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他爸, 你回来了……”
一个正给小孩穿衣服的年轻妇人,惊讶的看着走进来的男人。
结果话说到一半却被打断:“别管孩子了,快给我准备半个月的饼子还有半袋子的红薯, 我要去天山。”
年轻妇人知道自己男人跟着了魔一样听信了城中的传言要去天山上寻宝,这几日官方有人过来辟谣,她见她男人迟疑,以为他听进去了,没想到竟是变本加厉了!
“你不要去,官方都说那是假的了, 而且官方正在招人,准备开荒, 你去报名,咱家都要断粮了……”
她伸手要去拉住男人,谁知男人却猛的甩开她的手, 年轻妇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
“官方官方, 你信官方, 官方的人指不定怎么在心里嘲笑你,就你们这些老百姓好糊弄!”男人极为愤怒,“前段时间咱家快活不下去了,去求救济粮, 结果竟然给咱们发营养液,若不是我去闹, 你现在吃得上红薯?”
年轻妇人张大嘴巴,想说, 之前官方确实没粮食啊,后来能分到红薯是因为领导们凑够钱去别的省买来的低价粮。
但她知道自家男人根本听不进去。
她之前又不是没解释过, 可她解释了换来的却是:
“他们这么说你就这么信了?治下的老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这就是他们当领导的无能,可不得卖点惨让大家伙都体谅他,否则往上去告他们,他们这官就当到头了!”
“一个个没用的东西,就只会欺上瞒下!”
男人愤怒的脸都狰狞了,但突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得意一笑:
“不过他们这一回可瞒不下去了,天山上那么多座山脉,雪莫名其妙就没了,这就是咱天山有异宝出世的征兆!人家外地人都闻着味道了,就咱本地人还什么都不知道!要我说那些领导就是把咱天山给卖了!”
年轻妇人意外的瞪大了眼睛,什么雪莫名其妙就没了?
她男人发癔症时说的那些话她一个都不信,因为听着就很像是编的,但这一回倒不像在撒谎,毕竟雪有没有消失,外出看看就知道了。
这时外面传来喊声,年轻妇人听出是跟她男人一起鬼混的街溜子,他们在催他快点。
男人用轻蔑的目光瞪了妇人一眼:“头发长见识短,白生生耽搁我这么久,让你做点事都推三阻四的,难怪我发不了财!”
他径直的走进厨房,拿了一个袋子,开始装干粮。
年轻妇人却顾不上阻止他,她也阻止不了他,厨房里面是一家人的口粮,但她敢挡着,她男人就敢上手揍。
再加上官方那边要招人去开荒准备春耕,她也可以干活,不愁挣不回粮食,所性就放任不管,抱着儿子也跟着出了门,她也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妇人心中迟疑的想:难道他们天山这穷疙瘩还真有宝贝?
*
是啊,正全力往天池山赶的张大队长也很想问:难道研究所那么多专家都是吃干饭的,就愣是没发现眼皮子底下有好东西?
他们的设备虽然是淘汰下来的,但也没差到如此地步吧。
一开始看着天上放的烟花信号弹,张大队长根本没有管的意思,一群心怀不轨的家伙,就让他们狗咬狗去吧。
结果一分钟都没到,一个年轻人几乎是连滚带爬的闯进来,高声叫道:“天山上的雪没了,雪没了!”
虽然边州的重心是在边州,各种重要的部门也都设在这里,但天山市不同于边州辖下的其他市区,因着临近天山山脉,算是比边州还关键的一个边哨所,常有境外势力会通过这条道偷偷摸索进来。
某种程度上,天山市的地理位置还更重要一些,于是也驻扎了一个军队。
张大队长原本在边州,最近因为外地人一个个的往天山山脉跑,他和他底下的小队也被调到了天山市。
各种人力、机器监控着,防止那些人交火不管不顾,威胁到了当地的百姓。
张大队长认出此人就是负责监控室那边值班的。
他“啊”了一声,觉得自己没听明白。
年轻人稳了稳气息,面上尤带着激动之意,迅速的给对方解释起了自己所观测到的景象。
张大队长反复咀嚼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把意思搞错,但他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这、怎么可能呢?
覆盖着山峰的一座座雪被子凭空消失?
这是什么都市未解之谜?
然而联系天空上至今都未曾断绝的信号弹,他也隐隐察觉到了几分不同寻常。
要知道那些外地人都挺有默契,有什么矛盾私底下解决,极少闹到让官方插手,他们也不愿意让官方插手,就好像这样做是奇耻大辱一样!
