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野意外于云栀说的话, 他停下脚步,脚尖转向,面对面看着云栀。
一盏路灯孤零零立于路边, 赤白的光线打在了两个人身上, 将影子拉长。
夜风的凉意似乎十分猖狂,一瞬间攥紧了人的心神。
岑野看着眼前的云栀。光线柔和了她的轮廓, 她的五官没有很强的攻击性, 身上有一种江南美人特有的温婉细腻, 给人的感觉就是太过干净美好,让人心生一种强烈的保护欲。
她柔软,但并不只有柔软。她也具有让人惊叹的韧性, 她可以很坚强,可以独当一面, 可以用智慧化险为夷。但在岑野面前, 她也可以只做一个不用逞强的女孩。
比如现在。
云栀说完这句话以后没有再去看他,只是低着眉眼, 似乎在等他的动作。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理解她不明不白要求的一个拥抱。毕竟他们之间有太多的隔阂,封闭着无数尚未理清的混乱, 关系也忽远忽近。⑤2④9令8以九2
岑野心里清楚, 拥抱她是一件过界的事情。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 “天气冷了,多穿点。”
云栀眨了一下眼睛,眼底的光亮好像消失了。
嘴里轻轻喃了一声, “算了。”
她踩着脚步往前走。
手上突然被一股力握住。
云栀尚未来得及反应, 就被这股力带着转身,然后被抱进怀里。
岑野抱住有些愣怔的云栀。
他一只手紧紧地搂着她的肩膀, 另外一只手贴着她的后脑勺,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口。
岑野的肩膀宽阔坚实。
独属于他身上的凛冽气息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包围云栀,在这一刻给了她莫大的安全感。
他的外套脱掉了罩在她身上,现在只穿着单薄的一件卫衣。
她的耳朵与他的心房贴得太近了,以至于她可以听清他有力的心跳声。
岑野的呼吸浮在她的头上,隐约吹动几根零散的发丝。他垂着眼皮看着云栀。
你说要他怎么忍心,才能拒绝给此时此刻的她一个拥抱。
他当然明白,她也会害怕的。就像上次撤侨,林度给他讲云栀在那条充满杀戮的街道中大胆跑去救孩子出来的事情,夸赞她细心善良。可岑野想的是,那么血腥的场面,她也会害怕的吧。
云栀的手张开,也环抱住他。
他们太久没有拥抱了。
太久太久了。
她紧紧地抱着他,手心贴在他微凸起的肩胛骨处。隔着衣服传递在她掌心的温热告诉她,这不是虚幻,她真的被他抱在怀里。
她贪恋,他也贪恋。
两个人相拥无言,只有彼此的温度在缄默中无声涌动,交缠。
“谢谢你。”
过了一会,云栀才开口。
她想他大概是知道自己的内心想法的,毕竟他曾经那么了解她。
哪怕是曾经。
“不用谢。”
他回应她。
她从他怀中退开。
怀里一下子空荡荡的,冷风代替了云栀的位置,心脏跳动地稀薄了些。
他们又回到了说不清的距离。
岑野有一刻的落差感。
“刚刚有点害怕。因为看了一些有些吓人的照片,再加上反复回忆那些事情。”云栀还是解释了一下。
“我知道。”岑野给她拢了拢衣服。
“你又知道了?”云栀盯着他手上的动作,看他一副老成在在的样子有点不服。
“嗯。”
“我来打车吧。”
“好。”
车上,两人并排坐在后面。
岑野问云栀,“陈叔说,你拒绝了他们派人进行证人保护。”
云栀看着窗外,“应该没什么的吧。我当时也没露脸。而且太浪费警力了。再说了,明天不是换地方了吗,应该不至于……”
云栀说着说着,倒是有点没谱了,应该不至于这么背,被发现吧。
岑野凝神思考了片刻,陈升告诉他,最近他们要进行抓捕行动了,虽然云栀拒绝了证人保护,但岑野在她身边的话,陈升还是希望岑野能多一个心眼。
云栀转头看向岑野,见岑野的神情略有些凝重。
她抬眉疑问,声音也没什么底气了,自己毕竟不算特别了解这种事情,但岑野应该比自己清楚,“你说呢?”
岑野启唇,“这几天我先住你那边去。”
?
???
