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采薇骂得艾中华很是气恼。
可她一张嘴肯定骂不过这么多人, 只能自己坐在那里生闷气。
曹彻实在是头大,两边都有自己的道理,两边都招惹不起, 索性借口肚子痛, 出去找路伟和那波来救场。
偏偏路伟和那波这会儿忙着呢, 走不开, 霍恬恬也在旁边跟着一起诊断。
曹彻过来问了问情况, 才知道尤八妹的妈妈怀了个畸形胎,正在商量到底该怎么办呢。
路伟态度坚决:“直接引产,不能要。”
那波也是这么想的, 霍恬恬自然不会提出异议,可是孕妇自己不答应。
她不信, 坚持道:“这不可能, 我怎么会怀两个脑袋的孩子呢?这绝对不可能, 你们在吓唬我, 你们想骗钱啊。”
“谁差你这点钱?你真的要生下来?命都不要了?”路伟都要气死了,这种没见识的产妇真的太折磨人了。
那波也很无奈, 但他显然比路伟耐心足一些, 便劝道:“生下来孩子要被人笑话的呀, 你想想,一个人, 两个脑袋,走到哪里都要被人指指点点。再说了, 这孩子是颅顶连接在一起的,相当于一个脖子上竖着顶起来两个脑袋, 颈椎也吃不消的呀。这孩子就算勉强生下来,也活不了多久的。”
“我不信, 你们骗人,骗人的。”尤八妹的妈妈说的还是闽南话,幸亏霍恬恬跟尤八妹熟悉了,二姑姐也教过她一些,她勉强可以听懂。
她只能让尤八妹自己来劝:“八妹,你好好跟阿姨说说,就算这孩子要生下来,也只能剖腹产,你看这里,颅顶不是垂直连接的,是有一个夹角的,这就导致孩子出来的时候,最大横截面是超过了人体承受极限的,你妈妈不但会出现会阴重度撕裂的症状,还会把耻骨和骨盆全都撕扯开,一不小心就大出血了,会要命的。你好好劝劝她,啊。”
尤八妹红着眼睛点点头:“好,我来劝。”
路伟和那波等人感慨着退出彩超室。
路伟实在是不理解:“她这不是在找死吗,怎么就是劝不住呢。”
“没办法,山沟里的妇女没有什么文化的,不相信现代的科学。”那波到底是在海岛待过不少年,见识多了,就习以为常了。
路伟叹了口气:“要不把那个老同志叫过来吧,也许她们女人家好沟通些。小霍年纪轻,那患者不肯听她的也是正常。”
“嗯,那我去请。”那波摆摆手,让霍恬恬去彩超室等着。
那波这么做是有目的的,一来让艾中华跟霍恬恬多接触接触,看看真实的霍恬恬是个什么样,到底是脑袋空空,还是有真才实学,二来,两个都是女医生的话,也许产妇的抗拒心理会减轻一些。
霍恬恬只得折返,不一会,艾中华过来了,推开门看到霍恬恬,直接冷哼一声。
不过也只是冷哼了一声,她就像是一个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在外面的时候怼人不倦,一旦进入工作状态,又顾不上那些嫌隙了。
说话也不挑三拣四了,温声细语地劝慰着那个顽固不化的产妇。
说的还是闽南语,相当标准。
霍恬恬都看傻眼了。
最终艾中华愣是把尤八妹的妈妈说服了,双方各退一步,孩子照生,但选择剖腹产。
这也算是完美的解决方案了,起码不会一尸两命,给工作站招黑。
想到这里,霍恬恬客客气气地跟艾中华说了声谢谢。
艾中华下了彩超机,那就成了另外一个人。
又开始横挑鼻子竖挑眼了。
霍恬恬深吸一口气,劝自己早点习惯。
反正这老专家是没办法退货了,认命吧。
出了彩超室,尤八妹扶着她妈妈去办住院手续,霍恬恬则往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艾中华走在前面,气势汹汹,这次她不回路伟的办公室了,而是回到霍恬恬的办公室,跟郑锦绣理论起来了。
她指着一脸敌意的郑采薇,质问郑锦绣:“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好女儿?没有教养,跟你一样粗俗不堪。”
郑锦绣这次倒是没骂人,反倒是笑了:“我粗俗?我不堪?那你是怎么高雅的,你倒是高雅一个给我看看。呦,不好意思,你高雅不起来,你除了会歧视年轻后辈你还会做什么?你这种人,趁早自己找个棺材躺进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哼,嘴皮子挺利索,难怪你儿媳妇跟我顶嘴的时候一套一套的,看来你没少给她做榜样啊。”艾中华冷哼一声,坐在了椅子上,直接反客为主了,“既然都在这里,那我就把话挑明了,我是冲着彩超机来的,至于这个什么小霍医生,我也会跟组织上反应的,根本就是个名不副实弄虚作假的学术骗子,趁早让她离开硕博班,我还能看在彩超机的份上,给她留点颜面,要不然——”
