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他闹脾气,这两日他都没有睡好,太阳穴的神经在突突跳动着。
云泠拉下他的手慢吞吞坐起身,“我不是和殿下闹脾气,只是不知道该和殿下说些什么。”
“殿下不知道,小时候我刚被卖进宫时,身体极差,几次差点活不下来也没有人管。是师父好心,花了自己所有的积蓄给我熬药医治我才能活下来。”
“师父对我有大恩,我想完成师父的遗愿。可是殿下不许我去,我还能如何呢?”
谢珏垂眸紧紧地看着她,见她神色落寞,粉白的小脸上尽是失落之意,眼眸暗了暗,“孤不是不许你去,你要去孤当然会陪你一起,只是孤这次没有时间。”
“陈湛已经飞鸽传书过来,审完秦毅将云泽的事务审查妥当,孤便要立即返回京城。”
他俯身过去想要把她抱进怀里,“孤答应你,等空闲下来一定陪你再来云泽。”
云泠却扭过了身子。
无声拒绝。
缓声说,“与其等那没有期限的将来,我更想知道,殿下为何不让我自己去,我也不是非要殿下陪着不可。”
“殿下知道我的能力的,一个人也可以。若是担心多派几个人手也无妨。”
谢珏慢慢收回手,薄唇紧抿。
帐幔里沉默涌动。
云泠这时转过脸微微仰着下巴看他,想要他一个答案。
谢珏望着她,与她的眼眸对视,忽然淡声道,“是,孤就是不想你一个人去。”
“孤说过了,你不许离开孤半步。彭水县离泽州算不上多远,可是无论派多少个人跟着你,孤竟然还是……”
他一边将她强行揽进怀里,一边缓声道,“有些不放心。”
这个让他爱进骨子里的女人,让他竟然有连他自己也无法控制的,恐再次失去的患得患失。
简直荒唐。
说完很快他松开她转身下了床。也没有叫她服侍,自己穿好衣服径直离开。
房间里安静下来,云泠呆呆坐着许久。
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一亮,便要动身上路了。
等云泠换好衣裳整理好,裴远与一群锦衣卫早就准备好了在客栈外等着。
只剩下谢珏,与拿着早膳等她的安公公。
见她走出来,粉润的小脸有些白,看上去便闷闷的没什么精神的模样。
谢珏眉头也皱了起来,冷冷道,“孤不会再由着你,把早膳吃了——”
话音还未落,忽然被她走过来抱住了腰。
身体顿了顿。
云泠紧紧抱着他,脸靠在他胸口,轻轻地叫了他一声,“殿下。”
安公公见状,十分有眼色地遁走。
谢珏身子停住,喉结滚动了一下,“做什么?”
云泠仰起脸看他,神色认真一字一句地说,“当初我也是不得已,若不是殿下逼我轻视我,说好的愿望也不允诺于我,还要纳我为侧妃,我又怎么会跑?这也并非我一人之错。”
“现在殿下待我之心意我如何不知,我又何需再跑。我答应殿下,办完事一定尽快回来见你。”
想了想,她咬了咬唇,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指,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语调轻柔,“你也答应我,好不好?”
谢珏紧紧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往怀里带,低头埋在她的发里,“云尚宫的美人计使得越发地好了,永远知道该怎么拿捏孤。”
云泠下巴靠在他肩膀上,脸微微一红。
“那殿下答不答应?”
