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她还活着?你说啊,她在哪儿!◎

“为天神而战!”

“为天神而战!”

......

呼声震动了半边天, 听到消息秦智头一个赶到,一头是一片火海的粮仓,一头是作乱的胡人。

秦智骂了一声娘, 先派人灭火。

想去追杀放火的‘天女’,抬头一看, 千名胡人堵在了巷子内,已成了天女的盾牌。

秦智好久没见过这等场面了。

虽说是胡人,但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大邺明文规定, 胡人只要落了户,便是大邺的子民。他总不能当真把长矛刺进他们的身体。

杀不了,只能赶。

秦智的人往外挤, 那头受了天女鼓舞的人, 往后退, 中间的人就像是一块烧饼,被两边不断地挤压。

沈明酥很快感觉到了压迫, 尽管封重彦为她撑开了挤压过来的人群, 但她的后背还是紧贴上了封重彦的胸膛。

封重彦撑着手肘,始终让周围的人与她保持了一段距离。

旁边的喘气声越来越重, 耳边渐渐地传来了惨叫声。

“别挤了!往前走!”

“前面走不了!往后退!”

“退不了!后面更挤......”

“别挤了, 死人了!死人了......”

后方的‘天女’, 还在往粮仓的方向放箭。

周围的歌声没了, 巷子里慢慢地变成了百姓的惨叫声,灯笼的零星光亮也断断续续地灭去。

沈明酥心头不免生寒。

千人高歌的‘天女’, 今夜竟是要让这一千名百姓陪葬。

嗜着子民之血的天神, 算哪门子的神。

另一波拥挤再次冲过来时, 封重彦一双手忽然搂住了沈明酥的腰, 往上一托,道:“先出去。”

沈明酥被拖起来,瞬间感觉空气舒畅了许多,放眼一望,底下的一条巷子全是密密麻麻的百姓。

再这么挤一下,今夜都会死在这儿。

沈明酥看了一下底下的封重彦。

封重彦仰着头,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似乎永远都是这般镇定,知道她在想什么,微微扬唇,柔声同她道:“无碍,我很快出来。”

沈明酥倒是相信他有这个本事,没再耽搁,脚尖一点,踩着一人的肩膀,冲一旁黑暗的雪地里,喊出了一声,“伯鹰!”

高墙之外瞬间冲出了三头狼。

秦智此时已经察觉到了不对,正犹豫要不要退,忽然听到一道雪狼的叫声,“嗷呜——”

嚎叫声高昂绵长,透着一股威武,从漫天带着火光的羽箭下穿破,秦智一怔,抬起头,羽箭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三头雪狼,跃上了一旁巷子的高墙上,跟在前面一人身后,冲着对面的‘天女’疾驰而去。

三匹狼,还能是谁......

秦智脸色一变,忙外后撤,急声吼道,“退!后退!快退!”

侍卫潮水般往后撤退。

外围的百姓见到侍卫手里的长矛,面露怯意,并不敢靠近。

知道封大人可能还在人群中,秦智情急之下大声道:“所有将士听令,手里的长矛放下。”

将士陆续地放下了武器。

秦智又同跟前的百姓高声道:“所有百姓往前来,我乃青州指挥使秦智,我以军令保证,不会伤害你们!”

百姓终于慢慢地往前挪动。

后方的人群丝毫不知情,‘天女’还在不断地射箭,压着人群往粮仓的地方挤去,前面的百姓来不及撤退,中间的人依旧被挤压,越来越多的人被夹在中间,脸色苍白,断了呼吸......

沈明酥从袖筒内掏出了那把闲置了五年的弯刀,一人三狼,迎着火光往前,目光紧紧地盯着‘天女’身后的旗帜。

旗帜是映着一副放大的图腾。

五年前来青州的头一日,她便见过这样的图腾。

在伤父王的那把剑柄上。

老头子说,出征当日父王换上了戎装,才接到昌都传来的消息,得知太子妃杀了赵帝后,只呆呆地问了一句,“阿嫣呢。”

阿嫣乃太子妃的乳名,两人从小青梅竹马长大,感情深厚,太子时常以‘阿嫣’相称,众人皆知他问的是谁。

昌都报信的人跪在地上,“回殿下,太子妃自尽,殁了。”

话音刚落,他便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即便如此,还是坚持上了战场,战场上他被哈齐一剑穿透肩胛,生生用自己的身体卡住了那把剑,最后砍下了对方的头颅

肩胛上的那把剑也被带了回来,作为战利品,和哈齐的头颅一道,悬挂在了营帐外,那把剑的剑柄上便刻着天女骑着青牛的图腾。

只是他并没有打算继续讨伐,也没打算活下去。

......