“要不然怎么样?”话音未落,走廊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裴远征来了。
他脸色不善,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进来了。
扫了眼屋里的人,他嗤笑一声:“你们呀,跟她这种顽固不化的老古板啰嗦什么?让她跟着甜甜去接诊,不准她说话,只让她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能不能胜任指定的工作不就好了。至于老郑姐姐,您老人家就别去了,您就在这里等着。相信孩子不会给您丢脸的。”
郑锦绣也觉得这样可行,便同意了。
艾中华原本还想啰嗦,但是裴远征的面子她得给。
便臭着脸,跟着霍恬恬出去了。
一下午,霍恬恬一共接诊了三十几个孕妇,其中五个临产的,她亲自接生了三个。
其中一个艾中华断言必须剖腹产,却在霍恬恬的努力之下,顺利自然分娩了,而且孕妇的产道口只有轻微的撕裂,都不需要缝合。
艾中华原本还想指指点点,现在只好闭嘴了。
裴远征全程跟着,甚至连接生的时候,都穿着无菌服跟了进去,不该看的他不看,他只盯着艾中华。
最终下午六点,一切忙完,裴远征笑着问她:“老同志,这一切都是她婆婆的功劳吗?”
艾中华吃了个大瘪,张了张嘴,到底是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只得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
她还是不肯相信,怎么会有人比她孙女还出色呢?那可是她亲自培养出来的,从小就在背医书了。
可是她家依依到现在还没有能力独立接诊呢,更不用说接生了。
她咽不下这口气。
还是觉得霍恬恬在弄虚作假,以至于她走出去好远了,又折返到裴远征跟前:“说不定这些产妇都是你安排的,我才不信。真要我心服口服的话,那就让她跟我去北京,我指定几个产妇给她接诊,她要是还能处理得这么漂亮,我就信她。”
裴远征拒绝了她这个不合理的要求:“你这是无理取闹。既然你是冲彩超机来的,那不如让她给你一台,你带上彩超机赶紧走,别在这里弄得所有人都不高兴。”
“小裴,你怎么跟我说话呢?”艾中华很是生气,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帮着那个小霍。
裴远征反问她:“难道你不知道尊重是相互的?当时看到你要过来,我还挺开心的,正好这孩子西医领域有所欠缺,可以跟你好好学学。结果你呢?你不惜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她,去羞辱她,这是你一个老前辈该有的态度吗?难怪你在首都圈子里人缘那么差,你自找的!你别以为我退下来了就干涉不了你的事情,我还是可以找组织反应你的恶劣行径的,相信以我的人品,组织上是愿意派个工作小组来核实情况的。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是你自己把路走窄了。”
裴远征说完,便走了,他还要去安慰老郑姐姐呢。
艾中华落后一步,站在产房门口,脸色铁青,心中有气,一时半会怕是纾解不了了。
霍恬恬脱了无菌服出来,客客气气说了声谢谢指教,随后也走了。
只是没想到,霍齐家赶了过来。
她看着一头汗水辛劳又疲惫的女儿,赶紧走过来扶住了她,随后看了眼站在那里摆臭脸的艾中华,冷笑道:“自己心眼子比针小,就别出来害人了。我闺女好不好的,患者的眼睛是雪亮的,轮得到你在这里大放厥词?活该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也不配知道自己到底打哪来的。”
霍齐家说完便扶着霍恬恬去休息。
艾中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口有潮湿的风吹进来,让她下意识走过去关上了窗户。
视线落在楼下几个结伴离去的产妇身上,耳边是她们充满遗憾的声音——
“可惜了,今天小霍医生忙了一天,我都没排上号。”
“我也是,我明天没时间来,只好换了那主任的号,虽然他资历挺老的,对人也和善,可还是不如小霍医生亲切啊。”
“是啊,我家就我一个人带孩子,我来做产检,她还准备了巧克力给我大女儿吃,孩子可喜欢她了。”