谢珏沉默着,要不是陈湛一直催他,他与她同去本是最好。
低低叹了口气,嗓音带着一丝生硬,“十日。”
“孤给你十日,到时候无论你办没办完,孤都会捉你回来。”
云泠回抱住他,眼尾轻轻翘了翘,“好。”
——
再过一日就到了泽州境内,彭水县离城中是两个不同的方向,过了前面的路口,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马车里,云泠本来是坐在他旁边替他研墨的,不知道怎么的又被迫坐到了他腿上,两只手臂搂着他的脖子,仰着脸承受他的亲吻。
下巴被他握着抬高,他的力道极重,闯进她口中肆意吮吻。
云泠从紧紧交缠唇的齿间溢出一点轻吟,粉白的小脸已经红透了,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殿下……光天化日之下……”
还是在马车里,一不小心就会被人听到的。
谢珏置若罔闻,“无妨,不会有人敢进来。”
云泠还想再说些什么,声音淹没在他更深的吻中。
分岔的路口到了,外面侍卫吁了一声,马车渐渐停了下来。
可他的亲吻还是没停。
直到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之时,他才缓缓退出来,拇指擦去她嘴角的点点水渍,“孤派两个武功最高的侍卫,以及两个擅长搜查的暗卫给你。若有事,他们会护你周全。”
“那个小小的县官,你要处理自然是不在话下。但穷山恶水出刁民,万事须得小心些。不行就回来,孤直接派人帮你料理了。”
云泠点点头,“我知道了。”
谢珏似乎是有气的,捏住她的脸又狠狠亲了一口,“还有,”
“早点回来,孤在泽州等你。”
“好,”云泠望着他,“处理完我便回来。”
云泠从马车里下来,四个侍卫已经在外面等她了。
两名锦衣卫,两名女暗卫。都是身手不凡之人。
怕引人注目,云泠特意让侍卫帮她找了辆朴素的马车。
两个侍卫先行快马赶往彭水县打点,两个女暗卫一个驾车一个在车内保护她。
见云泠低着头看着手里两身崭新的男子衣服。
暗卫百灵见状主动询问,“姑姑是想怎么做,若是要报仇,把名字报给我,不用一日,我必定将他们一家都杀干净。”
暗卫司下手快准狠,绝不留情。
云泠却摇了摇头,“若是所有事只要把人杀了就完了那倒简单了。更何况有些人也许是无辜的,我不想手上沾血。”
百灵疑惑地问,“那姑姑是想……?”
云泠道,“你不知道,我师父在他伯父手上,受了好大的污蔑和屈辱。我要的不仅仅是他的钱,更是要还我师父一个清白。”
小时候师父每次和她提起这件事总是会沉默很久。
看着便是伤透了心,又难过,又无力申辩的死心和绝望。
她师父吴生平,家里原是彭水县下面的吴家村人士,八岁那年父母双亡,只能去县上投奔伯父一家。可没想到这伯父一家是个面慈心恶的恶狼。将他的家产吞并殆尽不说,还总是毒打他,把他关起来不给他饭吃,磋磨虐待。那个所谓的堂哥更是对他时时欺辱,做了什么坏事都往他头上推。
到了十五六岁,他试图反抗,转头便被大伯一家到处宣扬他忘恩负义,让他被全村的人戳脊梁骨。所有人都说他是白眼狼就应该跟他那早死的爹娘一块去死,连唯一对他好一些的奶奶也被他活生生气死。
他是像条狗一样被赶出吴家村的。
出了村,那恶伯父的恶招又还在等着他,将他套了麻袋,十两银子将他卖给了一个人牙子,几经辗转进了宫,当了太监。
而他的伯父靠着他的卖身钱和家里的田产房契,一家活得风生水起。
真是老天不长眼。
可师父死前经常念叨的还是要回彭泽,她问过为什么。
师父只是笑着和她说,“傻孩子,那是我的家,我的父母都在那儿,人死了,总是要落叶归根的。”
她不知道什么是家。
也没有家。
所以从来不懂师父落叶归根的执念。但是师父的愿望,她想帮他完成。
——
来到彭水县之前,云泠这两年基本上就把师父的大伯一家情况打听得都差不多了。
大伯吴天德,大伯娘王氏,两人有一儿一女,女儿早就嫁到了隔壁村,因为吴家两口子对女儿也极尽剥削,他们女儿嫁出去了就没再回来过。还有一个儿子,叫吴有龙,就是师父的堂兄。虽不是个在读书上有天分的,但是吴天德拿着银两上下打点,请了县里最好的夫子,考了许多年,终于勉强考中了个举人。至于是自己考上的还是有别的办法,她无从得知。
毕竟这云泽贪官横行,上行下效,并非什么清正廉明之地。
现在这吴有龙在彭水县当了个县丞,一家子恶人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志得意满。吴家村的村民都以这吴有龙为荣,都说他们为吴家村争光,有出息。与他那个白眼狼堂兄弟不一样,
这吴天德家财万贯,又有个当县丞的儿子,老了以后生活得别提多悠哉,家里几个丫鬟伺候着,富足享受。
而这吴有龙,当了个县丞私下里搜刮民脂民膏,甚至他一个县官还与赌场的人暗地里有合作,赚的盆满钵满。
多么幸福的一家人。
都说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可是善良的人在宫里被折磨致死,而这一家子黑心肠的恶人穿金戴银,受尽追捧,还得了个光宗耀祖的名头,这就是天理么?
