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凉现在站起来确实不太容易, 只能把手递给他。
他的手并不温暖，可是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冰冷了。
他轻轻抓住她的手，她的皮肤很白, ‘续缘花’只是透明的花瓣，在他手腕上也只是浅浅一抹，在她皮肤上几乎看不清。
但那个隐约的印记，还是被他一眼看到。
他缓缓收紧手指，拉她起来时，稍稍用力, 让本就脚痛的她踉跄了一下，不小心撞到他怀里。
他身上的气息, 是冰雪的清冽, 触之令人生寒。
宁凉抬起头, 和他四目相对时, 只看见他漆黑的瞳孔，如寒夜的星辰。
这一瞬间，她似乎透过他的双眼, 看见另外一双温和含笑凝视着她的黑眸。
想到此生再也不会看到这样的目光, 她的心脏好像被洛水淹没, 窒息地沉落，永无止尽。
她迅速垂下眼眸，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后退一步，对他微微躬身行礼。
“多谢墨蘅君。”
“你是师尊, 不必多礼。”
“不敢。”宁凉道, “在天云宗，我从未教过你什么, 师徒之契也早就解了，墨蘅君不必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墨蘅君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清冷开口：“天色已晚，早些回去吧。”
宁凉便道：“告辞。”
墨蘅君：“后会有期。”
她转身慢慢往前走，走了一段之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洛水之畔，只有细碎的雪花纷纷落下，随着风飘向河面，对岸的山脉沉默地矗立着。
方才他在的地方已经空荡荡，似乎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宁凉深吸一口气，这一别之后，以后再也不会见面的机会了。
这样也好，当她修正了这个世界的秩序，一切都会朝着最好的方向前进，她也应该往前走，不该停留在原地。
她转回头，想往前走，却忽然看见旁边的树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抱着手臂靠坐在上面的少年，垂下的衣摆随风飘到她面前。
宁凉吓了一跳，继而怒道：“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洛岐：“在有些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时。”
宁凉：……
“既然你都看到了，是不是对师尊又多了一分崇敬？”
洛岐低下头：“崇敬？”
宁凉嘿嘿一笑：“你没听到？”
“听到他什么？”
宁凉理了理头发，一脸自傲：“刚刚，墨蘅君叫我师尊。”
洛岐：……
“哈哈哈哈！”宁凉放声大笑，“天下第一，六界最强的战神，叫我师尊！你知道这声师尊的含金量吗？”
洛岐：……
他从树上跳下来，往前走，一句话都不想和她说。
宁凉顺势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自然地把他当成自己的人形拐杖，走得一瘸一拐。
“虽然我没当上战神，但我当了战神的师尊，是不是更有排面了？”
洛岐面无表情：“你还真是块石头，以为他真拿你当师尊？”
宁凉反唇相讥：“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一点儿不懂得尊师重道？”
“我从未当你是我师尊。”
“没关系，虽然你是个孽徒，但师尊大人有大量，还是会好好培养你的。”宁凉拍了拍他的肩膀，宽宏大量地说。
洛岐想把她那只让人心烦的手打开，让她摔个四脚朝天。
他心里忍了又忍，最终还是道德占据了上风。
算了，她都瘸了，这种时候欺负她，他胜之不武。
夜色渐渐降临之后，整条洛水泛起璀璨的星光，远远看去，仿佛一条镶满宝石的雪白缎带从天空的尽头铺展开来。
似乎连日月都无法企及那样的光辉。
宁凉回头看了一眼洛水，再看向洛岐。
如果原著小说里，洛岐是新一任洛水神府的主人，那么如今墨蘅君重回洛水，这只小凤凰的命运又会走向何方？
她无意中更改的这条线，会不会对他往后的命运轨迹产生什么影响？
【凤凰的思念】所说的，他所思所念，是宿命的开端，亦是终局，会不会和他没能成为战神有关？
成为战神，是他的念想吗？
在安宁的夜色中，察觉到她目光的洛岐偏过头，瞥着她，一双桃花眸中，倒映着远处璀璨的洛水，侬丽的紫色像有了生命一般生动地绽放出来。
宁凉一瞬间有些失神，毫无防备地迷失在他眼眸深处。
就这么片刻的失神，让她的脚下也乱了一步，差点儿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
洛岐扶了一下她的腰，低声说了句：“小心。”
这一句话，让她回过神。