张大队长对此也是不屑一顾:当我们愿意搅和进你们的破事里面?
但这一回那些人自己打脸了,张大队长也没法淡定了,他决定带人去看看。
值班的小年轻给了他几张临时打印出来的照片,这当然不是卫星传过来的。
天山存在特殊的磁场,尤其是最里面被叫做生命禁区的地方,在卫星拍摄上是一片空白,只有外围才能隐隐地看到一些痕迹,但他们可没有资格动用卫星,所以这是小年轻用设备观测到打印出来的。
他抓着这照片,恍然觉得他们不是在准备春耕,春耕早就到了。
他觉得这小年轻在驴自己,这怎么可能是最近打印出来的照片?
然而等带着自己的小队进了山,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光秃秃的一片竟然是真的!
尤其等他们爬到山顶上,还能清晰的看到黄褐色的土地在移动,在扩大。
取而代之的是冰雪世界的层层倒退。
好半晌才有人弱弱道:“大队长,咱们现在去哪?”
信号弹发放的位置是在天池山,可目前制造出这一片奇景的位置,距离天池山可谓是南辕北辙。
“那座特殊的平顶山已经交火了更危险,我带大半人过去,小周,你和小六子偷偷潜入那边,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要接近,把看到的都记录下来就行,我要你们活着回来!”
“保证完成任务!”
*
娄光耀眼见着他的一群兄弟已经带着天山雪莲滚下了山,而剩下的天山雪莲则陆陆续续被他毁去,终于只剩下最后一株,徐文远愤怒到极致的表情已然近在咫尺,他带人挡住了他们,阻止他们对最后那一株动手。
娄光耀一把抓住还留在身边的两个亲信,三人脚下像是装了弹簧直接起跳,猛的一个飞跃,从徐文远的包围圈中飞了出去,也是直接从万米雪峰中砸落下去。
徐文远一惊。
在最后一刻,娄光耀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了一个极为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不甘,反而带着一种要豁出去与人同归于尽的得意。
他意识到了不妙。
然而已经晚了,身后爆炸声响起。
娄光耀这个狗东西竟然在那最后一株雪莲底下埋了炸弹!
徐文远被炸得飞了出去,在空中就吐出一口血,他心中满是恐惧和愤怒。
娄光耀这个傻逼!
他居然敢在雪山这样的地方动用炸药!
分明他们交火的时候都只用子弹的,而且还是装了消声器的,就怕动静太大引起雪崩,想想这天山有多少座雪峰,再想想都发生雪崩会有多么的恐怖……他的头皮简直都要炸了。
然而,许久之后,迟迟没有他所模拟的情况发生,甚至因为积雪太多吸收了声音,爆炸声也比一般情况下更快的消失了。
徐文远脸上露出狂喜。
没有雪崩!
正穿着厚厚的防寒服,跟个球一样往山下滚去的娄光耀当然也发现了这一切,他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有赌对了的喜悦,有了然与没能见证那天地变色的灾难的失望。
娄光耀和徐文远这类人在刀尖上讨生活,危机感是比普通人要更强的,对于各种灾难与应对措施急救方法都是熟之又熟。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多掌握一份知识,或许就能在某个时刻救自己一命。
每到达一个陌生环境本能的就会探测这个环境,然后在脑中模拟可能出现的危机情况与如何解决。
然后他们自然而然的就发现了这雪的异样。
可徐文远等人急着赶路,娄光耀又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还先到达山顶,比他要更先意识到:如果说其他地方雪的质量是一,天山山脉雪的质量是十,那么这天池山怕是就达到了一百。
娄光耀也没有彻底疯过头,毕竟他也是怕死的,这次跟他过来的小弟也都是他培养的精英,他可不想用他们来换得徐文远同归于尽。
他配吗?
他就算赌一把也不是真跟疯子一样不管不顾,他心里有把握的。
娄光耀滚下山后迅速的跟先跑路的兄弟汇合,然后一个小弟神神秘秘的跟他说:“老大,这天山上的宝贝怕是不止咱们找到的那些。”
接着把望远镜递给他,示意他看向一个方向。
雪山?秃了?
娄光耀的脸扭曲了,心里猛然升起一个不祥的预感。
“老大,咱们看的那些故事不都是这么写的吗?每逢有异宝出世,就一定会造成某种天地异象,你看这像不像?”