……
吴有龙与同僚杨主簿在永安酒楼上好的厢房内吃酒,这人好酒好色,最喜被人拍马屁。
杨主簿喝了一大口酒长叹一声,“一口女儿红下肚,快哉,快哉!”
吴有龙喝得面红耳赤,道,“杨老弟爱喝就多喝些,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杨主簿拍马道,“都道吴兄出手大方,家财万贯,今日杨某是见识到了。”
他与他同为县官,也没有他这样的大手笔。
说罢悄声问,“吴兄有什么发财的路子,也介绍给老弟?”
吴有龙摆摆手,“都是祖上的家产,哪里有什么发财的路子,不提,不提了。”
杨主簿讪讪地住了话头,忽然又小声道,“我这里倒是有一个路子。投多少双倍返还,来钱还甚是快。我已将全部身家都投了下去,过两日就能拿到利钱了。”
吴有龙不屑地撇了撇嘴,这世上哪里有这种来钱快的法子,就是赌场也有赔本的。这蠢货,等着赔上全部身家哭吧。
吴有龙就等着看他笑话。
结果过了两日,却看他喜气洋洋地购置了一青花抱月瓶,那瓶子,少说也得十两银子,他这么扣扣搜搜的,竟然也舍得买!
吴有龙私下拉住他,“杨老弟这是发财了?”
杨主簿也不瞒他,“上次我投的钱,返利来了,两天时间,足足赚了五百两!”
两天,五百两!吴有龙心下一震,这怎么可能?!
而且有这么赚钱的法子,这姓杨的会这么好心告诉他?
杨主簿见他疑虑,拉他到一旁小声说,“泽州的葛家赌场你知道吧?葛家的二当家判出葛家自己在泽州开了个分号,现在正是急需大量银钱的时候。二当家的说了,谁投他都双倍奉还,葛家的赌场那是开了几十年的,他的赌技你不知道?只不过风头紧,只有隔壁县几人知道,还是我一个表兄告诉我的,我表兄已经赚了一笔,想他不是会骗我的人,我咬咬牙把全部家当都押了下去,你猜怎么着,真赚翻了!”
吴有龙还是不敢相信,“有这么好的事杨老弟怎的愿意说出来和别人分享?”
不自己偷偷发横财!
杨主簿,“人家葛二当家需要的银钱大着呢,我一个人也吃不了独食,何不与老兄分享?”
见状吴有龙终于有些动摇,“最少投多少?”
杨主簿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两?”
“一千两。”
“怎么这么多?!!!”
杨主簿道:“你道是人家葛二当家的随便什么散钱都要?人家哪里有这个功夫收散钱,要投当然是投大的。他的赌庄越开越大,上次是只收五百两,这次便是一千两。我是已经把赚来的都全部投了下去。老兄怎么样,要不要试试?一千两对你还不是洒洒水?”
这吴有龙到底是个谨慎的人,还是摇了摇头。
杨主簿道:“那随便老兄了。不过我可提醒你,葛二当家的只收三轮,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下次可就没有了。”
吴有龙冷哼,怕是到时候被那葛二骗钱跑路都不知。
结果第二日就听到人说,这葛二把自己家的大宅子都抵押了出去,投进了赌庄。
一看就不是个要跑路的样子。
再过几日,这杨主簿脸上的笑容遮都遮不住。
吴有龙看得心痒痒,忍不住过去问了一句,才知葛二的返利又回来了。
短短七八日,这姓杨的就投了个赌庄,赚了上千两!他十年也赚不了这么多的钱,看得吴有龙眼都红了!
下了值,姓杨的脚步匆匆要走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吴有龙连忙拉住他,“杨老弟这是干嘛去?”
杨主簿道,“没什么事,就是葛老二最后一轮投钱,我得赶个快,不然就没有了。”
“吴兄有事吗?没事我就先走了——”
刚要走,就被吴有龙拉住,“杨老弟几次好意相邀,是我有眼无珠了,这次一起带上我可好?”