云栀眼里闪过诧异。
“这么严重?”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毕竟还在边南。”
而他们尚未被抓捕。
岑野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的。云栀咽了一下口水,“那要不,我们现在回去,我重新申请一下证人保护?”
岑野视线凉凉地瞥向她,“现在知道怕了?”
“这不是你这么一本正经的……”
“你放心吧,我会保护好你的。”
也是。
岑野是什么人。
“谢谢。”云栀嗫嚅。
“不客气。”
车子在一家特色小食店门口停下,这家店在民宿附近,他们打算吃点东西再回去。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店里。
老板娘拿着两份菜单,放在岑野和云栀的面前,“两位要吃什么?”
岑野和云栀看着菜单,异口同声,“一碗牛肉米线。”
老板娘调侃,“小情侣这么默契啊?那就是两碗牛肉米线。”
云栀否认,“不是情侣。”
岑野要翻菜单的手停了一下。
“哦哦,不好意思,看你们男才女貌的,以为是情侣咧。”
“再要一份煎饺,”岑野朝着老板娘礼貌开口,“牛肉米线一份不加葱。”
云栀把菜单递回给老板娘,“谢谢。”
岑野也递回去。
老板娘离开了。此刻因为刚刚老板娘的小误会,两个人反而是没什么话说了。
岑野找话,想到之前在寺庙碰到的那个男人,“你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哥哥?”
云栀不知道岑野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之前一直没提过,是同父异母的哥哥。他以前一直在国外,这几年才回国。”
“哦。”
云栀也想到了她之前一直想问的事情,“你……”
“嗯?”
“你怎么有这么长的假期?”
“之前一直没怎么休,就过年回去看看老人家。”岑野淡定地回答,“这次打算连着休一段时间。”
“哦,挺好的。”
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能问的好像都问完了。
明明以前是无话不说的。连她那时候的舍友都说,她每次给岑野煲电话粥的时候,话都比平时多了好多,什么大事小事都想和他分享。
现在不行了。
刚刚拥抱时短暂亲密的距离好像一下子又被无限拉长了。
云栀轻叹了一口气。她拿起桌上的手机,打算刷会手机。
刚打开手机,就看到应碎给她发来的消息。
遂遂:【今天从岑野奶奶那得知,岑野好像胸腔受了什么严重的伤。不过应该是岑野交代了她,奶奶只是说漏了嘴,具体的都没再肯告诉我,说自己这孙子不允许说。】
十几岁的时候,岑野还是被养父母放养的,经常到应碎家去蹭她奶奶的饭。吴月知道了应碎的一些事情以后,这次岑野回来就邀请了应碎去她家吃饭。
应碎看到吴月感到十分亲切,吴月也很喜欢这水灵的姑娘,让她以后就把她和老头子当亲奶奶爷爷。反正这孙子难得才回家,还不如多个孙女好。
有了这第一次见面,应碎有空的时候也会去看他们两个人。这不这次就从她口中套出了话。
云栀蹭一下抬头,眼底饱含惊讶和担心,丝毫来不及掩饰地看向岑野。
岑野注意到了她这动作,问,“怎么了?”
云栀张了张口,想问,又停住了口。
他的伤到底有多严重?现在完全好了吗?
难道这次撤侨以后两个月才回来是因为他受重伤了?如果他没受伤,他会不会结束了任务就回来找她解释当年的事情?但是为什么他这次回来了也没解释,还和她依旧保持着距离。
一连串的问题涌入她的脑海,像是迷雾一样团在她脑子里。
她想问他。可他让他奶奶不要告诉别人。又是为什么?
她觉得脑子好混乱。
云栀盯着眼前的人,表情一会变一个,担心,迷茫,困惑,犹豫……几次张口,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岑野也意识到云栀的不对劲,“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云栀压下心头的一系列问题,摇了摇头,“没事。”
她低下头,给应碎发消息:【他奶奶有没有说关于他的什么别的事情?】
应碎:【没有,就这些。之后怎么问都问不出来了。说是她要是说了,她孙子威胁之后放假了都不回来了。】
云栀越来越觉得奇怪。到底这伤有多严重。
她重新看向岑野,目光中带着审视和回顾的意思,明明这几次接触他,都没感觉到他有什么虚弱的感觉。
她又想到,回宜北以后第一次见面是在寺庙。
是啊,他又怎么会出现在寺庙,除非是跟着老人一起。
“云栀。你这一副要说不说的样子,是要憋死我吗?”