“虽然咱们找到的那些植物也挺不凡,但真没搞出什么大动静,不像这个,俨然是要聚集整个天山山脉的力量来把它孕育出来!”
“还有还有老大,你注意到了吗?”
一个小弟精准的指着在焦距偏下的某个方位,“那三个人,没跟咱们打过交道,倒有点像打听到的比咱们更先到达边州的那伙人。”
上官静找老丁的事,从头到尾就没有隐瞒过,自然留下了痕迹被注意到。
但他们颇为低调,一般都在外面活动,无论是在边州还是天山市,都极少见到他们出没。
可这种运动轨迹却更加证明了什么。
娄光耀就听到一个向来有几分聪明的小弟说出了他不想相信的一个猜测:“我怀疑他们就是赶在咱们前头的那拨人,他们比咱们先发现那座山上的雪莲,但没有采摘,因为雪莲没有成熟,也没有放人在那里守着,因为才三个人守不住,更是因为他们早就知道有更重要、更稀世罕见的东西要孕育出来了!”
娄光耀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各种情绪涌上了心头。
羞耻,愤怒,不甘……五味杂陈!
之前没有在山顶上遭遇袭击他还庆幸,还怀疑过也许是天山雪莲太多,抢在他们前面的那波人摘走了已经成熟的……
可现在想想,在他们沾沾自喜的时候,那三人怕是还怜悯的想着你们也就配喝点我们剩下的汤!
他们把人家不要的垃圾当宝,却对真正的宝贝一无所知!
显然,由于距离原因,再加上吸收冰雪寒气的过程盛大却无声,他们并未发现这一异状根本就是那伙人造成的!
“你现在的脸色真的非常糟糕啊,要不咱再休息会儿?”上官静担忧的问。
秦晚抬头看着眼前的天池山,深吸口气:“不用休息了,直觉告诉我时机到了。”
上官静的目光骤然瞪大。
在过去的几天,她和陆泉带着秦晚到处跑,眼睁睁看着一座座雪山的雪被子凭空消失,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壤湿漉漉的,浸饱了水分。
一开始两人还有几分惊奇,后来就麻木了。
难以想象,她这个算得上是高挑纤细的身躯是如何容纳下那么多冰雪寒气的,把那些寒气凝聚压缩成如能量石那样的固体,应该能打造出一个完整的秦晚吧。
结果她表面看上去如常。
只脸色红得有些微妙。
越到后来就越红,像是喝了酒一样醉醺醺的。
而内里的变化则是隔个一天,秦晚就告诉他们,她丹田内植物,雪域竹米或者寒冰绿豆又长出了一个花苞。
直到这一日,秦晚忽然说:“我们去天池山。”
他们竟然还要往回走!
上官静扳着指头数:“你这回大概糟蹋了有二十多座雪山吧?”
陆泉报出了更准确的数字:“一共是二十八座。”
秦晚的目光则落入丹田,两株植物各有十朵花苞,整整齐齐,这是能够将植物外放出丹田的程度。
然而秦晚试了试,没有反应,似乎还缺一个很关键的契机。
她仰起头,契机不远,就在眼前。
“爬山吧,折腾这么多天,也该有个结果了。”
秦晚也觉得此时的自己状态颇为微妙,处于一种状似清醒又很迷糊的状态,就好像是真的喝醉了酒。
不不不,准确来说她应该是醉了能量,能量饱和过度了,整个人有一种头重脚轻、飘飘欲仙的感觉。
她已经分不出注意力去关注别的了,仅仅集中精神来完成眼前这件大事就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但上官静和陆泉都很清醒,他们敏锐的注意到了天池山这处不太对。
脚印太多了,人的气息太杂太浓郁,以至于迟迟无法散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出了警惕。
可这个时候说不上山是不可能的。
三人哼哧哼哧爬山,一路神色更为凝重,他们感觉到了空气中的火药味。
真·火药味。
有人在这里交过火!
此时上官静都有些后悔他们一直窝在山里没去城市,获取消息都比别人慢上一截。
按理说秦晚由陆泉一个人守着就可以了。
不过——上官静眼睛闪了闪。
现在的天山最热闹的应该是寻宝的事吧,难道她猜错了这天山上真有宝贝,几伙人分赃不均,直接打起来了?
上官静的脸色有点青。
如果这里真有宝贝,她怎么能错过?
早知道不应该抱着以前来过的傲慢,仔细打听一番就好了!