杨主簿犹豫了下,点头,“行吧,念在老兄平常大方地请我吃酒的份上,我杨刚也不是那等吃独食没有兄弟情谊之人,你去家里拿上钱和我一起去吧。”
“不必,”吴有龙从胸口掏出一千两,“钱我已经准备好了。”
看见姓杨的发财,他这几天睡都睡不好,眼都红了。早就把钱准备好了。
结果杨刚皱着眉头,“一千两?不够。”
“那要多少?”
杨刚伸出五根手指,“五千两!”
五千两?吴有龙差点眼珠子都瞪出来,他吴家全部身家也才三千多两!!!
见吴有龙犹豫,杨刚把他拉到一边,“别怪老弟没提醒你,这发财的机会就剩下最后一次了,你要再错过,那是真没有了。”
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了五张一千两的银票给他看,“我自己赚了两千两,我表兄,还有其他所有亲戚一起凑了三千两,就等着投呢!你还犹豫?”
吴有龙看着他手里的银票眼睛都直了,五千两,他竟然真的有五千两银票!这不正是说明他在葛老二那里赚到了钱!!!要不然也不敢把全部亲戚都带上,必定是赚钱的!
那可是五千两啊!
他吴家上下几十年经营也才赚了三千两,他爹把那个废物堂弟也才卖了十两,就能交上夫子一整年的束脩。
现在只需要几日,他就能赚五千两,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几十年也遇不到一次。
可是那么大笔钱,要是没了,他吴家全都得喝西北风去……搞不好就是倾家荡产……
杨刚见他犹豫,也不强求,“吴兄若是不想投也没事,时机不等人,老弟我还赶着去呢,先走一步了。”
话音落下就急匆匆地要走。
吴有龙看着他的背影,感觉就像是五千两银子离他而去那样心痛,咬了咬牙,追上去,“非我不想投,只是家中没有那么多现钱,老弟能否等等我回家筹钱?”
这姓杨的随便投了两笔家产就快抵上他几十年的经营,他哪里甘心。
杨刚见他实在想投,便说,“也罢,我也不好一个人发财,白白惹人眼红。老兄你快去家中拿钱,戌时我在永安酒楼等你。”
这厢吴有龙回到家就开始把家里所有的钱财都拿了出来,数来数去还差一千五百两,急得团团转。
转身找到吴有德,“爹,那吴生平的地契房契,还有我们家宅子的房契是不是都在你这收着?”
吴天德刚美滋滋地喝了一盏茶,由一个小丫鬟敲着腿,看见儿子脸色着急问了句,“是啊,怎的了?”
吴有龙便把所有的事情快速与吴天德讲了一遍。
吴天德浑浊的眼珠顿时放光,“真的有这么好的事?”
吴有龙:“我做事爹还不放心,等这回一万两到手,我们就换个三进的宅子,要多风光有多风光。人人见到你都要点头哈腰。”
“好,好!!”吴天德连连拍手,起身去了房子里,把家里一应地契房契都拿出来典当。
等吴有龙拿了银票出去,吴天德重新坐下,畅快地大喝了一口茶。
感觉心情从来没有这么舒爽过,浑身飘飘然,还哼起了小曲。
等一万两到手,他吴天德在这彭水县就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他就在彭水县横着走,再置办两处房产,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日子不知道多爽快。再随便给吴家村捐点小钱出个风头,那群人对他感恩戴德,夸赞拍马,想想就美得很。
想到这里吴天德觉得这日子比神仙都要快活,迫不及待地等儿子拿着钱回来了。
……
永安酒楼的一个厢房里,两个侍卫守在门口,云泠坐在窗边,怔怔地看着手上整整齐齐的五千两银票,以及自己赎回来的师父家的地契房契。
那两张契纸都已泛了黄,风一吹似乎就能散。
百灵在她身后道,“姑姑,已经是第八日了,再有两日我们就得启程了。”
云泠点点头,“我知道。”她已经来到这彭水县八日了,太子给她的暗卫实在得力,这几日不仅找到了当初的那个人牙子,还找到了吴天德曾经搬走的邻居一家。
“明天我们再去吴家村一趟。”
若是快,明日就可以结束返回泽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