“真没事,我就是有点饿了。”
云栀说话间,他们的晚饭就上来了。
“菜来喽!没有葱花的牛肉米线放哪里?”老板娘问。
“麻烦放她那。”
“好嘞。”两碗米线放在各自面前,中间还有一盘煎饺。
云栀看着眼前没有葱花的牛肉米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心绪烦躁。
怎么什么都要猜?他为什么不能坦诚一点。很烦。明明以前他连吃个无关人士的醋都会很直接告诉她。那时候她还说他心里面藏不住事。
云栀把这碗没有葱花的米线推到了岑野的桌前,又把他那碗拿到自己面前,“我又没说不要葱花,你凭什么自作主张把没葱的给我。”
云栀的语气显然是藏着气的。
岑野不解,从她拿起手机以后,整个人就变得怪怪的。现在这样,明显是生气了。
他做什么了。
“你……不是不吃葱吗?”岑野好着脾气问。
“我是不吃葱,但是我没跟店主说我不吃。是你说的,那你就拿自己的那碗。自己对自己负责就好了。”云栀一板一眼地跟他讲道理。
“怎么了?生气了?”
“没有啊。”
岑野不太相信地看她,从一边的筷子桶里拿了一双筷子,抽了几张纸擦了一下,递给云栀。云栀看了一眼,没有接,自己也拿了一双,擦了一下。
岑野不知道她这突然疏离的变化是为什么。他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她的经期,他记得不是这几天。
难道是经期紊乱,所以造成了情绪的突然波动。
云栀擦完筷子以后,就认真地在那里挑葱花。葱花很散,飘在汤里。
云栀一点一点地挑着。
或许是情绪积压到一定程度了,仅仅是眼下挑不完的葱花,都让她觉得有些崩溃。
她的头埋得很低,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上次因为他的事情已经喝酒发泄过一次了。她从来没想到自己的情绪会这么不稳定,此时此刻就觉得心里面烦躁感像是膨胀的棉花,要塞满她的五脏六腑一样。
不行的。她早就给自己做过好多次心理建设了,怎么可能还会因为岑野的事情再扰乱自己呢。
可这葱花为什么挑不完。
怎么感觉越挑越多了。
为什么她又有点想哭了。
到底是为什么。
“要不要我帮你挑?”岑野试探地问道。
岑野这话一出,云栀觉得自己心口一酸。
“我只要我男朋友帮我挑,就不麻烦你了。”
说完心里面还是觉得不畅,她把筷子撂下,“我出去站会,这里面有点热,你先吃吧。”
云栀板着脸往门口走。
觉得自己有点作劲上来了,又觉得这事不能怪自己。
外面的风挺凉的,似乎能平复那紊乱波动的心情。云栀凝着前方,这一片没有什么灯,前方黑漆漆一片。
见不到光亮。就好像她和他之间的关系。
是不是时间太久了,她已经没办法看懂身边这个男人了。他习惯于沉默,他鲜少轻佻散漫,也变得弯弯绕绕,满是让人猜不透摸不懂的秘密。
风好凉啊,直往心里面钻。
云栀拢了拢手臂。
肩膀多了一份重量,岑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边,给她披上衣服。
“我等会儿给你把葱花挑了好吗?再吹下去要感冒了。”岑野的声音从背后传入她耳廓,声音低沉,语气也好得不行。
“没事,不用了。我们进去吧。”云栀转身,没去看他,把衣服放回他手里。
两个人重新落座。
云栀没再执着于把葱花挑掉。而是撇开了,直接用筷子夹了米线吃。
她太讨厌葱花的味道了。可汤汁里面已经浸入了这味道,挑或者不挑都没什么区别吧。
那就将就着吃吧。
岑野见云栀忍受了汤里面的葱花。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她说的话,年龄到了,找个将就的结婚,过日子。
就和这有葱花的米线一样。能温饱,但并不喜欢这味道。
这样的话……云栀能快乐吗?