秦晚对他们的心思浑然不觉,越接近山顶,她的心跳就越发的快,冥冥中有一种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非常重要。
重要的她出现在这里就恍若宿命一般。
但她并没有登上山顶,在距离山顶大概有十来米的高度时她停下了,红扑扑的脸色快速的变成了冷白,心里的危机感陡然突破极限,她想要提醒身边的两人:“快,你们快离……”
她的声音是硬挤出来的,还很低,即便两人已经听到了,但这时反应却已经晚了,更何况他们绝不可能抛下秦晚。
上官静在第一时间控制住了手中的藤蔓。
她想要用藤蔓死死绑住两人,必要时至少做一个缓冲,但她也只来得及做出这个动作。
陆泉则是要往秦晚身上扑。
但他只抓住了秦晚的一片衣角。
藤蔓断裂,衣服撕裂。
两人震撼的看到,秦晚整个人飞了起来。
不,或许那不是飞,是飘,就像这一刻,她整个人都没了重量,被风一吹就轻轻的飘了起来。
与此同时,一个巨大的恍若擎天柱一样的存在陡然出现在秦晚的身后,也将上官静和陆泉两个人笼罩起来。
这个说法不是夸张,而是真实的形容。
不知有多少人才能合抱的巨大柱子直冲云霄,这一瞬间的动静直接把上空缭绕的云雾都给拨开了,他们看到了极远极远处,甚至有一种感觉,这根柱子已经突破了大气层进入到了太空当中。
“是、是竹子……”
上官静死死的盯着这根柱子,梦游一般的呢喃着。
陆泉也冷静下来,仔细分辨,这确实是一根放大了不知有百倍还是千倍的竹子。
上面一片竹叶落下来都仿佛能将一座小山给覆盖住。
更让人惊讶的是,这竹子并不是单独出现的,它的身上还缠绕着一根巨大巨长的藤蔓,藤蔓并不狰狞,甚至有一种奇特的美感,让人想到了盘旋着柱子的绿龙。
辨认竹子容易,但辨认这株藤蔓却很难,上官静也是秉承着木灵宗师对植物的熟悉,才将它认了出来。
她轻吐口气:“这是绿豆植株,寒冰绿豆。”
绿豆本不应该像红薯有长长的藤蔓,但显然此刻它发生了一点微妙的改变,然而尽管是为了配合竹子出现,使得存在感薄弱了很多,可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它丝毫不逊色于这棵擎天巨竹!
比起直白霸气的将身形展露于人前的竹子,它隐在暗处,像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只有它已经咬上来时才能发现它的恐怖。
雪域竹米和寒冰绿豆纠缠着,舒展着竹叶和枝条,仿若一体。
这种巨大的存在、这种不相上下的和谐,让人觉得这不是两株人间造物的合体,而是一株只存在于洪荒神话传说中的灵根。
比如黄中李、蟠桃、人参果、扶桑神木等。
一直被怎么折腾都不为所动的天池山的雪也忽然飞了起来,就仿佛这一刻时光倒流,雪从地面往天上下,最开始还很唯美飘着雪花,可渐渐的,积雪往上飞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俨然要卷起一场暴风雪。
雪花迷蒙了上官静和陆泉的眼睛,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秦晚要让他们离开。
天池山即将发生的变化都不是他们两个能承受住的,它要开始清场了。
脆弱的人类禁行。
上官静和陆泉倒不怎么担忧自己的安危——他们当然有自保手段,齐齐的将目光投向了秦晚,他们能感觉出来,这并不是秦晚主动造成的,更像是被冥冥中的力量推着走。
那么,以她的体质能承受住接下来的改变吗?
卷起的雪花快速的旋转着、翻滚着,即便是一片羽毛加上高速度也会变成能切开人体的利器,更别提天池山的雪从来就不同于别的雪,越来越高的速度让两人有种无数子弹打在身上的感觉。
他们闷哼一声,本来是不想用自己的力量干扰秦晚的却再也坚持不住,触发了身体自保的本能。
陆泉动用的是异能,上官静也有身为宗师的方法。
堪堪稳固住身形后,上官静就要外放植物去勾住越飘越高的秦晚,这时,一条藤蔓缠上了他们的腰,然后有什么东西将他们像蚕茧一样裹住了。
上官静一怔:“是竹叶。”
陆泉在听到她的声音提醒之前,先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是秦晚在保护他们!
这让两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说明在这场变化中,秦晚也不是那么被动,至少她还能腾出手支援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