宁凉汗颜，她怎么能就此沉溺在男主的美貌中呢？
她岂是这样没出息的人？
她连忙稳住心神，脸上挂起笑容，问道：“小七，你想过成为战神吗？”
“从前想过。”
“从前？”
洛岐微微点头：“幼年时，在街上乞讨，总被人欺负。”
“现在呢？”
“现在，”他顿了一下，“除了你，没人会欺负我。”
宁凉：……
她真是百口莫辩，他是男主，她哪会欺负他？每次都想帮他，他居然还觉得她欺负他？
难道，这就是她身为反派的宿命吗？不管做什么，男主都会讨厌她？
“小七，希望你有一天会明白，师尊我，是个好人。”
洛岐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
宁凉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问下去：“那现在呢？还想成为战神吗？”
“不想。”
“为什么？”宁凉有些意外，还有不想成为战神的？
洛岐抿了一下唇，声音也冷了几分：“因为我不喜欢战神。”
“啊？”
宁凉立刻仔细地回想了一下，洛岐和墨蘅君在天云宗时，有没有什么过节？想来想去好像也没有。
墨云笙当时温润如玉，对谁都很温和，洛岐几次‘灭情咒’发作，都是他帮忙压制的。
而洛岐，一向对他也很敬重，洛岐的性格也不是那种恩将仇报的，他们外出任务时，洛岐都会有意保护这位不良于行的师兄。
他们关系还不错啊。
“他得罪你了？”
“没有。”
“那为什么？”
洛岐道：“因为他得到了我没得到的东西。”
说出这句话时，宁凉总觉得他的语气格外渗人。
宁凉心里‘咯噔’一声，坏了，他果然想要洛水的力量。
她擅自更改了剧情，原著里或许这个时候的洛岐便会摆脱凡人的身份，成为战神，拥有无上的力量。
可因为她，现在他还是个小小的凡人。
【凤凰的思念】，指向的还真是洛水的力量吗？
也是啊，这力量凝聚了万千星辰，连邪神都觊觎，谁会不想要呢？
宁凉小心翼翼地看着洛岐，他转过目光看她的时候，她心虚地笑了笑。
“小七，俗话说，有失必有得，有些东西你没有得到，但是，命运会送你更好的，等你见了更好的，就会觉得现在的也不过如此而已，你明白吧？”
“我不想要更好的，只想要我喜欢的。”
“别啊，都是别人的了，你还虎口夺食啊？”
“不可以？”
“也，也不是不可以。”宁凉为难地说，“就是危险啊，你和谁抢不好，要和战神抢……”
洛岐停下脚步，转身望着她：“宁凉，如果不抢，还会属于我吗？”
宁凉一瞬间无言以对。
洛水的力量是墨蘅君的，已经回到他身上，自然不会再属于洛岐。
他不抢，就不会再是他的。
可是……
“你抢了，也未必会是你的。”
洛岐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他盯着宁凉，眼尾渐渐泛起红色，像是被驱逐到绝境的困兽，无声地祈求着猎人手下留情，但又因为不甘心，想和猎人同归于尽。
宁凉的心也跟着刺痛了一下。
她想对他说声对不起，可是也知道他需要的并不是这一句毫无意义的对不起。
“小七，你是凤凰，会有更好的，更厉害的，你……”
“说了不要，你怎么……”他说到一半，忽然捂住心口，钻心蚀骨的痛瞬间淹没了他。
‘灭情咒’来势汹汹，一瞬间如同灭顶之灾，他眼前一黑。
宁凉连忙扶住他，着急地说：“你冷静，不要激动，凡事都能想想办法的！”
“什么办法？”洛岐忍住剧痛，追着她问。
“这个……”宁凉绞尽脑汁，也想不到什么办法可以把洛水的力量给他。
而洛岐因为情绪太激动，刺激到了‘灭情咒’，眼看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重。
而现在墨蘅君可不是医修了，即便在洛水神府中，她也没办法让他来帮洛岐压制‘灭情咒’。
她也不想眼睁睁看着洛岐被‘灭情咒’折磨。
洛岐看着清瘦，可是一点儿也不轻，此时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她必须双手抱住他的腰，才能勉强支撑他站住。
他的头搁在她肩膀上，也重得不可思议。
为了站稳，洛岐也只能把手搭在她身上。
如果从远处看，两人仿佛紧紧拥抱在一起。
可宁凉现在也没闲心考虑会不会被人看到，被人误会。
她现在就特别后悔，早知道就不问那个问题了，干嘛要刺激他。
明明知道他没能成为战神，心中肯定不好受，她还问，她真是一点儿也不称职。
“你先冷静下来，办法咱们一起慢慢想，好吧？”宁凉尽力安抚他。
洛岐哑声问：“你没办法？”
“不是，但是现在我脚疼，脚特别疼，所以想不到好办法。”
“你用脑子想，又不用脚想。”
宁凉：……
“我……”她被压得喘不过气。
洛岐道：“算了，指望不上你，我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宁凉小声说：“小七，此事我觉得……”
洛岐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闷声闷气地说：“我们凤凰的事，你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