岑野在心里问自己。
云栀吃了葱花是容易反胃的。
刚刚一筷子的米线里面夹杂了一个。她一口咬下去,反胃的感觉瞬间就上来了。
她捂着嘴皱眉咳了几声。
接着拿起一边的辣椒罐头,往自己的米线里面放了好几勺的辣椒,直到汤面浮满了红油。
她重新低头继续吃着,辣味呛得她耳朵都红了。
“不能吃就别吃了,我们重新点一碗。”
“不用了。”她拒绝,“自己的选择而已。我挺喜欢吃辣的。”
她跟赌气似的,大口大口地吃着。
吃得眼睛都红了。吃到见底。这下就算是哭,也有正当的理由了——因为辣椒太辣了。
但她到吃完都没有哭。
岑野知道,她也不喜欢辣椒。但是她用辣椒去覆盖那不喜欢的葱花味。然后骗骗自己,说自己喜欢的。
岑野看着她红了的眼眶,再次怀疑自己选择和她分开到底是不是对的。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依旧默不作声。
岑野走在了云栀的后面,一路看着她。脑海里不断浮现她刚刚吃那碗米线的样子,也不断地怀疑自己的做法。
从出餐馆到进民宿,两个人之间一句话都没有。
直到他们到达民宿。
闹不闹情绪是一回事,他要保护好她是另一回事。
岑野走到了云栀身边,“从现在直到明天离开,你都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他不知道陈升他们什么时候会行动,也不知道云栀指认的两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如果他们意识到云栀是给公安提供情报的人,会不会有人来找她报复,谁也不知道。
毕竟都是亡命之徒。
尤其是他父母都是死在毒贩惨无人道的杀戮之中的。
云栀一愣,这才想到他说要保护自己。
岑野见云栀不吱声,以为她不太乐意,和她解释,“这事非同小可,你放心,我不会……”
“好的。麻烦你了,岑队。”
她称呼他为岑队,说明她同意了。
他是以一个保护人民生命安全的军人身份来保护她。与其他儿女私情无关。
这是最合适的身份。
就是不知道这声岑队还有没有刻意疏远的意思。
“那等会跟我去我房间,我把东西收拾了,一起去你房间。”
云栀跟岑野去了他房间。
岑野的房间很整齐,连床上的被子都叠成了豆腐块。
岑野给她拉了一把椅子,“你先坐,我五分钟就可以收拾好。”
“谢谢。”
云栀坐在椅子上,手机里应碎给她发了新的消息。
遂遂:【岑野这家伙真和你一起去边南了?你们关系有没有进展?】
云栀回答:【嗯。关系还是乱七八糟的。我还遇到了一点事情,等我回去了再和你说。】
遂遂:【好。那你在外小心提防点……他?】
云栀知道应碎的意思,苦涩地笑着,给她回:【最不用提防的就是他了。他刻意和我保持着一些距离,问他很多事情也根本问不出来什么。】
云栀咬着下唇,指尖曲着抵在下巴,想了想,给应碎回复:【我想他大概不打算和我复合。】
发完这句话,自己看着都觉得有点心酸。
应碎那边一直显示着“正在输入中”但是一直不见消息发过来,云栀估计她要安慰自己什么。
过了一会,应碎发了消息:【还记得高三快毕业的时候,我不是去陆京尧家写作业嘛,有次岑野也跟过来。他说你们好像闹不愉快了。是你家里让你出国的事情,你问他关于你要出国的事情,他说出国挺好的,说得毫不犹豫。但其实他不像表面表现得那样。他是因为怕耽误你的前程,怕你因为他任何想要挽留你的行为而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
云栀的瞳孔缩了一下。
当年因为出国的事情,云栀试探着问岑野有什么想法。他表现得一副出国当然是好事的样子。她觉得他可能没明白她的意思,又跟他说得更明白了一些。
出国意味着白天黑夜的时差,意味着相隔万里的距离,也意味着无尽的变数。他依旧坚持,她要是能出国,是好事。
他们为此不愉快了一段时间。
所以那时候他是因为怕耽误自己吗?
