好开心,到时候你要跟我讲讲港岛的事,我还没去过呢,一直好想去。”
一根烟抽完,电话还没讲完。
邵易淮静等了半分钟,见电话还没有挂断的意思,又点了一根。
这根烟也抽了大半,电话终于挂断,女孩脸上是意犹未尽的喜悦。
她不经意转过头,才意识到邵易淮一直在这儿没走。
两人四目相对数秒,邵易淮敛了眸,意味不明笑一声,“……梁家豪,他父亲是不是姓易?”
楚桐震惊,“你怎么知道?!我也是只听他提过一次。”
“还没想起来?”邵易淮失笑,“带你见过的,我表哥易承泽,他当时提过,他有个养子名叫梁家豪。”
楚桐恍然大悟,“怪不得,我总觉得他名字熟悉,还以为是港剧看多了。”
她眼珠子骨碌碌转,古灵精怪的样儿,双手合十仰脸看他,“我可不可以邀请他来生日派对?哦还有,我可不可以交他这个朋友?”
“为什么要征求我的同意?”
“生日派对你安排的呀,还有,你算是梁家豪的家人呀,我擅自和他成为朋友,不会妨碍什么吧?”
“……不会。”
“那就好。”
邵易淮默默看她几秒,淡淡地问,“……你喜欢他?”
“喜欢,”楚桐点头,“朋友间的喜欢,我很欣赏他,他是个好正直好有理想的人,很多看法与我不谋而合。”
邵易淮没作声。
楚桐叹息一声,又道,“好想去港岛啊。”
“……喜欢那儿?”
“嗯,”她重重点头,“我觉得那是个好有生命力的城市,感觉一切梦想都可以实现。”她眸子里是一派向往,转头看他,颇兴奋地,“……你带我去好不好?找个假期,就当提前熟悉一下。”
“……好。”
这学期楚桐依旧很忙,除了日常上课背书,英文课程也没落下,还有人物媒体的实习,忙碌间,转眼就到了四月份。
生日这天恰逢周日,老早她就跟梁家豪通过了电话,梁家豪说晚上会直接来参加她的生日派对。
派对地点在百森。
据陆知韵所说,能在这里办生日派对的,只有圈里几个少爷小姐,邵先生对你真好啊,她这么感叹。
楚桐笑一笑,只能把对他的埋怨咽下去:邵易淮说他今儿晚上正好有饭局,可能来不了。
派对邀请了她的几个朋友,程麦、尚云梦、陆知韵、人物媒体她的上司孔意,kk得知梁家豪来,也从隔壁市赶过来了。
三个好朋友好久没一起聚了,凑在一起说小话。
梁家豪从裤兜里掏出个锦盒,说,“送你的礼物。”
楚桐说谢谢,接过来打开,是某奢牌的项链。跟着邵易淮这么些时间,什么奢牌的东西,她都见惯用惯了。
“好漂亮。”
“衬你。”
他说。
kk开玩笑说,“哎呀,那我的礼物是不是显得不值钱了。”
“怎么会!快给我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楚桐兴致勃勃。
kk从随身带的包里翻出个小玩意儿,楚桐接过拿在手里细看。
是个做工极精巧的胭脂盒。
“哇,真的太美了!谢谢你kk。”
“鎏金贝壳胭脂盒。我之前去尼泊尔的时候,在一个小市场里淘到的,倒是不贵。”
通体流光溢彩,指腹摸上去,有细小的浮雕凹凸质感。
“你去过尼泊尔?”
楚桐被吸引了注意力。
“是呀,我挺爱去这些小众冷门的旅游地。”
“真好啊,我以后也一定要多去看看。”
“不如,”梁家豪提议,“毕业时候,我们一起来个毕业旅行?玩它一个月。”
“可以可以。你们毕业时候我就辞职。我来建个共享文档,咱们有什么想去的地方,随时往里填?到时候再统一规划行程,怎么样?”
kk说。
“好啊好啊,”楚桐举双手同意,“我已经开心了!”
几个人兴高采烈聊一阵子,楚桐又去跟其他朋友喝喝酒聊聊天。
侍者推着蛋糕车进来,楚桐拿手机看了眼表,十点钟了,邵易淮的饭局还没结束么?
她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拨通了他的电话。
“……你真的不来吗?”