“伯鹰说你喜欢珠子,父王收集了十颗东珠给你,只可惜,父王没看到你戴上,也没能护住你。”

她哑声道:“对不起。”

“十锦不用道歉,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父王愧对了你,愧对你们母子三人。”

“你母妃怕黑......父王很抱歉,你姓什么没关系,好好活着。”

沈明酥目光坚定地看着对面的图腾,火光映入了她的眸子内,与里面的一抹冰雪相应,清冷与灼热融在一处,把那双眸子衬得愈发凌厉,如同一把刚出鞘的利刃。

她姓什么?

身上流着的血脉,早就注定了。

老头子说,“殿下,你逃避不了,你不是能抛下一切的人。”从她选择自尽的那一刻起,便能看出她不是一个能置身事外的人。

风雪割在脸上,阵阵生疼,沈明酥手握弯刀,从墙头上利落地跃下,挡在了百姓身前,仰头看着骑在青牛背上的‘天女’。

三匹雪狼紧紧地护在她左右。

‘天女’坐在青牛的背上,比她高出许多,适才早就听到了狼叫声,如今看着她身旁的三匹雪狼,目光在他身上打探了一圈,有些意外,挑目问她:“你是谁?”

沈明酥没答,回头对身后的百姓高声道:“所有人都别动,后面有人已被挤死。”

这一块的百姓,还沉浸在‘天女’现身的激动之中,陡然听到此话,个个都愣了愣,再往身后一望,终于察觉出了不对。

“怎么回事?”

“不知道......”

......

“你是大邺人?”‘天女’没理会跟前的骚动,用纯正的大邺话问她。

很快有百姓认出了她,“张大爷?”可声音却不对。

也有人认出了她的狼,“这不是白金娘子的狼吗。”

“对。”沈明酥回答了天女,“不仅是我,身后的这些人如今都是大邺子民。”

此言一出,跟前马背上的一排胡人,一阵交头接耳,叽里咕噜了一会儿,放声大笑,看着她的目光无不讽刺。

‘天女’戴着面纱,虽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但也感觉到她眼里的怔愣和傲慢。

看着沈明酥问道:“你没听到刚才的歌声?他们是天神与天女的后裔,是我草原的雄鹰,永生效忠于天神。”

沈明酥脚步不动,给身后的百姓争取更多撤退的时间,仰起头淡然地道:“曾经是,但你们的天神和天女并没有能力保护他们,他们不得不背井离乡,到我大邺寻求庇佑。天女不仅不觉得羞耻,还要对他们赶尽杀绝。这样既没能力,又无好生之德的天神,不配拥有子民的爱戴。”

等前排的译官译完她的话,马背上的胡人皆变了脸色。

天女似乎也被刺激到了,坐下的青牛往前踏出了几步,凑近沈明酥,再次问她:“你是谁?”

“大邺人。”沈明酥道。

‘天女’目光露出些许睥睨,扫了一眼她跟前的三匹雪狼,这些年她对青州了若指掌,但凡有点名气的人,都认识,端详了一阵,问道:“你会易容?”

沈明酥没答。

天女并没有将她放在眼里,不过一个兽医罢了,坐下的青牛往前逼进,马蹄往前而来,沈明酥立在那纹丝不动。

三只雪狼跟着她仰目,虎视眈眈。

听到沈明酥说身后有人被挤死后,百姓往后撤退的速度明显慢了,开始犹豫不觉。

天女看着逐渐慌乱的胡人百姓,脸色变了变,扬声道:“大邺大限将至,天神的子民,不必畏惧。”

说完忽然举起了手里的一块罗盘,对着一众胡人百姓道:“大邺灾星复活,亡国之兆再现,赵家新帝将在不久后毙命。”

最短的胡人,也在大邺生活了两三年,自然了解过大邺的皇室。

如今的皇帝乃赵家唯一的后人,也是当初的双生子之一。

长公主的故事,茶楼里每天一个版本,众人都听过。

有人惊道:“长公主没死?”