后来出国的事情被她刻意搁浅。再说她自己本身也不想出国。
应碎的第二条消息也发了过来:【我跟岑野这家伙一起长大。你可能没听他说过,他以前也是会被人欺负的,后来靠着拳头反抗。他的养父母对他不好,所以他大概也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看上去拽得没边,其实内心很怕耽误别人,尤其是他认为很重要的人。你们在一起那两年,真的肉眼可见这家伙变了很多。阿栀,虽然看上去有点像在帮他说话,但还是想告诉你,他肯定很爱你,也一定有什么事情在瞒着你。不然你想,为什么我和陆京尧婚礼那天的电话,他还会特意问你的情况。或许一直不来找你,是有什么原因。当然,感情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不管怎么样,如果你真的受不了这家伙,也不用勉强自己。男人多得是对不对~】
应碎的这段话显然很用心。
她告诉了云栀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也恰恰印证了他这些行为。
也难怪当初,连在一起的正式表白都是自己先提的。
云栀给应碎回复:【谢谢遂遂。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应碎:【加油噢!我在哄我老公了,他说我太了解别的男人他吃醋了,先不聊了!】
云栀弯着眉眼,给她回复:【那你好好哄。】
应碎和陆京尧两个人在一起也很不容易。当年陆京尧被应碎甩了以后苦等六年,才把人等到。现在两个人很幸福。
真好。
那她和岑野呢。
她抬起头,看着收拾东西的男人。
她好像不太甘心。她也觉得他心里面是有自己的。
他们之间的问题很多。但她一定都可以解决的。
她突然想到今天晚上吃的葱花和辣椒。她不喜欢。她不要以后的将就,她就要眼前的这个人。
岑野拎着东西,走到了云栀的面前。
“我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走吧。”
岑野跟着云栀进了她那间房。
岑野把东西放在桌子靠角落的地方。
“你晚上要不打个地铺?”云栀问他。
“不用,沙发躺躺就行了。”
“那随便你。”云栀回答,“我先去洗澡了。”
“嗯。”
云栀拿了衣服和洗漱用品进了卫生间。岑野坐在了沙发上,拿着手机给他奶奶发消息。
吴月不知道岑野去哪了,问应碎她就含糊地说是出去玩了。
老人家担心他身体,天天问他情况。
岑野刚把消息发过去,吴月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
吴月:“阿野什么时候回来啊?”
岑野:“过几天就回来了。”
吴月:“你过两天回来得去医院复查了,咱可不能仗着年轻疏忽大意啊。”
岑野嗯了一声,“放心吧,等回来就去医院复查。”
云栀发现自己的内衣忘记拿了,她刚移开了一点门,就听到岑野说的话。
去医院复查?
岑野大概也是听到了卫生间门移开的声音,把自己的音量降了下来。电话里吴月还在问和谁出去的,有没有女生。
“就是和几个朋友出门玩玩,都是兄弟。”
“嗯,好。知道了。那我先挂了,您和爷爷早点休息。”
云栀走出来,自然地看了岑野一眼,朝着自己放行李箱的地方走,“给家里人打电话啊?”
“嗯,奶奶的电话。”
云栀从里层拿了一件内衣,重新走进卫生间。
移门重新关上。
云栀站在里面,满脑子都是他说的复查和应碎之前说他重伤。
等云栀出来,岑野正闭着眼睛在沙发上假寐。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睛,“洗完了?”
“嗯。”
“那我去洗了?”
“好。”云栀心里藏事,想问又不知道怎么问最合适,早就忘了自己浴室里面还有东西没拿出来。
岑野拿着自己的衣服,把毛巾挂在脖子里,往卫生间走。
卫生间里面雾气尚未散去,岑野一走进去,扑鼻而来的水汽味,还掺杂着云栀用的沐浴露香气。这么多年了,用的沐浴露还是以前的那款,香味没变。
岑野脱了自己的上衣刚打算把自己的衣服放在一边的置衣架,就见到灰瓷水池台边上半挂着一件白色的内衣,应该是云栀刚刚脱下来以后忘了带出去的。
他瞥了一眼迅速移开视线,脸色微红,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岑野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云栀刚拿出自己的精华水,突然想到自己的内衣还在卫生间。她的眼睛倏然睁大,用力放下精华水,跑到卫生间门口。
门里的岑野刚打开移门打算喊一声让她拿出去,嘴唇刚张开,就见一道黑影。
云栀怎么知道这门会突然打开,她刚刚跑得急,受惯性作用,没能刹住车,直接撞上了岑野□□健硕的上躯。
她柔软的唇贴在了他的胸骨处,两只手在撞上的那一刻下意识地伸出来,挡在自己面前,此刻也毫无意外地贴在他的肋骨处。
她的手很凉,而他的身体很热。给他的感觉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在冰与火的骤然碰撞的瞬间,两个人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拽着往上提,彼此都睁大了眼睛,惊慌失措。