邵易淮像是从嘈杂的饭桌上起了身,到一处较安静的地方,温声说,“你们同龄人一起玩吧,我去了扫兴。待会儿去接你,好不好。”
朋友们催她,要唱生日歌了。
邵易淮大约是听到了,“快去吧。”
楚桐挂了电话。
和朋友们一起,许愿吹蜡烛切蛋糕,倒也快乐。
派对结束的时候已近午夜。
邵易淮人虽不在,但安排得周到,派了好几辆车,挨个送她的朋友们回家。
最后只剩下kk和梁家豪。
三个人站在百森的院子里,梁家豪神秘兮兮地,“……其实我还有个,不算礼物的礼物……”
楚桐狐疑地看他,就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个方形的东西,定睛一看,是个烟盒。
两人随即对视大笑起来,梁家豪说,“你不是说你家人不让你抽烟吗?今天,破个例?”
他的普通话有一点点港岛口音,咬字间几分生拙,却显得认真。
其实不是家人,楚清荷倒是不拦着她抽,她第一根烟还是楚清荷给的呢,是邵易淮不让她抽,总说她是小孩儿,不允许。
但对梁家豪解释起来,未免要牵扯出怎么认识的等等问题,她一向化繁为简,况且她与梁家豪也从不谈感情的事,学业和兴趣还聊不完呢,聊感情多没劲,索性也就没提过这茬。
kk立刻跑过去向礼宾小哥借了个打火机。
三个人做贼似的围在一起,梁家豪给她俩发了烟,打火机在三人手里流转,挨个给自己点燃了,同时吸一口。
身后隐有车辆驶过的声音,楚桐搂着俩人往边儿上挪了几步。
接着是滴的喇叭声。
三个人齐齐回过头。
迈巴赫后座车窗降下,邵易淮颇懒散地靠着椅背,穿着大衣西服,里头白衬衫扣子开了一颗,他神情似笑非笑,几分玩味。
梁家豪条件反射把烟藏到身后,尴尬地叫一声,“表叔。”
楚桐也手忙脚乱地,连带着一脸莫名的kk也慌张起来。
邵易淮看着楚桐,轻哂一声,“……你慌什么?”
楚桐支支吾吾,“……你不让我抽……”
“是不让你抽,”他盯着她,“……但你真抽了,我还能把你怎么样。”
梁家豪慢半拍反应过来,“……你说的‘家人’,是我表叔?”
楚桐点点头。
梁家豪一向迟钝得可怕,这时候也糊涂了,“……你们是真的家人?还是?”
楚桐刚要开口解释,就听邵易淮说,“我受人之托,关照一下这位小朋友。”
他声音极平淡且寻常,楚桐简直怀疑自己听错。
她傻在原地,连表情都做不出。
邵易淮开车门下车,拢手点了根儿烟,漫不经心地呼出烟雾笑一声,“……但,小朋友明显很难管,”他竟然还瞧着她,眸子也深着,“……是不是?”
梁家豪讲义气,这时候便站出来承认错误,“表叔,是我的错,我提议要抽烟的,毕竟……毕竟桐桐过生日,想让她玩开心点。”
kk是在场唯一一个明白人,她当即看出,眼前这位表叔,和桐桐的关系恐怕不是这么简单。
邵易淮失笑,“没关系。”
他去看楚桐,“完事了么?送你回去?”
楚桐这才回过神,先去看kk,梁家豪立刻说,“我送kk回酒店,你们先走吧。”
迈巴赫驶向A大。
楚桐呆愣愣地在后座,时不时转头看一眼旁边的男人。
车窗半降,那男人在抽烟。
好半晌,她终于动动喉咙,声音又轻又飘,问,“……为什么?”
慢半秒,邵易淮回头看她,“理由有很多,你要听哪一个?”
三个字问出口,楚桐忽然意识到,也许是因为梁家豪是他家人的缘故,他不想让家人知道?易承泽是大人,他知道没什么,他会按照大人的规则守口如瓶,可梁家豪,在他们眼里是小孩子,或许是不想让他回到易家“多事”?
她与梁家豪已认识快一年了,自然也是能觉出梁家豪有时候是个死脑筋。
心里如是转过几转,楚桐轻轻摇头,“我不问了。”
邵易淮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喉结滚了滚,冲前座,“宗叔……”
宗叔应了声,“先生,什么事?”
邵易淮把什么话咽了回去,闭了闭眼,疲惫至极的模样,“……没什么。”
到了A大西门。
楚桐看一眼邵易淮,“你好像很累了,回去早点休息。”
邵易淮嗯了声,“礼物改天再给你。”
这份礼物,到底是没送到楚桐手里。
因为,过了没几天,楚桐从梁家豪那里听说,表叔最近在相亲。
在京市的这一周,他住在邵家老宅,都是直接从老爷子那儿听来的第一手消息。
楚桐怀疑他听岔了,“……不是被安排相亲,而是他真的去了?你没听错?”