“竟然是真的......”

“陛下不是已经批过命了吗,长公主命格并无煞气......”

但同样,天神的罗盘从来不会说谎,片刻后有人喊出,“长公主复活了,天灾便又来了。”

“天神要发怒了!”

......

天女满意地看着再次往后退去的人群,步步紧逼,“大邺人罪孽深重,天罚已现,今夜天神降灾,大邺即将迎来灾难,青州粮仓已烧,天神的铁骑很快便会越过北河,踏平大邺的领土,推到他们的宫殿,杀光天狼。”

“杀光天狼。”

“杀光天狼!”

.....

马背上的怒吼声冲破耳膜,羽箭一支接着一支地朝着夜空射去。

青牛停在后方,‘天女’没再动,马匹的前蹄对着沈明酥压下的瞬间,沈明酥跃身而起,手中的弯刀朝着马背上的胡人刺去。

三头雪狼,跟着她凶猛扑上。

秦智看了一眼头顶不断飞来的羽箭,再看着因火势不敢再往前来的百姓,焦头烂额,匆忙点了几名身手好的士兵,跃上了巷子两边的墙头,快速往后方冲去。

才到半路,便被带着火油的羽箭拦住了去路。

羽箭不断地落在人群中。

百姓本就疏散不开,看到从天落下来的羽箭,顿时受惊,尖叫着四窜,却尤如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四面都是人,怎么也逃不出去,反而越来越拥挤。

整条巷子,霎时成了人间地狱。

秦智眼皮一跳,咬牙骂道:“去他娘的天女,他妈的比恶魔还邪。”埋头避开羽箭,冲向前方。

见羽箭落在了人群中,后排的百姓终于回过了神,不再往前挤了,可跟前的马蹄不停地逼近,不得不退。情急之下,竟个个都往沈明酥身后躲。

沈明酥所占的位置,并没有往后挪动半寸,手中的弯刀尚在滴着血,目光凉凉地注视着跟前靠近的马匹。

胡人似乎看出了她难对付,不再轻敌,马蹄一仰,笔直朝着她冲了过来。

一粒寒雪落在眼皮上,沈明酥眸子动也不动,十指缓缓地松开,再慢慢地握住了刀柄,正要冲出去,一只手轻轻地落在了她手腕上,将她往后一拽,同时两把弯刀甩出,斩断了夜空里的雪瓣,一刀划破了跟前的马蹄,一刀划在了马背的人脖子上。

马匹和人同时重重地栽在了地上。

封重彦将沈明酥护在了身后,握了一下她的手,“阿锦,退后。”

乔阳后脚落下。

沈明酥抬头看了封重彦一眼,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似乎并没有大碍,松了一口气,退至后方的人群前,没再动。

秦智的人马被羽箭截在了后方,只有封重彦和乔阳。

两人曾被上千禁军围堵了一夜,这等场面应付起来并不在话下,同样也截住了往前靠近的胡人马匹。

粮仓已经彻底烧了起来。

青州的粮仓一毁,德州便彻底断了粮草,等到天神的大军踏平德州,跨过北河,丢失了几十年的青州就该回到天神的怀抱。

目的达到,‘天女’不再恋战。

拿着腰间的葫芦,放在嘴边一吹,转过身正要撤退,忽然一道白色的人影如同鬼魅一般,从后方的黑夜中穿梭而来,还没等天女反应,那人已将她从青牛上拽下,单手掐住了她脖子,托着她在雪地里滑行了好一段,才在雪地里停下。

打斗声瞬间安静了下来。

胡人手执长刀,围着那人一阵怒吼,却不敢轻举妄动。

“你刚才说什么。”那人一身白衣,融入雪地里,似乎并不在乎跟前的战况,双目通红,只看着被她掐住的天女,颤声问道:“她还活着?”

天女被他忽然勒住脖子,早已喘不过气,哪里还能说出话。

“你说啊,她还活着,她在哪儿!”那人见她半天没回答,如同疯癫了一般,手上的力气更重,狠狠地掐住了她脖子,推搡着她,“你怎么不说话,我让你说话......你告诉我,她在哪儿,你告诉我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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