还是岑野反应更快,伸手快速推开她,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
云栀显然还处于发懵的状态之中,视线直直地盯着前面,好像也没有聚焦。
岑野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把移门关上。他刚刚也是着急了,应该先穿好衣服再开门的。
云栀眼前的画面从他的上半身变回了磨砂的玻璃。
岑野看向那半挂着的内衣,修长的手指勾着白色的带子,重新开了一点移门,把手伸出去,“把衣服拿走。”
他说话的声音还透着一些性感的沙哑。
云栀看着那一点逢中伸出的一只手。岑野的手很好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圆整,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他指腹的茧。此刻修长的指节挂着她的胸衣,指节泛着点红,腕骨锋利凸起。
云栀没有马上伸手去接。
她缓缓伸出手。
云栀突然用力,打开了那扇移门。
岑野站在门后,视线本斜向里面,听到移门“刷”一下被打开的声音,脑子里面懵了一瞬。
他猛得回头,就见云栀盯着自己上半身看。
他伸手要关门,却被云栀阻挡住。
云栀盯着岑野的胸膛看。
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个轮廓近乎圆形的伤疤,创口不平整,看上去有些狰狞,周围还有密密麻麻缝下的缝针印子。
岑野的身材很好。线条分明的腹肌、胸肌透着强健的气息,此刻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紧绷着,显得更加清晰,紧致。宽肩窄腰,高大魁梧。有一种力量的美感。
而这副完美的身体,袒露之处有太多伤疤,深的浅的,长的短的,触目惊心。
云栀往卫生间走了一步。
“你要干嘛?”岑野反应过来,抓着身边的衣服打算重新套起来。
云栀再一次阻止他。
手上的衣服被她抓着,眼前离自己不到半米距离的女人正毫不避讳地将他堵在卫生间,盯着他□□的胸膛看。
她那双冰凉的手抬起,指尖触碰他那靠近心脏的伤疤。
那看似狰狞的、丑陋的,实际光荣的、伟大的伤疤。
“还痛吗?”云栀的眉心微蹙,清亮的眼眸里面藏着心疼。
岑野不知道她怎么会突然想闯进来,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这伤的。可他现在僵直地立在原地,撩下眼皮看她。他那凸起的喉结紧了一下,他干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痛是不痛了,只是被她冰凉指尖触碰的地方感觉异常,泛着点痒。浑身血液似乎都在往此处汇聚。
两个人靠得太近,以至于云栀呼出来的热气全都喷薄在他裸露的肌肤。
“阿栀,先出去好不好?”岑野的声音异常沙哑。他手有些颤地抬起,握住她纤细的腕骨。
云栀抬头,声音依旧固执,声线微哑,“我问你,还痛不痛,回答我啊?”
“不痛了。”他耐着性子回答,“早就不痛了。”
云栀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声音轻而细,“那当时呢?”
岑野的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当时。
被枪击中的那一瞬间。比起疼痛,他更多的是害怕。
他怕以后再也不能见到她了,他的阿栀。
这比疼痛更可怕。
“还好。”握着她手的大拇指指腹在靠近她脉搏的皮肤上轻轻揉了一下,无声以示安慰。
“你让我先穿个衣服好吗?有点冷。”他试图转移话题。
云栀看着他,一种汹涌的、难以克制的情绪被眼前一道道伤疤所激化。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紧接着被无形的力压缩,又反抗胀起。
她往后退了一步,把他手里的内衣拿走。“对不起。”
说完,她逃一样地离开了卫生间。
云栀靠在移门边上的墙上。刚刚触摸到的伤疤依旧惊心。
想到自己责怪他撤侨以后没有回来也杳无音信,在寺庙那天甚至为了气他而故意假装有了男朋友。内心不由生出一种自己无理取闹的愧疚感。
这种愧疚感蔓延到了身体中的每一根血管中,让她喘不上气。
那个伤疤离心脏那么近。
很危险吧。
一定很痛吧。
只是他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也没有告诉她。他不告诉她,她就什么都不知道。
眼泪顿时蓄满了眼眶,终究不受控制地掉落,她紧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
她完全不敢想象,倘若他没能活下来,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她再也见不到他,听不到他的声音,也再也无法拥抱他。那她大概会后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