两人约在咖啡馆一起看书,梁家豪点头,“是啊,听说见了几个。”
楚桐讨厌这种感觉,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清不楚。
她心不在焉地用叉子戳着面前的丝绒蛋糕,想着是不是要找他问清楚。
梁家豪也好像有点神游,两人面前都摊着书本,末了,都没看几页。
“我送你回去?我看了下地图,一点五公里,正好适合来一段citywalk。”
楚桐被逗笑,“好。”
临近傍晚,并肩走在街上,稍稍有些冻手,楚桐把手揣进风衣口袋里。
梁家豪也一直在搓手,她觉得好笑,“……你也冷?”
梁家豪摇摇头,不知为何,把卫衣兜帽给戴上了。
楚桐也没再多问。
到了西门,她说,“那你打车回去么?”
梁家豪动动喉咙。
楚桐道,“那明天再见?我去给你送机。”
梁家豪点点头,她刚转过身,就被他叫住,“桐桐!”
这一声有点急躁,楚桐回过身来,“嗯?”
他看了看自己的脚,“……我有话跟你说……”
楚桐静等了几秒,就见他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的火烧云,很漂亮吧?”
她顺着看过去一眼,眉眼弯弯,“确实。”
梁家豪抿抿唇,又道,“……桐桐……”
楚桐觉得有点怪,“到底怎么了?”
梁家豪终于抬目看她,鼓足了勇气一般,“我喜欢你!”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音量有点大,周围路过的人都看过来,捂嘴偷笑。
楚桐呆了呆,“……这……”
她立刻搜肠刮肚找理由。她当他是朋友,他又是邵易淮的亲戚,怎么拒绝比较妥当呢?
梁家豪脸色塌了塌,“……没用吗?”他自言自语似的,“表叔说,要我找个氛围漂亮的时机……”
这么漂亮的夕阳也没能打动她吗?
楚桐感觉自己最近大概是幻听了,“……表叔?”
“嗯,他给我支的招。”
楚桐呆滞了好一会儿,看向梁家豪,笑一笑,“我考虑考虑可以吗?谢谢你喜欢我。”
“好好。”
梁家豪拼命点头。
楚桐觉得自己等不到明天了。
她必须在今天找他问清楚,当面。
她给苏静文打了个电话。
“邵先生在百森。”
苏静文说。
她挂掉电话直接打车去百森。
她不是会员,但礼宾小哥已经认识她了,问也没问径直放她进去。
楚桐直奔二楼邵易淮常用的那间包厢。
推开门,里头空荡荡的,侍应生在收拾桌子,抬头看到她,以为她是来找人的,就指了指,“客人们都在小包间里。”
哦对,法式双开门后还藏着一个小包间,就是在那里,他对她说过一句“我不强求”。
法式双开门没关紧,楚桐心跳扑通扑通,正要敲门,刚抬手,就听到里面一道男声,“……你家小朋友是不是要去港岛读书啊?那你咋办?”
有另一道男声答了什么,是邵易淮的声音,他嗓音低沉,听不清楚。
楚桐贴紧了门板。
先前那个男声又说,“没见过你这样儿的,养只金丝雀还好心放她去读书。”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我拦她做什么。”
嗓音凉薄。
楚桐在这一刻想起了庄婉说的话。
他果然凉薄。
“到时候,直接分手?”
“嗯。”
邵易淮平淡的声音,“……也差不多了,估计到不了那个时候。”
楚桐第一次知道,人真的会心碎。
四分五裂地瓦解,痛得她牙关都在打颤。
她真的太天真了。
以为只要他有真心,只要他也站在她这边,那么,她就不怕任何困难,什么旁人的眼光,什么门第高低,统统不是问题,她楚桐最不怕吃苦,只要有他在,千难万险刀山火海她都可以当坦途,面不改色地踏上去。
可是……可是……
他是真的不在乎啊。
她好想好想抱头痛哭,可是一滴也哭不出来。
她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明明是春天了,可她觉得浑身血液都结了冰。
这时候她才发现,其实,邵易淮从头到尾,一个爱字都没说过,不,他甚至连句喜欢都没说过。
床上隐秘的情话信手拈来,想你、放心不下你、舍不得你走……
这些话算什么?
成年人的甜言蜜语罢了。
可笑她当了真,如获至宝。
就在前几日,还在为一边是楚清荷一边是他而绝望,多么天真呀,她甚至用不着为这个而绝望,楚清荷不是阻力,楚清荷看得比她清呢。
邵易淮是真的不要她,不要与她的未来。
她一个人珍藏在心里的那份天长地久的妄念,像个笑话。
走到街边。
梧桐树下,楚桐终于蹲身埋头痛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