“也不知道那个什么首都来的专家怎么回事,一直在找茬,听说都把小霍医生气哭了。”
“我要是小霍医生,我就啪啪两个大嘴巴子扇上去,看她怎么办。”
“也不知道那里放出来的精神病,整天挑剔这个挑剔那个,不可理喻。”
“我也被挑剔了,我不过是穿了条洋裙,走廊里遇到她,她就飞了个白眼,那意思好像说我不爱国似的。”
“一条裙子而已,她是不是太上纲上线了。”
“怕是从清朝的坟堆里爬出来的满清遗老吧,太恶心人了。”
“可怜小霍医生,治好了那么多人她看不见,只知道嫌弃人家打了耳洞穿得好看。有一说一,我就喜欢看到漂亮的医生,心情都变好了呢。”
“就是,这个老专家早点走吧,我是受不了了。”
艾中华默默地收回视线,手摁在窗户的把手上,迟迟没有动作。
等她回过神来时,工作站里除了住院的,已经没有几个患者了。
医生护士也都吃饭去了,走廊里空荡荡的。
艾中华在这一瞬间,特别的思念她唯一的孙女艾雪依。
虽然只是她捡回来的,但这些年祖孙俩相依为命,只有依依是懂她的。
她去外面的供销社打电话,话筒那边的艾雪依情绪低落:“奶奶,您在那边还好吗?我好想您啊。”
“不太好,看在彩超机的份上,我忍了。”艾中华叹了口气,“果然奶奶这张毁容的脸不招人待见,这群人都喜欢年轻的长得漂亮的女人。”
“奶奶,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我是喜欢您的。”艾雪依嘴巴甜,哄得艾中华发自内心的笑了。
这还不算,她继续卖乖:“奶奶,您别急,日久见人心,等以后他们求到您跟前看病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有多肤浅了。漂亮怎么了,漂亮又不能当饭吃。”
“嗯,是这个理。依依啊,奶奶不在跟前,你可千万听话啊,你不要学外头的那些人,一个个穿得花里胡哨的,一看就不是正经人。”艾中华苦口婆心。
艾雪依答应得干脆,挂断电话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当下时兴的喇叭裤,配着一件花里胡哨的蕾丝衬衫,头发也给烫了,大波浪很是好看。
她对着镜子嘀咕道:“对不起了奶奶,我受不了了,我也爱漂亮的。不过您老人家在广州也看不到,我就不跟您一一汇报了。”
推开门,她看了看今天的课程表,约上三两个同学,逛商场去了。
同学打趣她:“你不怕你奶奶知道了给气死?”
“怕什么,是她自己要走的,再说了,我在她跟前压抑了这么多年,也该释放释放了。”艾雪依不以为意。
同学又问她:“那她万一哪天忽然回来了呢?”
“那我也不怕。就说是我太孤独了,为了融入集体,跟风的。”艾雪依不笨,知道先卖个惨,到时候老太婆只会自责自己把她抛下了,才不会纠缠不放呢。
同学笑了:“那倒也是,说走就走了,谁受得了啊。”
“那倒也不是,她一直跟我说,那个小霍医生肯是个学术骗子,她还要去拆穿那个女人呢。也不知道长什么样,有没有我好看。”艾雪依摸了摸自己的一头大波浪,很是得意,“估计是没我好看的,要不然心思都花在打扮上了,哪还有功夫学医啊。”
“就是,我也没心思学习,老师讲课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都是明天穿什么,要不要去打耳洞,好想涂点指甲油,口红也该买一只了。哎呀,没办法,压抑了那么多年,谁不想好好释放释放。”同学巴不得艾雪依不好好学习呢,这样她就可以背地里用功,赶超艾雪依了。
没办法咯,她没有艾雪依命好,有个大佬奶奶从小给她开小灶,她只能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往上爬了。
艾雪依却浑然不觉,还很开心地一头扎进了商场里的女装专柜前:“哎,这个好看!”
远在南边的艾中华,挂断电话后就这么沿着街道一直往前走。
视线里,不时路过三三两两的年轻人,确实一个一个的都打扮得花里胡哨的,越发没个正行了。
还是她家依依好,一直坚守本心,不像这些人轻浮。
前面路口,她路过了一家服装店,放眼看去,也都是些不正经的衣服,花花绿绿的像个什么样子。
她果然被这个时代抛弃了,这不是她的错,是时代的错。
她坚定地昂首挺胸,往住处去了。
学校给她安排在了职工宿舍,已经是下班时间,公共厨房那里不少人在洗切剁炒。
一副人间烟火气。
艾中华今天气饱了,没胃口,索性开了门进去歇着。
不一会,外面传来几个年轻人的对话——
“呦,你也买了这条裙子啊?”
“是啊,听说是小霍医生的丈夫设计的,不过比她身上的款式少了点东西,但还是很好看的。”
“哎呀,她丈夫对她可真好啊,要是我男人也这样,我得高兴死了。”
“听说还是个军官呢,啧,真的不容易,反正我姐夫就不这样,整天到家摆架子,还要我姐姐给他端洗脚水伺候他洗脚呢,公婆的也要洗,大着肚子都不能休息。”
“不是吧,都这年头了,还有这样的人家?”
“真的,总感觉现在这个社会很割裂,一部分正敞开心胸迎接新时代,一部分恨不得回到满清,继续做他的遗老遗少,恶心死了。”
“确实,那个新来的专家也是这种人吧,她儿媳妇倒霉咯,恐怕结婚了还要站规矩呢。”
“不用恐怕,绝对是的,我听香八怪的服务员说,那天给她接风,她还要求小霍医生先给师长夹菜呢,不准年轻人直接动筷子吃饭。”
“不是吧,那真的好恶心啊,什么时代了,还搞这一套,小霍医生好可怜啊,要被她这么折磨。”
“可不是,逼着她一下午接了好几台手术证明自己的能力,啧,我要是小霍医生,我就直接甩脸子不干了。也不知道是哪个荒坟堆里爬出来的老妖精,气死人了。”
“她凭什么呀,机关大院的那些妇女都夸小霍医生厉害,她算个老几,一来就给下马威还到处甩脸子,亏她自己还是个女医生呢,真给我们女医生丢脸。”
“毁容了吧,心态扭曲,倒也不奇怪。”
“她那脸……听说是子弹打成那样的?”
“不知道,反正我看了一眼,好吓人。难为小霍医生了,被她站在旁边盯着,还能不出错,顺利接生了四个孩子。”
“四个?不是接生了三个产妇吗?”
“有一个是龙凤胎。”
“哎呦喂,这可真是好福气啊,我怎么就摊不上这样的好事呢,我也想怀两个,一男一女,一次解决。”
“谁不是呢。”
议论声中,艾中华默默地走了出来,冷冷地扫了一眼过去。
几个年轻的女医生立马闭了嘴,客客气气地说了声老同志好,便全都一哄而散了。
甚至连菜没炒完的,也宁可熄了火躲起来,死活不愿意跟她有什么接触。
她这些年来都是这么过来的,习惯了。
无所谓地哼了一声,下面条去了。
她这是气的,活生生把胃口又气回来了。
等她熄了火进屋去了,那些年轻人却依旧不敢出来,一直撑到她出来洗了碗刷了锅,大家才松了口气。
却又忍不住哀嚎起来——
“这么下去可怎么办啊。”
“我这菜都在锅里焖黄了,这怎么吃啊。”
“再忍忍吧,等妇产医院建好了,咱们就跟小霍医生申请到那边去,离这个老妖婆远点。”
“我也去,听说那边的职工宿舍装修得可气派了,还贴了瓷砖呢。”
“真的?那我也去。”
“以后工作站就是专门搞研究的,轻易不接诊了,咱们确实都是要调过去的,这样也好,不用再看老太婆的脸色了。真是想不通,她到底要作践别人到什么时候。难道作践了我们,她那张脸就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吗?”
“管她呢,反正能远离她就是好事,到时候我要放二踢脚庆祝的。”
与此同时,正在首都逛商场的艾雪依遇到了一个男人,一个特别帅气的,敢跟小偷近身肉搏的男人。
因为男人过于帅气,她便一路跟了过去,等那男人把小偷扭送到派出所出来的时候,一抬眼,艾雪依便笑着迎了上去:“这位大哥,你好有正义感啊,谢谢你啊,刚刚要不是你,我同学的钱包就不翼而飞了。”
“客气。”谢玄英神色淡淡的,点点头往家走去。
艾雪依没有明着纠缠,却一直跟踪到了家门口。
见他进了一个四合院,院子里还有个女人来开门,她那刚刚懵懂初开的心,便瞬间枯死了。
她好伤心好伤心,却又觉得也许是自己想错了,便怂恿她同学过去敲门问问,看看那个女人跟他什么关系。
同学知道她怀春了,只得照做。
片刻后,张娟过来开门,她看着面前一脸笑意的女生,问道:“你找谁?”
“找刚刚进来的那个哥哥,刚刚小偷偷我钱包,是他制服了小偷,我还没谢谢他呢,请问你怎么称呼啊姐姐。”同学硬着头皮,自己都觉得是在明知故问。
张娟没给她好脸色,因为这人一看就不怀好意。
她冷笑一声:“姐姐?喊嫂子!那个躲在树旁边的是跟你一起的吧,你告诉她,惦记有妇之夫是最下贱的行为,你们不会有好下场的,给我滚!”